如何回到索多玛

#舟莱德

谁都可以料到沃尔西尼要覆灭。谁都没料到沃尔西尼翻身一变新沃尔西尼。回过神来,一切显得疑点重重,但是置身其中时又理所当然。旧沃尔西尼不是一枪毙命,也不是慢慢流血殆尽的,不知不觉中新沃尔西尼一点一点将它替换了。一开始,市立医院的处方单很难再花钱买到,阿片类止痛药流通骤减,人们只好老老实实去看医生。然后枪械管制加强,每一颗能买到的子弹上都打了编号。再后来,没人来收保护费,摊贩发现他们当中没有人再失踪。雨后的泥水中不再冒出血迹,夜莺稀落的啼叫彻底取代了曾伴过每个市民入眠的枪响。人们朝贝洛内的宅邸涌去,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楼梯上的金球扶手和厨房橱柜里的银制餐具已经被扫空,胡桃木长桌和组椅像浸泡在世纪前的旧物,墙上巨大挂幅的家族照片失去了东方楠木镶金的边框,更显灰暗。书房的门甫一开,阳光把一地碎玻璃从灰尘之下照出来,一闪而过的光芒如旧日权力已去的余晖,在人群离去后更加稀薄。接下来的游行情形就不意外了。街道上的悬铃木渐次落叶,在这个衰退的季节,萨卢佐家也一样,莫雷蒂家、甘比诺家、特林家也一样。所有黑手党都匿去了。在这一天之前,人们没想过沃尔西尼会一个家族也不剩下。这些空壳宅邸经历的洗劫显然密不发丧,因为那些名号的幽灵仍然足以令人想起他们过往残忍的手段。而在这一天之后,人们很快就忘了新政府,因为变革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明天不比今天有所不同。正如他们过去在黑手党底下经营生活,笼罩在上空的政权不会比雨季的回寒更具体。生活是无法停止的跋涉,对大部分市民而言,新旧更迭像身后一个影子蚕食另一个,如果不回首,几乎不会察觉有什么已经死去。

莱昂图索·贝洛内面前有七份文件。他要了一杯咖啡,签完了四份,最后三份要就威士忌才能下得去手。但他们不会给他威士忌。他发现自己远没早上醒来时那么坚强,但还好他心意已决。他想象着威士忌加冰的味道,在所有文件上签完名。德米特里·切塔尔多,此人尚在失踪。这个名字凉凉地掠过他的眼底,又泯入字海。冷冽的酒味在喉腔里泛着。德米特里带他去喝酒的时候他刚满十三岁。德米特里大莱昂图索五岁,十一岁的时候就下了一瓶伏特加,助贝纳尔多·贝洛内从毛子手里买下一批军火。德米特里让酒保把威士忌兑苹果糖浆,调得甜甜的。莱昂图索舔第一口的反应像是被打了。没有掺水,烈酒疼得像刀口撒糖。接着酒里加了冰块,又可以入口了。德米特里告诉莱昂图索,就着冰冷的麻痹什么都可以喝下去,足够无情,敌人的血也可以饮尽。

“但是今天晚上你过生日,吃你爱吃的就可以了。如果有人给你敬酒,交给我。”

“我觉得喝酒没有问题。”

“那么让我试第一口。”

莱昂图索答应了。晚间宴会果然抓住了刺客。特林家参谋递上的酒没绕过德米特里的鼻子,下毒的人当即往外跑,被射穿了头,后脖子上刺着萨卢佐的家纹。开枪的人是萨卢佐派来送贺礼的一个手下,喝得大醉,声称不认识此名刺客,不可能是萨卢佐的人。事后排查,刺客身份不明,并未收到请柬,是从后厨混进来的。这件事闹了两个月,给了贝洛内家更多伸手出去搅和的台面理由,最后不了了之。期间各党派对索多玛港的明争暗夺由贝洛内家占了优势,整个春天,视野最广袤海风最驯顺的时节,贝洛内对索多玛港的使用率达到五成,剩下四个家族不是人手不够就是按兵不动。莱昂图索跟随德米特里到码头看家族的货船,午时一批钻石原矿和生皮革正往船上装货,海面白金的潮粼照得两人脸上灿光融融。他们望着一名工人大汗淋漓吆喝吊杆下移。莱昂图索眯起眼睛说:

“那个人非死不可吗?”

