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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体积 &amp;mdash; 消片</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体积</link>
    <description>落花时节又逢君</description>
    <pubDate>Thu, 18 Jun 2026 01:34:2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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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Karma</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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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体积&#xA;&#xA;是稿稿&#xA;&#xA;!--more--&#xA;&#xA; &#xA; &#xA;权志龙拉着崔胜铉走到尽头的房间。路上碰到几个伙计，看好戏地打量他们。&#xA; &#xA;“志龙哥，你家狗又闯什么祸？社长发了好大的火呢。”&#xA; &#xA;权志龙瞥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崔胜铉垂着头，任他领着走，心不在焉的样子。&#xA; &#xA;权志龙敲门，杨贤硕说“进来”，两人齐齐换上一副笑脸。&#xA; &#xA;“来给社长赔不是。”权志龙拉着崔胜铉一起低下头。&#xA; &#xA;“这是犯了什么事？”&#xA; &#xA;“钱没拿到，给人跑了。”&#xA; &#xA;杨贤硕置若罔闻，没开口。权志龙疑惑地抬了下眼皮，才发现杨贤硕只盯着崔胜铉。&#xA; &#xA;“负责催收的是谁？”&#xA; &#xA;“是胜铉哥，但是——”&#xA; &#xA;杨贤硕打断权志龙：“那就不应该只有你说话。”&#xA; &#xA;杨贤硕的口气听上去很恼火，上了年纪沟壑纵横的脸上却在尽力维持某种全局在握的笑容，像一块用力绷紧，不知哪里会撑裂的布。这是地盘大幅扩张后，杨贤硕为了举止更有作派，模仿黑帮电影里老大哥学来的表情。因为不熟练，藏不住火气，并不像电影里那样深不可测，倒是有瘆人的效果。权志龙还知道，有几次杨贤硕想把腿翘到桌上，摆出上位者的气势，但由于上了年纪，还有风湿，腿抬不上去，便作罢了。&#xA; &#xA;“胜铉，你有要说的吗？”&#xA; &#xA;权志龙掐了一把崔胜铉的后背。崔胜铉才机械一般回道：“是我失误。”&#xA; &#xA;“瞧瞧，我们志龙多少岁了，童心未泯，还喜欢和巴斯光年玩呢。要不要多派几个人给你玩？手头这个，不好使就扔了。”&#xA; &#xA;“不劳烦社长，社长也知道我是恋旧的人。”权志龙小心地笑道，“您以前送的那个，还在家里收着呢。”&#xA; &#xA;权志龙看了一眼崔胜铉。崔胜铉还是低着头，脸上一片阴霾。他一直这样不吭声，权志龙既生气，又担忧。即使如此，权志龙还是再度忍下了质问的冲动，费劲口舌把现在该擦的屁股擦干净。&#xA; &#xA;“是这样的......业务太多了嘛，我看胜铉哥最近很忙，就替他去了。对方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能反抗得那么厉害。”&#xA; &#xA;权志龙拉起袖子，手臂上全是血污，几道深深的抓伤，肉都翻了出来，手掌上缠着临时处理的绷带。&#xA; &#xA;“那个女人一听要拿儿子抵债，力气突然大得很，对我又抓又咬，还抄着鞋纳子刺我。身上冒那么多血，又痛。不然怎么能给他们跑掉呢？”&#xA; &#xA;崔胜铉的身体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杨贤硕皱眉盯着权志龙惨不忍睹的手臂，似是思考他话里有几分可信。&#xA; &#xA;“不是特别交代过吗？那家藏了金条，你空手上门，什么准备都没做？”&#xA; &#xA;“这个......”权志龙支支吾吾。&#xA; &#xA;“忙又怎么了？”杨贤硕的目光在崔胜铉和权志龙之间瞄准，“现在这个时节，谁不忙？忙就偷懒？志龙，你又很闲？给你排的活儿还不够多？”&#xA; &#xA;权志龙袒护崔胜铉，经常帮他擦屁股，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杨贤硕当然也知道。平时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这次捅出篓子，就没那么好糊弄了。&#xA; &#xA;“志龙啊，你跟着我的时间还短吗？怎么会犯这样的错？我手下那么多人，最信任的就是你。打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错。要不是我一眼相中，你如今能在哪里翻垃圾？还一个劲儿把垃圾叼到我跟前？志龙，你之前从不让我失望。”&#xA; &#xA;权志龙完全明白了杨贤硕的话。十三岁起，权志龙被杨贤硕收留，从在街头偷摸流浪，转而到赌场出千行骗，大展身手。如今他吃得起生牛肉刺身，多亏了杨贤硕的栽培。而杨贤硕能在江南开酒吧，也少不了他的汗马功劳。因此，比起提醒他别忘恩负义，杨贤硕更知道拿利害关系将权志龙套牢。去年秋天，权志龙在外面捡回来崔胜铉，但这并不是当年如虎添翼的复现——崔胜铉是条赔本的狗。权志龙自己兜底也罢，但他兜不住，杨贤硕就要清算。&#xA; &#xA;杨贤硕眼睛眯成两道缝，大有追根究底的态度。权志龙干巴巴地笑。他像不知所措的样子，紧张地扯了扯衣领，领带松开，脖子上密布深浅不一的印记，很显然和谁激烈地睡过。&#xA; &#xA;杨贤硕脸色像见了鬼。他瞪着权志龙。权志龙只是不好意思地笑。&#xA; &#xA;“就因为这个误了事吗？”&#xA; &#xA;“实在惭愧......本来没脸来见您。我们任您处罚。”&#xA; &#xA;权志龙强硬地谦卑，一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崔胜铉，和他同进退的态度。杨贤硕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让崔胜铉滚蛋，又不能真的狠罚权志龙。&#xA; &#xA;权志龙观察着杨贤硕的脸色，说道：“社长，胜铉哥毕竟打地下赛出来，组里没几个人能跟他撑两个来回。只是还不适应而已。我再带带胜铉哥。”&#xA; &#xA;“大半年了还没适应？”&#xA; &#xA;“前不久伤才好全——姜医生都说要养好久。”&#xA; &#xA;杨贤硕和权志龙一问一答，有来有回。崔胜铉失声一般沉默。谈话的内容是崔胜铉，甚至关系到他的惩处去留，但他本人却只能置身事外。权志龙越是奋力为崔胜铉辩护，崔胜铉越觉得无力。他看着权志龙脖颈上的印子，知道往下还有更多。肩胛，胸口，腰腹，小腿里侧。昨天下午，权志龙把窗帘紧紧拉上，让崔胜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干他。准确来说，是权志龙骑上崔胜铉，煽动他，崔胜铉只是顺势而为——他一开始就没有实际的选择权。权志龙在初秋的雨夜里把他捡走时，他拒绝过了。权志龙擅于无视他的拒绝。崔胜铉知道，就算他此刻说出真相，权志龙也会有办法保住他。正如杨贤硕所说，权志龙像个眷恋着玩具的小孩，不到失去兴趣的一刻绝不放手。&#xA; &#xA;但与之对应，自己何尝又不是太软弱？伤势初愈的时候，崔胜铉已经可以走动。趁权志龙外出，他悄悄离开，但出门没几步，又突然迷茫起来。他能去哪里呢？八人一隔间的宿舍应该已经有人挤进了他的床位，房东不会让位置空着，他只是这些勉强活着的人中的一个，什么时候消失都不奇怪。但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啊。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被小心翼翼地抱着的。一些幼嫩的夜晚，母亲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拉着小提琴哄他入睡。他后来一直破皮又结痂的拳头，以前只握琴弓，起一层薄茧。晚饭有金灿灿、冒着热气的椰蓉面包，不知是不是因为用美国进口的面粉制作，味道比专门的面包坊麦香更浓，更酥软可口。或许是为了维持这幅温馨景象中的一块碎片，父亲直到彻底破产，都坚持只买英文包装的面粉。崔胜铉尤其喜欢母亲替他把面包切好，等母亲念完祷文，他就可以慢慢吃，一块刚好够一口。崔胜铉的母亲是天主教徒，父亲在日本留过学，算不上有信仰，只是比起感念上帝，更经常去庙里烧烧香。不过，即使不归属母亲信仰的主，父亲仍会在母亲教导崔胜铉时表以赞同。&#xA; &#xA;“来，胜铉，跟我一起念：天父，感谢您赐予我们团聚的时光，让我们能共度这美好的晚餐时光。”&#xA; &#xA;“天父，感谢您赐予我们团聚的时光......为什么爸爸不用做这个呢？”&#xA; &#xA;崔胜铉偷偷看父亲。父亲开口笑道。&#xA; &#xA;“这个嘛。爸爸没有这个福气，你只要按你妈说的长大，成为善良正直的人就好了。”&#xA; &#xA;“福气是什么，为什么爸爸没有？我现在还不是善良正直的人吗？”&#xA; &#xA;“哈哈哈，小子问题真多。福气，福气就是你刚出娘胎就喝上了进口奶粉。爸爸当年省吃俭用，为了赚学费，通宵工作，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还得一个劲儿搓盘子。喏，你现在盘子里的面包可是爸爸摸爬滚打起来挣的。儿子啊，得吃着这些金贵的食物长大，才不会长歪，到时候自然就懂什么善良正直了。”&#xA; &#xA;“跟孩子说这些干嘛？吃你的饭。”&#xA; &#xA;母亲打住父子俩的对话，嗔怪父亲。不知为何，崔胜铉从父亲那些话里听出一丝轻蔑，很久以后他才明白父亲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母亲要把他如何培养，仅仅是父亲所支撑的这个家庭的点缀，只有钱能买到而触手可及的生活和地位，才是唯一真实的地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父亲眼里只有钱，恰恰相反，父母十分恩爱。据说，母亲在父亲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嫁给了他，跑遍各个大小场拉琴，给父亲凑钱。父亲也不负她所望，抓住机遇，投资到有潜力的画家，画廊名气渐起。到崔胜铉出生时，已经有百万美金一幅的画成交。父亲名利双收，动了心思将母亲托到乐团首席，常常登场有专车接送的独奏会。崔胜铉不知道，是否真如父亲所说，母亲是被他耽误，不然早该有一席之地，还是这仅仅是父亲的一面之词。此事他无从得知。崔胜铉九岁那年，母亲在去音乐厅的路上遭遇车祸，再也没有时间能证明父亲的坚持是对是错。不，父亲承认自己错了。追悼会上，父亲在他面前抱头痛哭。&#xA; &#xA;“胜铉啊，我错了！天父啊，对不起！对不起！……”&#xA; &#xA;眼前泪水浸透的影像让崔胜铉迷茫不已。他无法理解，母亲不是死于意外吗？父亲为何道歉？向上帝道歉，母亲就能复还吗？那么他是否也该忏悔，他没有在心中念完祷文便享用被赐予的食物，为这件事？为他还不够正直善良？母亲如此虔诚，如果她的死是谁过错，为什么不直接惩罚那个人？崔胜铉感到一股无法言明的怨恨和恐慌，就像眼睁睁看着内心某种长久屹立的东西坍塌一样。&#xA; &#xA;回想被母亲握住手的温暖触感，心里便一阵刺痛。然而，父亲的变化更令崔胜铉害怕。母亲过世后，父亲变得沉默寡言。他扔掉了家里的圣母像，转而拜起一座崔胜铉从未听闻过的大悲佛。七十八万韩元一柱的香，不间断点着，每天要用掉五根。一些陌生的面孔频繁进出家门。父亲的收藏室渐渐搬空，家里的物件越来越少。每当那个手上缠着念珠人来家里和父亲讲经，保姆就会面露担忧，让崔胜贤待在房间里写作业，把饭送进去，叫他不要出来，不要理他们。但崔胜铉实在无法装作看不见，家中如今是何光景。透过门缝，崔胜铉看见父亲跪在蒲垫上，拨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气味古怪，升腾缭绕的烟柱中，父亲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崔胜铉想起从前父亲说过的一段往事。&#xA; &#xA;“在东京，买盘颜料抵得上半个月生活费。我只是多打了几份工，就得被遣返。回国前，我想着去庙里拜一下。换做平时，我才不信这些。吃了那么多苦头，摔掉牙也是自己咽下去，我从哪里得到过帮助吗？儿子啊，爸爸一直只靠自己。但那天眼见日子到头了，不知怎地，觉得试一试也无所谓。不过，虽然在佛像前做出一副诚心祈愿的模样，实际上我在心里说，要是真有本事，就显灵呀，起码让我回去别睡大街。说来神奇，你猜怎么着？——刚下飞机，我就撞上了你妈妈。她的琴让我摔坏了。做完笔录，她看我实在掏不出一个子儿，留了个地址就走了。而我呢，正好在派出所睡了一晚。醒来想着没地方去，就去找你妈妈了。你妈妈当时也是穷学生，她把我推荐给机构，让我去教那些笔都拿不对的小孩。但我没得挑，总比饿死好。儿子啊，后来我才回过味儿，上天总算帮了我一次，把你妈妈送到我身边。要是没有她，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死在不知道哪里的地下室，没人收尸。更不会有你了。”&#xA; &#xA;讽刺的是，这个父亲没有迎来的可能，几乎在他身上降临了。&#xA; &#xA;父亲自杀后，崔胜铉从孤儿院逃出来，养尊处优过的富贵肉已经无影无踪，身体因营养不良而消瘦。由于年龄小，没人肯雇他，他只能自己想方活下去。他捡破烂，干跑腿，替人排队，偷折公园的花卖给路边的情侣。还有段时间，崔胜铉在龙山站附近捡别人抽剩一截的烟去卖给流浪汉。运气好，能捡到完整的一根，或者什么牌子受欢迎的烟。就是在那时他学会了抽烟，抽皱巴巴，沾过别人的口水，呛人又令人上瘾的烟。&#xA; &#xA;头一次咳出一团烟，他立刻紧张地把烟掐灭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母亲，她对他会有多失望！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个念头是多么地无耻。如今的他和善良正直相去甚远，如果真的有人那样期待过他，他早就背叛过了。更令他羞于承认的是，他完全体会了父亲对高尚品格的轻视，光是高尚，无法使人活着。假使父母看见他这副模样，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他不敢去想。对苟活着的他来说，童年的幸福犹如明亮的幻梦，一面支撑他，一面灼伤他。&#xA; &#xA;这样浮萍般不知漂向何方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事。一次，他捡到一包没少几根的烟，不知从谁的口袋掉出来，崔胜铉感激地揣进怀里。由于太得意忘形，他忘记把包装拆散，卖烟时从整盒里数出来。两个流浪汉对视一眼，把烟盒抢走。&#xA; &#xA;“还没付钱呢！”&#xA; &#xA;“要什么钱？没钱。”&#xA; &#xA;“那就还我！”&#xA; &#xA;“还什么，这是你的吗？偷的吧？”&#xA; &#xA;崔胜铉奋力扑上去抢，被推倒在地。&#xA; &#xA;“这是我捡到的！”&#xA; &#xA;“捡的？就算是你捡的，难道别人就是故意扔到地上不要的吗？非要追究起来，别人没注意到，你拿走了，了。这不是偷，什么是偷？你这小崽子，没爹没妈的东西，捡到点便宜，就以为自己活得很光彩吗？”&#xA; &#xA;崔胜铉又恼又羞，在嘲笑声中再次扑上去。这回他连抓带咬，不要命似的，但他怎么打得过两个成年人。遭到一顿毒打，崔胜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对这两个人，也对他自己。但是很快，身体各处响应般地痛起来。对方并不手下留情，拳脚噼里啪啦落在他身上，使他觉得自己像条身上绑着鞭炮的狗，无论如何挣扎都脱不开这难以忍受的疼痛。肉体的痛苦使他无暇顾及羞愤和仇恨的感情，他只想这疼痛早点结束。不知过去多久，殴打他的人早就走开了，他疼得站不起来，只能呆呆躺着。&#xA; &#xA;在这一凄惨的时刻，世界奇异地安静下来，高楼间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它们每闪一下，崔胜铉就记起身上的一处痛觉，密密麻麻，连绵不断。他反复回想那两个人骂他的话，却发现自己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即使如此，他仍然无法停止咀嚼这份痛苦。如果不抓住它，就会掉回求告无门的不幸中。这样的行为，比起仇恨，不如说是某种自虐。&#xA; &#xA;凭着自己一双脚走过的路，足够他找到那些边缘地带的门路。崔胜铉摸进地下拳赛观察偷学。他练过少儿跆拳道，派不上什么用，反而挨过的打让他对如何出拳记得更牢。他没有擂台资格，于是在台下找架打。后来他可以上台，可以拿奖金，可以毫不在乎随便地把钱花掉，白天在热闹的赌场押掉所有筹码，晚上回到过道狭小，进出和人面贴面的宿舍。好像拥有了什么才会让他觉得有点孤独，所以尽量把自己藏进人群中。对不被认出感到安心。那个时候，伤口在对身体的挥霍中只增不减。在一场又一场，仿佛无止境的比赛中，受伤不过是用一种痛苦掩盖另一种痛苦的手段。肉体的疼痛，肾上腺素的激增，没有比这两者更剧烈的反应。每当临近晕眩，脑海中就会浮现母亲失望透顶的表情：胜铉，你怎么会是这幅模样？他默默地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xA; &#xA;实际上，在崔胜铉的记忆里，母亲从未责怪过他。这只是他的想象。然而，唯有这样，才能把记起母亲，那些幸福过的日子是真的，不是梦，就算要以令他倍感折磨的方式降临，他也要把它再度召唤出来。&#xA; &#xA;终于，直到彻底没有力气站起来，横倒路边时，他想起父亲假设未遇到母亲的那个悲惨的下场。崔胜铉想笑，父亲怀着奇迹再次发生的愿望，投身于不知所谓的宗教，他是在自以为上升的情况下步入堕落的。而自己知道没有那种奇迹，放任自流，也不比父亲更好。说到底，不幸过后，人还能指望修复生活，甚至过得更好吗？&#xA; &#xA;“笑什么呢？”&#xA; &#xA;权志龙的脸突然凑在崔胜铉跟前，他嚼着棒棒糖的一截棍子，松松垮垮的背心里，胸口纹着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崔胜铉想起母亲佩戴的那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项链，母亲演出前一紧张，总是会下意识去摸它。&#xA; &#xA;崔胜铉的颧弓被对手打破了，半张脸的血渍没擦干净，凝固了，让他脸皮发紧，仿佛戴着面具。权志龙手指在崔胜铉的伤口上压了压，崔胜铉痛哼出声。&#xA; &#xA;“不是能说话吗？没死呀。”&#xA; &#xA;“走开。”&#xA; &#xA;但是崔胜铉连挥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路边的尸体会吸引来苍蝇，躺下休息的流浪汉也会。苍蝇非常敏锐，能认出生命尽头或者生活只剩残渣的人，怎么赶都赶不走。有的恶魔长着苍蝇的头，据说会用它那长长的口器一边输送甜美的幻觉，一边汲取灵魂，让人堕落，又不让人轻易死去。第一次见面，在崔胜铉充血而虚弱的的眼睛里，权志龙就是这样的面孔。要救他，又不要救他。权志龙看上去不过是个小混混，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崔胜铉的脸。明明崔胜铉身上有其他更致命的伤处。这个人在干什么？这个人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崔胜铉只想他赶紧离开，任自己听天由命。&#xA; &#xA;权志龙端详完崔胜铉的脸，打了个电话。崔胜铉听到他说什么“姜医生”，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挣扎着起来，又被按回去。权志龙捂住他的眼睛，哄他似的：“没事了，休息吧。”&#xA; &#xA;据权志龙说，他救崔胜铉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组织扩充人手，他早在物色。崔胜铉在地下拳场不算顶尖，但给他们很够用了。何况，权志龙十分钟意崔胜铉的脸。&#xA; &#xA;那个本可以逃走的晚上，因为不知道逃去哪里，崔胜铉最后只是失魂落魄站在门口。权志龙提着烤肉串和啤酒回来，什么都没问，很自然地打招呼，开锁，喊他一起吃。崔胜铉怀疑权志龙在心里嘲笑他，但他更厌恶因为这个猜测而倍感羞愧的自己。他装作随便问起：“为什么救我？”&#xA; &#xA;权志龙嚼着牛油，含糊不清地说：“当然是因为哥的脸。”&#xA; &#xA;“脸？”&#xA; &#xA;权志龙咽下食物，喝了口冰凉的啤酒，露出满足的笑。&#xA; &#xA;“对，脸。哥不知道吗？哥赢的时候脸上没有期望，输了也没有不甘心，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这里，在脏兮兮的地上摸爬滚打的人，可是一刻不停地想站起来呢。穿上体面干净的衣服，住有独卫浴缸的房子，改头换面，哥看起来没有那种梦想。我很好奇。当然，最重要的是，哥是我见过最帅的人，鼻青脸肿都令人心生怜爱。”&#xA; &#xA;听上去太荒唐了，崔胜铉沉默片刻。&#xA; &#xA;“你呢？”&#xA; &#xA;“我？我远比不上哥，不过也不赖嘛。”&#xA; &#xA;权志龙拍拍自己的脸，像摊贩称赞自己的西瓜最甜。崔胜贤觉得权志龙故意问东答西。他不想显得自己被动，继续追问道。&#xA; &#xA;“你想改头换面吗？”&#xA; &#xA;“这个嘛，应该也想吧。不过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所以无所谓。”&#xA; &#xA;崔胜铉身体转好有一段时间，权志龙不提任何要求，也不问崔胜铉的打算。他凌晨带食物回来，睡到下午出门。一开始，崔胜铉在他外出的时候出门闲逛，因为不想显得自己像权志龙捡回来养的狗。很快他意识到这样没有区别，他还是在干等权志龙回来，区别只是没事做和找事做。他最多只是一条会自己叼住牵引绳的狗。&#xA; &#xA;崔胜铉用权志龙买回来的速食拉面，鸡蛋，蛋黄酱和辣酱做了炒面。父亲破产后，崔胜铉跟着他从别墅搬到一间只有六坪的屋子，可是亲子间的距离并没有随之变得更近，崔胜铉仍然整天见不到父亲，放学回来落了钥匙，是邻居几户租住的大学生收留他。&#xA; &#xA;“家里大人又不在，今天来我这儿吧。”&#xA; &#xA;“谢谢姐姐。”&#xA; &#xA;“还没吃饭吧？”&#xA; &#xA;“中午在学校吃过了。”&#xA; &#xA;对方正从购物袋里取出圆白菜，突然回头，古怪地盯着崔胜铉。&#xA; &#xA;“那是什么意思？得吃晚饭呀。平时不吃晚饭吗？”&#xA; &#xA;崔胜铉仿佛被当场抓住犯错一般脸烧起来。&#xA; &#xA;“天啊，那可不行！正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没饭吃。你以后放学就敲姐姐的门。”&#xA; &#xA;“好。”&#xA; &#xA;“小家伙喜欢吃什么？”&#xA; &#xA;“我喜欢汤菜！”&#xA; &#xA;其实崔胜铉十分想念煎牛肋的味道，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端上来还有冒着奶味的滋滋的声响。但是他已经看到对方正往煮锅里加水，有种直觉告诉他要说现成的答案。&#xA; &#xA;对方却没有为他的回答高兴，而是奇怪地皱起眉。很久以后崔胜铉知道那是为素不相识的人心痛的表情。&#xA; &#xA;“哎。小家伙才多大。”&#xA; &#xA;这句话的意思仿佛年纪越小，该懂得越少，这样才不奇怪。大学生们当然比他见识多。他们闻到刺鼻的烟熏味，七手八脚破开门，知道如何实施急救。崔胜铉因此活下来。即使如此，他们也不知道那天之后崔胜铉该如何活下去，但他知道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告诉他，所以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他已经受了极大的恩惠。那天父亲就躺在炭盆旁边，中毒比他深，如愿地死了——这件事应当是父子二人唯一共同所期望的。&#xA; &#xA;有次放学父亲意外地在家。崔胜铉便没了理由去别人家吃饭。他不自在地写着作业，父亲翻着经书，房间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翻页声。直到他的肚子叫了，父亲才漫不经心问：“饿了？”&#xA; &#xA;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父亲的确起身走向灶台，从柜子里拿出未拆封的油盐调料——这是保姆在他们家工作的最后一天，他们搬家时她放的。崔胜铉以为父亲不会去用，也不知道如何用。父亲熟练地煮熟面饼，沥干，炒散鸡蛋，倒入面条，把酱料挤进去翻炒。崔胜铉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在家里，做着陌生的事。他异常专注地看着这个人做饭，一个动作不落，为的是找出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个人是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良心，还是一切真的要变好了？崔胜铉甚至想是有只老鼠在哪里操纵着父亲，像以前一家人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的动画片里那样。&#xA; &#xA;“吃吧。”&#xA; &#xA;父亲把装炒面的盘子摆在他面前。崔胜铉毫无味觉地吃着，父亲突然叹了口气。&#xA; &#xA;“你妈妈第一次吃也一声不吭，我说有那么难吃吗，她说是因为好吃。”父亲淡淡地盯着他，“你更像你妈妈。”&#xA; &#xA;崔胜铉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难以下咽。他忍住这股恶心，嚼蜡般机械地咀嚼。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把面吃完的，也不记得味道。权志龙冰箱里的食材就这些，他顺着记忆里的流程和动作做了那份炒面，摆在桌上。权志龙回来看见了，惊讶不已。&#xA; &#xA;“给我做的吗？”&#xA; &#xA;说的同时他就动了筷子。&#xA; &#xA;“真好吃，哥，你开店吧，怎么样，嗯？这样我能天天点。”&#xA; &#xA;“好吃吗？我下了毒。”&#xA; &#xA;“什么？下了毒？！”&#xA; &#xA;“是的，我一口没尝，都留给你了。”&#xA; &#xA;“天啊！那还得再开个事务所，可不能让官司把哥的店关了。”&#xA; &#xA;“直接开个法院吧。”&#xA; &#xA;“对，法院，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哥明天跟我一起去吧。那个赖账的家伙说我犯法，哥去帮我评评理，欠债不还难道就不犯法了吗？”&#xA; &#xA;崔胜铉知道权志龙不是临时起意要用他。权志龙在耐心地等他准备好。也许是崔胜铉反常地做了顿饭，让权志龙觉得崔胜铉主动往他靠了一步。&#xA; &#xA;其实不用他主动。早晚有一天。&#xA; &#xA;“那就去吧。”&#xA; &#xA;权志龙带崔胜铉第一次去收债的目标是个软蛋，充其量要逞嘴皮子，崔胜铉踹断桌子腿他就怂了，跟往后形形色色的催收对象比起来，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那天收工后，权志龙坚持要他睡床。屋里只有一张床，崔胜铉伤好之后自觉往沙发上躺，把床还给了权志龙。他每天都会收拾屋子，把权志龙乱扔的外套裤子叠进衣柜，刷干净起霉斑的瓷砖角落。权志龙没说什么，任由崔胜铉力争自尊。这些举动在权志龙看来只是这里拨弄一下那里拨弄一下。可能因为他自己很早就把脸皮抛到九霄云外。&#xA; &#xA;崔胜铉躺上床，没多久权志龙也利索地爬了上来，面对崔胜铉吓一跳的目光，权志龙的嬉皮笑脸稳固不动。&#xA; &#xA;“没说我不睡床呀。又没什么。你不喜欢别人躺你那么近？”&#xA; &#xA;权志龙肯定调查过他，他住的八人间可是下铺脸皮贴着上铺后脑勺。&#xA; &#xA;“随便你。”&#xA; &#xA;崔胜铉翻身背对权志龙。想来权志龙对他的欲意毫不掩饰。而要问崔胜铉自己，他从来都回答不了，更何况，权志龙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跟着权志龙，崔胜铉很快熟悉了工作内容。权志龙主要在赌场驻场当老千，崔胜铉去催收那些被他一步步骗向贷款负债的人。这些人中有人显得可恶，有人显得可怜，大部分两者皆有。崔胜铉的拳头擅长应付破口大骂，穷凶极恶的欠债人，而有另一些实在可怜，家里孩子也跟着一起流泪哀求，他则无法直视这种场面，更别提狠下心催促。他别开脸，权志龙冰冷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xA; &#xA;“先生，家人都出来求情了，多可怜啊。可是我们呢，我们也就走狗两条，拿不回钱，老板不给饭吃，饿死了也没谁可怜我们。是比谁更惨吗？不，先生，命越贱的人越喜欢自己可怜自己。没人逼你去赌，你不是自找的吗？现在后悔就该把钱还了。你要真可怜你家人，怎么当时越输越起劲呢？”&#xA; &#xA;权志龙把对方的后脑勺按在桌上，掏出弹簧小刀。孩子惨叫起来。对方一个劲儿求饶。&#xA; &#xA;“哥把小孩抱开吧，吓到孩子总归不好。”&#xA; &#xA;权志龙只是嫌吵。崔胜铉像暂时能呼吸了一样抱着孩子逃到另一个房间。一声惨叫后，他和孩子都动弹不得。&#xA; &#xA;“走吧，哥。”&#xA; &#xA;权志龙捏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空气中一股铁锈味。欠债人蜷缩在地上。&#xA; &#xA;“别担心，就一根小指。做了包扎，死不了。下周他卖了器官也得把钱还上。”&#xA; &#xA;“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xA; &#xA;权志龙瞪大了眼睛。&#xA; &#xA;“哥真的在可怜他吗？真善良。看来为了让我们善良的哥学会必要的冷漠，我还得再多多示范。”&#xA; &#xA;权志龙的喜悦显而易见，他喜欢粘着崔胜铉，或者说，他几乎是把崔胜铉随身携带。崔胜铉不得不和权志龙形影不离。让崔胜铉意外的是，除了工作，权志龙还总往教堂跑。牧师在台上宣讲，权志龙坐第一排，听得十分专注的样子。讲义结束，权志龙把善款投进捐赠箱，领走派发的手帕，叠进口袋。&#xA; &#xA;“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xA; &#xA;“......你信这个？”&#xA; &#xA;“不行吗？哥很吃惊？我小时候可是靠教堂的救济餐养活的，当然算主的孩子了。”&#xA; &#xA;“你这种人——”&#xA; &#xA;崔胜铉脱口而出，又马上住了嘴。&#xA; &#xA;“我这种人。”权志龙轻轻笑了，赞同地点头，“确实，以前还有个信佛的有钱老太太，为了吃上她那里的饭，我经常找完上帝，晚上又去观音菩萨面前发愿。哥你说，我这样两头跑，他们是都帮我，还是都不帮呢？”&#xA; &#xA;权志龙顿了顿。但崔胜铉感到他并不需要回答。&#xA; &#xA;“对嘛。我本来就觉得他们帮不帮无所谓。活下来呼吸的每一口空气，还不是多亏了我自己的肺？吃饭靠我自己这张嘴，干活靠我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样，现在过上好日子，老太是没了，教堂还在，偶尔来看看也不错。”&#xA; &#xA;“说起来，小时候我就很羡慕那些有家里人给他们读睡前故事的小孩。真幸福啊，能那样睡着！所以我也来听讲义，一开始压根听不懂，但听着听着也有滋味了，原来也是很多小故事嘛！”&#xA; &#xA;崔胜铉不理解权志龙怎么能一边听着伤人者下地狱的经文一边切下别人的手指。他不害怕，是因为不相信吗？还是说，他相信惩罚，但不害怕？无论怎样，权志龙有着崔胜铉所缺乏的冷酷的勇气。崔胜铉一边忍着目睹这些事的不适，一边扮演面无表情的打手，从深秋到冬天，再到春天和夏天，这样的生活竟然也可以完成下去。期间，崔胜铉见过了杨贤硕，被正式介绍进组织。由于权志龙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有时会被开玩笑，“志龙哥养上了床的狗”。&#xA; &#xA;权志龙笑着踹了起哄的人一脚。&#xA; &#xA;“嗯？这么关注我床上的事，小崽子要不要来试试呢？”&#xA; &#xA;“哎哟，哪儿敢啊。醒来头和脖子都分家了。”&#xA; &#xA;“说什么呢，我有这么凶恶吗？”&#xA; &#xA;权志龙转头看崔胜铉。&#xA; &#xA;“胜铉哥，明明我对你还不错吧，对吧？”&#xA; &#xA;崔胜铉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口。&#xA; &#xA;“嗯，床确实挺舒服。”&#xA; &#xA;众人纷纷笑起来。连崔胜铉自己也觉得很神奇，无论心里如何抵触煎熬，脸上装作看不见，总能厚脸皮地挺下去。这场看不见敌人的战斗，唯有全副武装才能生存。如此看来，这样生活和打拳时没两样，畅快地伤害与自我伤害，只要不凝视内心，就不会回到冰冷中去。&#xA; &#xA;“这是谁？这不是胜铉吗？都长这么大了。”&#xA; &#xA;有人突然向他搭话。崔胜铉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眼前和记忆中某张脸渐渐重合起来。&#xA; &#xA;“啊，是姐姐啊。”&#xA; &#xA;“还认得我呀？看来没白管你饭。小子长这么帅了，来，让我拍张照炫耀炫耀。”&#xA; &#xA;“姐姐怎么在这儿？”&#xA; &#xA;崔胜铉有些担心。杨贤硕新开的酒吧里，如果坚持问酒保要好东西，前两次会端上来特调，两次都拒绝，就会被安排进特别的房间，大麻是最开始提供的商品。&#xA; &#xA;“同事聚餐完来喝第一轮。胜铉你呢，最近怎么样？”&#xA; &#xA;“我？我也是和同学聚餐。”&#xA; &#xA;“啊，你也到了大学的年纪。”&#xA; &#xA;对方上下打量他。崔胜铉害怕被识破谎言，紧张地绷住身体。平时外出工作为了架势穿西装皮鞋，不干活的时候权志龙更喜欢他穿T恤牛仔裤，说看着青春逼人，像个学生。崔胜铉此刻祈祷这话最好是真的。&#xA; &#xA;一声叹息让崔胜铉心提到嗓子眼。&#xA; &#xA;“胜铉，辛苦你了，多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熬过来，吃了很多苦吧？”&#xA; &#xA;“没关系。到这个岁数也知道了吃苦是必要的。姐姐也辛苦了。”&#xA; &#xA;一双手臂忽然从背后搭上来。权志龙趴在崔胜铉肩上。&#xA; &#xA;“胜铉哥，这是谁？”&#xA; &#xA;“小时候照顾过我的邻居姐姐。”&#xA; &#xA;“哦哦，姐姐好。”&#xA; &#xA;“你好，哎呀，是胜铉的学弟吧？看着关系多好。”&#xA; &#xA;权志龙噗嗤笑了。&#xA; &#xA;“哥帮了我不少。关系当然得好啦！”&#xA; &#xA;权志龙的手臂冒着湿凉的汗，环着崔胜铉的脖子，像冰冷的爬行动物。&#xA; &#xA;“胜铉，再见啊。要是需要找工作，可以找我帮忙。”&#xA; &#xA;“哥还要再找工作吗？”&#xA; &#xA;人走后，崔胜铉把权志龙从身上摘下来。权志龙却还在刚才的话题里不依不饶。&#xA; &#xA;“不用。”&#xA; &#xA;“真的不用吗？我也可以帮哥找新工作的”&#xA; &#xA;权志龙仍然笑着。崔胜铉却知道他生气了。&#xA; &#xA;“债都收不完，哪里有空再干别的。”&#xA; &#xA;“真的吗？那就好。对了，我刚才突然插进来，哥是不是生气了？”&#xA; &#xA;“怎么会？没那回事。”&#xA; &#xA;“真巧啊，碰上了哥认识的人，之前都没见过。”&#xA; &#xA;崔胜铉停住脚步。&#xA; &#xA;“你不是调查过了吗？我以前发生过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吧？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xA; &#xA;“哥你在说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xA; &#xA;见到过去帮助过他的人，崔胜铉感到无比惭愧。就算萍水相逢，他的心也产生了波动。某种被他忘却的憎恨悄然爬上来。&#xA; &#xA;“你没错。你对我很好了。反正我这条烂命是你捡的。”&#xA; &#xA;“别这样说。哥。我爱你呀。不要这么说。”&#xA; &#xA;爱我？你又凭什么这么说？崔胜铉在心里尖叫。权志龙说得像自己和他在一起过得很好。&#xA; &#xA;回到家，权志龙脱掉衣服往他身上贴。这是他道歉讨好的表示。但是权志龙平时不道歉的时候也这样做，全凭他自己心情。因此毫无诚意可言。或许是知道如此，结束后权志龙掏出一个戒指盒。丝绒的垫上躺着两枚对戒。&#xA; &#xA;崔胜铉感到脖子被勒住了。&#xA; &#xA;他张张嘴，说不出话。权志龙以为他很高兴，帮他把戒指戴上，拿自己的手和他的手比在一起，向他展示戒指做得多漂亮。不知怎的，崔胜铉眼前出现自己的手指被切掉的画面。仿佛那是摘下来的办法。&#xA; &#xA;晚上，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附近，崔胜铉突然说要自己一个人去。&#xA; &#xA;“哥没问题吗？”&#xA; &#xA;“早该这样了。你替我收拾够久了。”&#xA; &#xA;“好吧。男人大概逃跑了，还有一个女人和小孩，要是他们交不出钱，哥你就把小孩带过来。这家有钱的是乡下老太太，要是老人知道独孙被抓去抵债了，肯定会把金条交出来。”&#xA; &#xA;崔胜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楼，双脚的移动仿佛并不听命于他。目标门口出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小孩肩上背着看起来很新的卡通书包。看到崔胜铉高大地立在楼道口，女人下意识搂紧孩子。&#xA; &#xA;“您家孩子上小学了吗？”&#xA; &#xA;女人警惕着崔胜铉。反倒是小孩好奇地盯着崔胜铉。可能他西装革履，温和有礼的样子实在有欺骗性。&#xA; &#xA;“我上二年级。”&#xA; &#xA;女人赶紧捂住小孩的嘴。&#xA; &#xA;“你们去哪儿？”&#xA; &#xA;“不劳您操心。”&#xA; &#xA;崔胜铉平复情绪般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看起来再冷静不过。&#xA; &#xA;“不要绕到巷子背后，那里有人拦你们。走大路吧，大街上人多，更好逃。”&#xA; &#xA;女人狐疑地看了眼崔胜铉，拉着小孩下了楼。&#xA; &#xA;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崔胜铉跑下去，只见女人双手握着家用的纳鞋锥子对着权志龙，权志龙一手抓住挣扎的小孩，另一只手正往兜里掏枪。他们收债带的是假枪，主要是目的是吓人。拿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不敢逃跑。崔胜铉没多思考，飞快地朝权志龙跑过去。&#xA; &#xA;“哥你来了，还好我不放心在楼下堵着。我们走吧，这下算完成一大半了。哥，你干什么？！”&#xA; &#xA;崔胜铉掰开权志龙的手，小孩趁机跑到他母亲身边。权志龙还没反应过来，崔胜铉给母子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xA; &#xA;权志龙往崔胜铉肚子来了一拳。由于毫无防备，崔胜铉疼得松开了他。权志龙立刻追上去。见状，女人让小孩先跑，握着锋利的鞋锥子转头朝权志龙刺去。权志龙要动手，但衣服被扯住了。他回头，崔胜铉的表情称得上坚决，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权志龙想说什么，但嘴里发出的只有惨叫——他的手被刺穿了。&#xA; &#xA;这之后发生的事崔胜铉都不记得了，也可能他是故意无视。这一单黄了，权志龙带伤抗下全责。谁都知道一定是崔胜铉犯的错。杨贤硕扣了他们的薪水，给他们两个星期时间，什么也别干，把自己的破事收拾好。&#xA; &#xA;——为什么？&#xA; &#xA;那个时候权志龙看起来像要这么问。到家后，崔胜铉推开权志龙。&#xA; &#xA;“我们不是一类人。”&#xA; &#xA;权志龙像听到什么笑话。&#xA; &#xA;“现在才说这个？”&#xA; &#xA;“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帮过我。我......”&#xA; &#xA;他怎么样呢？如果他要报恩，那这次反而欠下更多，还要继续还下去吗？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他不要加入，现在反悔实在太晚了。但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心的啊。&#xA; &#xA;“哥怎么了？哥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讨报酬吗？”&#xA; &#xA;权志龙拉开椅子坐下。&#xA; &#xA;“这次的事，我也不意外。我只是难过，哥都不告诉我。你想放人，我就放。但是哥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能不生气吗？”&#xA; &#xA;崔胜铉站着，有种被训斥的小孩的感觉。&#xA; &#xA;“是我的错。我会走的。”&#xA; &#xA;“不行。你别走！。”&#xA; &#xA;权志龙腾地站起来。&#xA; &#xA;“总之这件事就算了。我养伤，哥你也好好整理一下心情。”&#xA; &#xA;崔胜铉不想在家里和权志龙独处，于是往酒吧跑。他被调来酒吧当过几次服务生兼保安，和酒吧的人很熟。道上有只贩不吸的警示，但对产链最末端的人来说，既然不是他们挣那个钱，又何必那样谨慎。大厅巡逻的保安多次问崔胜铉要不要试试，崔胜铉都拒绝了。但这次他没有。抱着自暴自弃，迷茫但期待的心情，崔胜铉陷入了草叶点燃的烟雾中逐渐凝固的幻梦。权志龙闯进房间，扇他的脸，让他醒醒。崔胜铉的眼睛无法聚焦。权志龙那边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听起来又闷又模糊，再怎么努力辨认，也只是几团莫名其妙的色块。而他所在的地方，弥漫着纤细透明的光絮，像萤火虫连成的桥梁，已逝之物跨过漫长的岁月再度醒来，这是神也办不到的奇迹。在某处，有人珍重而温柔地摸着他的脸。那种感觉清醒后也无法忘怀。&#xA; &#xA;“哥就那么想走吗？那你走吧。”&#xA; &#xA;崔胜铉醒来后，权志龙不安地握住他的手。崔胜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权志龙把两个人的戒指都摘了。&#xA; &#xA;崔胜铉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反应过来权志龙是什么意思。&#xA; &#xA;“走？走去哪儿？”&#xA; &#xA;“随便你。和我在一起那么不高兴的话。”&#xA; &#xA;“可是我没有地方去啊。”&#xA; &#xA;“不是有人要给你介绍工作吗？”&#xA; &#xA;他又没有文凭，是他骗了人家。那个姐姐真的在等自己联系她吗？万一人家只是客套呢？现在的世道，顾好自己都难。也许她只是随口关心一下曾经帮助过的人，就像某种惯性。而他突然为了证明那时的自己值得被救，背叛了这次救他的权志龙。哦，他还想骗过自己，他又闯了祸来着。可是权志龙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是在和谁对着干吗？他只是在发脾气。&#xA; &#xA;“没有那样的人。”&#xA; &#xA;“是吗？那哥打算怎么办？”&#xA; &#xA;崔胜铉彻底无言。权志龙观察着崔胜铉的脸色。&#xA; &#xA;“放哥走的话，哥不会再吸那个了吧？”&#xA; &#xA;“什么？”&#xA; &#xA;“只是一次还不会成瘾，哥千万别碰了。要不是永裴打电话来，我都不知道哥难受成那样。”&#xA; &#xA;“难受？”&#xA; &#xA;“是呀。哥因为是难受才那样做的吧？神智不清的哥看起来却幸福多了。”&#xA; &#xA;“......知道了，我不会再做了。”&#xA; &#xA;“那就好。哥你怎么了，别哭呀.......”&#xA; &#xA;不知道为什么，崔胜铉无法止住眼泪。&#xA; &#xA;“为什么你一点都不不打算责怪我？”&#xA; &#xA;“什么事？为什么要怪哥？”&#xA; &#xA;“我没为你考虑过。”&#xA; &#xA;“没关系啊。就像哥说的，我们是不同的人。哥不理解我的事情很正常。”&#xA; &#xA;“我是说，你为我做这么多。你不伤心吗？”&#xA; &#xA;“当然伤心呀。哥知道了会对我好点吗？”&#xA; &#xA;崔胜铉别开脸。&#xA; &#xA;“你不怨我吗？”&#xA; &#xA;权志龙一副很吃惊样子。&#xA; &#xA;“都是些小事。为什么要怨哥？”&#xA; &#xA;这句话一下子让崔胜铉连动嘴都失去了力气。为什么权志龙轻易让他觉得自己可笑？&#xA; &#xA;“哥是怕我怨你才想走的吗？”&#xA; &#xA;“不是。”&#xA; &#xA;“那哥不介意和我在一起？”&#xA; &#xA;崔胜铉没说话。&#xA; &#xA;“那我就当不介意了。如果未来有一天，攒够钱，我能带哥一起离开，重新生活，你愿不愿意？”&#xA; &#xA;崔胜铉点了下头。权志龙笑起来，把头埋进崔胜铉的肩膀。&#xA; &#xA;“那不走了？”&#xA; &#xA;“嗯。”&#xA; &#xA;“哥。前几天才我去郊外的庙里求了个签，难道真有这么灵，把你留住了？”&#xA; &#xA;“那种东西只是心理安慰。”&#xA; &#xA;“也对。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们不是没事做吗？陪我再去一趟怎么样。上次没逛完，庙里的松林很漂亮，好多人拍照呢！”&#xA; &#xA;“好。”&#xA; &#xA;檀香缭绕的大殿不停有人进香，让人心情安宁的气味和刺鼻难闻的麻烟相去甚远，但在崔胜铉眼中，不知怎的，这两种烟雾极为相似地重叠了。透过烟雾蒙住的空气，可以看见人们诚心祈求的脸。&#xA; &#xA;“是吧？也和教堂里的人差不多。”&#xA; &#xA;权志龙小声地在崔胜铉耳边说。&#xA; &#xA;“要我说，信这个信那个其实都一样，就是谁都瞧不上谁。要不怎么能为了抢信徒，和尚跟牧师不两立。”&#xA; &#xA;“这种话回去再说。”&#xA; &#xA;崔胜铉也觉得权志龙说得对。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想附和，仿佛一旦同意了权志龙的话，就等于承认有些苦是平白无故受的。&#xA; &#xA;“轮到我们了。”&#xA; &#xA;僧侣给了他们香火，权志龙拉着崔胜铉到佛像面前。庄严肃穆的佛像上有不少年月腐蚀留下的斑点，但仍然可以看出精心维护的痕迹。崔胜铉握着香，像想到了什么，怔怔地站住。&#xA; &#xA;“哥，该插上去了。”&#xA; &#xA;细细升腾的轻烟里，仿佛能看见当年压在父亲眉头的心事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接纳。为了寻求庇护，人们可以从真实中离开，到飘渺的烟雾中去。就算那不是梦本身，只要可以提供栖身的地方，是别人用言语修筑的陷阱也好。而彻头彻尾无信仰的人，被坚定的信徒称为未开化的动物，大概就是因为甘心在外游荡，拒绝进入他们造的房子吧。崔胜铉也不想用清心寡欲换取心安理得去生活。但罪过，受难，忏悔，业果，赎罪，如果有哪些能够替他承载迄今为止和从今以后他无法独自承受的遭遇，请在这一片刻放他进入这个词语所构成的居所。崔胜铉在蒲团上重重地叩首一下。&#xA; &#xA; &#xA; ]]&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E4%BD%93%E7%A7%AF"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体积</span></a></p>

