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家政机器人吗?

#锖义

春天,进入专卖店,当你们是第一次来,导购会先介绍它们的分类包括军用机器人,工程机器人,家政机器人,服务机器人,然后在你好奇张望的时候加上一句不过。

“不过,对个人业务的只有家政机器人,其他几种都是政府或企业订单。”

你们当中那个指望租个得力保镖的顾客就会很失望。他楼上的房间这个月都在开夜间轰趴,那位怕寂寞的邻居比他高大太多,走起路来一对三角肌像摆锤,结果甚至没用上它们,手背一碰就让他鼻子断了。

“有没有那种,会用菜刀,或者武术高手之类的家政机器人?”他不死心地问。

你们所有人都能看见他鼻子上厚厚的绷带,肿得像别的生物的脸,上面眼睛充血地睁着,像要挣脱出皮肤。导购建议说:“您可以去买把枪。”

但他如果有胆子亲自扣下扳机,现在就不长这样了。

所以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机器人能开枪吗?”

“家政机器人没有这个功能。”导购流露的遗憾也训练有素。

家政机器人可以完成一切家务,大到在你房子起火的时候一边按正确步骤启用灭火器一边叫火警,小到帮你的小孩完成个位数的加减作业。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说话,家政机器人也可以做到。但它毕竟不是人类。它不具备工程机器人的建设权限,也禁用了武力行为——不论攻击或防卫。有人买了家政机器人私下当服务机器人用,你猜怎么着?老二卡在散热口里面压坏了。他来回在它身上碾了两公里油。那又怎样?它报废了也只是变回一堆金属塑料,而他是真的没了一块男人肉。不要试图用家政机器人去干别的事,我们也无法预料后果。

你们所有人都听到有人在老二那段嘶了一声。这声倒吸气不能说明你们当中真的有人打算那样做,但,谁在公然想象那样的画面?能说这里真的没有抱着那样打算来的人吗?你们四下看看。

导购拍拍手:“还有谁有问题?”

我们真的都是需要家政机器人才来的吗?

在自行选购的环节,所有型号的手册都在你们手里的平板里,大部分时间会耗在你们自定义外貌的反复反悔中,因为这时你们得亲手负责了,但你们需要家政机器人就是因为不想负责。你们不得不匆忙地决定以后每天都要见面的人形家电长什么样。来之前想好了也没用,事实就是在无法反悔之前你们会一直反悔。你们讨论,照顾小孩的机器人不要太高,但能擦到窗户顶上部分的机器人必须在一米八五以上,皮肤不用太好,可以随机一张普通的脸,可以要一张比自己丑的脸,还可以要一张鬼舞辻那样美的脸,明星的脸侵权,但修改出差异就能通过。可能还是男性形象比安全,做丑一点,不然还要操心那个头发已经从额头开始脱落,却还像六岁男孩一样淘气又分不清辣酱瓶果酱瓶的丈夫会让老二断在里面。但,这样就完全保险了吗?有没有不带任何洞的机器人?

你们说得热火朝天。你们当中那个右脸有长长疤痕的青年,鳞泷锖兔找到导购问:“请问这个系列的机器人还有芯片配件吗?”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一串序列号。随着扫过开头几个希腊字母,导购面具的笑逐渐收回。他让锖兔稍等,在平板上查证后问这是哪儿来的。锖兔说他在去超市路上的垃圾堆里捡到这个机器人。导购松了口气,笑又戴回去:“这是报废了好久的型号,芯片停产,没地方能修。用不了才扔掉的,你捡回去也一样。

锖兔担忧地说:“我觉得他还能工作。”

“没办法。这是最早期没做分类的机器人,一开始是军事用途,淘汰后转手流通,被当作家政机器人。这种老早的机器人毛病不少,公司已经停止业务了。”

停止业务,让机器人寿终正寝。但锖兔不觉得那条支在垃圾堆里破烂的手臂算寿终正寝。它当时还在掉渣,金属关节如折断的骨头一样刺出皮肤。锖兔赶时间抢完超市折扣的牛脊肉,才有空把机器人从一堆脏衣服和被虫子蛀空的木板里挖出来。一些虫子在接着啃机器人的仿生皮肤,冷却液漏得到处都是。四肢和躯干完全分了家,靠着老化脱胶的线路藕断丝连,右臂则彻底找不着了。锖兔回家拿了推车,把他身体各部分绑作一团运回去。路上滚过不平的地面,只要颠簸一下,机器人身上就稀里哗啦地响。很难让人相信它还没报废。