“死无对证是最好的。”德米特里微笑道。

莱昂图索叹了口气,德米特里靠得离他近了些,影子如同月球阴影落在他身上。十三岁的莱昂图索站在德米特里旁边,娇小太多,德米特里像只忠诚的狗拴在树苗上,小心而警惕,所有举动和力气都经过思虑。

“家族必须更强大。需要考虑的只有这个,为了我们的家人。莱昂,不用想太多。”德米特里说。

“我没那么善良。只是我觉得可能有别的办法。”莱昂图索幼嫩的脸上十分平静。德米特里很满意他在这样的年纪能不轻易显露心事。

“那就等你有办法了再说。”

他们沿着走到码头另一边。一片仍在修建且会一直在修建中的区域,因为各派都在阻止对方占地盘。此处没有归属,二十年前最先动工的是特林家,但到了晚上,铺地基的人都失踪了,垒了一半的砖头残羹一般晾在原地。后来除了流浪汉就没有人来这里。

“我不太喜欢拉维妮娅。”德米特里突然说。

“我还没见到她,父亲只是让她教我读书。”

“总之,你别太相信她,她心思太多了。”求证一般,德米特里理了理莱昂图索被海风吹翻的衣领。“答应我,不要忘记你长大的地方,好吗?”

莱昂图索看着他,淡青的眼睛有宝石的幽光。

德米特里低下去,在莱昂图索脸颊上吻了一下,莱昂图索没有反应,他又吻了第二下。

“你可以吻。”

莱昂图索允许后,德米特里才去衔他的嘴唇。一开始很小心,直到莱昂图索咬了他的舌头,出了点血,两个人都尝到无可挽回的味道。互相撕咬得深了,德米特里单膝跪在地上。莱昂图索低着头,眉头微蹙。德米特里的眼睛里有某种漩涡般沉迷的感情,莱昂图索有时候喜欢,有时觉得难办,此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哪种,无意中摸到德米特里眼下的痣,指甲就掐了一下。德米特里握住他腰的手紧了紧,莱昂图索被他吻得很热,指甲继续掐他的脸:

“够了。”

德米特里的嘴唇离开他。莱昂图索的睫毛已经湿了,鼻尖冒着晶晶的汗,仍是一张极尽优美的脸。德米特里另一只腿也跪了下去。

“腿麻了?”莱昂图索微微喘着。

德米特里挂着一抹松垮的微笑。

“你埋伏的时候能蹲一晚上。”莱昂图索拆穿他。

“莱昂,你可以把我一次性用掉。”

“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会有必要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到,你一定要用我。”

德米特里笑眯眯的,清俊的眉毛柔和地舒展着。莱昂图索知道这是他幸福的表情,也知道他此刻同时很清醒。他在请求一种爱的权力,为莱昂图索去死的权力。但莱昂图索并不想让德米特里去死,准确来说,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去死。好像在你争我抢非此即彼的统治交椅上,越多的人为他死去,越证明他强大。莱昂图索天真地觉得这毫无意义,对此又无计可施,显然,这真的就是黑手党及其家族领袖存在的意义。

更早,在莱昂图索还在换牙的时候,索多玛港的废地曾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足够小的时候,废弃集装箱和七零八落的砖墙像丛林一样深不可测,德米特里用颜料弹教莱昂图索如何在掩体中穿行躲避,如何引诱和击中躲藏的敌人。那是生命最轻巧的时光,枪击只是兄弟之间的游戏,没有谁会被杀死。爬上脚架看渔船返航是另一项活动,他们打赌哪艘船捕到最多的鱼,一开始莱昂图索输得比较多,后来他发现吃水深度不完全等于收成,船后面有时拖着渔网让鱼自行游回,德米特里略占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不过,他们没有什么赌注可言,德米特里有的莱昂图索都有,莱昂图索没有的德米特里也没有。简而言之,德米特里的全部就是莱昂图索,这就是他来到莱昂图索身边的原因。而莱昂图索心中生长出德米特里不知道的东西是在两件事发生之后。

第一件事是在集装箱里给自己注射吗啡的流浪汉,他在亢奋的错乱中意图袭击莱昂图索。莱昂图索还没说什么,德米特里就抹了他的脖子。德米特里回过头,莱昂图索正要拿起那些针剂端详。德米特里飞快地把流浪汉这点遗物踢进集装箱群落的夹缝里,告诉莱昂图索别干这么危险的事。莱昂图索反问:

“既然危险,这种东西怎么会流通?”