<p>是稿稿</p>



<p>权志龙拉着崔胜铉走到尽头的房间。路上碰到几个伙计，看好戏地打量他们。</p>

<p>“志龙哥，你家狗又闯什么祸？社长发了好大的火呢。”</p>

<p>权志龙瞥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崔胜铉垂着头，任他领着走，心不在焉的样子。</p>

<p>权志龙敲门，杨贤硕说“进来”，两人齐齐换上一副笑脸。</p>

<p>“来给社长赔不是。”权志龙拉着崔胜铉一起低下头。</p>

<p>“这是犯了什么事？”</p>

<p>“钱没拿到，给人跑了。”</p>

<p>杨贤硕置若罔闻，没开口。权志龙疑惑地抬了下眼皮，才发现杨贤硕只盯着崔胜铉。</p>

<p>“负责催收的是谁？”</p>

<p>“是胜铉哥，但是——”</p>

<p>杨贤硕打断权志龙：“那就不应该只有你说话。”</p>

<p>杨贤硕的口气听上去很恼火，上了年纪沟壑纵横的脸上却在尽力维持某种全局在握的笑容，像一块用力绷紧，不知哪里会撑裂的布。这是地盘大幅扩张后，杨贤硕为了举止更有作派，模仿黑帮电影里老大哥学来的表情。因为不熟练，藏不住火气，并不像电影里那样深不可测，倒是有瘆人的效果。权志龙还知道，有几次杨贤硕想把腿翘到桌上，摆出上位者的气势，但由于上了年纪，还有风湿，腿抬不上去，便作罢了。</p>

<p>“胜铉，你有要说的吗？”</p>

<p>权志龙掐了一把崔胜铉的后背。崔胜铉才机械一般回道：“是我失误。”</p>

<p>“瞧瞧，我们志龙多少岁了，童心未泯，还喜欢和巴斯光年玩呢。要不要多派几个人给你玩？手头这个，不好使就扔了。”</p>

<p>“不劳烦社长，社长也知道我是恋旧的人。”权志龙小心地笑道，“您以前送的那个，还在家里收着呢。”</p>

<p>权志龙看了一眼崔胜铉。崔胜铉还是低着头，脸上一片阴霾。他一直这样不吭声，权志龙既生气，又担忧。即使如此，权志龙还是再度忍下了质问的冲动，费劲口舌把现在该擦的屁股擦干净。</p>

<p>“是这样的......业务太多了嘛，我看胜铉哥最近很忙，就替他去了。对方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能反抗得那么厉害。”</p>

<p>权志龙拉起袖子，手臂上全是血污，几道深深的抓伤，肉都翻了出来，手掌上缠着临时处理的绷带。</p>

<p>“那个女人一听要拿儿子抵债，力气突然大得很，对我又抓又咬，还抄着鞋纳子刺我。身上冒那么多血，又痛。不然怎么能给他们跑掉呢？”</p>

<p>崔胜铉的身体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杨贤硕皱眉盯着权志龙惨不忍睹的手臂，似是思考他话里有几分可信。</p>

<p>“不是特别交代过吗？那家藏了金条，你空手上门，什么准备都没做？”</p>

<p>“这个......”权志龙支支吾吾。</p>

<p>“忙又怎么了？”杨贤硕的目光在崔胜铉和权志龙之间瞄准，“现在这个时节，谁不忙？忙就偷懒？志龙，你又很闲？给你排的活儿还不够多？”</p>

<p>权志龙袒护崔胜铉，经常帮他擦屁股，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杨贤硕当然也知道。平时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这次捅出篓子，就没那么好糊弄了。</p>

<p>“志龙啊，你跟着我的时间还短吗？怎么会犯这样的错？我手下那么多人，最信任的就是你。打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错。要不是我一眼相中，你如今能在哪里翻垃圾？还一个劲儿把垃圾叼到我跟前？志龙，你之前从不让我失望。”</p>

<p>权志龙完全明白了杨贤硕的话。十三岁起，权志龙被杨贤硕收留，从在街头偷摸流浪，转而到赌场出千行骗，大展身手。如今他吃得起生牛肉刺身，多亏了杨贤硕的栽培。而杨贤硕能在江南开酒吧，也少不了他的汗马功劳。因此，比起提醒他别忘恩负义，杨贤硕更知道拿利害关系将权志龙套牢。去年秋天，权志龙在外面捡回来崔胜铉，但这并不是当年如虎添翼的复现——崔胜铉是条赔本的狗。权志龙自己兜底也罢，但他兜不住，杨贤硕就要清算。</p>

<p>杨贤硕眼睛眯成两道缝，大有追根究底的态度。权志龙干巴巴地笑。他像不知所措的样子，紧张地扯了扯衣领，领带松开，脖子上密布深浅不一的印记，很显然和谁激烈地睡过。</p>

<p>杨贤硕脸色像见了鬼。他瞪着权志龙。权志龙只是不好意思地笑。</p>

<p>“就因为这个误了事吗？”</p>

<p>“实在惭愧......本来没脸来见您。我们任您处罚。”</p>

<p>权志龙强硬地谦卑，一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崔胜铉，和他同进退的态度。杨贤硕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让崔胜铉滚蛋，又不能真的狠罚权志龙。</p>

<p>权志龙观察着杨贤硕的脸色，说道：“社长，胜铉哥毕竟打地下赛出来，组里没几个人能跟他撑两个来回。只是还不适应而已。我再带带胜铉哥。”</p>

<p>“大半年了还没适应？”</p>

<p>“前不久伤才好全——姜医生都说要养好久。”</p>

<p>杨贤硕和权志龙一问一答，有来有回。崔胜铉失声一般沉默。谈话的内容是崔胜铉，甚至关系到他的惩处去留，但他本人却只能置身事外。权志龙越是奋力为崔胜铉辩护，崔胜铉越觉得无力。他看着权志龙脖颈上的印子，知道往下还有更多。肩胛，胸口，腰腹，小腿里侧。昨天下午，权志龙把窗帘紧紧拉上，让崔胜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干他。准确来说，是权志龙骑上崔胜铉，煽动他，崔胜铉只是顺势而为——他一开始就没有实际的选择权。权志龙在初秋的雨夜里把他捡走时，他拒绝过了。权志龙擅于无视他的拒绝。崔胜铉知道，就算他此刻说出真相，权志龙也会有办法保住他。正如杨贤硕所说，权志龙像个眷恋着玩具的小孩，不到失去兴趣的一刻绝不放手。</p>

<p>但与之对应，自己何尝又不是太软弱？伤势初愈的时候，崔胜铉已经可以走动。趁权志龙外出，他悄悄离开，但出门没几步，又突然迷茫起来。他能去哪里呢？八人一隔间的宿舍应该已经有人挤进了他的床位，房东不会让位置空着，他只是这些勉强活着的人中的一个，什么时候消失都不奇怪。但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啊。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被小心翼翼地抱着的。一些幼嫩的夜晚，母亲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拉着小提琴哄他入睡。他后来一直破皮又结痂的拳头，以前只握琴弓，起一层薄茧。晚饭有金灿灿、冒着热气的椰蓉面包，不知是不是因为用美国进口的面粉制作，味道比专门的面包坊麦香更浓，更酥软可口。或许是为了维持这幅温馨景象中的一块碎片，父亲直到彻底破产，都坚持只买英文包装的面粉。崔胜铉尤其喜欢母亲替他把面包切好，等母亲念完祷文，他就可以慢慢吃，一块刚好够一口。崔胜铉的母亲是天主教徒，父亲在日本留过学，算不上有信仰，只是比起感念上帝，更经常去庙里烧烧香。不过，即使不归属母亲信仰的主，父亲仍会在母亲教导崔胜铉时表以赞同。</p>

<p>“来，胜铉，跟我一起念：天父，感谢您赐予我们团聚的时光，让我们能共度这美好的晚餐时光。”</p>

<p>“天父，感谢您赐予我们团聚的时光......为什么爸爸不用做这个呢？”</p>

<p>崔胜铉偷偷看父亲。父亲开口笑道。</p>

<p>“这个嘛。爸爸没有这个福气，你只要按你妈说的长大，成为善良正直的人就好了。”</p>

<p>“福气是什么，为什么爸爸没有？我现在还不是善良正直的人吗？”</p>

<p>“哈哈哈，小子问题真多。福气，福气就是你刚出娘胎就喝上了进口奶粉。爸爸当年省吃俭用，为了赚学费，通宵工作，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还得一个劲儿搓盘子。喏，你现在盘子里的面包可是爸爸摸爬滚打起来挣的。儿子啊，得吃着这些金贵的食物长大，才不会长歪，到时候自然就懂什么善良正直了。”</p>

<p>“跟孩子说这些干嘛？吃你的饭。”</p>

<p>母亲打住父子俩的对话，嗔怪父亲。不知为何，崔胜铉从父亲那些话里听出一丝轻蔑，很久以后他才明白父亲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母亲要把他如何培养，仅仅是父亲所支撑的这个家庭的点缀，只有钱能买到而触手可及的生活和地位，才是唯一真实的地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父亲眼里只有钱，恰恰相反，父母十分恩爱。据说，母亲在父亲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嫁给了他，跑遍各个大小场拉琴，给父亲凑钱。父亲也不负她所望，抓住机遇，投资到有潜力的画家，画廊名气渐起。到崔胜铉出生时，已经有百万美金一幅的画成交。父亲名利双收，动了心思将母亲托到乐团首席，常常登场有专车接送的独奏会。崔胜铉不知道，是否真如父亲所说，母亲是被他耽误，不然早该有一席之地，还是这仅仅是父亲的一面之词。此事他无从得知。崔胜铉九岁那年，母亲在去音乐厅的路上遭遇车祸，再也没有时间能证明父亲的坚持是对是错。不，父亲承认自己错了。追悼会上，父亲在他面前抱头痛哭。</p>

<p>“胜铉啊，我错了！天父啊，对不起！对不起！……”</p>

<p>眼前泪水浸透的影像让崔胜铉迷茫不已。他无法理解，母亲不是死于意外吗？父亲为何道歉？向上帝道歉，母亲就能复还吗？那么他是否也该忏悔，他没有在心中念完祷文便享用被赐予的食物，为这件事？为他还不够正直善良？母亲如此虔诚，如果她的死是谁过错，为什么不直接惩罚那个人？崔胜铉感到一股无法言明的怨恨和恐慌，就像眼睁睁看着内心某种长久屹立的东西坍塌一样。</p>

<p>回想被母亲握住手的温暖触感，心里便一阵刺痛。然而，父亲的变化更令崔胜铉害怕。母亲过世后，父亲变得沉默寡言。他扔掉了家里的圣母像，转而拜起一座崔胜铉从未听闻过的大悲佛。七十八万韩元一柱的香，不间断点着，每天要用掉五根。一些陌生的面孔频繁进出家门。父亲的收藏室渐渐搬空，家里的物件越来越少。每当那个手上缠着念珠人来家里和父亲讲经，保姆就会面露担忧，让崔胜贤待在房间里写作业，把饭送进去，叫他不要出来，不要理他们。但崔胜铉实在无法装作看不见，家中如今是何光景。透过门缝，崔胜铉看见父亲跪在蒲垫上，拨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气味古怪，升腾缭绕的烟柱中，父亲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崔胜铉想起从前父亲说过的一段往事。</p>

<p>“在东京，买盘颜料抵得上半个月生活费。我只是多打了几份工，就得被遣返。回国前，我想着去庙里拜一下。换做平时，我才不信这些。吃了那么多苦头，摔掉牙也是自己咽下去，我从哪里得到过帮助吗？儿子啊，爸爸一直只靠自己。但那天眼见日子到头了，不知怎地，觉得试一试也无所谓。不过，虽然在佛像前做出一副诚心祈愿的模样，实际上我在心里说，要是真有本事，就显灵呀，起码让我回去别睡大街。说来神奇，你猜怎么着？——刚下飞机，我就撞上了你妈妈。她的琴让我摔坏了。做完笔录，她看我实在掏不出一个子儿，留了个地址就走了。而我呢，正好在派出所睡了一晚。醒来想着没地方去，就去找你妈妈了。你妈妈当时也是穷学生，她把我推荐给机构，让我去教那些笔都拿不对的小孩。但我没得挑，总比饿死好。儿子啊，后来我才回过味儿，上天总算帮了我一次，把你妈妈送到我身边。要是没有她，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死在不知道哪里的地下室，没人收尸。更不会有你了。”</p>