锖兔看见那条手动了,就把机器人带回了家。

也有可能是老鼠,或者看花眼了。一般人都会这么想,至少不要给自己找麻烦。而这正是锖兔乐意给自己找的消遣。他在养父手下当了十三年学徒,完全知道怎么跟这堆零件打交道。比起对网上的客人解释他做不了那个用来跟踪监视同事的苍蝇机器人,和它们相处简直就像照顾宜人的宠物。

“他们说你能做这个。”

“能做是一回事,做不了是另一回事。”

“我给你很多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这样不道德。”

“哦,你滚去吸道德的老二吧。”

通信挂断后锖兔还得花时间追踪这位刚谈崩的客户的地址,跳过一堆七拐八绕的服务器找到他自己用的那台电脑,送上一份伪装成酒店礼券的病毒大礼包,最后再给他公司的同事群发邮件,提醒他们当中有谁已经被此人盯上。做这些事没有报酬,这是为这位客户骂他提供的服务。其实要他真去配合客户的所有要求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私域犯罪是技术和钱的特权,机器人应用泛滥后更是如此。锖兔拒接此类订单并不是因为他很有道德。他只是不想做。而有些客户总是不礼貌,非得问出一个拒绝的理由。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难道搪塞一个人尽皆知的理由真的就能伤害到他们?

没必要告诉他们,他们觉得可以随便用去呼喝的机器人对他来说意味着别的东西。没必要告诉他们,他被鳞泷佐近次收养后几乎一生都在和机器人一起度过。鳞泷佐近次给了他不少机器人,那个抱着他写课文作业的机器人,那个和他踢球也会摔倒的机器人,那个外形和寿命都同真实小狗一样的机器人,那个教他煮咖喱要把洋葱炒到焦糖化的机器人,在鳞泷佐近次去世后,都被妥善地收在仓库里。他觉得这些陪他长大的机器人了解他并不多愁善感,所以陆续安然停机。他还知道另一个原因是出于体贴:在很老的那辈人看来,机器也不该永远劳作,人和他造物都需要安息日。没有鳞泷佐近次的生命体征密钥,他的机器人也会熄火。锖兔没有再动他们。

锖兔修理过大的小的简单或复杂的机器人,改装订单排到了大后年。

没必要告诉他们,他还没有自己的机器人。

他也不知道机缘是从路边的垃圾堆里捡到。

那个机器人的脸皮破得像受了不熟练的剥刑,其他地方的皮肤也没有完整大于一掌,不是皲裂就是被蛀蚀。拟态骨骼的关节都起锈了,造价最高昂的不锈钢都不能保证被雨水泡个十天半月不遭腐蚀。锖兔把他全身的电路拆走,用除锈剂泡了两天。没有那么大的桶,还好机器人本身已经裂成了七块。头一块,左臂一块,躯干三块,两条腿叠起来两块。最后用冲洗的时候跑出来很多芝麻似的小虫子,一边脚踝的轴承在水流冲击下彻底断裂。接着他又在在熟人的工厂租了半个月,超声液把虫尸都震掉,压模车出吻合的替用部件,所有关节重新抛光上油,脸部倒了模,全身换成新材料的皮肤。老化的线路也更新了,去掉丢失的右臂,机器人内部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五块的电路板,锖兔挨个儿存档,全部重做。只有一个问题,储存卡对应的插板芯片损坏,找不到替代,原厂好久就倒闭,母公司售后在电话里说不归他们管。

于是他第一次来了机器人专卖店。没报很大希望,只是因为还差最后一步。销售总比售后愿意多嘴。

从专卖店出来,那个鼻子上缠了绷带的肿脸男人追上锖兔。他听见了导购说的话,询问锖兔是否能把机器人租给他一段时间。锖兔告诉他机器人正在改装,和普通的家政机器人没有差别。

“有没有可能再稍微改回去?”

“已经缺胳膊少腿了。”

锖兔给男人看了机器人维修前惨不忍睹的照片。男人失望离去。

但在院门背后,机器人是一副整洁活力的身体,穿着锖兔的运动服套装,空着一只袖管,把被套床单逐个在晾衣杆上铺平。锖兔没有要求他做家务,只告诉他他是家政机器人。他很高兴自己有个身份,查了家政机器人要干什么,就开始动手干活。他把房梁上的灰尘和蛛网都掸干净,把锖兔工作台上大大小小的工件一股脑收进箱子里,沙发套拆的时候不小心扯坏了,锖兔沾了葡萄汁的T恤被搓出一个洞,修剪花圃把院里的紫菊去了一半。锖兔跟在他后面擦屁股,还没想好该让机器人做什么就把他修好了,这是他自己犯的错。显然最初用作军事武力的机器人,力限设计得比家政机器人高太多。