这时候莱昂图索正在换一颗虎牙,说话有些漏风,让人很容易觉得可以搪塞过去。但德米特里知道该怎么教他。

“有人需要,我们就赚这个钱。”

“我以为我们只用对付其他家族。”

“赚钱就是在对付了。所有人都这么干。”

莱昂图索没再问,德米特里觉得他应该理解了。晚饭后莱昂图索又提起那个流浪汉,询问德米特里他们下次过去他是否仍曝尸在码头?他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于是德米特里入夜带莱昂图索悄悄溜了出去。他们从未那么晚去海港。稠黑的海面变得秘密了许多,月亮像断烛一样残碎地映在海上,他们到了白日尸体的位置,它已经蒸发。德米特里说应该有人顺手清理了。那样无关紧要的人甚至称不上一件事情。就是在这时一辆车驶了过来,他们藏起身,屏住呼吸。车上下来几个人,拖着另一个人,就地捡了一些砖头和他一起装进蛇皮袋。莱昂图索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昏迷了就是已经死了。德米特里就着车前灯认出这个人。

“是阿卡特的人。”他凑在莱昂图索耳边轻轻说。

阿卡特是莱昂图索父亲的手下。莱昂图索以眼神询问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不知道这伙人是谁,凝重道:“我们什么也别干,回去再告诉他,他自己会处理。”

然后他们看着麻袋被封上,推进海里。车子像来时那样开走。后来他们不太来码头玩游戏了,主要因为德米特里能教出去的身手都教得差不多。取而代之,他更频繁地跑去处理帮派事务,莱昂图索仍被他随身带着培养,也有了更多的自己的空间。有时,德米特里忙完找不到莱昂图索,便去索多玛港,莱昂图索就坐在废地的岸上发呆。少年小腿一晃一晃,无聊地抱着一袋鱼饵朝海里洒。大部分饵食被海鸥叼走了,海面深深的黑,没有什么鱼上来。德米特里帮他一起把鱼饵扔完,带他回家。不久后拉维妮娅被贝纳尔多带来教书,德米特里和莱昂图索分开的时间变得更长。德米特里相信这是莱昂图索向着一个独立果决的领袖生长的必经之路。

第二件德米特里不知道的事就有关拉维妮娅。她像莱昂图索的姐姐。她完全就像莱昂图索。心事重重,寡言少笑,对威逼利诱熟视无睹。贝纳尔多把她安插进市政府,她却不为贝洛内家行方便。一些清关文件总是被她卡着——所有家族的。德米特里趁她授课结束去找她,她却说她什么也做不到,在贝洛内家时她仅仅是莱昂图索的老师。德米特里几乎把指虎刀架在她脖子上,莱昂图索从门后叫住了他。德米特里越过拉维妮娅看去,惊讶地发现莱昂图索又长高了不少,纤长地站着,肩上大衣像剧院里罗马将军的斗篷一样肃寂,已经有家主的威严。莱昂图索叫住德米特里不是叙旧,只是为了吩咐几件事。德米特里依然为他的长大的模样欣喜不已。他问莱昂图索闲时要不要再去酒吧逛逛,为家里干活的兄弟都在那里。莱昂图索答应了。拉维妮娅沉默地离开,德米特里那段时间都快把她忘了。莱昂图索在他身边小口地啜着酒,听手下闲话大小杂事,有时是一群醉汉口出狂言,德米特里觉得话快要过界的时候就继续给他们灌酒。没人能喝倒德米特里。手下败将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嘴角噙着笑,瞥见莱昂图索正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莱昂图索这幅样子实在迷人,使德米特里很想吻他。德米特里打出他们小时候定好的暗号,莱昂图索明白他。他们双双离席,整晚没有音讯。不过,即使不是这种情况,德米特里也不会让莱昂图索在酒吧厮混太久。莱昂图索的事业不止于此。

后来发生的事如开头所述,人尽皆知。止痛药的处方开具变得十分严格,这不影响普通人,但对黑手党的财路却是重创。此时他们想从市外找门路,却发现沃尔西尼和其他城市的联结正遭遇挑拨。陆续,他们派驻在其他领地的业务遭到打压,从前往来密切的外地商会突然要求他们补交正规材料文件。他们敲不开政府大楼,安插的线人联系不上,到了动枪的地步,警局突然不装瞎了,各派都收押不少人,行贿无门。半年年间,狱内一度挤满到踵连踵,不得不运人到外地去。而在暗地里的火拼中,他们又因找不到敌人而互相反水猜忌。枪支弹药耗尽的速度是往年的十倍,只有家族要员能进入有限的墓地,剩下的尸体拉到索多玛港,如投林的鸟一样沉入海底。外地军火商漫天要价,卖给他们的子弹上有激光刻蚀的编号。这是什么意思?军火商哈哈大笑,新时代的光芒正在腐蚀叙拉古,只有已经脱胎换骨和正历阵痛的区别,沃尔西尼又怎么能例外?那些横尸体内的子弹编号让警察给好几伙人定了罪。私仇又如何?是政府起诉的。政府?出去看看吧,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些人了。