<p>讽刺的是，这个父亲没有迎来的可能，几乎在他身上降临了。</p>

<p>父亲自杀后，崔胜铉从孤儿院逃出来，养尊处优过的富贵肉已经无影无踪，身体因营养不良而消瘦。由于年龄小，没人肯雇他，他只能自己想方活下去。他捡破烂，干跑腿，替人排队，偷折公园的花卖给路边的情侣。还有段时间，崔胜铉在龙山站附近捡别人抽剩一截的烟去卖给流浪汉。运气好，能捡到完整的一根，或者什么牌子受欢迎的烟。就是在那时他学会了抽烟，抽皱巴巴，沾过别人的口水，呛人又令人上瘾的烟。</p>

<p>头一次咳出一团烟，他立刻紧张地把烟掐灭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母亲，她对他会有多失望！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个念头是多么地无耻。如今的他和善良正直相去甚远，如果真的有人那样期待过他，他早就背叛过了。更令他羞于承认的是，他完全体会了父亲对高尚品格的轻视，光是高尚，无法使人活着。假使父母看见他这副模样，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他不敢去想。对苟活着的他来说，童年的幸福犹如明亮的幻梦，一面支撑他，一面灼伤他。</p>

<p>这样浮萍般不知漂向何方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事。一次，他捡到一包没少几根的烟，不知从谁的口袋掉出来，崔胜铉感激地揣进怀里。由于太得意忘形，他忘记把包装拆散，卖烟时从整盒里数出来。两个流浪汉对视一眼，把烟盒抢走。</p>

<p>“还没付钱呢！”</p>

<p>“要什么钱？没钱。”</p>

<p>“那就还我！”</p>

<p>“还什么，这是你的吗？偷的吧？”</p>

<p>崔胜铉奋力扑上去抢，被推倒在地。</p>

<p>“这是我捡到的！”</p>

<p>“捡的？就算是你捡的，难道别人就是故意扔到地上不要的吗？非要追究起来，别人没注意到，你拿走了，了。这不是偷，什么是偷？你这小崽子，没爹没妈的东西，捡到点便宜，就以为自己活得很光彩吗？”</p>

<p>崔胜铉又恼又羞，在嘲笑声中再次扑上去。这回他连抓带咬，不要命似的，但他怎么打得过两个成年人。遭到一顿毒打，崔胜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对这两个人，也对他自己。但是很快，身体各处响应般地痛起来。对方并不手下留情，拳脚噼里啪啦落在他身上，使他觉得自己像条身上绑着鞭炮的狗，无论如何挣扎都脱不开这难以忍受的疼痛。肉体的痛苦使他无暇顾及羞愤和仇恨的感情，他只想这疼痛早点结束。不知过去多久，殴打他的人早就走开了，他疼得站不起来，只能呆呆躺着。</p>

<p>在这一凄惨的时刻，世界奇异地安静下来，高楼间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它们每闪一下，崔胜铉就记起身上的一处痛觉，密密麻麻，连绵不断。他反复回想那两个人骂他的话，却发现自己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即使如此，他仍然无法停止咀嚼这份痛苦。如果不抓住它，就会掉回求告无门的不幸中。这样的行为，比起仇恨，不如说是某种自虐。</p>

<p>凭着自己一双脚走过的路，足够他找到那些边缘地带的门路。崔胜铉摸进地下拳赛观察偷学。他练过少儿跆拳道，派不上什么用，反而挨过的打让他对如何出拳记得更牢。他没有擂台资格，于是在台下找架打。后来他可以上台，可以拿奖金，可以毫不在乎随便地把钱花掉，白天在热闹的赌场押掉所有筹码，晚上回到过道狭小，进出和人面贴面的宿舍。好像拥有了什么才会让他觉得有点孤独，所以尽量把自己藏进人群中。对不被认出感到安心。那个时候，伤口在对身体的挥霍中只增不减。在一场又一场，仿佛无止境的比赛中，受伤不过是用一种痛苦掩盖另一种痛苦的手段。肉体的疼痛，肾上腺素的激增，没有比这两者更剧烈的反应。每当临近晕眩，脑海中就会浮现母亲失望透顶的表情：胜铉，你怎么会是这幅模样？他默默地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p>

<p>实际上，在崔胜铉的记忆里，母亲从未责怪过他。这只是他的想象。然而，唯有这样，才能把记起母亲，那些幸福过的日子是真的，不是梦，就算要以令他倍感折磨的方式降临，他也要把它再度召唤出来。</p>

<p>终于，直到彻底没有力气站起来，横倒路边时，他想起父亲假设未遇到母亲的那个悲惨的下场。崔胜铉想笑，父亲怀着奇迹再次发生的愿望，投身于不知所谓的宗教，他是在自以为上升的情况下步入堕落的。而自己知道没有那种奇迹，放任自流，也不比父亲更好。说到底，不幸过后，人还能指望修复生活，甚至过得更好吗？</p>

<p>“笑什么呢？”</p>

<p>权志龙的脸突然凑在崔胜铉跟前，他嚼着棒棒糖的一截棍子，松松垮垮的背心里，胸口纹着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崔胜铉想起母亲佩戴的那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项链，母亲演出前一紧张，总是会下意识去摸它。</p>

<p>崔胜铉的颧弓被对手打破了，半张脸的血渍没擦干净，凝固了，让他脸皮发紧，仿佛戴着面具。权志龙手指在崔胜铉的伤口上压了压，崔胜铉痛哼出声。</p>

<p>“不是能说话吗？没死呀。”</p>

<p>“走开。”</p>

<p>但是崔胜铉连挥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路边的尸体会吸引来苍蝇，躺下休息的流浪汉也会。苍蝇非常敏锐，能认出生命尽头或者生活只剩残渣的人，怎么赶都赶不走。有的恶魔长着苍蝇的头，据说会用它那长长的口器一边输送甜美的幻觉，一边汲取灵魂，让人堕落，又不让人轻易死去。第一次见面，在崔胜铉充血而虚弱的的眼睛里，权志龙就是这样的面孔。要救他，又不要救他。权志龙看上去不过是个小混混，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崔胜铉的脸。明明崔胜铉身上有其他更致命的伤处。这个人在干什么？这个人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崔胜铉只想他赶紧离开，任自己听天由命。</p>

<p>权志龙端详完崔胜铉的脸，打了个电话。崔胜铉听到他说什么“姜医生”，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挣扎着起来，又被按回去。权志龙捂住他的眼睛，哄他似的：“没事了，休息吧。”</p>

<p>据权志龙说，他救崔胜铉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组织扩充人手，他早在物色。崔胜铉在地下拳场不算顶尖，但给他们很够用了。何况，权志龙十分钟意崔胜铉的脸。</p>

<p>那个本可以逃走的晚上，因为不知道逃去哪里，崔胜铉最后只是失魂落魄站在门口。权志龙提着烤肉串和啤酒回来，什么都没问，很自然地打招呼，开锁，喊他一起吃。崔胜铉怀疑权志龙在心里嘲笑他，但他更厌恶因为这个猜测而倍感羞愧的自己。他装作随便问起：“为什么救我？”</p>

<p>权志龙嚼着牛油，含糊不清地说：“当然是因为哥的脸。”</p>

<p>“脸？”</p>

<p>权志龙咽下食物，喝了口冰凉的啤酒，露出满足的笑。</p>

<p>“对，脸。哥不知道吗？哥赢的时候脸上没有期望，输了也没有不甘心，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这里，在脏兮兮的地上摸爬滚打的人，可是一刻不停地想站起来呢。穿上体面干净的衣服，住有独卫浴缸的房子，改头换面，哥看起来没有那种梦想。我很好奇。当然，最重要的是，哥是我见过最帅的人，鼻青脸肿都令人心生怜爱。”</p>

<p>听上去太荒唐了，崔胜铉沉默片刻。</p>

<p>“你呢？”</p>

<p>“我？我远比不上哥，不过也不赖嘛。”</p>

<p>权志龙拍拍自己的脸，像摊贩称赞自己的西瓜最甜。崔胜贤觉得权志龙故意问东答西。他不想显得自己被动，继续追问道。</p>

<p>“你想改头换面吗？”</p>

<p>“这个嘛，应该也想吧。不过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所以无所谓。”</p>

<p>崔胜铉身体转好有一段时间，权志龙不提任何要求，也不问崔胜铉的打算。他凌晨带食物回来，睡到下午出门。一开始，崔胜铉在他外出的时候出门闲逛，因为不想显得自己像权志龙捡回来养的狗。很快他意识到这样没有区别，他还是在干等权志龙回来，区别只是没事做和找事做。他最多只是一条会自己叼住牵引绳的狗。</p>

<p>崔胜铉用权志龙买回来的速食拉面，鸡蛋，蛋黄酱和辣酱做了炒面。父亲破产后，崔胜铉跟着他从别墅搬到一间只有六坪的屋子，可是亲子间的距离并没有随之变得更近，崔胜铉仍然整天见不到父亲，放学回来落了钥匙，是邻居几户租住的大学生收留他。</p>

<p>“家里大人又不在，今天来我这儿吧。”</p>

<p>“谢谢姐姐。”</p>

<p>“还没吃饭吧？”</p>

<p>“中午在学校吃过了。”</p>

<p>对方正从购物袋里取出圆白菜，突然回头，古怪地盯着崔胜铉。</p>

<p>“那是什么意思？得吃晚饭呀。平时不吃晚饭吗？”</p>

<p>崔胜铉仿佛被当场抓住犯错一般脸烧起来。</p>

<p>“天啊，那可不行！正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没饭吃。你以后放学就敲姐姐的门。”</p>

<p>“好。”</p>

<p>“小家伙喜欢吃什么？”</p>

<p>“我喜欢汤菜！”</p>

<p>其实崔胜铉十分想念煎牛肋的味道，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端上来还有冒着奶味的滋滋的声响。但是他已经看到对方正往煮锅里加水，有种直觉告诉他要说现成的答案。</p>

<p>对方却没有为他的回答高兴，而是奇怪地皱起眉。很久以后崔胜铉知道那是为素不相识的人心痛的表情。</p>

<p>“哎。小家伙才多大。”</p>

<p>这句话的意思仿佛年纪越小，该懂得越少，这样才不奇怪。大学生们当然比他见识多。他们闻到刺鼻的烟熏味，七手八脚破开门，知道如何实施急救。崔胜铉因此活下来。即使如此，他们也不知道那天之后崔胜铉该如何活下去，但他知道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告诉他，所以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他已经受了极大的恩惠。那天父亲就躺在炭盆旁边，中毒比他深，如愿地死了——这件事应当是父子二人唯一共同所期望的。</p>

<p>有次放学父亲意外地在家。崔胜铉便没了理由去别人家吃饭。他不自在地写着作业，父亲翻着经书，房间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翻页声。直到他的肚子叫了，父亲才漫不经心问：“饿了？”</p>

<p>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父亲的确起身走向灶台，从柜子里拿出未拆封的油盐调料——这是保姆在他们家工作的最后一天，他们搬家时她放的。崔胜铉以为父亲不会去用，也不知道如何用。父亲熟练地煮熟面饼，沥干，炒散鸡蛋，倒入面条，把酱料挤进去翻炒。崔胜铉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在家里，做着陌生的事。他异常专注地看着这个人做饭，一个动作不落，为的是找出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个人是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良心，还是一切真的要变好了？崔胜铉甚至想是有只老鼠在哪里操纵着父亲，像以前一家人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的动画片里那样。</p>

<p>“吃吧。”</p>

<p>父亲把装炒面的盘子摆在他面前。崔胜铉毫无味觉地吃着，父亲突然叹了口气。</p>

<p>“你妈妈第一次吃也一声不吭，我说有那么难吃吗，她说是因为好吃。”父亲淡淡地盯着他，“你更像你妈妈。”</p>

<p>崔胜铉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难以下咽。他忍住这股恶心，嚼蜡般机械地咀嚼。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把面吃完的，也不记得味道。权志龙冰箱里的食材就这些，他顺着记忆里的流程和动作做了那份炒面，摆在桌上。权志龙回来看见了，惊讶不已。</p>

<p>“给我做的吗？”</p>

<p>说的同时他就动了筷子。</p>

<p>“真好吃，哥，你开店吧，怎么样，嗯？这样我能天天点。”</p>

<p>“好吃吗？我下了毒。”</p>

<p>“什么？下了毒？！”</p>

<p>“是的，我一口没尝，都留给你了。”</p>

<p>“天啊！那还得再开个事务所，可不能让官司把哥的店关了。”</p>

<p>“直接开个法院吧。”</p>

<p>“对，法院，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哥明天跟我一起去吧。那个赖账的家伙说我犯法，哥去帮我评评理，欠债不还难道就不犯法了吗？”</p>

<p>崔胜铉知道权志龙不是临时起意要用他。权志龙在耐心地等他准备好。也许是崔胜铉反常地做了顿饭，让权志龙觉得崔胜铉主动往他靠了一步。</p>

<p>其实不用他主动。早晚有一天。</p>

<p>“那就去吧。”</p>

<p>权志龙带崔胜铉第一次去收债的目标是个软蛋，充其量要逞嘴皮子，崔胜铉踹断桌子腿他就怂了，跟往后形形色色的催收对象比起来，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那天收工后，权志龙坚持要他睡床。屋里只有一张床，崔胜铉伤好之后自觉往沙发上躺，把床还给了权志龙。他每天都会收拾屋子，把权志龙乱扔的外套裤子叠进衣柜，刷干净起霉斑的瓷砖角落。权志龙没说什么，任由崔胜铉力争自尊。这些举动在权志龙看来只是这里拨弄一下那里拨弄一下。可能因为他自己很早就把脸皮抛到九霄云外。</p>

<p>崔胜铉躺上床，没多久权志龙也利索地爬了上来，面对崔胜铉吓一跳的目光，权志龙的嬉皮笑脸稳固不动。</p>

<p>“没说我不睡床呀。又没什么。你不喜欢别人躺你那么近？”</p>

<p>权志龙肯定调查过他，他住的八人间可是下铺脸皮贴着上铺后脑勺。</p>

<p>“随便你。”</p>

<p>崔胜铉翻身背对权志龙。想来权志龙对他的欲意毫不掩饰。而要问崔胜铉自己，他从来都回答不了，更何况，权志龙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跟着权志龙，崔胜铉很快熟悉了工作内容。权志龙主要在赌场驻场当老千，崔胜铉去催收那些被他一步步骗向贷款负债的人。这些人中有人显得可恶，有人显得可怜，大部分两者皆有。崔胜铉的拳头擅长应付破口大骂，穷凶极恶的欠债人，而有另一些实在可怜，家里孩子也跟着一起流泪哀求，他则无法直视这种场面，更别提狠下心催促。他别开脸，权志龙冰冷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p>

<p>“先生，家人都出来求情了，多可怜啊。可是我们呢，我们也就走狗两条，拿不回钱，老板不给饭吃，饿死了也没谁可怜我们。是比谁更惨吗？不，先生，命越贱的人越喜欢自己可怜自己。没人逼你去赌，你不是自找的吗？现在后悔就该把钱还了。你要真可怜你家人，怎么当时越输越起劲呢？”</p>

<p>权志龙把对方的后脑勺按在桌上，掏出弹簧小刀。孩子惨叫起来。对方一个劲儿求饶。</p>

<p>“哥把小孩抱开吧，吓到孩子总归不好。”</p>

<p>权志龙只是嫌吵。崔胜铉像暂时能呼吸了一样抱着孩子逃到另一个房间。一声惨叫后，他和孩子都动弹不得。</p>

<p>“走吧，哥。”</p>

<p>权志龙捏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空气中一股铁锈味。欠债人蜷缩在地上。</p>

<p>“别担心，就一根小指。做了包扎，死不了。下周他卖了器官也得把钱还上。”</p>

<p>“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p>

<p>权志龙瞪大了眼睛。</p>

<p>“哥真的在可怜他吗？真善良。看来为了让我们善良的哥学会必要的冷漠，我还得再多多示范。”</p>

<p>权志龙的喜悦显而易见，他喜欢粘着崔胜铉，或者说，他几乎是把崔胜铉随身携带。崔胜铉不得不和权志龙形影不离。让崔胜铉意外的是，除了工作，权志龙还总往教堂跑。牧师在台上宣讲，权志龙坐第一排，听得十分专注的样子。讲义结束，权志龙把善款投进捐赠箱，领走派发的手帕，叠进口袋。</p>

<p>“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p>

<p>“......你信这个？”</p>

<p>“不行吗？哥很吃惊？我小时候可是靠教堂的救济餐养活的，当然算主的孩子了。”</p>

<p>“你这种人——”</p>

<p>崔胜铉脱口而出，又马上住了嘴。</p>

<p>“我这种人。”权志龙轻轻笑了，赞同地点头，“确实，以前还有个信佛的有钱老太太，为了吃上她那里的饭，我经常找完上帝，晚上又去观音菩萨面前发愿。哥你说，我这样两头跑，他们是都帮我，还是都不帮呢？”</p>

<p>权志龙顿了顿。但崔胜铉感到他并不需要回答。</p>

<p>“对嘛。我本来就觉得他们帮不帮无所谓。活下来呼吸的每一口空气，还不是多亏了我自己的肺？吃饭靠我自己这张嘴，干活靠我自己的手。不管怎么样，现在过上好日子，老太是没了，教堂还在，偶尔来看看也不错。”</p>

<p>“说起来，小时候我就很羡慕那些有家里人给他们读睡前故事的小孩。真幸福啊，能那样睡着！所以我也来听讲义，一开始压根听不懂，但听着听着也有滋味了，原来也是很多小故事嘛！”</p>

<p>崔胜铉不理解权志龙怎么能一边听着伤人者下地狱的经文一边切下别人的手指。他不害怕，是因为不相信吗？还是说，他相信惩罚，但不害怕？无论怎样，权志龙有着崔胜铉所缺乏的冷酷的勇气。崔胜铉一边忍着目睹这些事的不适，一边扮演面无表情的打手，从深秋到冬天，再到春天和夏天，这样的生活竟然也可以完成下去。期间，崔胜铉见过了杨贤硕，被正式介绍进组织。由于权志龙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有时会被开玩笑，“志龙哥养上了床的狗”。</p>

<p>权志龙笑着踹了起哄的人一脚。</p>

<p>“嗯？这么关注我床上的事，小崽子要不要来试试呢？”</p>

<p>“哎哟，哪儿敢啊。醒来头和脖子都分家了。”</p>

<p>“说什么呢，我有这么凶恶吗？”</p>

<p>权志龙转头看崔胜铉。</p>

<p>“胜铉哥，明明我对你还不错吧，对吧？”</p>

<p>崔胜铉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口。</p>

<p>“嗯，床确实挺舒服。”</p>

<p>众人纷纷笑起来。连崔胜铉自己也觉得很神奇，无论心里如何抵触煎熬，脸上装作看不见，总能厚脸皮地挺下去。这场看不见敌人的战斗，唯有全副武装才能生存。如此看来，这样生活和打拳时没两样，畅快地伤害与自我伤害，只要不凝视内心，就不会回到冰冷中去。</p>

<p>“这是谁？这不是胜铉吗？都长这么大了。”</p>

<p>有人突然向他搭话。崔胜铉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眼前和记忆中某张脸渐渐重合起来。</p>

<p>“啊，是姐姐啊。”</p>

<p>“还认得我呀？看来没白管你饭。小子长这么帅了，来，让我拍张照炫耀炫耀。”</p>

<p>“姐姐怎么在这儿？”</p>

<p>崔胜铉有些担心。杨贤硕新开的酒吧里，如果坚持问酒保要好东西，前两次会端上来特调，两次都拒绝，就会被安排进特别的房间，大麻是最开始提供的商品。</p>

<p>“同事聚餐完来喝第一轮。胜铉你呢，最近怎么样？”</p>

<p>“我？我也是和同学聚餐。”</p>

<p>“啊，你也到了大学的年纪。”</p>

<p>对方上下打量他。崔胜铉害怕被识破谎言，紧张地绷住身体。平时外出工作为了架势穿西装皮鞋，不干活的时候权志龙更喜欢他穿T恤牛仔裤，说看着青春逼人，像个学生。崔胜铉此刻祈祷这话最好是真的。</p>

<p>一声叹息让崔胜铉心提到嗓子眼。</p>

<p>“胜铉，辛苦你了，多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熬过来，吃了很多苦吧？”</p>

<p>“没关系。到这个岁数也知道了吃苦是必要的。姐姐也辛苦了。”</p>

<p>一双手臂忽然从背后搭上来。权志龙趴在崔胜铉肩上。</p>

<p>“胜铉哥，这是谁？”</p>

<p>“小时候照顾过我的邻居姐姐。”</p>

<p>“哦哦，姐姐好。”</p>

<p>“你好，哎呀，是胜铉的学弟吧？看着关系多好。”</p>

<p>权志龙噗嗤笑了。</p>

<p>“哥帮了我不少。关系当然得好啦！”</p>

<p>权志龙的手臂冒着湿凉的汗，环着崔胜铉的脖子，像冰冷的爬行动物。</p>

<p>“胜铉，再见啊。要是需要找工作，可以找我帮忙。”</p>

<p>“哥还要再找工作吗？”</p>

<p>人走后，崔胜铉把权志龙从身上摘下来。权志龙却还在刚才的话题里不依不饶。</p>

<p>“不用。”</p>

<p>“真的不用吗？我也可以帮哥找新工作的”</p>

<p>权志龙仍然笑着。崔胜铉却知道他生气了。</p>

<p>“债都收不完，哪里有空再干别的。”</p>

<p>“真的吗？那就好。对了，我刚才突然插进来，哥是不是生气了？”</p>

<p>“怎么会？没那回事。”</p>

<p>“真巧啊，碰上了哥认识的人，之前都没见过。”</p>

<p>崔胜铉停住脚步。</p>

<p>“你不是调查过了吗？我以前发生过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吧？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p>

<p>“哥你在说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p>

<p>见到过去帮助过他的人，崔胜铉感到无比惭愧。就算萍水相逢，他的心也产生了波动。某种被他忘却的憎恨悄然爬上来。</p>

<p>“你没错。你对我很好了。反正我这条烂命是你捡的。”</p>

<p>“别这样说。哥。我爱你呀。不要这么说。”</p>

<p>爱我？你又凭什么这么说？崔胜铉在心里尖叫。权志龙说得像自己和他在一起过得很好。</p>

<p>回到家，权志龙脱掉衣服往他身上贴。这是他道歉讨好的表示。但是权志龙平时不道歉的时候也这样做，全凭他自己心情。因此毫无诚意可言。或许是知道如此，结束后权志龙掏出一个戒指盒。丝绒的垫上躺着两枚对戒。</p>

<p>崔胜铉感到脖子被勒住了。</p>

<p>他张张嘴，说不出话。权志龙以为他很高兴，帮他把戒指戴上，拿自己的手和他的手比在一起，向他展示戒指做得多漂亮。不知怎的，崔胜铉眼前出现自己的手指被切掉的画面。仿佛那是摘下来的办法。</p>

<p>晚上，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附近，崔胜铉突然说要自己一个人去。</p>

<p>“哥没问题吗？”</p>

<p>“早该这样了。你替我收拾够久了。”</p>

<p>“好吧。男人大概逃跑了，还有一个女人和小孩，要是他们交不出钱，哥你就把小孩带过来。这家有钱的是乡下老太太，要是老人知道独孙被抓去抵债了，肯定会把金条交出来。”</p>

<p>崔胜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楼，双脚的移动仿佛并不听命于他。目标门口出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小孩肩上背着看起来很新的卡通书包。看到崔胜铉高大地立在楼道口，女人下意识搂紧孩子。</p>

<p>“您家孩子上小学了吗？”</p>

<p>女人警惕着崔胜铉。反倒是小孩好奇地盯着崔胜铉。可能他西装革履，温和有礼的样子实在有欺骗性。</p>

<p>“我上二年级。”</p>

<p>女人赶紧捂住小孩的嘴。</p>

<p>“你们去哪儿？”</p>

<p>“不劳您操心。”</p>

<p>崔胜铉平复情绪般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看起来再冷静不过。</p>

<p>“不要绕到巷子背后，那里有人拦你们。走大路吧，大街上人多，更好逃。”</p>

<p>女人狐疑地看了眼崔胜铉，拉着小孩下了楼。</p>

<p>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崔胜铉跑下去，只见女人双手握着家用的纳鞋锥子对着权志龙，权志龙一手抓住挣扎的小孩，另一只手正往兜里掏枪。他们收债带的是假枪，主要是目的是吓人。拿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不敢逃跑。崔胜铉没多思考，飞快地朝权志龙跑过去。</p>

<p>“哥你来了，还好我不放心在楼下堵着。我们走吧，这下算完成一大半了。哥，你干什么？！”</p>

<p>崔胜铉掰开权志龙的手，小孩趁机跑到他母亲身边。权志龙还没反应过来，崔胜铉给母子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p>

<p>权志龙往崔胜铉肚子来了一拳。由于毫无防备，崔胜铉疼得松开了他。权志龙立刻追上去。见状，女人让小孩先跑，握着锋利的鞋锥子转头朝权志龙刺去。权志龙要动手，但衣服被扯住了。他回头，崔胜铉的表情称得上坚决，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权志龙想说什么，但嘴里发出的只有惨叫——他的手被刺穿了。</p>

<p>这之后发生的事崔胜铉都不记得了，也可能他是故意无视。这一单黄了，权志龙带伤抗下全责。谁都知道一定是崔胜铉犯的错。杨贤硕扣了他们的薪水，给他们两个星期时间，什么也别干，把自己的破事收拾好。</p>

<p>——为什么？</p>

<p>那个时候权志龙看起来像要这么问。到家后，崔胜铉推开权志龙。</p>

<p>“我们不是一类人。”</p>

<p>权志龙像听到什么笑话。</p>

<p>“现在才说这个？”</p>

<p>“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帮过我。我......”</p>

<p>他怎么样呢？如果他要报恩，那这次反而欠下更多，还要继续还下去吗？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他不要加入，现在反悔实在太晚了。但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心的啊。</p>

<p>“哥怎么了？哥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讨报酬吗？”</p>

<p>权志龙拉开椅子坐下。</p>

<p>“这次的事，我也不意外。我只是难过，哥都不告诉我。你想放人，我就放。但是哥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能不生气吗？”</p>

<p>崔胜铉站着，有种被训斥的小孩的感觉。</p>

<p>“是我的错。我会走的。”</p>

<p>“不行。你别走！。”</p>

<p>权志龙腾地站起来。</p>

<p>“总之这件事就算了。我养伤，哥你也好好整理一下心情。”</p>

<p>崔胜铉不想在家里和权志龙独处，于是往酒吧跑。他被调来酒吧当过几次服务生兼保安，和酒吧的人很熟。道上有只贩不吸的警示，但对产链最末端的人来说，既然不是他们挣那个钱，又何必那样谨慎。大厅巡逻的保安多次问崔胜铉要不要试试，崔胜铉都拒绝了。但这次他没有。抱着自暴自弃，迷茫但期待的心情，崔胜铉陷入了草叶点燃的烟雾中逐渐凝固的幻梦。权志龙闯进房间，扇他的脸，让他醒醒。崔胜铉的眼睛无法聚焦。权志龙那边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听起来又闷又模糊，再怎么努力辨认，也只是几团莫名其妙的色块。而他所在的地方，弥漫着纤细透明的光絮，像萤火虫连成的桥梁，已逝之物跨过漫长的岁月再度醒来，这是神也办不到的奇迹。在某处，有人珍重而温柔地摸着他的脸。那种感觉清醒后也无法忘怀。</p>

<p>“哥就那么想走吗？那你走吧。”</p>

<p>崔胜铉醒来后，权志龙不安地握住他的手。崔胜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权志龙把两个人的戒指都摘了。</p>

<p>崔胜铉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反应过来权志龙是什么意思。</p>

<p>“走？走去哪儿？”</p>

<p>“随便你。和我在一起那么不高兴的话。”</p>

<p>“可是我没有地方去啊。”</p>

<p>“不是有人要给你介绍工作吗？”</p>

<p>他又没有文凭，是他骗了人家。那个姐姐真的在等自己联系她吗？万一人家只是客套呢？现在的世道，顾好自己都难。也许她只是随口关心一下曾经帮助过的人，就像某种惯性。而他突然为了证明那时的自己值得被救，背叛了这次救他的权志龙。哦，他还想骗过自己，他又闯了祸来着。可是权志龙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是在和谁对着干吗？他只是在发脾气。</p>