直到机器人端水时为了让锖兔快点喝上,撞坏门框,锖兔把他接上电脑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机器人的程序框架太过时,很多反馈指令难以执行。比如衣服上有一个脏点,机器人就会一直搓到它消失,但不管衣服还能不能穿。识别人类生活临界值的指令被判断未定义,是无效的,需要单独的经验储存模块。

锖兔重新翻出凭那行序列号搜集到的唯一一张关联照片。

那张像素失真,勉强可以辨认的照片。广告牌的最边角。

XXXX-XXXX-XXX,新一批具备学习算力的多更能机器人,从零开始培养,更加拟人化。

如今的机器人出厂就已经过所有必需的行为逻辑测试。再智能就不必要了。不需要机器拟人化,就好像它们真的有生命。如果从一开始,它们就什么也不会,难道还要像小孩子一样从头教起吗?

锖兔拿出那张形状奇特的储存卡。一指长,一头圆弧,一头窄角,做得像一个水滴。市面上找不到能用的读卡接口,他试了十多个,全都不符合协议。

而且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仍然有效,那算机器人以前的记忆吗?现在机器人装的是他新做的存储器。那么他要从头养一个机器人?

他手上转来转去打量这张储存卡,突然停下来,翻出被机器人一箩筐收起来的放大镜。

储存卡上刻着字。

富冈义勇。

机器人的旧名字现在和他的面孔一样清晰。锖兔让义勇先别干精细活,除非他在看着。易碎的碗杯花盆也别碰。义勇张着大大的眼睛,不知道是困惑还是受伤。这双眼睛是蓝宝石的,玻璃般的切面透着靛蓝的微光,锖兔没有动过。谁会想到垃圾堆里能有宝石?扔掉的人应该也没检查,如果他不顾义勇眼皮上漏出的油污,翻开看看,就不会错过。

“我不能帮你做家务吗?”义勇问。

“你可以干点别的,篮子里有用不着的被子,你可以先洗洗。我有空了教你其他。”

“你在忙什么?”

“看能不能读出你以前的记忆。”

“那个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锖兔说,“一般来说是重要的。”

锖兔从专卖店一无所获地回家,义勇已经把那套被子洗了三趟。锖兔只给了他这一个任务,他觉得用洗衣机算偷懒。即使只有一只手,坐着把搓衣板定在腿间也能洗得很干净。

“我洗完了。”

“是吗?”

“洗得很干净。”

“很不错。”

锖兔看了一眼晾杆上的白布。早上它还是绿色。

他决定从头开始教义勇,这没什么难的。他基本都在家里,有的是时间。

其实要教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受伤。

机器人很难受伤到人类那样的程度,一辆小型汽车就能造成人的死亡,但一辆厢型卡车才能撞掉机器人的几个部件。要理解,人类做所有事都在避免受伤而生活,做家务的逻辑就是如此。到了夏天,义勇已经学会,不能一直盯着一块污渍洗衣服,人的手反复摩擦会破损,泡在水里太久会过度水合生病,而衣服染色一小块并不影响穿着。玻璃和陶瓷碎了会轻易划伤人的皮肉,走路和倒水不能着急,拿着园艺剪这样锋利的东西要小心、慢慢地操作。整理房间也是为了更方便高效,只是把摆在外面的东西堆到一起收起来反而会拖累工作进度,不能按时完成工作会收不到钱。

“没有钱很多事都做不了,受到限制和挫败,人也会受伤。”锖兔解释。

“锖兔需要钱吗?”义勇的眼睛像海面一样闪亮,“我可以帮锖兔挣钱。”

“不用,呃,我的工作就够了。”

锖兔伏案时派义勇去买冰淇淋。义勇经常看着锖兔吃吃饭,他自己尝不了味道,所以很喜欢看锖兔吃。锖兔吃冰淇淋的时候也在一边瞧,冒着冷气的冰淇淋很快化掉,滴在锖兔手臂上。义勇手指抹了下,忍不住舔了舔。温度传感器只是告诉他这个很凉。

“想不想尝一下?”锖兔突然问。

锖兔给义勇舌下装了个小型的物质分析仪,能检测蔗糖和辣椒素,可以筛出简单的糖度和辣度,只有这两种味道,糖度刺激电路正向回馈奖励,辣度触发小电流警告。义勇几乎是发现了新世界。他还是不能真的吃东西,但之后锖兔吃什么他都要取一点沾舌头上尝尝,贪心放多了还得锖兔帮他擦掉。