莱昂图索从警局放出来已经夜深,他拒绝了拉维妮娅为他申请污点证人的好意,徒步走回家。他的父亲贝纳尔多死于家族覆灭前夕的火拼中,他的兄弟德米特里不知所踪,他的家宅杂草横生,锈斑和霉苔四处蔓延,灰尘的味道让肺里无比沉闷。有人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月影下撞见他,以为是恶徒的亡魂,跪下连连求饶。莱昂图索不认识这个人,说:“你走吧。”这个人抓起一件挂钟里面装饰的铜马,飞快逃了。莱昂图索四下望望,确实没有什么可拿的。他站了一会儿,动身去了索多玛港。一艘缀满珠宝般闪耀的邮轮沿着岸边缓行,人群耸动,一派温暖的况味。他也不认识这个海港了。走到以前的废地,正在动工重建,水泥未干的警告挡住了去路。打火机的擦响在他身后响起。莱昂图索没有回头,静静等着手枪抵上他的后脑勺。

“我没有碰到报复的人。你都处理了?”莱昂图索问。

枪口擦着他的头发,如同久违的轻抚。

“如果我问你理由,你能让我不杀你吗?”德米特里的声音没有温度。莱昂图索想象他是微笑着的。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所以我希望是我。这样最好。”

“你想死?”

“我并不想。”

“你当然不想。所以你苟活了。”德米特里的声音咬牙切齿了。“把我们都抛弃,为了自己活命。”

“如果你这么想能好过点的话。”莱昂图索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并不像逃亡的背叛者。“但我想你应该不好过。如果我说现在的沃尔西尼是我的理想,你相信吗?德米特。”

德米特里的枪颤抖了:“你从没和我说过。”

“你不会站在我这边。因为你不是这样把我抚养长大的。”

“莱昂,我......”德米特里失去了语言。莱昂图索仍然是他的兄弟,更是他的家主。如果莱昂图索拒绝他,那他只能等待莱昂图索下一次允许。

“德米特,拉维妮娅说你也不会被追究。”

“她有这么好心?”

“我想她是考虑到我的情况——我拒绝了她提供的保护。”

“你为什么拒绝?因为良心吗?”

莱昂图索看着有些溃败的德米特里,说:“我担心你。”

德米特里放下枪,脸色白一阵阴一阵,像得到希望,又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沉默一会儿,他笑道:“那你要和我重建家族吗?莱昂。”

莱昂图索轻叹了口气:“我就是为了结束家族才离开的。”

德米特里瞥向别处,置若罔闻:“其他人都被抓起来了。”

“对。把他们送进去有我的一份。”

“老爷如果还在。”

“父亲同意了。”莱昂图索索性摊牌,“我和父亲说过,他说让我自己干,自己承担后果。”

“我们为你站稳家主之位做了那么多。”

“我从来没有赞同那些事。”

德米特里深深闭上眼睛。

莱昂图索看向与天空接为一体的漆黑海面,补充道:“我给他们买了一块墓地。”

他告诉德米特里,以前他在这里洒鱼饵,想看到鱼出来。鱼会吃腐肉,这样起码说明被扔进海里的人没有被海流冲走。但没有鱼,他们的尸体大概已经远离故乡了。他至少不希望家族的人落得这个下场。

“那你以后怎么办,莱昂?”

“我喜欢现在的沃尔西尼。拉维妮娅说她可以继续做我的老师,所以......”

“别再提她了。”德米特里打断道。他自嘲地笑了笑,“竟然也不能指责你辜负家族的期待,毕竟沃尔西尼真的由你变成统一的新城。”

“莱昂,我们打个赌。以前我们猜渔收从来没有赌注。这次你答应我,今天晚上如果我能带回一个家族的人,你就和我们一起重建贝洛内。”

莱昂图索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皱眉道:“德米特,他们都在狱里。”

德米特里点头,穿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莱昂图索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挽留。他明白德米特里的决心和他的一样。最后他同意了:

“行,我等你。”

直到天亮,海鸥从日升中飞来岸上,莱昂图索又等了一个上午,远船也回航了。晌午,拉维妮娅派人来找他,他和他们回去了。

——fin.

罗得到了琐珥、日头已经出来了。 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索多玛和蛾摩拉。 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创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