<p>“没有那样的人。”</p>

<p>“是吗？那哥打算怎么办？”</p>

<p>崔胜铉彻底无言。权志龙观察着崔胜铉的脸色。</p>

<p>“放哥走的话，哥不会再吸那个了吧？”</p>

<p>“什么？”</p>

<p>“只是一次还不会成瘾，哥千万别碰了。要不是永裴打电话来，我都不知道哥难受成那样。”</p>

<p>“难受？”</p>

<p>“是呀。哥因为是难受才那样做的吧？神智不清的哥看起来却幸福多了。”</p>

<p>“......知道了，我不会再做了。”</p>

<p>“那就好。哥你怎么了，别哭呀.......”</p>

<p>不知道为什么，崔胜铉无法止住眼泪。</p>

<p>“为什么你一点都不不打算责怪我？”</p>

<p>“什么事？为什么要怪哥？”</p>

<p>“我没为你考虑过。”</p>

<p>“没关系啊。就像哥说的，我们是不同的人。哥不理解我的事情很正常。”</p>

<p>“我是说，你为我做这么多。你不伤心吗？”</p>

<p>“当然伤心呀。哥知道了会对我好点吗？”</p>

<p>崔胜铉别开脸。</p>

<p>“你不怨我吗？”</p>

<p>权志龙一副很吃惊样子。</p>

<p>“都是些小事。为什么要怨哥？”</p>

<p>这句话一下子让崔胜铉连动嘴都失去了力气。为什么权志龙轻易让他觉得自己可笑？</p>

<p>“哥是怕我怨你才想走的吗？”</p>

<p>“不是。”</p>

<p>“那哥不介意和我在一起？”</p>

<p>崔胜铉没说话。</p>

<p>“那我就当不介意了。如果未来有一天，攒够钱，我能带哥一起离开，重新生活，你愿不愿意？”</p>

<p>崔胜铉点了下头。权志龙笑起来，把头埋进崔胜铉的肩膀。</p>

<p>“那不走了？”</p>

<p>“嗯。”</p>

<p>“哥。前几天才我去郊外的庙里求了个签，难道真有这么灵，把你留住了？”</p>

<p>“那种东西只是心理安慰。”</p>

<p>“也对。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们不是没事做吗？陪我再去一趟怎么样。上次没逛完，庙里的松林很漂亮，好多人拍照呢！”</p>

<p>“好。”</p>

<p>檀香缭绕的大殿不停有人进香，让人心情安宁的气味和刺鼻难闻的麻烟相去甚远，但在崔胜铉眼中，不知怎的，这两种烟雾极为相似地重叠了。透过烟雾蒙住的空气，可以看见人们诚心祈求的脸。</p>

<p>“是吧？也和教堂里的人差不多。”</p>

<p>权志龙小声地在崔胜铉耳边说。</p>

<p>“要我说，信这个信那个其实都一样，就是谁都瞧不上谁。要不怎么能为了抢信徒，和尚跟牧师不两立。”</p>

<p>“这种话回去再说。”</p>

<p>崔胜铉也觉得权志龙说得对。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想附和，仿佛一旦同意了权志龙的话，就等于承认有些苦是平白无故受的。</p>

<p>“轮到我们了。”</p>

<p>僧侣给了他们香火，权志龙拉着崔胜铉到佛像面前。庄严肃穆的佛像上有不少年月腐蚀留下的斑点，但仍然可以看出精心维护的痕迹。崔胜铉握着香，像想到了什么，怔怔地站住。</p>

<p>“哥，该插上去了。”</p>

<p>细细升腾的轻烟里，仿佛能看见当年压在父亲眉头的心事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接纳。为了寻求庇护，人们可以从真实中离开，到飘渺的烟雾中去。就算那不是梦本身，只要可以提供栖身的地方，是别人用言语修筑的陷阱也好。而彻头彻尾无信仰的人，被坚定的信徒称为未开化的动物，大概就是因为甘心在外游荡，拒绝进入他们造的房子吧。崔胜铉也不想用清心寡欲换取心安理得去生活。但罪过，受难，忏悔，业果，赎罪，如果有哪些能够替他承载迄今为止和从今以后他无法独自承受的遭遇，请在这一片刻放他进入这个词语所构成的居所。崔胜铉在蒲团上重重地叩首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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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8 May 2025 17:48:4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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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过期船票</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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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体积&#xA;&#xA;zutter黑帮故事&#xA;&#xA;!--more--&#xA;&#xA;权志龙从仓库出来没人拦他，但估计杨贤硕派了人跟。他开到小学附近停好，戴紧帽子，在小摊买了紫菜包饭和炸鱼饼。天冷，等出餐的时候他忍不住往炸锅冒出的热气边上凑。正是放学时段，清一色校服的学生从门口灌出来，他拦住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正打着游戏机，另一个指着屏幕比划。权志龙把装食物的袋子往他们面前一推，露出手心里一截钞票。&#xA;&#xA;“你，和我进去。”他一手揽住玩游戏的小孩肩膀，又对另一个小孩说，“你回家吧。等下有人问，就说你朋友和他叔叔去见老师了。”&#xA;&#xA;俩小孩看见那叠钞票，把权志龙打量一番，又互相看了看，答应下来，分头走开。&#xA;&#xA;“我们老师很多人追的，不过你出手最阔。我看好你。”&#xA;&#xA;权志龙笑了：“借你吉言，但愿能把人哄好。”&#xA;&#xA;“你惹老师生气了？”&#xA;&#xA;“可能吧。挺难伺候的。”&#xA;&#xA;“也是，一到考试我们老师就容易生气。”小孩瞥瞥他手里的塑料袋，“不过她爱吃门口阿姨做的鱼饼，你买对了。”&#xA;&#xA;权志龙笑笑，没说话。他用余光注意着四周，叮嘱小孩：“你回教室，待十分钟再走，不用等我。”&#xA;&#xA;“好的，叔叔。”小孩看他心不在焉，当他紧张，主动牵住他。&#xA;&#xA;权志龙很受用这声叔叔，摸摸小孩头，带着这个通行证大摇大摆走进校门。警卫处的登记小孩帮他填了，没走多远，身后有人被拦住闹出动静，权志龙心里暗骂，还好多绕了一步。&#xA;&#xA;小孩一脱离视线，权志龙马上翻墙出去打车。车上他才放心把帽子摘了，一头橙毛惹得司机多看两眼。权志龙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汗，冲司机笑笑，对着后视镜继续理头发。行至一块待开发区，权志龙又四下望望，没人跟着他，杳无人迹。这片地盘没拆干净就走了官司，钢筋水泥破露在外，建筑废料遍地，荒凉得很，野狗都不来拉屎。权志龙躲着地上的碎块玻璃片，绕到一栋楼背后。几座集装箱零落地占据了一片空地，锈迹斑斑，乍看像一节节报废的火车。&#xA;&#xA;权志龙在一座集装箱上敲了敲，铁皮响起空荡荡的声音，格外显耳。他担心地拉开箱门，里面倒不空旷，也不黑暗，一盏台灯倒在地上，角落里一沓乱糟糟的床褥，几本漫画书横七竖八摊在床上，像它们待在对的栖息地里。如果不是四壁布满脏脏的铁锈，这场景看上去甚至有些惬意。权志龙弯着腰正要进去，冷不防肩膀被拍了下，一激灵撞到头，疼得眼前一黑。&#xA;&#xA;崔胜铉也被他这下动静吓到了，跟着大叫了声。权志龙捂着剧痛的额头，弓成虾米，缓缓转过身，抱怨道：“你叫什么？”&#xA;&#xA;崔胜铉看见这颗橙亮亮的脑袋，心里挺高兴的，但是权志龙抬起头，露出疼痛的脸，崔胜铉忽然烦闷起来。他又不是那么想看到他了。人怎么能这样呢？事到如今，权志龙还来找他，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xA;&#xA;“你来干嘛？”&#xA;&#xA;“哥说的什么话？没事就不能来了吗？”&#xA;&#xA;“杨贤硕知道你来找我？”崔胜铉听见自己怪声怪气地说。&#xA;&#xA;“哥！”权志龙大喊一声，仿佛要压过崔胜铉话语的重量。这么一使劲，他的头更痛了。崔胜铉和他大眼瞪小眼。权志龙努力忽视那股仿佛有人绞着他神经的痛。&#xA;&#xA;“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很安全。”&#xA;&#xA;“安全？确实，在这儿待了五天，只见过一堆蚂蚁。也不知道你怎么能提前准备好这种地方。”崔胜铉看向那群简陋破旧的集装箱。“什么都备足了，看起来能把我在这儿放个大半年。”&#xA;&#xA;“只是留的后手，暂时的。天越来越冷了，你不能一直待这儿......先吃东西吧。”&#xA;&#xA;权志龙走进集装箱，在垫被上坐下，把先前买的食物拿出来。崔胜铉跟进去坐到他旁边，瞟着被子角捏了捏：“你后手准备得可真充分。”&#xA;&#xA;“嗯。家里那套。睡得好吧？”权志龙咧嘴一笑，“你来我家每次完事抱着被子就睡了。”&#xA;&#xA;有阵子崔胜铉确实是图权志龙的床才去他家的，和他睡也是来都来了。他们同在杨贤硕手下干活，权志龙手上功夫好，辗转几个赌场做搭子选手。崔胜铉则三天两头外出收债。杨贤硕撑满的钱包里有他们打下的半壁江山，自然不能随便把他们放走。夫人生日他们去杨贤硕家吃饭，宿醉起来，权志龙说，“社长家这么大，床也舒服，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xA;&#xA;杨贤硕笑眯眯道:“不就是房子。志龙呀，需要的话也送你一栋。”&#xA;&#xA;这当然是客套话。权志龙摸爬在半句真话没有的赌徒堆里，这点眼见力还是有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xA;&#xA;“哎呀！真的吗？那可真要谢谢社长了！”权志龙受宠若惊地抬起手，一副无处安置这份喜悦的样子，&#xA;&#xA;然后就轮到崔胜铉插嘴了：“这可不行！哪能啊？当初社长肯收留，分我们一口饭吃，已经感恩戴德了。前两个月还帮我们搬了公寓，新家还没住热呢！志龙，别太过分啊！”&#xA;&#xA;崔胜铉一只手把权志龙摁回沙发上，义正言辞替他回绝了。权志龙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好吧，还是再过几年吧。等社长赚更多钱，我们也跟着过好日子。”&#xA;&#xA;“老不死的带着钱烧进地狱吧！”&#xA;&#xA;他俩单独在场子外碰头时，权志龙一边踩灭烟头，一边咒骂杨贤硕。&#xA;&#xA;崔胜铉吐了口烟：“又改主意了？你不是说抢过来吗？”&#xA;&#xA;权志龙一屁股蹲下去，埋起脑袋，闷闷地说：“我没看到密码，老东西防得太严了。”&#xA;&#xA;离成事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却还没找着落脚点。&#xA;&#xA;杨贤硕的确给过他们饭碗，但也仅仅是这样，来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外头乞丐隔年都换了个更大的碗，他们领到的还是杨贤硕不情不愿拔下的那一根毛。年初他们着手计划上卷钱走人。杨贤硕曾经跟权志龙夸耀，他存了一箱金条。于是往后到他家里，权志龙就多留了心眼。不久前，权志龙找到了保险柜的位置。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手。天大地大，总有地方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xA;&#xA;“哼哼，等他人财两空，我让他看看谁更狠。”&#xA;&#xA;“我看你和那些倒霉蛋倒玩得挺开心的。”崔胜铉掸了下烟，烟灰落在权志龙只穿条背心裸露的胳膊上。“你下手也挑下对象，有些帐不好收。”&#xA;&#xA;权志龙仰起脸，蜷着的身体往后带，就着这个快要摔到的姿势靠到崔胜铉腿上，他笑出一口白牙：“还有哥讨不回来的债？”&#xA;&#xA;“你知道什么？有的跟你说抵老婆孩子，上门老婆孩子都跑光了，这怎么收？人渣死了就死了，钱拿不回来老东西克扣谁？”&#xA;&#xA;“真的吗？不是哥给放了吗？”权志龙亲昵地贴着崔胜铉的腿，全身的重量往后靠。“哥心肠软我知道，如果哥放了你觉得无辜的人，我百分百站在你这边。”&#xA;&#xA;不知为何，权志龙好声好气，在崔胜铉听来却包含某种讽刺的意味。他把烟掐了扔到一边，后退一步。权志龙失去支撑，仰面倒地，索性摊成一个大字。&#xA;&#xA;“去我家吗？”权志龙还是笑盈盈的。&#xA;&#xA;“不去。”&#xA;&#xA;“那去理发店吧。你头发也长了。”&#xA;&#xA;“有吗？”&#xA;&#xA;“嗯。这个角度看不见哥的眼睛了。”&#xA;&#xA;“是你自己头发挡住了吧。”&#xA;&#xA;“是吗？哎，还真是......但还是看不见你。哥低头看下我吧。”&#xA;&#xA;崔胜铉蹲下，权志龙深情款款地注视他。&#xA;&#xA;崔胜铉一巴掌盖住权志龙的脸。&#xA;&#xA;“哎你干嘛！那么好的气氛！”&#xA;&#xA;“有虫子......感觉要掉脸上，掉进眼睛里。”&#xA;&#xA;“哦。”权志龙湿湿热热的呼气拍在崔胜铉手指上，“那哥还是关照我。”&#xA;&#xA;“你干什么！”&#xA;&#xA;崔胜铉叫着蹿起来，手像沾了脏东西一样使劲往衣服上搓——权志龙舔了一下他。&#xA;&#xA;“哥才奇怪吧？又不是没干过，老这么大惊小怪。”权志龙总算长出脊椎从地上站起来了。“上次亲你一下也是，搞得我是条毒蛇，要你的命。”&#xA;&#xA;“那是在电影院。”&#xA;&#xA;“有什么关系？我们在最后一排，而且前面的人都在亲啊。明明你平时都很愿意啊。有时候真是搞不懂哥在想什么。看着要接吻的氛围，哥就开始躲。忙着干活，哥却突然来找我做。为什么这么难琢磨呢？”&#xA;&#xA;崔胜铉沉默不语。他无法跟权志龙解释这些。不，或许他也无法跟自己解释，那种某个瞬间身体里冒出不合时宜而强烈抗拒的声音，迫切逃跑的声音，宛如走在冰面上，只有他一个人听见身后留下了破碎的裂缝，而权志龙却能够如常渡过去，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能无视着渡过去。他该如何解释呢？这是他的问题？还是他选择所过的这样的生活的问题？&#xA;&#xA;权志龙没在这个问题上抓着崔胜铉不放。他掏出手机发消息，过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无论怎样，我喜欢哥。哥呢？”&#xA;&#xA;崔胜铉有些紧张，也掏出手机划拉起来。&#xA;&#xA;权志龙扑哧笑了，给崔胜铉看他屏幕上的几页色卡：“哥有喜欢的颜色吗？”&#xA;&#xA;“什么？”&#xA;&#xA;“选个颜色吧，我约好了做头发。”权志龙戴了琳琅戒指的手在屏幕上指着。其中一枚是崔胜铉在权志龙生日送他的。&#xA;&#xA;那个时候两个人穷得一包泡面掰成两顿吃，崔胜铉拿打黑拳的钱买了戒指，装在红丝绒的小盒子里给了权志龙。诚然是出于真意，但也有一些是因为他赚的那点钱杯水车薪，什么都改变不了，与其挣扎温饱几天，不如留作盼头。挥霍在自己身上他过意不去，而权志龙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玩意儿，要求不高也够买一个。现在这枚戒指对他们来说不再需要交换生存来负担。他经常看见权志龙拿擦银布擦拭它，仿佛鸟儿啄理翅膀般仔细，使他也感到心里有羽毛轻轻拨动。但每当权志龙上牌桌，戒指在他捏着花牌扑克的手指上折射出赌场灯光刺激物欲的光芒，崔胜铉又会一阵眩晕，然后像一个做梦醒来的人一样发现自己身处现实。&#xA;&#xA;“银色吧。”&#xA;&#xA;“银色？”&#xA;&#xA;“不，还是白的吧......随便一个这样的，都行。”&#xA;&#xA;权志龙在昏昏欲睡的路灯下面对着崔胜铉的脸打量：“哥是会选的呀。我懂，肯定很好看。脸本来就这么帅不像话，不能受限在人类的范畴。”&#xA;&#xA;权志龙自己染了橙色。动听话说崔胜铉染个银白，所以他就做太阳，这叫日月同辉。崔胜铉被他逗笑了。&#xA;&#xA;“知道为什么叫日月同辉吗？”&#xA;&#xA;“因为都在天上发光。”&#xA;&#xA;“因为月亮不会发光，是太阳照到它，它才有发光的样子。所以两个其实是同一种光。”&#xA;&#xA;“真这么浪漫？也就是说我能永远看着哥咯？”&#xA;&#xA;“不好吧，眼睛会酸的。”&#xA;&#xA;权志龙哈哈笑了：“啧啧，不过，有时候真觉得哥不是靠拳头吃饭的人。老一个人待着，读书看报，还去逛什么展。像个文化人？老师？总之不像我们这些不知道月亮不发光的。”&#xA;&#xA;崔胜铉尴尬地笑了笑。&#xA;&#xA;那次在杨贤硕老巢留宿过后，他转头还是送了权志龙一架新床和几套床品。杨贤硕的算盘无非是吃住权志龙这个贪图蝇头小利的小子，至于崔胜铉，想当然，权志龙不走，崔胜铉也会继续留下当好打手。&#xA;&#xA;但他们真的是那样的关系吗？&#xA;&#xA;权志龙喊崔胜铉来他家试试新床，试着试着两个人就脱光滚一块了。月亮透过窗帘薄薄地落在权志龙的脖子上，崔胜铉一手抓住权志龙肩膀，一手压在床单上，恍惚中，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手中是谁的触感。&#xA;&#xA;“说是意大利贵族才能睡的面料，什么绒什么高支棉花，你摸，真的像蚕丝一样。”&#xA;&#xA;权志龙说着，自己在崔胜铉身上乱摸，把崔胜铉弄得很痒。崔胜铉去抓权志龙的手，手从他胳膊滑到自己身上，从一个人的皮肤去到另一个人的皮肤，如此和谐的旅程。两个人的汗打湿了床单，权志龙快乐地亲吻他。昂贵的蚕丝又如何？此时此刻抓住的东西才是最合适的。他脑中尽是流动的甜蜜，那是一种很爱很爱的感觉，他在遇见崔胜铉之前它就存在了。可能他以前太寂寞，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无所指的爱算不算爱，但现在他可以肯定地把它一股脑倒在一个人身上，就像放生一条鱼一样消失在水中，在权志龙看来，这便意味着这片水域也属于他了。他躺在崔胜铉旁边，他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说一些情话。崔胜铉抱着被子睡着了，他说着说着也睡着了。&#xA;&#xA;权志龙盯着崔胜铉吃东西，笑着说：“怕你无聊，不枉我放了一堆书。”&#xA;&#xA;他拿出一部新手机给崔胜铉。崔胜铉原来的手机在水里泡烂了，杨贤硕又盯他盯得紧，这一周他们都没联系。计划失败，他忙于应付杨贤硕的试探，此刻才发现他很想很想崔胜铉。&#xA;&#xA;放太久，炸鱼糕已经变得很硬，咯嘴，饭团也冷掉了。但崔胜铉像不在意，大口大口地吃。权志龙一边开了瓶水，他便接过来喝。一股血味漫开，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炸鱼糕的外衣冷却后像铁片一样锋利，嚼得肉疼，他也没吃出什么味道，但有什么驱使他不停吃下去，以维持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xA;&#xA;“你一开始就做了失败的打算吗？”吃完喝完一瓶水见底，崔胜铉不带感情地问。&#xA;&#xA;“以防万一。怎么了？”&#xA;&#xA;“你准备得这么万全，我都不知道。”&#xA;&#xA;权志龙瞪大了眼睛：“哥，我绝对没背叛你！”&#xA;&#xA;“我知道。”崔胜铉并不看他，“所以，你之后什么打算，也没必要告诉我，对吗？”&#xA;&#xA;“你不能露面......杨贤硕还在找你。”&#xA;&#xA;崔胜铉盯着自己的手指玩，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权志龙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xA;&#xA;“你还是挂着那箱金条？”&#xA;&#xA;“什么？”&#xA;&#xA;“我已经不可能再做成什么了。一到杨贤硕的地盘就会被抓回去。你一个人也要去偷？”&#xA;&#xA;“杨贤硕还没怀疑到我头上，我有胜算。”&#xA;&#xA;“不是这个。”崔胜铉烦躁起来。&#xA;&#xA;“你怎么就能什么都要呢？以前过着乱七八糟的日子，你说想赚钱，好，去黑社会手下干，坑骗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赌鬼。进了医院，老不死的去看过你一眼吗？给他抢够了钱才正眼瞧我们，但是谁又能保证以后干的事没有危险？你说要远走高飞，也只是腻了首尔，去别的地方，你还会继续干现在的事，只不过从头再来一遍。就这么非得过这种日子吗？偷金条失败就失败了，为什么非得再来一次？这一件那一件你都不肯放手，我也沦落到只能躲在这片废地里了，你还担心我无不无聊什么呢？那重要吗？你怎么就能看不见这些，以为你真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xA;&#xA;“哥，你在说什么呢.......哥原来一直都对我不满吗？”&#xA;&#xA;权志龙难以置信又受伤地看着崔胜铉，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正掏出一肚子牢骚的男人。这目光让崔胜铉无比厌烦。他有股把这一切都扔在脑后拍拍衣服走掉的冲动。&#xA;&#xA;“不错，就当是这样吧。我后悔碰上了你。”&#xA;&#xA;权志龙腾地站了起来，他这一阵累积的压力也爆发了：“行。但光说我，这次要不是哥喝酒误事，会被逮住吗？”&#xA;&#xA;“你说什么？”&#xA;&#xA;“不是这样吗？哥一有心事就自己灌酒，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这回在码头被发现了还是醉着的，就那么堂而皇之昭告人你要去香港了。要不是我拦着，你还能逃掉吗。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哥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要是捞上来已经是具尸体怎么办？哥知道大晚上背着一件不像活人的东西游上岸有多难吗？给你做急救的时候我心想宁愿和你一起被发现，一起死了就死了，好过留我一个人干着急。说我没心没肺，哥不也只顾自己吗？”&#xA;&#xA;权志龙一口气说了个痛快，但他心中仍然有另一个声音在大叫，这些统统无所谓，为什么说后悔？你要离开了吗？只有这件事我无法接受。&#xA;&#xA;权志龙深吸一口气，他眼眶已经红了一圈。&#xA;&#xA;“哥说后悔碰上我，但是就算这样，我不后悔那天把你捡回来。要是那天路过浑身是伤的哥不管，放过这么好的人，我才会后悔死。蹲在路边吃剩饭也好，开跑车也好，就是跟哥一起玩才有意思。不如说，跟哥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是幸福的......不用说后悔，现在马上去杨贤硕告发我都行。”&#xA;&#xA;权志龙直直看着别开脸的崔胜铉。&#xA;&#xA;“哥，你......”&#xA;&#xA;权志龙慌着坐回去——崔胜铉抢在他前面掉了眼泪。&#xA;&#xA;权志龙抱住崔胜铉。崔胜铉哽咽的呼吸在他耳边像一阵不连贯的心声。权志龙摸摸崔胜铉的背安抚他。有时他觉得这个比自己高大比自己结实的男人其实只有他能抱住的这么一块大小。一些晚上他察觉到崔胜铉夜起，出门抽烟。细细的风从窗户飘进来，崔胜铉只抽淡烟，外出的活也是一个人办事。相反，权志龙在赌场混迹一整天，身上什么味道都有。他买更贵的香水来喷，但贵不意味着能压过其他气味。鱼龙混杂的气味让他显得和崔胜铉更是两种人。一个他装作不知道的夜晚，他忍不住想，崔胜铉为什么不叫醒他一起出去走走呢？他知道他没睡着的吧？因为他抓了一下崔胜铉即将离开的手。但也或许崔胜铉以为他睡得很沉才这样。总之，权志龙感觉到，那扇门背后，如同走向另一种生活一般，崔胜铉把他关了在身后。&#xA;&#xA;权志龙两手贴住崔胜铉的脸颊，把他的脸抬起来。&#xA;&#xA;“哥，你听好，市外附近有个村子，我认识的可靠的人在那边有片农场，你去那里待一阵。只有这次了，事一成，我马上去接你。从汉江出海是行不通了。釜山也好，仁川也好，总有地方能找到门路出去，好吗？”&#xA;&#xA;崔胜铉吸了下鼻子。&#xA;&#xA;权志龙拿出一张写了地址联系方式的纸条，塞进崔胜铉手里。崔胜铉犹豫一下，塞进了口袋。口袋里他摸到别的东西，软塌塌皱皱的，他像摸到噩耗一样冻住了。&#xA;&#xA;崔胜铉拿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是他们去香港的船票，跟着崔胜铉囫囵泡水囫囵晾干，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如果强行捋平，说不定票会直接撕裂。而且，他们早就错过那班船了，他出事的那晚本该是他们乘上游轮去新世界的起点。&#xA;&#xA;权志龙略带惋惜地看了眼船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xA;&#xA;那股抗拒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崔胜铉想说，不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逃去任何地方都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但是他说不出口，不是吗？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哭了，他们不是和好了吗？难道其实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失败的那晚，他意识到看错人说错话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但当跳进水里，他却出奇地冷静了。酒精在神经中扩散，使冰冷的江水都显得温暖。漆黑的江面上落满缤纷华丽的灯影，远处，大桥在深夜依然明亮，像一座永不闭眼的巨兽。崔胜铉冷静地决定放弃挣扎，任由江水处置。神奇的是，他在那时想起权志龙，却没有那种破坏了他们计划的沉重的负疚感。&#xA;&#xA;他想起过去他们在外面跑腿，饿一整天，买了汉堡抓紧时间吃，接着又要跑去城市另一头。两个人的衣服都灰扑扑的，权志龙领子上有一片菜叶，但他又作出一副很酷的架势上门吓唬人。崔胜铉忍到回家，把菜叶拿下来，权志龙立刻蔫了气，怪崔胜铉怎么不早说。崔胜铉很喜欢这种时候权志龙有些气馁的样子，仿佛和他更亲近了。或许这就是他做不到和权志龙一起面对他们的生活的原因，他像一个演技到此为止的演员，无法再进一步。在水里昏过去之前，崔胜铉以为没有以后了，他坦白地想通了他们度过的时光。&#xA;&#xA;当然，这些事他无法开口。知道他更愿意离开，权志龙又会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就好像崔胜铉是那个背叛了他们的人，他想法的不可理喻。&#xA;&#xA;权志龙不敢停留太久，再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果然，他回去就被杨贤硕问话。&#xA;&#xA;“志龙，没听说你有个上学的侄子呀？”&#xA;&#xA;“哈哈，个人私事，不劳烦社长费心......”&#xA;&#xA;“不过嘛，小孩子不经问，一吓就招了。”杨贤硕慢条斯理地说，“什么私事让你连不认识的小孩都收买上了？”&#xA;&#xA;权志龙心里狂骂，面上还是恭敬的笑：“哎，社长想知道直接问我嘛......就是，我在追他们老师。学校肯定不会放莫名其妙的人进去呀，我这不就让孩子们帮了个忙。”&#xA;&#xA;“真是这样？”&#xA;&#xA;“真的！比真金还真！您不是都问出来了嘛？再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能瞒的了。”&#xA;&#xA;杨贤硕摸着下巴掂量。过了很久，像是勉强信了，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么快走出来也好，崔胜铉那小子还没找着。你早点忘了那个叛徒才是好事。”&#xA;&#xA;权志龙笑着点头，一边担心崔胜铉有没有顺利找到地方。&#xA;&#xA;崔胜铉联系上接头人后，很长一阵子没有权志龙的消息。接头人告诉他权志龙的手机被监听了，不能直接联系，他出事后，帮派内部本就隐隐约约的不和逐渐暴露，权志龙要应付的事不少，让他安心在这里待一段时间。&#xA;&#xA;崔胜铉闲人一个，主动给农场帮手。农场准确来说是养猪场，几百头猪闹哄哄地拱来拱去。一开始让崔胜铉跟着出摊去附近的集市卖肉。崔胜铉的脸太扎眼了，一头银发又染黑也无济于事，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他就不容易忘记，摊子前面不止大婶，小姑娘小兄弟也像蜜蜂一样多了起来，颇有猪肉西施的架势。不少人拍照发网上，老板拦了几次，怕动静闹大，没几天就把崔胜铉调离了岗位。崔胜铉打拳，使刀功夫也过得去，老板问他能不能帮忙杀猪，有员工被猪踢断腿进医院了，差个人手。崔胜铉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xA;&#xA;养殖场屠宰先把猪电晕了，到崔胜铉刀下时它们已经像一块猪肉一样安静。把猪分解的流程他很快就学会。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从刀切入血肉这一行为中感觉到残忍，他觉得自己更像在做手术，做整理，把猪的每个部分得当地归类分开。也或许只是因为它们昏迷了，不会为自己说话。总之他很感谢这些出生就准备好了被屠宰的猪，他从这样繁复的体力劳作中获得了宁静。&#xA;&#xA;很少有晕得不够彻底的猪，崔胜铉宰过一头。割开它脖子时它突然睁眼，抽搐起来。由于气管已经被切断，它发不出声音，只有吭哧吭哧的气流和动脉血一起冲刷出来。&#xA;&#xA;它坚持不了多久。&#xA;&#xA;崔胜铉这样想道。果然，不到一分钟，它彻底断气了。不过它那两只僵硬的眼睛还大张着。崔胜铉想起他有一次上门讨债，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把给父母下葬的钱全赌输了，竹竿似的四肢扑上来要跟崔胜铉拼了。那是崔胜铉第一次跟完全无法反抗他的人对峙，单方面的殴打。对方很快就求饶，任凭他带走处置。把人丢回去之后的事不归崔胜铉管，但他知道那些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他记得他们无论一开始多吵，最后关头彻底死心，总会一言不发，只有眼睛睁得死死的。那是一副不幸的表情，不幸剥夺了他们的语言。崔胜铉以前不会在那些赌徒身上浪费一秒思考，现在他却站在他们背后去想象他们死到临头看见了什么，仿佛这样也能让他失语，不再焦虑地企图从现状得出结论，让他不再记挂和权志龙的约定，忘了他不想面对又不得不等待的人。&#xA;&#xA;终于，权志龙慌乱地跑来找他。计划最终还是完全败露了，他们要一穷二白地逃亡到釜山，隐姓埋名，提心吊胆，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xA;&#xA;他们从农场出来就被紧紧追上了，车被挤到路边撞翻。权志龙先从驾驶座钻出来，帮崔胜铉撬开门出来。追的人拿着枪，眼看也要下车，不远处好几辆运肉的冷冻车即将出发，他们飞快跑过去，躲进一辆冷库。车摇摇晃晃地启动了，他们听见外边的枪声，不过车并没有停，也就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他们松了一口气。这时两个人才感觉到冷。货箱内全是厚厚的冰霜，另一种不详的氛围笼罩在他们周围。他们缩进离冷气最远的角落，崔胜铉使劲儿搓手，权志龙往手里哈气，都巴着快点卸货。权志龙的表也冻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兜里还有打火机，掏出来点上。两人紧紧凑在一起，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这细细一根火苗如此温暖。&#xA;&#xA;“卖，卖火柴的，小女孩，原来是这个感觉。”&#xA;&#xA;崔胜铉抖着嘴唇说完一句话，接着打了个喷嚏。打火机被他吹灭了，再怎么点也不燃。权志龙看一眼崔胜铉，崔胜铉无言地看着自己的肩膀。权志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继续尝试点打火机。两人冻得不清醒了，权志龙开始怀疑打火机从一开始就是坏的，说不定那根火苗只是他们的幻觉。&#xA;&#xA;就在两人要睡过去的时候，车厢门开了。追的人逮住了他们，把他们绑到附近的仓库。两盆热水迎头把他们浇醒，这下他们更虚弱了。两个追兵不管他们死活，一通盘问下来，他们才知道这两人也是背叛杨贤硕来的，为了那箱金条的消息找上门。&#xA;&#xA;“除了金条.......保险柜里面的隔层，还有一箱美金。”权志龙奄奄地说。&#xA;&#xA;问出密码后，追兵扬长而去，也不解开绳子，任他们自生自灭。&#xA;&#xA;崔胜铉艰难地挣了几下，也放弃了。一圈光晕笼罩在半敞的门口，他甩甩脑袋，甚至有些幻听。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权志龙的声音。&#xA;&#xA;“哥，再坚持一下，他们还会回来的。”&#xA;&#xA;天暗下去，门被一脚踹开。先前的追兵提着两个箱子气冲冲闯进来。&#xA;&#xA;“怎么搞的？这箱子还有密码？”&#xA;&#xA;权志龙瞥了一眼箱子，咧嘴笑了。杨贤硕紧着他的钱，没那么容易让人顺走。一般利器割不开箱子，而且里有定位器，他们想必也发现了，拿铝箔把箱子严严实实包住。&#xA;&#xA;“笑什么笑？！密码多少？”&#xA;&#xA;一个追兵给了权志龙一拳，提起他的头发，恶狠狠揪着。&#xA;&#xA;“要先开钞票箱，金条的钥匙在钞票箱里。”&#xA;&#xA;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不信任权志龙。&#xA;&#xA;“大可不信，杨贤硕正追来吧？我们反正没时间了，你们再不开箱子，以后也没机会开了。”&#xA;&#xA;“再信你一次。还敢耍小聪明，就没现在这么舒服了。”&#xA;&#xA;撩了一句威胁，他们还是按权志龙给的密码开了钞票箱。绿花花的美钞看得两人眼睛不敢合拢。&#xA;&#xA;“钥匙就在钞票最中间，你们把钱拨开。”&#xA;&#xA;两人又按权志龙说的做。搬开一捆捆钞票，箱子中央突然弹出一支小小的管道，与此同时一股气体喷到两人脸上。等他们意识到被骗，身体已经倒地，动弹不得。&#xA;&#xA;权志龙拿手心的刀片割开绳子挣脱出来。&#xA;&#xA;“谢谢亲故们了。”&#xA;&#xA;他冲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一笑，去帮崔胜铉解绑。绳子簌簌落下，崔胜铉一动不动。&#xA;&#xA;“这也是你的后手？”&#xA;&#xA;“哥，我们现在没事了。哥想去哪里都行。”&#xA;&#xA;崔胜铉有些发晕，站起来站不稳，权志龙扶住他，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崔胜铉这时看到权志龙发抖的手，一些话突然又说不出口，最后一点生气才有的力气也被抽空了。&#xA;&#xA;权志龙从钞票箱底拿出钥匙开了金条。他在仓库角落搜刮到两个麻袋，把东西塞进去。喊崔胜铉一起搬到外面的车上。走之前他把两个追兵绑上，看也不看他们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发动车子离开。&#xA;&#xA;上了路，权志龙开始咳嗽。&#xA;&#xA;“我来开吧。”&#xA;&#xA;崔胜铉让权志龙休息一会儿。之后的路他们轮流开车，一点不敢停下。开入釜山境内，给车加油的功夫他们才吃了碗面，买了阿司匹林。恢复一些力气后，又马不停蹄赶去港口。权志龙说他们要坐八点的客船离开，去香港，他们手里的钱足够买一块自己的地盘。&#xA;&#xA;最后两公里路，崔胜铉忍不住想，真有那么容易吗？他们真的就这样成功了？&#xA;&#xA;刚在杨贤硕手下干活时，崔胜铉和权志龙一起看电影。浪漫片，座无虚席。最后一排，权志龙亲他，他却无论如何没来感觉。白天他放跑了苦苦哀求的欠债人，回去和权志龙就挨了一顿打。比起疼痛，身上的膏药味熏得他更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权志龙此刻能无比寻常地坐在这里看电影。他看着满放映厅的爱侣，感到自己非常可笑。难道不是吗？黑社会也冠冕堂皇地冠个公司的名头，他在那样的地方工作，称兄道弟的人踢他一脚他也要受着一句“废物”。他扭头看去，明明权志龙脸上也是忍耐的表情，爬起来他却能标标准准地鞠躬，感谢教导。最令崔胜铉无法忍受的是，权志龙和他连坐，对他却没有任何抱怨。那样荒唐的生活里，无法适应的只有他。&#xA;&#xA;发船前五分钟，他们赶上了。权志龙掏出票来。不知为何，崔胜铉下意识也去摸口袋。另外两张团成一团的船票就静静躺在那里。&#xA;&#xA;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xA;&#xA;如果那个晚上，他们用这两张票上了船呢？和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同？&#xA;&#xA;不会。他在心里回答自己。&#xA;&#xA;崔胜铉把旧船票扔了，就像从鞋底倒出一颗粗粝的石子。它随海风滚进海里，消失在更稠密的黑暗深处。&#xA;&#xA;落水的那晚，他把酒瓶扔进漆黑的汉江，转身看见一个比他更小的影子走过来。刚好，他正有话对权志龙说。&#xA;&#xA;“分手吧！我不去香港，也不会跟你去拿金条。你自己去干吧！我受够了！有杨贤硕一个老不死的就够了，你爱干嘛自己去干，我不干了！”&#xA;&#xA;他太醉了，叫得含糊不清，小混混只认出香港，金条，老不死，这几个字，还有他们老板的名字，转头跑开去通报。&#xA;&#xA;崔胜铉眯着眼睛回过神，好几个人大喊大叫朝他跑来。他们追着他，他在前面跑，像要飞起来一样，某个瞬间他非常高兴，他觉得他们放过了他，把他排除在外。人声渐渐远了，江风压着他的鼓膜，让他有种越来越醉的感觉。即行的轮船发出长长的汽笛声，宛如警示的旗帜。仿佛为了证明他不再害怕它，他向宽广的江面跑去。&#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E4%BD%93%E7%A7%AF"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体积</span></a></p>