锖兔又问义勇要不要给他做一条右臂,不如原装的适配,但也能派上用场。义勇拒绝了,理由是他已经习惯一只手,好像生来就不必有两条手臂。义勇用了生来这个词,这让锖兔感到一些昨日的重现,他也几乎认为自己生来就在机器人堆里长大。他被收养时太小,在开始换牙前都觉得自己也是机器人。

另外还有一些惭愧。

那块徒劳放着的储存卡。

要卖掉的机器人不会被起名,军队收购也只有一眼明了的代号,土豆霰弹杰克之类。富冈义勇的名字应该是将他作为家政机器人接手的人起的。他又周转过多少户人家呢?能查到的这号机器人最晚批次距现在也有两个世纪。义勇的名字寓意美德,有些珍重的味道,是否说明他曾被视作某个家的一份子?他是否曾对某人很重要?锖兔查到很多个富冈,密密麻麻几十页纸。打过去,您好,我这里有一个家政机器人,可能他以前在您家里待过,他叫富冈。头十个电话中七个被当骗子挂断,两个说抱歉不了解帮不上忙,一个用户不存在。像个走投无路的推销员一样重复两天拨号后,他又给富冈们发了一封邮件。这是必要的事,他不在乎石沉大海。

义勇把速溶咖啡放到锖兔手边。他做这些事基本不会再出错了。锖兔开始考虑把手艺教给他。

“我也能帮锖兔赚钱了吗?”义勇伏在椅子扶手上,好奇地问。

他这个样子很像小孩,但他是跟狗学的。领居婆婆的柴犬就这样趴在台阶上冲人撒娇。义勇有些怕狗,狗的吠叫很骤烈,显得不叫时更吓人。他碰到那只柴犬总是被它闻到害怕的味道然后被追回家,但他还是喜欢它。它看起来很快乐,只是在玩耍。锖兔摸柴犬的头,把它送回邻居家,义勇在后面跟着,锖兔回头能看到他幸福的表情。

“不。只是你最好学会怎么维护自己。”

“不是有锖兔吗?”

“我不会永远在。”

锖兔没和义勇解释这句话,也没解释永远。义勇完全有能力理解,人会死,而机械寿命可以无休止地长,只是他未必去想象这一天到来。他没有经验。

所以义勇问:“现在我们不是都在这里吗?”

锖兔对他笑笑:“是啊。趁现在教给你。”

家政机器人开始拓展工程机器人的业务。不可思议。义勇问锖兔这样真的可以吗,锖兔把图纸在他面前摊开:你会了就可以。

冬天,锖兔的邮箱收到回复。那些送出去的信,有一封传来回音。这位富冈传来一张照片的照片,义勇和一位年轻女性在廊檐下合影,树影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这是我外祖父的远亲富冈茑子。她的家政机器人和你发来的照片很像。我父亲说她很年轻就去世了,因为病得很重,最后几年是家政机器人在照顾她,也许她会给机器人起名。我只知道这些,但愿能帮到你。

附件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茑子的家庭合照,另一张是义勇背着茑子走在长廊上,树叶都落光了,那时应该是一个深秋。

锖兔把这些照片给义勇看。不意外义勇没有印象。

锖兔把这些照片和储存卡收到盒子里,放进工作台左手的抽屉。义勇正把一团乱线剥出来,抽得细细的,一条一条焊到一对金属薄板的翅膀上。他在做一只小鸟,还不确定是否能飞起来,但基本上,他已经具备独立检修自己身体的能力。

这些事都是在那一年发生的。后来发生许多事,机器人改革,没有硝烟的大小战争,旧的人死去,新的人出生。但其他年月和那一年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义勇总是和他在一起。四季的流速恒久不变,只有人的体感愈来愈快。锖兔在那一年拥有了自己的机器人,新的家人,永远年轻的伴侣。时间快的时候五十年一瞬就过去,慢的时候义勇背着他去看庆典烟花,火光久久地照亮机器人的脸,久到锖兔足够回想完一生。他给义勇留下这个房子,很多身体配件,以及当初捡到义勇时的维修图纸。最后奄息时,他告诉义勇,不必一直待在这里,可以到处走走,今时不同往日。

“我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吗?”

义勇问出这句话,才发现是多么不可能。他的程序可以全盘接受人之生老病死。他理所当然地照顾着衰老的锖兔,因为衰老并不可怕。死亡也是。

在他们真正分开之前。

“那么,我死后,你把我放进那个盒子里,一起带着走。”

锖兔给了义勇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殡仪馆分了一撮锖兔的骨灰装在里面。义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好像不敢相信这就是锖兔,又好像得到了安慰。

遵照锖兔的遗愿,离家之前,义勇把小瓶子收进锖兔留给他的木盒,里面躺着更早以前的三张照片和他更早以前的记忆。

这就是他全部的行李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