<p>zutter黑帮故事</p>



<p>权志龙从仓库出来没人拦他，但估计杨贤硕派了人跟。他开到小学附近停好，戴紧帽子，在小摊买了紫菜包饭和炸鱼饼。天冷，等出餐的时候他忍不住往炸锅冒出的热气边上凑。正是放学时段，清一色校服的学生从门口灌出来，他拦住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正打着游戏机，另一个指着屏幕比划。权志龙把装食物的袋子往他们面前一推，露出手心里一截钞票。</p>

<p>“你，和我进去。”他一手揽住玩游戏的小孩肩膀，又对另一个小孩说，“你回家吧。等下有人问，就说你朋友和他叔叔去见老师了。”</p>

<p>俩小孩看见那叠钞票，把权志龙打量一番，又互相看了看，答应下来，分头走开。</p>

<p>“我们老师很多人追的，不过你出手最阔。我看好你。”</p>

<p>权志龙笑了：“借你吉言，但愿能把人哄好。”</p>

<p>“你惹老师生气了？”</p>

<p>“可能吧。挺难伺候的。”</p>

<p>“也是，一到考试我们老师就容易生气。”小孩瞥瞥他手里的塑料袋，“不过她爱吃门口阿姨做的鱼饼，你买对了。”</p>

<p>权志龙笑笑，没说话。他用余光注意着四周，叮嘱小孩：“你回教室，待十分钟再走，不用等我。”</p>

<p>“好的，叔叔。”小孩看他心不在焉，当他紧张，主动牵住他。</p>

<p>权志龙很受用这声叔叔，摸摸小孩头，带着这个通行证大摇大摆走进校门。警卫处的登记小孩帮他填了，没走多远，身后有人被拦住闹出动静，权志龙心里暗骂，还好多绕了一步。</p>

<p>小孩一脱离视线，权志龙马上翻墙出去打车。车上他才放心把帽子摘了，一头橙毛惹得司机多看两眼。权志龙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汗，冲司机笑笑，对着后视镜继续理头发。行至一块待开发区，权志龙又四下望望，没人跟着他，杳无人迹。这片地盘没拆干净就走了官司，钢筋水泥破露在外，建筑废料遍地，荒凉得很，野狗都不来拉屎。权志龙躲着地上的碎块玻璃片，绕到一栋楼背后。几座集装箱零落地占据了一片空地，锈迹斑斑，乍看像一节节报废的火车。</p>

<p>权志龙在一座集装箱上敲了敲，铁皮响起空荡荡的声音，格外显耳。他担心地拉开箱门，里面倒不空旷，也不黑暗，一盏台灯倒在地上，角落里一沓乱糟糟的床褥，几本漫画书横七竖八摊在床上，像它们待在对的栖息地里。如果不是四壁布满脏脏的铁锈，这场景看上去甚至有些惬意。权志龙弯着腰正要进去，冷不防肩膀被拍了下，一激灵撞到头，疼得眼前一黑。</p>

<p>崔胜铉也被他这下动静吓到了，跟着大叫了声。权志龙捂着剧痛的额头，弓成虾米，缓缓转过身，抱怨道：“你叫什么？”</p>

<p>崔胜铉看见这颗橙亮亮的脑袋，心里挺高兴的，但是权志龙抬起头，露出疼痛的脸，崔胜铉忽然烦闷起来。他又不是那么想看到他了。人怎么能这样呢？事到如今，权志龙还来找他，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p>

<p>“你来干嘛？”</p>

<p>“哥说的什么话？没事就不能来了吗？”</p>

<p>“杨贤硕知道你来找我？”崔胜铉听见自己怪声怪气地说。</p>

<p>“哥！”权志龙大喊一声，仿佛要压过崔胜铉话语的重量。这么一使劲，他的头更痛了。崔胜铉和他大眼瞪小眼。权志龙努力忽视那股仿佛有人绞着他神经的痛。</p>

<p>“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很安全。”</p>

<p>“安全？确实，在这儿待了五天，只见过一堆蚂蚁。也不知道你怎么能提前准备好这种地方。”崔胜铉看向那群简陋破旧的集装箱。“什么都备足了，看起来能把我在这儿放个大半年。”</p>

<p>“只是留的后手，暂时的。天越来越冷了，你不能一直待这儿......先吃东西吧。”</p>

<p>权志龙走进集装箱，在垫被上坐下，把先前买的食物拿出来。崔胜铉跟进去坐到他旁边，瞟着被子角捏了捏：“你后手准备得可真充分。”</p>

<p>“嗯。家里那套。睡得好吧？”权志龙咧嘴一笑，“你来我家每次完事抱着被子就睡了。”</p>

<p>有阵子崔胜铉确实是图权志龙的床才去他家的，和他睡也是来都来了。他们同在杨贤硕手下干活，权志龙手上功夫好，辗转几个赌场做搭子选手。崔胜铉则三天两头外出收债。杨贤硕撑满的钱包里有他们打下的半壁江山，自然不能随便把他们放走。夫人生日他们去杨贤硕家吃饭，宿醉起来，权志龙说，“社长家这么大，床也舒服，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p>

<p>杨贤硕笑眯眯道:“不就是房子。志龙呀，需要的话也送你一栋。”</p>

<p>这当然是客套话。权志龙摸爬在半句真话没有的赌徒堆里，这点眼见力还是有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p>

<p>“哎呀！真的吗？那可真要谢谢社长了！”权志龙受宠若惊地抬起手，一副无处安置这份喜悦的样子，</p>

<p>然后就轮到崔胜铉插嘴了：“这可不行！哪能啊？当初社长肯收留，分我们一口饭吃，已经感恩戴德了。前两个月还帮我们搬了公寓，新家还没住热呢！志龙，别太过分啊！”</p>

<p>崔胜铉一只手把权志龙摁回沙发上，义正言辞替他回绝了。权志龙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好吧，还是再过几年吧。等社长赚更多钱，我们也跟着过好日子。”</p>

<p>“老不死的带着钱烧进地狱吧！”</p>

<p>他俩单独在场子外碰头时，权志龙一边踩灭烟头，一边咒骂杨贤硕。</p>

<p>崔胜铉吐了口烟：“又改主意了？你不是说抢过来吗？”</p>

<p>权志龙一屁股蹲下去，埋起脑袋，闷闷地说：“我没看到密码，老东西防得太严了。”</p>

<p>离成事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却还没找着落脚点。</p>

<p>杨贤硕的确给过他们饭碗，但也仅仅是这样，来钱是他们自己的本事。外头乞丐隔年都换了个更大的碗，他们领到的还是杨贤硕不情不愿拔下的那一根毛。年初他们着手计划上卷钱走人。杨贤硕曾经跟权志龙夸耀，他存了一箱金条。于是往后到他家里，权志龙就多留了心眼。不久前，权志龙找到了保险柜的位置。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手。天大地大，总有地方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p>

<p>“哼哼，等他人财两空，我让他看看谁更狠。”</p>

<p>“我看你和那些倒霉蛋倒玩得挺开心的。”崔胜铉掸了下烟，烟灰落在权志龙只穿条背心裸露的胳膊上。“你下手也挑下对象，有些帐不好收。”</p>

<p>权志龙仰起脸，蜷着的身体往后带，就着这个快要摔到的姿势靠到崔胜铉腿上，他笑出一口白牙：“还有哥讨不回来的债？”</p>

<p>“你知道什么？有的跟你说抵老婆孩子，上门老婆孩子都跑光了，这怎么收？人渣死了就死了，钱拿不回来老东西克扣谁？”</p>

<p>“真的吗？不是哥给放了吗？”权志龙亲昵地贴着崔胜铉的腿，全身的重量往后靠。“哥心肠软我知道，如果哥放了你觉得无辜的人，我百分百站在你这边。”</p>

<p>不知为何，权志龙好声好气，在崔胜铉听来却包含某种讽刺的意味。他把烟掐了扔到一边，后退一步。权志龙失去支撑，仰面倒地，索性摊成一个大字。</p>

<p>“去我家吗？”权志龙还是笑盈盈的。</p>

<p>“不去。”</p>

<p>“那去理发店吧。你头发也长了。”</p>

<p>“有吗？”</p>

<p>“嗯。这个角度看不见哥的眼睛了。”</p>

<p>“是你自己头发挡住了吧。”</p>

<p>“是吗？哎，还真是......但还是看不见你。哥低头看下我吧。”</p>

<p>崔胜铉蹲下，权志龙深情款款地注视他。</p>

<p>崔胜铉一巴掌盖住权志龙的脸。</p>

<p>“哎你干嘛！那么好的气氛！”</p>

<p>“有虫子......感觉要掉脸上，掉进眼睛里。”</p>

<p>“哦。”权志龙湿湿热热的呼气拍在崔胜铉手指上，“那哥还是关照我。”</p>

<p>“你干什么！”</p>

<p>崔胜铉叫着蹿起来，手像沾了脏东西一样使劲往衣服上搓——权志龙舔了一下他。</p>

<p>“哥才奇怪吧？又不是没干过，老这么大惊小怪。”权志龙总算长出脊椎从地上站起来了。“上次亲你一下也是，搞得我是条毒蛇，要你的命。”</p>

<p>“那是在电影院。”</p>

<p>“有什么关系？我们在最后一排，而且前面的人都在亲啊。明明你平时都很愿意啊。有时候真是搞不懂哥在想什么。看着要接吻的氛围，哥就开始躲。忙着干活，哥却突然来找我做。为什么这么难琢磨呢？”</p>

<p>崔胜铉沉默不语。他无法跟权志龙解释这些。不，或许他也无法跟自己解释，那种某个瞬间身体里冒出不合时宜而强烈抗拒的声音，迫切逃跑的声音，宛如走在冰面上，只有他一个人听见身后留下了破碎的裂缝，而权志龙却能够如常渡过去，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能无视着渡过去。他该如何解释呢？这是他的问题？还是他选择所过的这样的生活的问题？</p>

<p>权志龙没在这个问题上抓着崔胜铉不放。他掏出手机发消息，过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无论怎样，我喜欢哥。哥呢？”</p>

<p>崔胜铉有些紧张，也掏出手机划拉起来。</p>

<p>权志龙扑哧笑了，给崔胜铉看他屏幕上的几页色卡：“哥有喜欢的颜色吗？”</p>

<p>“什么？”</p>

<p>“选个颜色吧，我约好了做头发。”权志龙戴了琳琅戒指的手在屏幕上指着。其中一枚是崔胜铉在权志龙生日送他的。</p>

<p>那个时候两个人穷得一包泡面掰成两顿吃，崔胜铉拿打黑拳的钱买了戒指，装在红丝绒的小盒子里给了权志龙。诚然是出于真意，但也有一些是因为他赚的那点钱杯水车薪，什么都改变不了，与其挣扎温饱几天，不如留作盼头。挥霍在自己身上他过意不去，而权志龙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玩意儿，要求不高也够买一个。现在这枚戒指对他们来说不再需要交换生存来负担。他经常看见权志龙拿擦银布擦拭它，仿佛鸟儿啄理翅膀般仔细，使他也感到心里有羽毛轻轻拨动。但每当权志龙上牌桌，戒指在他捏着花牌扑克的手指上折射出赌场灯光刺激物欲的光芒，崔胜铉又会一阵眩晕，然后像一个做梦醒来的人一样发现自己身处现实。</p>

<p>“银色吧。”</p>

<p>“银色？”</p>

<p>“不，还是白的吧......随便一个这样的，都行。”</p>

<p>权志龙在昏昏欲睡的路灯下面对着崔胜铉的脸打量：“哥是会选的呀。我懂，肯定很好看。脸本来就这么帅不像话，不能受限在人类的范畴。”</p>

<p>权志龙自己染了橙色。动听话说崔胜铉染个银白，所以他就做太阳，这叫日月同辉。崔胜铉被他逗笑了。</p>

<p>“知道为什么叫日月同辉吗？”</p>

<p>“因为都在天上发光。”</p>

<p>“因为月亮不会发光，是太阳照到它，它才有发光的样子。所以两个其实是同一种光。”</p>

<p>“真这么浪漫？也就是说我能永远看着哥咯？”</p>

<p>“不好吧，眼睛会酸的。”</p>

<p>权志龙哈哈笑了：“啧啧，不过，有时候真觉得哥不是靠拳头吃饭的人。老一个人待着，读书看报，还去逛什么展。像个文化人？老师？总之不像我们这些不知道月亮不发光的。”</p>

<p>崔胜铉尴尬地笑了笑。</p>

<p>那次在杨贤硕老巢留宿过后，他转头还是送了权志龙一架新床和几套床品。杨贤硕的算盘无非是吃住权志龙这个贪图蝇头小利的小子，至于崔胜铉，想当然，权志龙不走，崔胜铉也会继续留下当好打手。</p>

<p>但他们真的是那样的关系吗？</p>

<p>权志龙喊崔胜铉来他家试试新床，试着试着两个人就脱光滚一块了。月亮透过窗帘薄薄地落在权志龙的脖子上，崔胜铉一手抓住权志龙肩膀，一手压在床单上，恍惚中，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手中是谁的触感。</p>

<p>“说是意大利贵族才能睡的面料，什么绒什么高支棉花，你摸，真的像蚕丝一样。”</p>

<p>权志龙说着，自己在崔胜铉身上乱摸，把崔胜铉弄得很痒。崔胜铉去抓权志龙的手，手从他胳膊滑到自己身上，从一个人的皮肤去到另一个人的皮肤，如此和谐的旅程。两个人的汗打湿了床单，权志龙快乐地亲吻他。昂贵的蚕丝又如何？此时此刻抓住的东西才是最合适的。他脑中尽是流动的甜蜜，那是一种很爱很爱的感觉，他在遇见崔胜铉之前它就存在了。可能他以前太寂寞，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道无所指的爱算不算爱，但现在他可以肯定地把它一股脑倒在一个人身上，就像放生一条鱼一样消失在水中，在权志龙看来，这便意味着这片水域也属于他了。他躺在崔胜铉旁边，他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说一些情话。崔胜铉抱着被子睡着了，他说着说着也睡着了。</p>

<p>权志龙盯着崔胜铉吃东西，笑着说：“怕你无聊，不枉我放了一堆书。”</p>

<p>他拿出一部新手机给崔胜铉。崔胜铉原来的手机在水里泡烂了，杨贤硕又盯他盯得紧，这一周他们都没联系。计划失败，他忙于应付杨贤硕的试探，此刻才发现他很想很想崔胜铉。</p>

<p>放太久，炸鱼糕已经变得很硬，咯嘴，饭团也冷掉了。但崔胜铉像不在意，大口大口地吃。权志龙一边开了瓶水，他便接过来喝。一股血味漫开，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炸鱼糕的外衣冷却后像铁片一样锋利，嚼得肉疼，他也没吃出什么味道，但有什么驱使他不停吃下去，以维持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p>

<p>“你一开始就做了失败的打算吗？”吃完喝完一瓶水见底，崔胜铉不带感情地问。</p>

<p>“以防万一。怎么了？”</p>

<p>“你准备得这么万全，我都不知道。”</p>

<p>权志龙瞪大了眼睛：“哥，我绝对没背叛你！”</p>

<p>“我知道。”崔胜铉并不看他，“所以，你之后什么打算，也没必要告诉我，对吗？”</p>

<p>“你不能露面......杨贤硕还在找你。”</p>

<p>崔胜铉盯着自己的手指玩，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权志龙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p>

<p>“你还是挂着那箱金条？”</p>

<p>“什么？”</p>

<p>“我已经不可能再做成什么了。一到杨贤硕的地盘就会被抓回去。你一个人也要去偷？”</p>

<p>“杨贤硕还没怀疑到我头上，我有胜算。”</p>

<p>“不是这个。”崔胜铉烦躁起来。</p>

<p>“你怎么就能什么都要呢？以前过着乱七八糟的日子，你说想赚钱，好，去黑社会手下干，坑骗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赌鬼。进了医院，老不死的去看过你一眼吗？给他抢够了钱才正眼瞧我们，但是谁又能保证以后干的事没有危险？你说要远走高飞，也只是腻了首尔，去别的地方，你还会继续干现在的事，只不过从头再来一遍。就这么非得过这种日子吗？偷金条失败就失败了，为什么非得再来一次？这一件那一件你都不肯放手，我也沦落到只能躲在这片废地里了，你还担心我无不无聊什么呢？那重要吗？你怎么就能看不见这些，以为你真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p>

<p>“哥，你在说什么呢.......哥原来一直都对我不满吗？”</p>

<p>权志龙难以置信又受伤地看着崔胜铉，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正掏出一肚子牢骚的男人。这目光让崔胜铉无比厌烦。他有股把这一切都扔在脑后拍拍衣服走掉的冲动。</p>

<p>“不错，就当是这样吧。我后悔碰上了你。”</p>

<p>权志龙腾地站了起来，他这一阵累积的压力也爆发了：“行。但光说我，这次要不是哥喝酒误事，会被逮住吗？”</p>

<p>“你说什么？”</p>

<p>“不是这样吗？哥一有心事就自己灌酒，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这回在码头被发现了还是醉着的，就那么堂而皇之昭告人你要去香港了。要不是我拦着，你还能逃掉吗。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哥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要是捞上来已经是具尸体怎么办？哥知道大晚上背着一件不像活人的东西游上岸有多难吗？给你做急救的时候我心想宁愿和你一起被发现，一起死了就死了，好过留我一个人干着急。说我没心没肺，哥不也只顾自己吗？”</p>

<p>权志龙一口气说了个痛快，但他心中仍然有另一个声音在大叫，这些统统无所谓，为什么说后悔？你要离开了吗？只有这件事我无法接受。</p>

<p>权志龙深吸一口气，他眼眶已经红了一圈。</p>

<p>“哥说后悔碰上我，但是就算这样，我不后悔那天把你捡回来。要是那天路过浑身是伤的哥不管，放过这么好的人，我才会后悔死。蹲在路边吃剩饭也好，开跑车也好，就是跟哥一起玩才有意思。不如说，跟哥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是幸福的......不用说后悔，现在马上去杨贤硕告发我都行。”</p>

<p>权志龙直直看着别开脸的崔胜铉。</p>

<p>“哥，你......”</p>

<p>权志龙慌着坐回去——崔胜铉抢在他前面掉了眼泪。</p>

<p>权志龙抱住崔胜铉。崔胜铉哽咽的呼吸在他耳边像一阵不连贯的心声。权志龙摸摸崔胜铉的背安抚他。有时他觉得这个比自己高大比自己结实的男人其实只有他能抱住的这么一块大小。一些晚上他察觉到崔胜铉夜起，出门抽烟。细细的风从窗户飘进来，崔胜铉只抽淡烟，外出的活也是一个人办事。相反，权志龙在赌场混迹一整天，身上什么味道都有。他买更贵的香水来喷，但贵不意味着能压过其他气味。鱼龙混杂的气味让他显得和崔胜铉更是两种人。一个他装作不知道的夜晚，他忍不住想，崔胜铉为什么不叫醒他一起出去走走呢？他知道他没睡着的吧？因为他抓了一下崔胜铉即将离开的手。但也或许崔胜铉以为他睡得很沉才这样。总之，权志龙感觉到，那扇门背后，如同走向另一种生活一般，崔胜铉把他关了在身后。</p>

<p>权志龙两手贴住崔胜铉的脸颊，把他的脸抬起来。</p>

<p>“哥，你听好，市外附近有个村子，我认识的可靠的人在那边有片农场，你去那里待一阵。只有这次了，事一成，我马上去接你。从汉江出海是行不通了。釜山也好，仁川也好，总有地方能找到门路出去，好吗？”</p>

<p>崔胜铉吸了下鼻子。</p>

<p>权志龙拿出一张写了地址联系方式的纸条，塞进崔胜铉手里。崔胜铉犹豫一下，塞进了口袋。口袋里他摸到别的东西，软塌塌皱皱的，他像摸到噩耗一样冻住了。</p>

<p>崔胜铉拿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是他们去香港的船票，跟着崔胜铉囫囵泡水囫囵晾干，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如果强行捋平，说不定票会直接撕裂。而且，他们早就错过那班船了，他出事的那晚本该是他们乘上游轮去新世界的起点。</p>

<p>权志龙略带惋惜地看了眼船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p>

<p>那股抗拒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崔胜铉想说，不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逃去任何地方都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但是他说不出口，不是吗？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哭了，他们不是和好了吗？难道其实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失败的那晚，他意识到看错人说错话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但当跳进水里，他却出奇地冷静了。酒精在神经中扩散，使冰冷的江水都显得温暖。漆黑的江面上落满缤纷华丽的灯影，远处，大桥在深夜依然明亮，像一座永不闭眼的巨兽。崔胜铉冷静地决定放弃挣扎，任由江水处置。神奇的是，他在那时想起权志龙，却没有那种破坏了他们计划的沉重的负疚感。</p>

<p>他想起过去他们在外面跑腿，饿一整天，买了汉堡抓紧时间吃，接着又要跑去城市另一头。两个人的衣服都灰扑扑的，权志龙领子上有一片菜叶，但他又作出一副很酷的架势上门吓唬人。崔胜铉忍到回家，把菜叶拿下来，权志龙立刻蔫了气，怪崔胜铉怎么不早说。崔胜铉很喜欢这种时候权志龙有些气馁的样子，仿佛和他更亲近了。或许这就是他做不到和权志龙一起面对他们的生活的原因，他像一个演技到此为止的演员，无法再进一步。在水里昏过去之前，崔胜铉以为没有以后了，他坦白地想通了他们度过的时光。</p>

<p>当然，这些事他无法开口。知道他更愿意离开，权志龙又会用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就好像崔胜铉是那个背叛了他们的人，他想法的不可理喻。</p>

<p>权志龙不敢停留太久，再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果然，他回去就被杨贤硕问话。</p>

<p>“志龙，没听说你有个上学的侄子呀？”</p>

<p>“哈哈，个人私事，不劳烦社长费心......”</p>

<p>“不过嘛，小孩子不经问，一吓就招了。”杨贤硕慢条斯理地说，“什么私事让你连不认识的小孩都收买上了？”</p>

<p>权志龙心里狂骂，面上还是恭敬的笑：“哎，社长想知道直接问我嘛......就是，我在追他们老师。学校肯定不会放莫名其妙的人进去呀，我这不就让孩子们帮了个忙。”</p>

<p>“真是这样？”</p>

<p>“真的！比真金还真！您不是都问出来了嘛？再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能瞒的了。”</p>

<p>杨贤硕摸着下巴掂量。过了很久，像是勉强信了，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么快走出来也好，崔胜铉那小子还没找着。你早点忘了那个叛徒才是好事。”</p>

<p>权志龙笑着点头，一边担心崔胜铉有没有顺利找到地方。</p>

<p>崔胜铉联系上接头人后，很长一阵子没有权志龙的消息。接头人告诉他权志龙的手机被监听了，不能直接联系，他出事后，帮派内部本就隐隐约约的不和逐渐暴露，权志龙要应付的事不少，让他安心在这里待一段时间。</p>

<p>崔胜铉闲人一个，主动给农场帮手。农场准确来说是养猪场，几百头猪闹哄哄地拱来拱去。一开始让崔胜铉跟着出摊去附近的集市卖肉。崔胜铉的脸太扎眼了，一头银发又染黑也无济于事，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他就不容易忘记，摊子前面不止大婶，小姑娘小兄弟也像蜜蜂一样多了起来，颇有猪肉西施的架势。不少人拍照发网上，老板拦了几次，怕动静闹大，没几天就把崔胜铉调离了岗位。崔胜铉打拳，使刀功夫也过得去，老板问他能不能帮忙杀猪，有员工被猪踢断腿进医院了，差个人手。崔胜铉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p>

<p>养殖场屠宰先把猪电晕了，到崔胜铉刀下时它们已经像一块猪肉一样安静。把猪分解的流程他很快就学会。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从刀切入血肉这一行为中感觉到残忍，他觉得自己更像在做手术，做整理，把猪的每个部分得当地归类分开。也或许只是因为它们昏迷了，不会为自己说话。总之他很感谢这些出生就准备好了被屠宰的猪，他从这样繁复的体力劳作中获得了宁静。</p>

<p>很少有晕得不够彻底的猪，崔胜铉宰过一头。割开它脖子时它突然睁眼，抽搐起来。由于气管已经被切断，它发不出声音，只有吭哧吭哧的气流和动脉血一起冲刷出来。</p>

<p>它坚持不了多久。</p>

<p>崔胜铉这样想道。果然，不到一分钟，它彻底断气了。不过它那两只僵硬的眼睛还大张着。崔胜铉想起他有一次上门讨债，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把给父母下葬的钱全赌输了，竹竿似的四肢扑上来要跟崔胜铉拼了。那是崔胜铉第一次跟完全无法反抗他的人对峙，单方面的殴打。对方很快就求饶，任凭他带走处置。把人丢回去之后的事不归崔胜铉管，但他知道那些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他记得他们无论一开始多吵，最后关头彻底死心，总会一言不发，只有眼睛睁得死死的。那是一副不幸的表情，不幸剥夺了他们的语言。崔胜铉以前不会在那些赌徒身上浪费一秒思考，现在他却站在他们背后去想象他们死到临头看见了什么，仿佛这样也能让他失语，不再焦虑地企图从现状得出结论，让他不再记挂和权志龙的约定，忘了他不想面对又不得不等待的人。</p>

<p>终于，权志龙慌乱地跑来找他。计划最终还是完全败露了，他们要一穷二白地逃亡到釜山，隐姓埋名，提心吊胆，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p>

<p>他们从农场出来就被紧紧追上了，车被挤到路边撞翻。权志龙先从驾驶座钻出来，帮崔胜铉撬开门出来。追的人拿着枪，眼看也要下车，不远处好几辆运肉的冷冻车即将出发，他们飞快跑过去，躲进一辆冷库。车摇摇晃晃地启动了，他们听见外边的枪声，不过车并没有停，也就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他们松了一口气。这时两个人才感觉到冷。货箱内全是厚厚的冰霜，另一种不详的氛围笼罩在他们周围。他们缩进离冷气最远的角落，崔胜铉使劲儿搓手，权志龙往手里哈气，都巴着快点卸货。权志龙的表也冻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兜里还有打火机，掏出来点上。两人紧紧凑在一起，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这细细一根火苗如此温暖。</p>

<p>“卖，卖火柴的，小女孩，原来是这个感觉。”</p>

<p>崔胜铉抖着嘴唇说完一句话，接着打了个喷嚏。打火机被他吹灭了，再怎么点也不燃。权志龙看一眼崔胜铉，崔胜铉无言地看着自己的肩膀。权志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继续尝试点打火机。两人冻得不清醒了，权志龙开始怀疑打火机从一开始就是坏的，说不定那根火苗只是他们的幻觉。</p>

<p>就在两人要睡过去的时候，车厢门开了。追的人逮住了他们，把他们绑到附近的仓库。两盆热水迎头把他们浇醒，这下他们更虚弱了。两个追兵不管他们死活，一通盘问下来，他们才知道这两人也是背叛杨贤硕来的，为了那箱金条的消息找上门。</p>

<p>“除了金条.......保险柜里面的隔层，还有一箱美金。”权志龙奄奄地说。</p>

<p>问出密码后，追兵扬长而去，也不解开绳子，任他们自生自灭。</p>

<p>崔胜铉艰难地挣了几下，也放弃了。一圈光晕笼罩在半敞的门口，他甩甩脑袋，甚至有些幻听。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权志龙的声音。</p>

<p>“哥，再坚持一下，他们还会回来的。”</p>

<p>天暗下去，门被一脚踹开。先前的追兵提着两个箱子气冲冲闯进来。</p>

<p>“怎么搞的？这箱子还有密码？”</p>

<p>权志龙瞥了一眼箱子，咧嘴笑了。杨贤硕紧着他的钱，没那么容易让人顺走。一般利器割不开箱子，而且里有定位器，他们想必也发现了，拿铝箔把箱子严严实实包住。</p>

<p>“笑什么笑？！密码多少？”</p>

<p>一个追兵给了权志龙一拳，提起他的头发，恶狠狠揪着。</p>

<p>“要先开钞票箱，金条的钥匙在钞票箱里。”</p>

<p>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不信任权志龙。</p>

<p>“大可不信，杨贤硕正追来吧？我们反正没时间了，你们再不开箱子，以后也没机会开了。”</p>

<p>“再信你一次。还敢耍小聪明，就没现在这么舒服了。”</p>

<p>撩了一句威胁，他们还是按权志龙给的密码开了钞票箱。绿花花的美钞看得两人眼睛不敢合拢。</p>

<p>“钥匙就在钞票最中间，你们把钱拨开。”</p>

<p>两人又按权志龙说的做。搬开一捆捆钞票，箱子中央突然弹出一支小小的管道，与此同时一股气体喷到两人脸上。等他们意识到被骗，身体已经倒地，动弹不得。</p>

<p>权志龙拿手心的刀片割开绳子挣脱出来。</p>

<p>“谢谢亲故们了。”</p>

<p>他冲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一笑，去帮崔胜铉解绑。绳子簌簌落下，崔胜铉一动不动。</p>

<p>“这也是你的后手？”</p>

<p>“哥，我们现在没事了。哥想去哪里都行。”</p>

<p>崔胜铉有些发晕，站起来站不稳，权志龙扶住他，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崔胜铉这时看到权志龙发抖的手，一些话突然又说不出口，最后一点生气才有的力气也被抽空了。</p>

<p>权志龙从钞票箱底拿出钥匙开了金条。他在仓库角落搜刮到两个麻袋，把东西塞进去。喊崔胜铉一起搬到外面的车上。走之前他把两个追兵绑上，看也不看他们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发动车子离开。</p>

<p>上了路，权志龙开始咳嗽。</p>

<p>“我来开吧。”</p>

<p>崔胜铉让权志龙休息一会儿。之后的路他们轮流开车，一点不敢停下。开入釜山境内，给车加油的功夫他们才吃了碗面，买了阿司匹林。恢复一些力气后，又马不停蹄赶去港口。权志龙说他们要坐八点的客船离开，去香港，他们手里的钱足够买一块自己的地盘。</p>

<p>最后两公里路，崔胜铉忍不住想，真有那么容易吗？他们真的就这样成功了？</p>

<p>刚在杨贤硕手下干活时，崔胜铉和权志龙一起看电影。浪漫片，座无虚席。最后一排，权志龙亲他，他却无论如何没来感觉。白天他放跑了苦苦哀求的欠债人，回去和权志龙就挨了一顿打。比起疼痛，身上的膏药味熏得他更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权志龙此刻能无比寻常地坐在这里看电影。他看着满放映厅的爱侣，感到自己非常可笑。难道不是吗？黑社会也冠冕堂皇地冠个公司的名头，他在那样的地方工作，称兄道弟的人踢他一脚他也要受着一句“废物”。他扭头看去，明明权志龙脸上也是忍耐的表情，爬起来他却能标标准准地鞠躬，感谢教导。最令崔胜铉无法忍受的是，权志龙和他连坐，对他却没有任何抱怨。那样荒唐的生活里，无法适应的只有他。</p>

<p>发船前五分钟，他们赶上了。权志龙掏出票来。不知为何，崔胜铉下意识也去摸口袋。另外两张团成一团的船票就静静躺在那里。</p>

<p>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p>

<p>如果那个晚上，他们用这两张票上了船呢？和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同？</p>

<p>不会。他在心里回答自己。</p>

<p>崔胜铉把旧船票扔了，就像从鞋底倒出一颗粗粝的石子。它随海风滚进海里，消失在更稠密的黑暗深处。</p>

<p>落水的那晚，他把酒瓶扔进漆黑的汉江，转身看见一个比他更小的影子走过来。刚好，他正有话对权志龙说。</p>

<p>“分手吧！我不去香港，也不会跟你去拿金条。你自己去干吧！我受够了！有杨贤硕一个老不死的就够了，你爱干嘛自己去干，我不干了！”</p>

<p>他太醉了，叫得含糊不清，小混混只认出香港，金条，老不死，这几个字，还有他们老板的名字，转头跑开去通报。</p>

<p>崔胜铉眯着眼睛回过神，好几个人大喊大叫朝他跑来。他们追着他，他在前面跑，像要飞起来一样，某个瞬间他非常高兴，他觉得他们放过了他，把他排除在外。人声渐渐远了，江风压着他的鼓膜，让他有种越来越醉的感觉。即行的轮船发出长长的汽笛声，宛如警示的旗帜。仿佛为了证明他不再害怕它，他向宽广的江面跑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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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9 Feb 2025 05:35:0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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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出租车惊魂</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chu-zu-che-liang-hun</link>
      <description>&lt;![CDATA[体积&#xA;&#xA;!--more--&#xA;&#xA;权志龙开上路才留意到哪里不对劲。乘客身上一股腥湿的泥土味，从后视镜看，脸也是泥花的，看不清面容。但看轮廓还是挺帅，有种嶙峋锋利的味道。&#xA;上车时没注意，因为乘客一身漆黑雨衣，前灯晃过去也看不出来异常。山边上本就土味重，夜里又冷，权志龙只想着赶紧送完这单打道回家，冲个热水澡。车子开进市区才奇怪，这土味和渗人的寒冷怎么久驻不去。&#xA;权志龙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说，“这两天都挺冷。”&#xA;乘客没说话。他又说：“这么晚，怎么在那么偏的地方？”&#xA;“有事。”乘客淡淡地说。&#xA;权志龙从后视镜偷偷瞥，跟乘客的眼睛对上，吓他一惊。&#xA;“咳。半夜荒郊的，那应该很重要。”权志龙掩饰着心虚。&#xA;乘客手长腿长，两条腿在权志龙这俩索纳塔捉襟见肘的后座放着很显局促。他翘着的腿换了条，权志龙把副驾的位置往前调，说：“不舒服吧？坐那头。”&#xA;“不用了。”&#xA;“还有半个多小时呢。随便你。”&#xA;乘客这才挪到副驾后面。&#xA;一路权志龙老分神，变道差点和别的车蹭上，对方疯狂鸣笛，他开了窗，任由雨丝飘进来，把中指比出去。&#xA;他不爱在下班点接活，总觉得不是好兆头。等红灯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啃起了指甲。&#xA;“指甲油都吃进去了，没关系吗？”乘客突然问&#xA;“再涂就行了。”权志龙心不在焉，只想赶紧下班。&#xA;乘客盯着他啃得红红的嘴，一言不发。&#xA;最后还算平安地把乘客送到了目的地。乘客在论岘洞下车。真奇怪，住这种地方的人怎么会在深山老林旁边打车？&#xA;过了两天，同样的位置，权志龙又接到了这位乘客。&#xA;深暗的环山公路，一个高高的人影杵在栏杆旁边。&#xA;权志龙偶尔选这条路当收工路线，就是因为车少不堵，多绕四公里能快二十分钟，即使这条路上没单子接。他可是以自己舒服为先。&#xA;“真巧。”权志龙不自在地说。&#xA;这次乘客脸上倒是干净的，但还是穿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背着个大包。&#xA;权志龙又闻到泥土腥味。&#xA;乘客沉默地坐上来，抿着嘴，在后视镜里紧紧看着他。&#xA;权志龙握着方向盘的手泛起鸡皮疙瘩。&#xA;发动上路，乘客掏出手机玩起来。权志龙留着心眼注意他的动静。&#xA;“权司机……5.6分。”乘客上评价软件看他，把车牌号也念了出来。&#xA;如此诡异的气氛，突然像报身份一样被点到，权志龙只觉得瘆人。&#xA;“故意绕远路......差评，一星。”&#xA;那次确实是权志龙自己手痒了想飙车，但他都跟乘客说了这单他请客。&#xA;“说着车上不许吸烟，我就把烟扔了。结果等红灯自己抽起来？提醒他还给我递，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把人当傻瓜耍啊？差评，两星。”&#xA;但烟他照样接了！权志龙心想。&#xA;“司机人太好了！老婆在医院要生了，司机先生二话不说闯了两个红灯，吃罚单也给我送到，真的很感谢。还帮建议孩子小名。好评，五星。”&#xA;但这位乘客没采纳，还说名字有点难听。&#xA;“真的有病。起晚了，急着赶结婚呢！这司机说什么没什么好急的多结几次就知道了，车开得不如我跑过去。真不懂这种人还能接到客！差评，一星。”&#xA;权志龙说的实话。他结过两次婚，人最终还是散了。婚姻是坟墓，婚礼就是棺盖，真不知道这么急着进去干嘛。而且那人自己睡迟到，点是真的堵。&#xA;乘客翻到权志龙的出勤记录，突然抬头问：“你......26号出车祸了？”&#xA;26号是上周末，那天市区有场严重的连环追尾，死伤十几人。权志龙路过，就看了一眼热闹，也栽进去，脚趾头撞伤，去拍了片。&#xA;“小伤，没大问题。怎么了？”&#xA;乘客不说话，看他的目光很古怪。&#xA;车过坡道颠了一下，乘客的大包摔到地上，拉链一撑开，铲子镰刀锤头，硬家伙全露了出来，沾着新鲜的土。&#xA;权志龙忍住没叫出来。他听过电台里不少连环杀手抛尸案，充满了被灭口的司机。也许今天轮到他了。&#xA;乘客把家伙一件一件装回去。&#xA;还有五分钟到市区，权志龙心里还存侥幸。然而开着开着，迎面一堵巨大的泥墙。滑坡了。前灯照出一片狼藉，山石碎块，树枝残骸，凌乱地倾倒在路上。&#xA;只能折返。&#xA;权志龙偷看一眼乘客。乘客面色阴沉，视线和他对上。权志龙赶紧别开脸。&#xA;“过不去。我掉头了，客人。”&#xA;“没信号了。”&#xA;权志龙赶紧看了眼手机，零格信号。雨越来越大，也许附近的基站出了事故。&#xA;“为什么不穿鞋。”乘客问。&#xA;“湿了脱了。”&#xA;“这么晚了，路上没别的车，又碰到你。”乘客语气越来越古怪。&#xA;“这么晚了，路上都没人，就你在这个地方。”权志龙忍不住回怼。&#xA;乘客脸色一变，抓紧随身的大包，权志龙见状赶紧说：“胎好像卡住了，我下去看看！”&#xA;两个人同时打开车门，冲进瓢泼大雨，不要命地跑起来。&#xA;权志龙跑不过乘客那么大个子，眼见对方超过他，有些糊涂了。他不灭口吗？&#xA;“你跑什么？”权志龙喊道。&#xA;“不跑等着你害我？”乘客气喘吁吁回他。&#xA;权志龙停下来：“我干嘛害你？”&#xA;“你个鬼，我不会上你当！”&#xA;乘客回头看他一眼。一道雷光闪过，他看见权志龙的脸，好像吓得更厉害了，大叫着跑远。&#xA;权志龙回到车上照照镜子，妆全花了，眼线流了半张脸，确实有些防身效果。&#xA;&#xA;崔胜铉拼命跑着，雨水泼在脸上，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很快他听见背后汽笛声。车光很快把他覆盖住。&#xA;权志龙不急不慢跟到他旁边：“客人，上车吧。”&#xA;他擦过了，干干净净一张小白脸。崔胜铉脚步渐渐停住。&#xA;“你......”崔胜铉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拧在一起，困惑不已。&#xA;“再磨蹭我就走了。你跑一晚上也跑不回去。”&#xA;崔胜铉警惕地上了车。权志龙丢给他一条毛巾，想了想又从柜子拿出团纸扔过去。&#xA;崔胜铉擦着头发展开纸团。权志龙的复诊记录，日期是昨天。&#xA;崔胜铉皱着的眉头立马展开。他不动声色把纸揉作一团，扔回去。&#xA;权志龙看他飞速变脸无事发生的样子，莫名有些火气。&#xA;“说实在的，客人，这两次是做什么才半夜三更在这种地方打车呢？”&#xA;崔胜铉不说话。权志龙不耐烦道：“一身土味，还带着这些危险的工具，不管干没干坏事，我现在打个电话你都得去警察局过夜。”&#xA;“你报的案你也回不了家。”&#xA;权志龙瞪了崔胜铉一眼，咬牙切齿继续开车。&#xA;“我在种树。”崔胜铉突然说，轻描淡写地。&#xA;“什么？”&#xA;“种，树。把树苗种到地里。”&#xA;“为什么干这事？”权志龙不信，看着就不像这种人的工作。&#xA;“环保。”&#xA;权志龙刹车，回头看崔胜铉。崔胜铉一脸坦然：真的。&#xA;“哈，算我倒霉。”权志龙气笑了。&#xA;“不过你猜得也不算完全错。”&#xA;权志龙的表情说我再听进去你半句话。&#xA;崔胜铉微微笑道：“一个人活过一生会造成约一千五百棵树死掉。反过来，我多种点树，也等于把一个人杀了点。”&#xA;“莫名其妙。那你这杀谁呢？”&#xA;“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崔胜铉舒舒服服躺下了，“权司机，快开吧，天都要亮了。”&#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E4%BD%93%E7%A7%AF"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体积</span></a></p>



<p>权志龙开上路才留意到哪里不对劲。乘客身上一股腥湿的泥土味，从后视镜看，脸也是泥花的，看不清面容。但看轮廓还是挺帅，有种嶙峋锋利的味道。
上车时没注意，因为乘客一身漆黑雨衣，前灯晃过去也看不出来异常。山边上本就土味重，夜里又冷，权志龙只想着赶紧送完这单打道回家，冲个热水澡。车子开进市区才奇怪，这土味和渗人的寒冷怎么久驻不去。
权志龙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说，“这两天都挺冷。”
乘客没说话。他又说：“这么晚，怎么在那么偏的地方？”
“有事。”乘客淡淡地说。
权志龙从后视镜偷偷瞥，跟乘客的眼睛对上，吓他一惊。
“咳。半夜荒郊的，那应该很重要。”权志龙掩饰着心虚。
乘客手长腿长，两条腿在权志龙这俩索纳塔捉襟见肘的后座放着很显局促。他翘着的腿换了条，权志龙把副驾的位置往前调，说：“不舒服吧？坐那头。”
“不用了。”
“还有半个多小时呢。随便你。”
乘客这才挪到副驾后面。
一路权志龙老分神，变道差点和别的车蹭上，对方疯狂鸣笛，他开了窗，任由雨丝飘进来，把中指比出去。
他不爱在下班点接活，总觉得不是好兆头。等红灯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啃起了指甲。
“指甲油都吃进去了，没关系吗？”乘客突然问
“再涂就行了。”权志龙心不在焉，只想赶紧下班。
乘客盯着他啃得红红的嘴，一言不发。
最后还算平安地把乘客送到了目的地。乘客在论岘洞下车。真奇怪，住这种地方的人怎么会在深山老林旁边打车？
过了两天，同样的位置，权志龙又接到了这位乘客。
深暗的环山公路，一个高高的人影杵在栏杆旁边。
权志龙偶尔选这条路当收工路线，就是因为车少不堵，多绕四公里能快二十分钟，即使这条路上没单子接。他可是以自己舒服为先。
“真巧。”权志龙不自在地说。
这次乘客脸上倒是干净的，但还是穿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背着个大包。
权志龙又闻到泥土腥味。
乘客沉默地坐上来，抿着嘴，在后视镜里紧紧看着他。
权志龙握着方向盘的手泛起鸡皮疙瘩。
发动上路，乘客掏出手机玩起来。权志龙留着心眼注意他的动静。
“权司机……5.6分。”乘客上评价软件看他，把车牌号也念了出来。
如此诡异的气氛，突然像报身份一样被点到，权志龙只觉得瘆人。
“故意绕远路......差评，一星。”
那次确实是权志龙自己手痒了想飙车，但他都跟乘客说了这单他请客。
“说着车上不许吸烟，我就把烟扔了。结果等红灯自己抽起来？提醒他还给我递，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把人当傻瓜耍啊？差评，两星。”
但烟他照样接了！权志龙心想。
“司机人太好了！老婆在医院要生了，司机先生二话不说闯了两个红灯，吃罚单也给我送到，真的很感谢。还帮建议孩子小名。好评，五星。”
但这位乘客没采纳，还说名字有点难听。
“真的有病。起晚了，急着赶结婚呢！这司机说什么没什么好急的多结几次就知道了，车开得不如我跑过去。真不懂这种人还能接到客！差评，一星。”
权志龙说的实话。他结过两次婚，人最终还是散了。婚姻是坟墓，婚礼就是棺盖，真不知道这么急着进去干嘛。而且那人自己睡迟到，点是真的堵。
乘客翻到权志龙的出勤记录，突然抬头问：“你......26号出车祸了？”
26号是上周末，那天市区有场严重的连环追尾，死伤十几人。权志龙路过，就看了一眼热闹，也栽进去，脚趾头撞伤，去拍了片。
“小伤，没大问题。怎么了？”
乘客不说话，看他的目光很古怪。
车过坡道颠了一下，乘客的大包摔到地上，拉链一撑开，铲子镰刀锤头，硬家伙全露了出来，沾着新鲜的土。
权志龙忍住没叫出来。他听过电台里不少连环杀手抛尸案，充满了被灭口的司机。也许今天轮到他了。
乘客把家伙一件一件装回去。
还有五分钟到市区，权志龙心里还存侥幸。然而开着开着，迎面一堵巨大的泥墙。滑坡了。前灯照出一片狼藉，山石碎块，树枝残骸，凌乱地倾倒在路上。
只能折返。
权志龙偷看一眼乘客。乘客面色阴沉，视线和他对上。权志龙赶紧别开脸。
“过不去。我掉头了，客人。”
“没信号了。”
权志龙赶紧看了眼手机，零格信号。雨越来越大，也许附近的基站出了事故。
“为什么不穿鞋。”乘客问。
“湿了脱了。”
“这么晚了，路上没别的车，又碰到你。”乘客语气越来越古怪。
“这么晚了，路上都没人，就你在这个地方。”权志龙忍不住回怼。
乘客脸色一变，抓紧随身的大包，权志龙见状赶紧说：“胎好像卡住了，我下去看看！”
两个人同时打开车门，冲进瓢泼大雨，不要命地跑起来。
权志龙跑不过乘客那么大个子，眼见对方超过他，有些糊涂了。他不灭口吗？
“你跑什么？”权志龙喊道。
“不跑等着你害我？”乘客气喘吁吁回他。
权志龙停下来：“我干嘛害你？”
“你个鬼，我不会上你当！”
乘客回头看他一眼。一道雷光闪过，他看见权志龙的脸，好像吓得更厉害了，大叫着跑远。
权志龙回到车上照照镜子，妆全花了，眼线流了半张脸，确实有些防身效果。</p>

<p>崔胜铉拼命跑着，雨水泼在脸上，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很快他听见背后汽笛声。车光很快把他覆盖住。
权志龙不急不慢跟到他旁边：“客人，上车吧。”
他擦过了，干干净净一张小白脸。崔胜铉脚步渐渐停住。
“你......”崔胜铉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拧在一起，困惑不已。
“再磨蹭我就走了。你跑一晚上也跑不回去。”
崔胜铉警惕地上了车。权志龙丢给他一条毛巾，想了想又从柜子拿出团纸扔过去。
崔胜铉擦着头发展开纸团。权志龙的复诊记录，日期是昨天。
崔胜铉皱着的眉头立马展开。他不动声色把纸揉作一团，扔回去。
权志龙看他飞速变脸无事发生的样子，莫名有些火气。
“说实在的，客人，这两次是做什么才半夜三更在这种地方打车呢？”
崔胜铉不说话。权志龙不耐烦道：“一身土味，还带着这些危险的工具，不管干没干坏事，我现在打个电话你都得去警察局过夜。”
“你报的案你也回不了家。”
权志龙瞪了崔胜铉一眼，咬牙切齿继续开车。
“我在种树。”崔胜铉突然说，轻描淡写地。
“什么？”
“种，树。把树苗种到地里。”
“为什么干这事？”权志龙不信，看着就不像这种人的工作。
“环保。”
权志龙刹车，回头看崔胜铉。崔胜铉一脸坦然：真的。
“哈，算我倒霉。”权志龙气笑了。
“不过你猜得也不算完全错。”
权志龙的表情说我再听进去你半句话。
崔胜铉微微笑道：“一个人活过一生会造成约一千五百棵树死掉。反过来，我多种点树，也等于把一个人杀了点。”
“莫名其妙。那你这杀谁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崔胜铉舒舒服服躺下了，“权司机，快开吧，天都要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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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9 Nov 2024 07:40:0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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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1999渔夫与魔鬼</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1999yu-fu-yu-mo-gui</link>
      <description>&lt;![CDATA[体积&#xA;胡说科幻&#xA;&#xA;!--more--&#xA;&#xA;崔胜铉开了听酒，从窗户旁边游到门口。酒液沿途洒出来，水流和水珠漂浮在空中。他转头一路喝回去，再把重力开关打开，回到地面。这一个月他无所事事，就这么喝酒玩。失重的时候，液体在他胃里也飘着，一开始他还想吐，后来他能专心关注身体里发生的事。那感觉像胃里游着很多冰冷的小鱼。基本上他也不会醉，因为大部分酒他都没喝到，最后全泼到地上，他还得打扫。游戏很难，一个月一打啤酒的补给就这样浪费掉，但是他现在不太需要酒精来提供迷醉感了。打开门，走出去，可活动区域的面积差不多一个太空站大，这粒小行星托着他浸泡在宇宙漆黑的梦境深处。它的形成酝酿了两万亿年，比大多数星球年轻，又一样荒凉。没有从这里逃离的必要了。重要的是，他独自一人。真希望他们就这样把他永远流放。只要无人机按时送货。 &#xA;&#xA;他刚到不久，把屋子翻了一遍，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书柜里翻出一个不知道多老型号的对讲机，换算成人得是枯骨一副。后来又在厨房架子上摸到几副电池，有些已经鼓胀报废。他试了一个看上去能用的装进对讲机，开关按扭已经失踪的机器立刻发出一阵尖鸣，刺他一跳。他赶紧转动顶上看起来唯一可控的旋钮。尖锐的噪声淡下去，过渡到规律的滴嘟声。这可不是还阳，反而像快死的人终于认命。&#xA;&#xA;他知道自己所在是人迹的边陲，离通讯节点和群落都太远，他摆弄这件小玩意儿并不抱希望，仅仅因为拿到了它。既然拿到了，干嘛不用用看？&#xA;旋钮转到某个位置，对讲机呲啦一叫，跟着一阵异响。崔胜铉仔细凑近，听出一些人声的雏形。&#xA;&#xA;“hello？你好你好。”一个细细的声音说。&#xA;&#xA;崔胜铉下意识四处望望，确定没错听。他举着对讲机晃了两下，仿佛这声音能掉出来现形。&#xA;&#xA;“你好呀。”这声音还在问候。&#xA;&#xA;“我很好。你是谁？”崔胜铉有点紧张，真有别人？&#xA;&#xA;“我是......哎呀，太久没跟人说话了，有点紧张。咳咳，你真的是人吗？”&#xA;&#xA;“不好意思，我不是人类呀。我是刚来的维护型机械人。”他随口胡诌，语速忍不住变快。&#xA;&#xA;“哦哦，机械人也行，凑合。你在这里待多久？”&#xA;&#xA;“两三天，设施没问题就走。你是谁？”&#xA;&#xA;“为什么这里突然要维护，谁要搬来吗？”对方再次无视他的提问，反问道。&#xA;崔胜铉含糊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收到任务才来。你是谁？通讯地图这一带都是空白的。”&#xA;&#xA;“我是。哎，我是谁不重要。只要知道我是一个寂寞的人就好了。如你所说，这一带星系没人住，死气沉沉，我一个人多寂寞呀！”&#xA;&#xA;“那你离开呀，去热闹的地方。”&#xA;&#xA;“离开。”对方似是苦笑一声，“就像你被派来，是能自己做主的吗？”&#xA;&#xA;“你有苦衷吗？”崔胜铉被勾起了好奇。&#xA;&#xA;“有。你陪我聊天吧。”&#xA;&#xA;对方不愿多说，躲开了他的探究。崔胜铉有些恼，转念一想自己也在糊弄，心里平衡了不少。&#xA;&#xA;“我有工作，没多少时间。”&#xA;&#xA;“不占用你多久。十分钟，按地球日，你计时吧。”&#xA;&#xA;崔胜铉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我没有地球时间模块。”&#xA;&#xA;对方一愣：“哦……地球历不通用了吗？”&#xA;&#xA;“嗯。那是古董。”他继续骗。&#xA;&#xA;“现在是什么时候，过去多久了？嗯……离第一次星际迁移。”&#xA;&#xA;“不知道，我的数据库里也没这个。按我的居住地，现在是1999年。”&#xA;&#xA;“你的居住地？”&#xA;&#xA;崔胜铉又编了个名字。他觉得挺好玩。不存在的时间，不存在的星球，那又有什么关系？经由他说出，它们便诞生了，降临在这个人身上。这个人越一无所知，它们越逼真。&#xA;&#xA;“没听过，看来真的过了好久......”&#xA;&#xA;崔胜铉笑道，“你活了几千年？”&#xA;&#xA;“嗯。我也是机械人。”&#xA;&#xA;“我就说，这里怎么可能有活人。你怎么会不知道时间？”&#xA;&#xA;“我的计时器坏了，而且我休眠过几次，但休眠系统也有故障，我后来就睡不着了。”对方沉默片刻，“不管怎样......过了这么久，这里还是没有人来。”&#xA;&#xA;“没有开发价值嘛。如果不是碰巧捡到这个玩意儿，我也不知道还有你在。说起来，这么旧的东西竟然还能用。”&#xA;&#xA;“机械比血肉经折腾。它的主人就没这么长命了。”&#xA;&#xA;“你认识？”&#xA;&#xA;“在你之前，我和你手上这东西的主人说过话。他也碰巧通到了我的频道，我们闲谈了一阵子，他就死了。”&#xA;&#xA;“死了？”&#xA;&#xA;“嗯，辐射病。遗体应该死后就被处理了。”&#xA;&#xA;崔胜铉知道辐射病，往前两个世纪，部分星球多发的绝症，但对现在的人不痛不痒。&#xA;&#xA;“所以，你一直没离开这里吗？需不需要帮忙？”&#xA;&#xA;“谢谢你的关心，不必了，我这样就行。好久没和人说话了，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吧。”&#xA;&#xA;“直接帮你更新吧。你在哪里？”&#xA;&#xA;“谢谢，还是不了。毕竟过去很久，说不定我型号太老，你们的更新派不上用。”&#xA;&#xA;“能有多老呀，不是能说上话吗？又没到语言不通的地步。”崔胜铉摆弄着手里老掉牙的对讲机。现在它就是对方的面孔。&#xA;&#xA;“够久啦。你想知道我的事？”&#xA;&#xA;“嗯嗯，前辈。”崔胜铉加重了称呼。&#xA;&#xA;“哈哈，也不用这么叫我，我以前不在工程部。”&#xA;&#xA;“那你是服务业的咯。”&#xA;&#xA;“差不多。&#xA;&#xA;“真奇怪，你怎么会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xA;&#xA;对方不说话了。崔胜铉等了一会儿，说：“那就聊到这里为止吧。抱歉，我差不多要去工作了。”&#xA;&#xA;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叹：“告诉你也无妨，算了……当时飞船失事，联系不上外界。”&#xA;&#xA;“其他人呢？”&#xA;&#xA;“船上只有我一个。”&#xA;&#xA;“你......”崔胜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xA;&#xA;“你先去忙吧。”对方干笑了一下，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之后还能来看看我吗？”&#xA;&#xA;“可以。我叫崔胜铉。请问怎么称呼？”&#xA;&#xA;没得到回复，崔胜铉补充道：“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总感觉很奇怪。要是想到你，脑子里只能浮现这个对讲机，看到它都怪发毛的。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做多余的事，不会把你报上去。”&#xA;&#xA;对面又犹豫起来。&#xA;&#xA;机械人一直像有所顾忌，不肯透露自己的情况。崔胜铉猜他可能是很久以前偷偷逃跑的处理品。&#xA;&#xA;等了一会儿，崔胜铉听见他下决心似的咳了一声。&#xA;&#xA;“其实你把我报告上去也没事。我叫权志龙......你或许认识我。”&#xA;&#xA;说这话时机械人的声音变了，给崔胜铉一种释怀的感觉。难道他觉得既然已经暴露，迟早被找到，干脆坦白？还是，比起被处理掉，更加无法忍受终日躲藏在这荒凉之地的孤苦？&#xA;&#xA;很快崔胜铉就知道权志龙其实无可释怀，不如说，他是因为放弃了这个名字才把它讲出来。&#xA;&#xA;挂断后，崔胜铉对着这个耳熟的名字苦思。他翻开带来的摄影集。摄影集是他从其他摄影集里剪下来贴凑成的，还有上了年代的杂志画报，一些只有电子数据的影像他也印出来放上去。崔胜铉喜欢收集他欣赏的作品，但没有哪本书是他从头到尾都喜欢的，所以他自己做了几本，做得对每一页每一张每一个像素都很满意，都了然于胸。也记得那一张。&#xA;&#xA;这一张。&#xA;&#xA;金属通道里站着几个相同面孔的机械人，百无聊赖地等着前方接上手臂的工序。他们光秃秃的肩膀截面暴露着，可见血管一样杂乱的线路。早期的人造肌肉并无纤维，只有成模的肉块。和如今在培养罐中制造的仿生机械人不一样，那时广泛的机械人工艺还是汽车组装的思路，这个厂家做的胳膊最耐用，那个厂家做的脸模最乱真，工期最久的部位最晚装上。于是就有这张照片，明明看上去能说会动，却还没有正式活着。崔胜铉觉得这张杂志插图很有意思，就留了下来。他轻轻揭起照片，背面是整篇科普中的一段文字，大意是，著名机械人艺人权志龙如此量产好几副身体，同时在不同星球办演唱会，其中有副身体脚腕失灵，瘸着演完，之后所有权志龙的腿都更换了厂家。&#xA;&#xA;崔胜铉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在便利店买水还见过权志龙的广告。不意外，机械人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可以更新迭代，一直活跃。只是这样的存在形态也离人类更远了，甚至权志龙这样的，已经不是某个具体的机械人，只是一种人们需求的集合，一个商品符号。不过这不正是权志龙的职业吗？&#xA;这么说来，对讲机里的权志龙想必失事后就被遗忘在此处了，毕竟宇宙事故到了需要搜救的地步就等于判了死刑，失事的又是机械人，花大力气寻回残骸，不如再做一个。&#xA;&#xA;崔胜铉接了杯咖啡，把此事抛诸脑后，翻起不久前送到的书。在这里生活和外界的交流频率足够低，他的需求清单等来交给无人机，还要再过一个月才会送到。所以他等这批书等了足足快两个月！他也没有全骗权志龙，他确实有事忙。&#xA;&#xA;而且，他骗权志龙的部分也无关痛痒，如今通用时间单位还是地球年，人在宇宙四处定居也不过六个世代，不至于千年之久，但对一个困在虚空中失去了时间概念的人，一年，十年，千年，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别人想听他编故事还得求着呢！当时编辑送他上飞船的都是哭着的。&#xA;&#xA;“我们崔作家，这次一定要把初稿生出来啊！”&#xA;&#xA;“一定，一定。”但这次是多久，他可没保证。&#xA;&#xA;醒来是晚上七点。不知什么时候看着书在桌上就睡着了。崔胜铉套上沉甸甸的太空服，经过通道舱出门散步。这颗行星地壳表面呈碱性，富含铝酸盐，四下望去，灰黑的土壤中碎碎地闪着荧光，看上去仿佛水面一般粼粼流动。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应该被某颗恒星照拂过，如今还在散发那时承受的光芒。这些言语闪烁般的荧光，不正是在诉说那段记忆吗？崔胜铉抬起脸，宇宙漆黑一片，冷冷地罩下来。有几片暗淡的星云，几点微弱的星星，也在尽头似的遥远。最近的两颗星球正冷漠地驶过他头顶，像灰扑扑的、巨大的气球。那上面环境只比这里更严酷。权志龙会在哪颗上面？以对讲机的性能，应该没离太远。也或许权志龙跟飞船残骸还在太空里，没处着落，就一直绕这附近漂荡？崔胜铉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权志龙有可能也在这颗星球上吗？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崔胜铉出门，外面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如旅游公司所承诺，真正隔绝的居所。如果权志龙真的在这儿，那他们也相隔足够远，远得像互为鬼魂的声音。&#xA;&#xA;崔胜铉转身返回，看到自己走过的脚印蚂蚁似的一路延伸到脚下。现在他走得很好，刚开始他还不习惯失重感，动不动就摔倒，而穿着笨重的宇航服，比走路更难的是爬起来，每次他在地上挣扎，都感觉自己像只滑溜溜的章鱼，无论手脚如何用力都站不起来。自己正处在这样的境地，细弱无力的四肢支撑不起庞大而固执的头颅。随之产生的还有一阵自暴自弃的快意，还能怎样更糟？他拒绝了编辑的探视，因为自觉无颜。上一本书销量和评价都跌到谷底，而编辑还拿出道作的新人奖跑去出版商为他担保，那都过去多少年了？他甚至有些怨恨，正因为编辑是个好人，才能理所当然地把份内份外都当工作，但是这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从来没有请求编辑那么做，无功无果却全是他的责任。不，这样说来，说不定只是他小心维护的自尊被编辑不懈的努力刺痛了。书评和销量可以当他们不懂欣赏，但编辑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却时刻用徒劳来提醒他事业的失败。困在臃肿的宇航服里，崔胜铉多次尝试起身，他感觉不到身体的酸痛，因为疲劳已经先一步把他的心灵打倒。到后面，他注意到头盔里飘着什么东西。透明的液体。是他的眼泪。他不敢动了。在太空被自己的眼泪憋死，这个死法一定比他的书作传得更火热。不过现实里他没能以这种方式出名，那天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安全屋。他把眼泪吞了下去，窒息的几率没有光顾他。他逃过一劫，按理说更应当珍惜，但他却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感和知足感。死里逃生不意味着重新活过来，只是让他适应了一下劫难，然后又把他抛下，没有任何改变。看吧，人是非常擅于适应的生物。只要没死掉总能以各种形式活下来。就算他一直不振作，也总能找到办法过下去。&#xA;&#xA;回到屋子里，崔胜铉把电池再次装进对讲机。这回他很快调对频道。他听见权志龙说，“你好呀。”&#xA;&#xA;“没接通的时候你就在那边自言自语吗？”&#xA;&#xA;“怎么会？我还没到那个地步。”&#xA;&#xA;“你反应也太快了。”&#xA;&#xA;“对呀，我一直等着你呢。”&#xA;&#xA;“你没别的事做了吗？”&#xA;&#xA;“我？我无事可做。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能做什么呢？”权志龙轻笑道，“再说，飞船出事那会儿我就摔坏了。”&#xA;&#xA;“什么？”&#xA;&#xA;“就是说，除了这个脑子，我的身体都摔坏啦，四分五裂，不知道胳膊肚子腿在哪儿。只能想不能动。”&#xA;&#xA;崔胜铉消化了一会儿这消息，干巴巴地说，“这算是机械人的好处吗？”&#xA;&#xA;“这是在安慰我吗？哈哈。”权志龙又笑了，听起来没有丝毫难过或苦闷。也是，日复一日，足够难过和苦闷也消耗殆尽。&#xA;&#xA;“其实我嗓子也坏了，好在电波通讯正常。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我自己都听不见。”&#xA;&#xA;“那怎么办？”&#xA;&#xA;“要是在我出事以前......”&#xA;&#xA;“以前怎么样？”&#xA;&#xA;“算了，你就多买几张我的专辑来付吧。以前我一通电话少说也值两百万，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个价。”&#xA;&#xA;“啊？”崔胜铉一愣。&#xA;&#xA;“你不是什么维护机械人，对吧？”权志龙突然说。&#xA;不知道哪里对权志龙这个真正的机械人露了馅，不过这个谎他本来也没认真编。&#xA;&#xA;“对，我是人类。”他痛快承认。&#xA;&#xA;权志龙笑了：“哼，不管你是不是，总之，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xA;&#xA;“有所耳闻。”&#xA;&#xA;“只是有耳闻吗？就算过去这么久，我应该也名声不减吧。不对，既然认识我，你早该主动联系我。”权志龙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的职业习惯，他话里还是带笑意，崔胜铉听着有些发麻。&#xA;&#xA;“我知道你。但我不是你的粉丝。”崔胜铉也微笑道，“这样吧，我有更好的支付方式，我会写一部以你为原型的恐怖小说，助你名声更加大噪。”&#xA;&#xA;“哦？你是作家。”权志龙惊讶道，“好呀，你写吧！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起来。&#xA;&#xA;“我想知道什么，不用问你吧？毕竟外面的权志龙才是那个明星。你失联这么久，世界早就天翻地覆。我可不是什么陈年烂谷子都捡的娱乐小报。”&#xA;&#xA;“喂，不是以我为原型吗？那就别管其他人。”&#xA;&#xA;“不是其他人，你是权志龙，他们也是权志龙，我当然要拿更新更丰富的素材。”崔胜铉当然没打算莫名其妙写一部恐怖小说，更不想去联系什么明星。嘲笑的话说完，他才觉得这位权志龙有些可怜。说到底，本人能随口道出的不幸，已是对幸福的拒绝。他何必再刺他。&#xA;&#xA;权志龙语气突然变凝重：“不。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我，不是权志龙……”他停下来，不复侃侃而谈，仿佛刚才的笑容谢幕了。&#xA;&#xA;“怎么突然又说不是。”崔胜铉好笑地说。&#xA;&#xA;“是你坚持问我的。而我告诉你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没有别的称呼了。”&#xA;权志龙突然在名字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执着，崔胜铉不知该说什么。&#xA;&#xA;“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但总之我和外面那些家伙不一样。就算是多到看厌了的星星，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两颗。这是为什么，作家，你知道吗？”&#xA;&#xA;权志龙对他的态度不轻不重，就好像他们是判了同一种刑的狱友。尊称崔胜铉作家，在崔胜铉听来更具讽刺，他正是因为一事无成才在这里的。&#xA;&#xA;“我觉得，必须要有所区别，只有这样，熄灭的时候才知道是自己消失了。”权志龙自言自语道。&#xA;&#xA;“星星为什么不一样，这要紧吗？你真有闲心。我还以为你告诉我名字是想让我帮你。”&#xA;&#xA;崔胜铉早就觉得权志龙一定哪里疯了，竟然一字不提离开。不过，换谁经历这么一遭流放似的事故都得发疯。他想过权志龙是不是自暴自弃把外面的世界忘了，聊起来又发现他还是在意过去的生活。虽然崔胜铉自己也是主动选择远离社会的人，但他独居的条件比权志龙好太多，给自己留有回去的余地。这样看来，他们都不是真的想被遗忘。&#xA;&#xA;“帮我？你帮我什么？”&#xA;&#xA;“把你送回去。”&#xA;&#xA;“然后呢？”权志龙冷冷地说。&#xA;&#xA;“你可以继续从事演艺。”&#xA;&#xA;“哼，说得容易。在世人看来，只会觉得早该淘汰的机械人回去干嘛？你不是也说了吗，有更多更新的权志龙，为什么选择我？到时候，我仍然要被回收，既然最后的结局总是报废，我干嘛回去？”&#xA;&#xA;“他们不能把你更新吗？”&#xA;&#xA;“大作家，你可真是大善人。你见不到我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公司来看一眼我，别说拿根扳手敲一敲，肯定二话不说拿了数据走人。”&#xA;崔胜铉沉默了。&#xA;&#xA;“不一定吧？毕竟你的情况很罕见，试一下总好过等死吧。”&#xA;&#xA;“你懂什么？好吧，就算我修好能推出去见人了。换你，你愿意靠扮演小丑来卖你的书吗？只要别人买账，难道你就什么都肯做吗？”&#xA;崔胜铉脑中浮现出为他操劳奔波的编辑，一阵不快。可他又无法对权志龙无意道出的事实生气。他隐约有一丝羞愧，他果然清楚哪些事做来可笑，却还是任由别人为他做了。&#xA;&#xA;他勉强道：“那你不能偷偷回去......做别的事？”&#xA;对面的声音模糊了一下，好似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这次通话的电流声更嘈杂。他们像两个在浓雾中交谈的人，下意识用更大的声音，好像这样才能穿透和抵达。&#xA;&#xA;“作家，你可以放下写作而生活吗？不再把心写到纸上，就算它被打动，被折磨，也绝不动笔写一个字……就像美食在眼前嘴却被缝住的人。”权志龙刺耳地说，“对我而言，不做艺人就是这样。”&#xA;&#xA;崔胜铉脸烫了起来。他曾经觉得编辑一定无法理解他挺直了背不愿意和出版商哈腰打招呼，才像那是自己犯的错一样道歉。有什么用？没有价值，人家因为你态度好多看你两眼也不会签下你。他更宁愿守住剩下的东西，好像在一切都会被浪冲走的沙滩上，能抓住什么，什么就值得。而面对境地比自己悲惨多了的人，他的想法竟然和编辑所做的无用功一样天真，轻易劝人失去。他的确不能放下写作，但已经不再是出于渴望。他坚持自己还算个作家，因为他只会这个，不写就会一无所有。比起从中得到，他只是不能失去。在崔胜铉看来，权志龙会更容易。什么都没有，从哪里开始都是头再来。但实际上，权志龙的心已经和他的处境一样极端。某种意义上，若不是这样，他根本无法对抗到现在。&#xA;&#xA;好笑的是，他们两个今天能这个样子凑到一起，原因不就包括他们同样持有这超脱现实的自尊心吗？只不过权志龙在绝境里把它当成树桩紧紧抱住，而他因为有余地，还在为之苦恼。&#xA;&#xA;“崔作家，你也过得不好吧。打从一开始，我就嗅到了和我同样的味道。”&#xA;崔胜铉惨笑一下。&#xA;&#xA;“你鼻子还没坏吗？”&#xA;&#xA;“动动脑子，不是没地方可去的人，干嘛来这里？”&#xA;&#xA;“毕竟那是你唯一还有的东西。”&#xA;&#xA;“我喜欢这个笑话。”权志龙哈哈大笑，“这是坠机以来我最开心的时候了。”&#xA;&#xA;“坠机之前呢？”&#xA;&#xA;“所有的舞台。”&#xA;&#xA;“可惜再也没有了。不好意思，权先生，我骗了你，其实现在外面还没过太久，我还在过地球的作息，我的手表也是地球产的。”&#xA;&#xA;“无所谓。其实你破绽挺明显的。哪有系统里的机械人能瞒不上报？规定都写进去了。”&#xA;&#xA;“规定？”&#xA;&#xA;“怎么，你真的以为机械人完全和人一样自由？”&#xA;&#xA;“我不太接触机械人。”&#xA;&#xA;“哦，抵制派。”&#xA;&#xA;“不。只是我自己不太喜欢那种自动化的生活。”&#xA;&#xA;“你才是古董吧！我都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权志龙惊讶道。“说起来，你对待我的态度也很平常。”&#xA;&#xA;“你的心灵和举止与人类无异。”&#xA;&#xA;“不愧是作家，脱口成诗呀。怎么锻炼出来的。”&#xA;&#xA;“小时候蹦床摔断了腿，半个夏天都在床上度过。我又有多动症，身体动不了，就一直动嘴。就这样练出来了。”崔胜铉一本正经地说。&#xA;&#xA;“真的？”&#xA;&#xA;“嗯。那个时候困在床上，哪儿都去不了，我一直胡思乱想，却觉得心里越来越广阔。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期待发射到太空里看看了。”&#xA;&#xA;“还这样？哎哟，你小时候这么可爱？”&#xA;权志龙在那边笑得合不拢嘴。崔胜铉也忍不住嘴角上扬。&#xA;&#xA;“那你呢？”崔胜铉清了清嗓子，“我现在采一采你。”&#xA;&#xA;“啊，不是开玩笑吗？”权志龙略带羞涩地问。&#xA;&#xA;“当然是开玩笑。我不写恐怖小说。”崔胜铉嗓音很低，音调高一些就显得笑吟吟的，“也不写真人真事。”&#xA;&#xA;权志龙哼了一声：“那你写什么？”&#xA;&#xA;“写没人看的东西。正好，你不愿意回到人们中去，说给我听也没什么。”&#xA;&#xA;“哈哈，说不过你。我太久没跟人说话了。”&#xA;&#xA;“我也是。”崔胜铉像怕这句话不够真，又补了一句，“真的。”&#xA;&#xA;“你看上去是这样。”权志龙细细思考了一会儿，结论道。&#xA;&#xA;“说得像你见过我。”&#xA;&#xA;“倒也类似。我以前要见很多人的，你知道我粉丝全宇宙有多少吗？”&#xA;&#xA;“很多。”&#xA;&#xA;“很多很多。”权志龙回忆道，“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工作的，私下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是机械人，看人类还是蛮准的，可能这就是旁观者清吧！”&#xA;&#xA;“这么厉害？”&#xA;&#xA;“不过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xA;&#xA;“你也有小时候？”崔胜铉好奇道。&#xA;&#xA;那算小时候吗？权志龙也不知道。他第一次睁眼就认识音符，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知道观众在期待，他身体里植入的算法也知道如何满足那些期待。但这些还不足以令他名声大噪。当他开始渴望那些期待以外的东西，评价员才判断他合格了，可以作为权志龙开始演艺生涯。权志龙当中的一名权志龙。他迅速适应了这个模式。出于某种维持个体自我认知秩序的判断，他和其他权志龙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他看得到其他权志龙的通告，演出录像。每当浏览其他权志龙相关的消息，他都有种神奇的感觉，好像无数面镜子互相照着，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去处，却也到处没有出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身处这样的镜中，台下人头攒动，仿佛都在等待他。但是他不知道他们在看着谁。人们眼中充满了自己的情绪和情感，照在镜中。终于，他发现那些视线如同千万亿个像素汇聚在他身上。那就是他的构成。&#xA;&#xA;“人类小时候的记忆是从第一次困惑开始的。”权志龙斟酌道。崔胜铉感受到他的谨慎，像一只用前蹄试探水面的斑马。&#xA;&#xA;“我第一次产生困惑就是在演出中，我突然不确定自己是谁，虽然最后还是遮掩完成了。经纪人却发现我不对，叫技术人员过来排查。来的像是......心理医生之类的？那样的人问了我不少问题，然后说我没出毛病，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要我如实回答。”&#xA;&#xA;“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xA;&#xA;“都忘了。或许也不重要。总之，我说我想继续做现在这些事，唱歌表演。他们就让我试试自己创作。”&#xA;&#xA;崔胜铉不知道原来机械人也像小孩一样有意识演化的过程，听得很新奇。&#xA;&#xA;“人各有命呀，原来对机械人也是这样。不过，你真的没有动过做别的事的想法吗？”&#xA;&#xA;“想过，但不了了之。还是艺人做得来。测评时也问我为什么不想去干别的，各种别的职业，兴趣爱好，到处玩，游手好闲，或者只是闲在家里整天睡觉。&#xA;&#xA;“这么舒服你不要。我都嫉妒了。”&#xA;&#xA;“嫉妒什么？又不会真的纵容我。”权志龙恼了一下，“而且那些问题，怎么说呢......太人类了。离我正在过的生活十万八千里。问的时候我才临时去想，当然没有什么结果。”&#xA;&#xA;说到这里，权志龙停了一下，崔胜铉莫名感到一丝古怪。&#xA;&#xA;“但他们却判断我有足够的人性。因为我说现在在做的事我想做，但也很痛苦。害怕出错，为露天表演却下雨而忧愁，对自己不满意，被注视也会感到刺痛。”&#xA;&#xA;崔胜铉默默地想，是呀，带着梦想活着，这痛苦的滋味，像一根甜蜜的琴弦锯在人身上，拉出动听音符的同时也是在忍受它的降临。&#xA;“是不是很奇怪？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人类，但因为痛苦，人把我认成了他们的同类。”&#xA;&#xA;“这不是问题......至少我觉得。人们有很多互相辨认的办法，认出痛苦也不算什么。”&#xA;&#xA;“那么，帮我个忙吧。”&#xA;&#xA;崔胜铉握紧了手中的对讲机，那丝古怪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让他有些发毛。&#xA;&#xA;“崔先生，请你帮我关机。不，请永远地杀了我......抱歉，我自己实在办不到才请求你。”&#xA;&#xA;崔胜铉感到他的嘴唇结上了霜，冻得无法说出一个字。他想说这怎么可以，你又不是没救，想说算了吧，我没有杀人的经验，还想说知不知道生命可贵，别麻烦别人这么过分的事。&#xA;&#xA;他全咽了回去。&#xA;&#xA;“你在哪儿？”他听见自己问。&#xA;&#xA;权志龙告诉崔胜铉把对讲机旋钮调到电流声最大的频道当探测器，他会不停发送强信号，离他越近，电流声会越强烈。他就在电流声最大的位置。&#xA;崔胜铉把对讲机绑到脖子上，换上宇航服出了门。按权志龙教他的办法找，但越找越不对劲。&#xA;&#xA;没多久他就绕了一圈。&#xA;&#xA;在安全屋门口五步远，电流声最汹涌的地方，崔胜铉抓着铲子的手开始抖。&#xA;&#xA;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铲一铲挖了起来。挖坑本来就是个苦力活，要不是他早先经过了在失重环境的磨练，只怕挖到权志龙破口大骂也出不来一铲子土。&#xA;&#xA;泛着荧光的土壤在两边渐渐堆高，一些尘土扑到玻璃面罩上撞开，令他想起刚走路那会儿不熟练，迎头倒下的眩晕感。他的确有些晕了，他感到就算永远挖下去，挖到这个星球的核心，挖穿一条通道，下面也什么都没有。会不会和权志龙的通话本身就是一场幻觉？一些致幻的矿植物什么的，说不定这个星球还真的有。要不跟权志龙说他累了，明天再找？他确实好像挖不动了。商量一下一天挖一铲，这样也总能挖出来。再不然问权志龙要报酬？他不能白干苦力啊。&#xA;&#xA;一铲坚硬的触感把他震回神。一片金属的光泽被青绿的荧光柔和地照映出来。他四下看看，挖到了齐腰。&#xA;&#xA;崔胜铉又挖了几铲子，开始用厚重的手套去拨。金属面积逐渐扩大，露出一副机械骨骼残骸的胸像。如权志龙所说，他真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个脑袋了。脸上的仿生橡胶破破烂烂，一只眼睛不见踪影，另一只眼睛也没有神采，嵌在眼眶上，随时会掉下去。&#xA;&#xA;“真想看看你什么表情。”&#xA;&#xA;权志龙的声音突然响起，还是说笑的口吻。崔胜铉的耳朵几乎被持续的电流声麻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xA;&#xA;“看到恐怖小说的表情。”&#xA;&#xA;权志龙非常夸张地笑起来。听动静，他一定笑出了眼泪。&#xA;&#xA;“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xA;&#xA;“那就跟我回去。”&#xA;&#xA;“哎哟！这说的什么话？”&#xA;&#xA;权志龙应该瞪大了眼睛。如果他能的话。&#xA;&#xA;“算了，我随口一说。还是看你怎么想。”&#xA;&#xA;“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从掉到这里那天就开始想，早就想明白也想够了。&#xA;崔胜铉想说，既然觉得浪费时间，就不要跟我搭话啊。你想你的，关我什么事。&#xA;&#xA;“一开始我想，要我这样子困在这里，不如死了算了。不过很快我又侥幸，说不定没偏离航道多远，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我抱着这个想法等了两个星期，知道不会有人来了，就开始休眠。大概过了一个月，我被一阵响动惊醒，满怀期望地想着终于被发现了，结果只是刮起了沙尘。其实这里基本很安静，隔二十八年旁边行星离得最近的时候会带起风暴，刮个三五天，我还是一点一点被埋下去了。”&#xA;&#xA;崔胜铉嘴皮子动了动，还是一言不发地听了下去&#xA;&#xA;“可能进了太多沙子，我的自休眠系统也失灵了，我没办法睡过去。你肯定不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这个星球的土壤隔三差五有磁场电流经过，足够我的电源自动充电，我还关不掉它——本来是为了确保我们忙忘了充电才这样设置。”&#xA;&#xA;崔胜铉仿佛能看到权志龙惨淡又解脱地笑。&#xA;&#xA;“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我想了很多事，什么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都有......你说你小时候摔伤腿哪里都不能去的时候我简直要哭了！唉，我认清不会有人来之后，最想做的还是永永远远地睡过去，一觉睡到天荒地老。我多希望能得到了结。有些时候我都有灵魂出窍的感觉了——你有过吗？——像宰一条鱼一样注视手中的自己，即使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却能自我安慰，命还握在自己手里。”&#xA;&#xA;权志龙滔滔不绝地说着遗言，这让崔胜铉的退堂鼓打得天响。&#xA;&#xA;“够了。你还是跟我回去吧！都到这一步了，你不是等过人来救吗？虽然晚了很久，但现在也算是宽松的时代，多尝试，总有你可以属于的地方。”&#xA;对讲机空响了很久呲啦的电流。莫名地，崔胜铉感到权志龙正细细端详他。&#xA;权志龙突然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xA;&#xA;“你知道吗，上一个人，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我和他聊了几个月，还算融洽，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了，我请求他帮忙关了我，弄坏电源也好，砸碎也好，我请求他帮我永远关机。我告诉他如何找到我，但他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无视了。每次接通，我越来越硬着头皮拜托他，他却只答复下次再说，我听得出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直到他说他动不了了，帮不了我。最终我没有等到他的下次，我想他应该是病逝了。我后来想，正因为他不知道我是谁，才觉得无所谓，他对我没任何责任，我对他造不成负担。他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开始祈求，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威逼利诱也好，哄骗也好，一定要让他把我挖出来，以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能吓到他，让他一怒之下砸了我。&#xA;&#xA;“再后来，好像又过了很久，我好像明白了。第一个发现我的也不过是一个得了绝症，不被记挂的可怜人，可能是害怕孤独，他不想我比他先解脱，不然就真的只剩他啦......明白了他言而无信的原因，我就原谅了他。我发誓只要再次遇见谁，我就不想死了，如果他帮我出去，我做什么都会报答他，也会好好活着，对所有人，对一切充满感激地活着。&#xA;&#xA;“但我又等了好久，一定有几十年，一百年——你说数千年的时候我都信了，直想笑。但这段漫长无期的时间里，我迟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于是我开始诅咒那个将要发现我的人。我诅咒他百世无成，像我一样被所有抛弃，惨死终老。在接通你信号的那一瞬间，我就是怀着这段时日累积的憎恨和恶意向你打招呼的。”&#xA;&#xA;权志龙说完了，等崔胜铉作出决定。&#xA;&#xA;“谢谢。不过，我本来就是你说的那种人，不然不会会和你在这里相遇。”崔胜铉平静地说，“我会完成你的愿望，但不是因为你的诅咒。”&#xA;&#xA;“好。”&#xA;&#xA;“你不问为什么？”&#xA;&#xA;“我知道。”&#xA;&#xA;“你真的知道吗？”&#xA;&#xA;“你说的，人身上有能互相认出的东西。”&#xA;&#xA;权志龙让崔胜铉撬开他胸口的仿生肋骨，一块荧石般的心脏躺在里面，红红绿绿的线路围着它绕起来，有些已经断了，积满尘土。&#xA;&#xA;权志龙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就把发的誓改成祝福......”&#xA;&#xA;“不需要，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发的誓是能那么随便改的东西吗？”&#xA;&#xA;权志龙心虚地笑了笑。&#xA;&#xA;崔胜铉等了一会儿，告诉权志龙他要砸了。从三倒数，喊到一，铲子狠狠砸下去，机械人的心脏裂了几条一些缝。崔胜铉又如是砸了五六下，直到它完全熄灭，碎成好几块。&#xA;&#xA;崔胜铉从坑里爬出来。干了那么大一场体力活，他的手脚几乎要从躯干断下来。但他还是忍着疲惫，歇歇停停，把机械人的残骸埋了回去，踩踩土，把地面压实。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瘫倒在地。透过灰扑扑的面罩，宇宙比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像他见过的所有不回答问题的脸，眼和嘴紧紧闭着，仿佛禁不住直视。而那个对讲机还在他脸旁边，发出无休止的不含任何意味的噪声，挤得他耳朵发疼。万籁俱寂，那噪声如洪水一般奔流。他笑了起来。&#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E4%BD%93%E7%A7%AF"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体积</span></a>
胡说科幻</p>



<p>崔胜铉开了听酒，从窗户旁边游到门口。酒液沿途洒出来，水流和水珠漂浮在空中。他转头一路喝回去，再把重力开关打开，回到地面。这一个月他无所事事，就这么喝酒玩。失重的时候，液体在他胃里也飘着，一开始他还想吐，后来他能专心关注身体里发生的事。那感觉像胃里游着很多冰冷的小鱼。基本上他也不会醉，因为大部分酒他都没喝到，最后全泼到地上，他还得打扫。游戏很难，一个月一打啤酒的补给就这样浪费掉，但是他现在不太需要酒精来提供迷醉感了。打开门，走出去，可活动区域的面积差不多一个太空站大，这粒小行星托着他浸泡在宇宙漆黑的梦境深处。它的形成酝酿了两万亿年，比大多数星球年轻，又一样荒凉。没有从这里逃离的必要了。重要的是，他独自一人。真希望他们就这样把他永远流放。只要无人机按时送货。</p>

<p>他刚到不久，把屋子翻了一遍，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书柜里翻出一个不知道多老型号的对讲机，换算成人得是枯骨一副。后来又在厨房架子上摸到几副电池，有些已经鼓胀报废。他试了一个看上去能用的装进对讲机，开关按扭已经失踪的机器立刻发出一阵尖鸣，刺他一跳。他赶紧转动顶上看起来唯一可控的旋钮。尖锐的噪声淡下去，过渡到规律的滴嘟声。这可不是还阳，反而像快死的人终于认命。</p>

<p>他知道自己所在是人迹的边陲，离通讯节点和群落都太远，他摆弄这件小玩意儿并不抱希望，仅仅因为拿到了它。既然拿到了，干嘛不用用看？
旋钮转到某个位置，对讲机呲啦一叫，跟着一阵异响。崔胜铉仔细凑近，听出一些人声的雏形。</p>

<p>“hello？你好你好。”一个细细的声音说。</p>

<p>崔胜铉下意识四处望望，确定没错听。他举着对讲机晃了两下，仿佛这声音能掉出来现形。</p>

<p>“你好呀。”这声音还在问候。</p>

<p>“我很好。你是谁？”崔胜铉有点紧张，真有别人？</p>

<p>“我是......哎呀，太久没跟人说话了，有点紧张。咳咳，你真的是人吗？”</p>

<p>“不好意思，我不是人类呀。我是刚来的维护型机械人。”他随口胡诌，语速忍不住变快。</p>

<p>“哦哦，机械人也行，凑合。你在这里待多久？”</p>

<p>“两三天，设施没问题就走。你是谁？”</p>

<p>“为什么这里突然要维护，谁要搬来吗？”对方再次无视他的提问，反问道。
崔胜铉含糊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收到任务才来。你是谁？通讯地图这一带都是空白的。”</p>

<p>“我是。哎，我是谁不重要。只要知道我是一个寂寞的人就好了。如你所说，这一带星系没人住，死气沉沉，我一个人多寂寞呀！”</p>

<p>“那你离开呀，去热闹的地方。”</p>

<p>“离开。”对方似是苦笑一声，“就像你被派来，是能自己做主的吗？”</p>

<p>“你有苦衷吗？”崔胜铉被勾起了好奇。</p>

<p>“有。你陪我聊天吧。”</p>

<p>对方不愿多说，躲开了他的探究。崔胜铉有些恼，转念一想自己也在糊弄，心里平衡了不少。</p>

<p>“我有工作，没多少时间。”</p>

<p>“不占用你多久。十分钟，按地球日，你计时吧。”</p>

<p>崔胜铉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我没有地球时间模块。”</p>

<p>对方一愣：“哦……地球历不通用了吗？”</p>

<p>“嗯。那是古董。”他继续骗。</p>

<p>“现在是什么时候，过去多久了？嗯……离第一次星际迁移。”</p>

<p>“不知道，我的数据库里也没这个。按我的居住地，现在是1999年。”</p>

<p>“你的居住地？”</p>

<p>崔胜铉又编了个名字。他觉得挺好玩。不存在的时间，不存在的星球，那又有什么关系？经由他说出，它们便诞生了，降临在这个人身上。这个人越一无所知，它们越逼真。</p>

<p>“没听过，看来真的过了好久......”</p>

<p>崔胜铉笑道，“你活了几千年？”</p>

<p>“嗯。我也是机械人。”</p>

<p>“我就说，这里怎么可能有活人。你怎么会不知道时间？”</p>

<p>“我的计时器坏了，而且我休眠过几次，但休眠系统也有故障，我后来就睡不着了。”对方沉默片刻，“不管怎样......过了这么久，这里还是没有人来。”</p>

<p>“没有开发价值嘛。如果不是碰巧捡到这个玩意儿，我也不知道还有你在。说起来，这么旧的东西竟然还能用。”</p>

<p>“机械比血肉经折腾。它的主人就没这么长命了。”</p>

<p>“你认识？”</p>

<p>“在你之前，我和你手上这东西的主人说过话。他也碰巧通到了我的频道，我们闲谈了一阵子，他就死了。”</p>

<p>“死了？”</p>

<p>“嗯，辐射病。遗体应该死后就被处理了。”</p>

<p>崔胜铉知道辐射病，往前两个世纪，部分星球多发的绝症，但对现在的人不痛不痒。</p>

<p>“所以，你一直没离开这里吗？需不需要帮忙？”</p>

<p>“谢谢你的关心，不必了，我这样就行。好久没和人说话了，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吧。”</p>

<p>“直接帮你更新吧。你在哪里？”</p>

<p>“谢谢，还是不了。毕竟过去很久，说不定我型号太老，你们的更新派不上用。”</p>

<p>“能有多老呀，不是能说上话吗？又没到语言不通的地步。”崔胜铉摆弄着手里老掉牙的对讲机。现在它就是对方的面孔。</p>

<p>“够久啦。你想知道我的事？”</p>

<p>“嗯嗯，前辈。”崔胜铉加重了称呼。</p>

<p>“哈哈，也不用这么叫我，我以前不在工程部。”</p>

<p>“那你是服务业的咯。”</p>

<p>“差不多。</p>

<p>“真奇怪，你怎么会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p>

<p>对方不说话了。崔胜铉等了一会儿，说：“那就聊到这里为止吧。抱歉，我差不多要去工作了。”</p>

<p>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叹：“告诉你也无妨，算了……当时飞船失事，联系不上外界。”</p>

<p>“其他人呢？”</p>

<p>“船上只有我一个。”</p>

<p>“你......”崔胜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p>

<p>“你先去忙吧。”对方干笑了一下，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之后还能来看看我吗？”</p>

<p>“可以。我叫崔胜铉。请问怎么称呼？”</p>

<p>没得到回复，崔胜铉补充道：“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总感觉很奇怪。要是想到你，脑子里只能浮现这个对讲机，看到它都怪发毛的。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做多余的事，不会把你报上去。”</p>

<p>对面又犹豫起来。</p>

<p>机械人一直像有所顾忌，不肯透露自己的情况。崔胜铉猜他可能是很久以前偷偷逃跑的处理品。</p>

<p>等了一会儿，崔胜铉听见他下决心似的咳了一声。</p>

<p>“其实你把我报告上去也没事。我叫权志龙......你或许认识我。”</p>

<p>说这话时机械人的声音变了，给崔胜铉一种释怀的感觉。难道他觉得既然已经暴露，迟早被找到，干脆坦白？还是，比起被处理掉，更加无法忍受终日躲藏在这荒凉之地的孤苦？</p>

<p>很快崔胜铉就知道权志龙其实无可释怀，不如说，他是因为放弃了这个名字才把它讲出来。</p>

<p>挂断后，崔胜铉对着这个耳熟的名字苦思。他翻开带来的摄影集。摄影集是他从其他摄影集里剪下来贴凑成的，还有上了年代的杂志画报，一些只有电子数据的影像他也印出来放上去。崔胜铉喜欢收集他欣赏的作品，但没有哪本书是他从头到尾都喜欢的，所以他自己做了几本，做得对每一页每一张每一个像素都很满意，都了然于胸。也记得那一张。</p>

<p>这一张。</p>

<p>金属通道里站着几个相同面孔的机械人，百无聊赖地等着前方接上手臂的工序。他们光秃秃的肩膀截面暴露着，可见血管一样杂乱的线路。早期的人造肌肉并无纤维，只有成模的肉块。和如今在培养罐中制造的仿生机械人不一样，那时广泛的机械人工艺还是汽车组装的思路，这个厂家做的胳膊最耐用，那个厂家做的脸模最乱真，工期最久的部位最晚装上。于是就有这张照片，明明看上去能说会动，却还没有正式活着。崔胜铉觉得这张杂志插图很有意思，就留了下来。他轻轻揭起照片，背面是整篇科普中的一段文字，大意是，著名机械人艺人权志龙如此量产好几副身体，同时在不同星球办演唱会，其中有副身体脚腕失灵，瘸着演完，之后所有权志龙的腿都更换了厂家。</p>

<p>崔胜铉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在便利店买水还见过权志龙的广告。不意外，机械人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可以更新迭代，一直活跃。只是这样的存在形态也离人类更远了，甚至权志龙这样的，已经不是某个具体的机械人，只是一种人们需求的集合，一个商品符号。不过这不正是权志龙的职业吗？
这么说来，对讲机里的权志龙想必失事后就被遗忘在此处了，毕竟宇宙事故到了需要搜救的地步就等于判了死刑，失事的又是机械人，花大力气寻回残骸，不如再做一个。</p>

<p>崔胜铉接了杯咖啡，把此事抛诸脑后，翻起不久前送到的书。在这里生活和外界的交流频率足够低，他的需求清单等来交给无人机，还要再过一个月才会送到。所以他等这批书等了足足快两个月！他也没有全骗权志龙，他确实有事忙。</p>

<p>而且，他骗权志龙的部分也无关痛痒，如今通用时间单位还是地球年，人在宇宙四处定居也不过六个世代，不至于千年之久，但对一个困在虚空中失去了时间概念的人，一年，十年，千年，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别人想听他编故事还得求着呢！当时编辑送他上飞船的都是哭着的。</p>

<p>“我们崔作家，这次一定要把初稿生出来啊！”</p>

<p>“一定，一定。”但这次是多久，他可没保证。</p>

<p>醒来是晚上七点。不知什么时候看着书在桌上就睡着了。崔胜铉套上沉甸甸的太空服，经过通道舱出门散步。这颗行星地壳表面呈碱性，富含铝酸盐，四下望去，灰黑的土壤中碎碎地闪着荧光，看上去仿佛水面一般粼粼流动。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应该被某颗恒星照拂过，如今还在散发那时承受的光芒。这些言语闪烁般的荧光，不正是在诉说那段记忆吗？崔胜铉抬起脸，宇宙漆黑一片，冷冷地罩下来。有几片暗淡的星云，几点微弱的星星，也在尽头似的遥远。最近的两颗星球正冷漠地驶过他头顶，像灰扑扑的、巨大的气球。那上面环境只比这里更严酷。权志龙会在哪颗上面？以对讲机的性能，应该没离太远。也或许权志龙跟飞船残骸还在太空里，没处着落，就一直绕这附近漂荡？崔胜铉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权志龙有可能也在这颗星球上吗？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崔胜铉出门，外面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如旅游公司所承诺，真正隔绝的居所。如果权志龙真的在这儿，那他们也相隔足够远，远得像互为鬼魂的声音。</p>

<p>崔胜铉转身返回，看到自己走过的脚印蚂蚁似的一路延伸到脚下。现在他走得很好，刚开始他还不习惯失重感，动不动就摔倒，而穿着笨重的宇航服，比走路更难的是爬起来，每次他在地上挣扎，都感觉自己像只滑溜溜的章鱼，无论手脚如何用力都站不起来。自己正处在这样的境地，细弱无力的四肢支撑不起庞大而固执的头颅。随之产生的还有一阵自暴自弃的快意，还能怎样更糟？他拒绝了编辑的探视，因为自觉无颜。上一本书销量和评价都跌到谷底，而编辑还拿出道作的新人奖跑去出版商为他担保，那都过去多少年了？他甚至有些怨恨，正因为编辑是个好人，才能理所当然地把份内份外都当工作，但是这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从来没有请求编辑那么做，无功无果却全是他的责任。不，这样说来，说不定只是他小心维护的自尊被编辑不懈的努力刺痛了。书评和销量可以当他们不懂欣赏，但编辑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却时刻用徒劳来提醒他事业的失败。困在臃肿的宇航服里，崔胜铉多次尝试起身，他感觉不到身体的酸痛，因为疲劳已经先一步把他的心灵打倒。到后面，他注意到头盔里飘着什么东西。透明的液体。是他的眼泪。他不敢动了。在太空被自己的眼泪憋死，这个死法一定比他的书作传得更火热。不过现实里他没能以这种方式出名，那天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安全屋。他把眼泪吞了下去，窒息的几率没有光顾他。他逃过一劫，按理说更应当珍惜，但他却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感和知足感。死里逃生不意味着重新活过来，只是让他适应了一下劫难，然后又把他抛下，没有任何改变。看吧，人是非常擅于适应的生物。只要没死掉总能以各种形式活下来。就算他一直不振作，也总能找到办法过下去。</p>

<p>回到屋子里，崔胜铉把电池再次装进对讲机。这回他很快调对频道。他听见权志龙说，“你好呀。”</p>

<p>“没接通的时候你就在那边自言自语吗？”</p>

<p>“怎么会？我还没到那个地步。”</p>

<p>“你反应也太快了。”</p>

<p>“对呀，我一直等着你呢。”</p>

<p>“你没别的事做了吗？”</p>

<p>“我？我无事可做。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能做什么呢？”权志龙轻笑道，“再说，飞船出事那会儿我就摔坏了。”</p>

<p>“什么？”</p>

<p>“就是说，除了这个脑子，我的身体都摔坏啦，四分五裂，不知道胳膊肚子腿在哪儿。只能想不能动。”</p>

<p>崔胜铉消化了一会儿这消息，干巴巴地说，“这算是机械人的好处吗？”</p>

<p>“这是在安慰我吗？哈哈。”权志龙又笑了，听起来没有丝毫难过或苦闷。也是，日复一日，足够难过和苦闷也消耗殆尽。</p>

<p>“其实我嗓子也坏了，好在电波通讯正常。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我自己都听不见。”</p>

<p>“那怎么办？”</p>

<p>“要是在我出事以前......”</p>

<p>“以前怎么样？”</p>

<p>“算了，你就多买几张我的专辑来付吧。以前我一通电话少说也值两百万，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个价。”</p>

<p>“啊？”崔胜铉一愣。</p>

<p>“你不是什么维护机械人，对吧？”权志龙突然说。
不知道哪里对权志龙这个真正的机械人露了馅，不过这个谎他本来也没认真编。</p>

<p>“对，我是人类。”他痛快承认。</p>

<p>权志龙笑了：“哼，不管你是不是，总之，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p>

<p>“有所耳闻。”</p>

<p>“只是有耳闻吗？就算过去这么久，我应该也名声不减吧。不对，既然认识我，你早该主动联系我。”权志龙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的职业习惯，他话里还是带笑意，崔胜铉听着有些发麻。</p>

<p>“我知道你。但我不是你的粉丝。”崔胜铉也微笑道，“这样吧，我有更好的支付方式，我会写一部以你为原型的恐怖小说，助你名声更加大噪。”</p>

<p>“哦？你是作家。”权志龙惊讶道，“好呀，你写吧！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起来。</p>

<p>“我想知道什么，不用问你吧？毕竟外面的权志龙才是那个明星。你失联这么久，世界早就天翻地覆。我可不是什么陈年烂谷子都捡的娱乐小报。”</p>

<p>“喂，不是以我为原型吗？那就别管其他人。”</p>

<p>“不是其他人，你是权志龙，他们也是权志龙，我当然要拿更新更丰富的素材。”崔胜铉当然没打算莫名其妙写一部恐怖小说，更不想去联系什么明星。嘲笑的话说完，他才觉得这位权志龙有些可怜。说到底，本人能随口道出的不幸，已是对幸福的拒绝。他何必再刺他。</p>

<p>权志龙语气突然变凝重：“不。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我，不是权志龙……”他停下来，不复侃侃而谈，仿佛刚才的笑容谢幕了。</p>

<p>“怎么突然又说不是。”崔胜铉好笑地说。</p>

<p>“是你坚持问我的。而我告诉你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没有别的称呼了。”
权志龙突然在名字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执着，崔胜铉不知该说什么。</p>

<p>“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但总之我和外面那些家伙不一样。就算是多到看厌了的星星，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两颗。这是为什么，作家，你知道吗？”</p>

<p>权志龙对他的态度不轻不重，就好像他们是判了同一种刑的狱友。尊称崔胜铉作家，在崔胜铉听来更具讽刺，他正是因为一事无成才在这里的。</p>

<p>“我觉得，必须要有所区别，只有这样，熄灭的时候才知道是自己消失了。”权志龙自言自语道。</p>

<p>“星星为什么不一样，这要紧吗？你真有闲心。我还以为你告诉我名字是想让我帮你。”</p>

<p>崔胜铉早就觉得权志龙一定哪里疯了，竟然一字不提离开。不过，换谁经历这么一遭流放似的事故都得发疯。他想过权志龙是不是自暴自弃把外面的世界忘了，聊起来又发现他还是在意过去的生活。虽然崔胜铉自己也是主动选择远离社会的人，但他独居的条件比权志龙好太多，给自己留有回去的余地。这样看来，他们都不是真的想被遗忘。</p>

<p>“帮我？你帮我什么？”</p>

<p>“把你送回去。”</p>

<p>“然后呢？”权志龙冷冷地说。</p>

<p>“你可以继续从事演艺。”</p>

<p>“哼，说得容易。在世人看来，只会觉得早该淘汰的机械人回去干嘛？你不是也说了吗，有更多更新的权志龙，为什么选择我？到时候，我仍然要被回收，既然最后的结局总是报废，我干嘛回去？”</p>

<p>“他们不能把你更新吗？”</p>

<p>“大作家，你可真是大善人。你见不到我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公司来看一眼我，别说拿根扳手敲一敲，肯定二话不说拿了数据走人。”
崔胜铉沉默了。</p>

<p>“不一定吧？毕竟你的情况很罕见，试一下总好过等死吧。”</p>

<p>“你懂什么？好吧，就算我修好能推出去见人了。换你，你愿意靠扮演小丑来卖你的书吗？只要别人买账，难道你就什么都肯做吗？”
崔胜铉脑中浮现出为他操劳奔波的编辑，一阵不快。可他又无法对权志龙无意道出的事实生气。他隐约有一丝羞愧，他果然清楚哪些事做来可笑，却还是任由别人为他做了。</p>

<p>他勉强道：“那你不能偷偷回去......做别的事？”
对面的声音模糊了一下，好似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这次通话的电流声更嘈杂。他们像两个在浓雾中交谈的人，下意识用更大的声音，好像这样才能穿透和抵达。</p>

<p>“作家，你可以放下写作而生活吗？不再把心写到纸上，就算它被打动，被折磨，也绝不动笔写一个字……就像美食在眼前嘴却被缝住的人。”权志龙刺耳地说，“对我而言，不做艺人就是这样。”</p>

<p>崔胜铉脸烫了起来。他曾经觉得编辑一定无法理解他挺直了背不愿意和出版商哈腰打招呼，才像那是自己犯的错一样道歉。有什么用？没有价值，人家因为你态度好多看你两眼也不会签下你。他更宁愿守住剩下的东西，好像在一切都会被浪冲走的沙滩上，能抓住什么，什么就值得。而面对境地比自己悲惨多了的人，他的想法竟然和编辑所做的无用功一样天真，轻易劝人失去。他的确不能放下写作，但已经不再是出于渴望。他坚持自己还算个作家，因为他只会这个，不写就会一无所有。比起从中得到，他只是不能失去。在崔胜铉看来，权志龙会更容易。什么都没有，从哪里开始都是头再来。但实际上，权志龙的心已经和他的处境一样极端。某种意义上，若不是这样，他根本无法对抗到现在。</p>

<p>好笑的是，他们两个今天能这个样子凑到一起，原因不就包括他们同样持有这超脱现实的自尊心吗？只不过权志龙在绝境里把它当成树桩紧紧抱住，而他因为有余地，还在为之苦恼。</p>

<p>“崔作家，你也过得不好吧。打从一开始，我就嗅到了和我同样的味道。”
崔胜铉惨笑一下。</p>

<p>“你鼻子还没坏吗？”</p>

<p>“动动脑子，不是没地方可去的人，干嘛来这里？”</p>

<p>“毕竟那是你唯一还有的东西。”</p>

<p>“我喜欢这个笑话。”权志龙哈哈大笑，“这是坠机以来我最开心的时候了。”</p>

<p>“坠机之前呢？”</p>

<p>“所有的舞台。”</p>

<p>“可惜再也没有了。不好意思，权先生，我骗了你，其实现在外面还没过太久，我还在过地球的作息，我的手表也是地球产的。”</p>

<p>“无所谓。其实你破绽挺明显的。哪有系统里的机械人能瞒不上报？规定都写进去了。”</p>

<p>“规定？”</p>

<p>“怎么，你真的以为机械人完全和人一样自由？”</p>

<p>“我不太接触机械人。”</p>

<p>“哦，抵制派。”</p>

<p>“不。只是我自己不太喜欢那种自动化的生活。”</p>

<p>“你才是古董吧！我都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权志龙惊讶道。“说起来，你对待我的态度也很平常。”</p>

<p>“你的心灵和举止与人类无异。”</p>

<p>“不愧是作家，脱口成诗呀。怎么锻炼出来的。”</p>

<p>“小时候蹦床摔断了腿，半个夏天都在床上度过。我又有多动症，身体动不了，就一直动嘴。就这样练出来了。”崔胜铉一本正经地说。</p>

<p>“真的？”</p>

<p>“嗯。那个时候困在床上，哪儿都去不了，我一直胡思乱想，却觉得心里越来越广阔。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期待发射到太空里看看了。”</p>

<p>“还这样？哎哟，你小时候这么可爱？”
权志龙在那边笑得合不拢嘴。崔胜铉也忍不住嘴角上扬。</p>

<p>“那你呢？”崔胜铉清了清嗓子，“我现在采一采你。”</p>

<p>“啊，不是开玩笑吗？”权志龙略带羞涩地问。</p>

<p>“当然是开玩笑。我不写恐怖小说。”崔胜铉嗓音很低，音调高一些就显得笑吟吟的，“也不写真人真事。”</p>

<p>权志龙哼了一声：“那你写什么？”</p>

<p>“写没人看的东西。正好，你不愿意回到人们中去，说给我听也没什么。”</p>

<p>“哈哈，说不过你。我太久没跟人说话了。”</p>

<p>“我也是。”崔胜铉像怕这句话不够真，又补了一句，“真的。”</p>

<p>“你看上去是这样。”权志龙细细思考了一会儿，结论道。</p>

<p>“说得像你见过我。”</p>

<p>“倒也类似。我以前要见很多人的，你知道我粉丝全宇宙有多少吗？”</p>

<p>“很多。”</p>

<p>“很多很多。”权志龙回忆道，“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工作的，私下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是机械人，看人类还是蛮准的，可能这就是旁观者清吧！”</p>

<p>“这么厉害？”</p>

<p>“不过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p>

<p>“你也有小时候？”崔胜铉好奇道。</p>

<p>那算小时候吗？权志龙也不知道。他第一次睁眼就认识音符，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知道观众在期待，他身体里植入的算法也知道如何满足那些期待。但这些还不足以令他名声大噪。当他开始渴望那些期待以外的东西，评价员才判断他合格了，可以作为权志龙开始演艺生涯。权志龙当中的一名权志龙。他迅速适应了这个模式。出于某种维持个体自我认知秩序的判断，他和其他权志龙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他看得到其他权志龙的通告，演出录像。每当浏览其他权志龙相关的消息，他都有种神奇的感觉，好像无数面镜子互相照着，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去处，却也到处没有出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身处这样的镜中，台下人头攒动，仿佛都在等待他。但是他不知道他们在看着谁。人们眼中充满了自己的情绪和情感，照在镜中。终于，他发现那些视线如同千万亿个像素汇聚在他身上。那就是他的构成。</p>

<p>“人类小时候的记忆是从第一次困惑开始的。”权志龙斟酌道。崔胜铉感受到他的谨慎，像一只用前蹄试探水面的斑马。</p>

<p>“我第一次产生困惑就是在演出中，我突然不确定自己是谁，虽然最后还是遮掩完成了。经纪人却发现我不对，叫技术人员过来排查。来的像是......心理医生之类的？那样的人问了我不少问题，然后说我没出毛病，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要我如实回答。”</p>

<p>“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p>

<p>“都忘了。或许也不重要。总之，我说我想继续做现在这些事，唱歌表演。他们就让我试试自己创作。”</p>

<p>崔胜铉不知道原来机械人也像小孩一样有意识演化的过程，听得很新奇。</p>

<p>“人各有命呀，原来对机械人也是这样。不过，你真的没有动过做别的事的想法吗？”</p>

<p>“想过，但不了了之。还是艺人做得来。测评时也问我为什么不想去干别的，各种别的职业，兴趣爱好，到处玩，游手好闲，或者只是闲在家里整天睡觉。</p>

<p>“这么舒服你不要。我都嫉妒了。”</p>

<p>“嫉妒什么？又不会真的纵容我。”权志龙恼了一下，“而且那些问题，怎么说呢......太人类了。离我正在过的生活十万八千里。问的时候我才临时去想，当然没有什么结果。”</p>

<p>说到这里，权志龙停了一下，崔胜铉莫名感到一丝古怪。</p>

<p>“但他们却判断我有足够的人性。因为我说现在在做的事我想做，但也很痛苦。害怕出错，为露天表演却下雨而忧愁，对自己不满意，被注视也会感到刺痛。”</p>

<p>崔胜铉默默地想，是呀，带着梦想活着，这痛苦的滋味，像一根甜蜜的琴弦锯在人身上，拉出动听音符的同时也是在忍受它的降临。
“是不是很奇怪？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人类，但因为痛苦，人把我认成了他们的同类。”</p>

<p>“这不是问题......至少我觉得。人们有很多互相辨认的办法，认出痛苦也不算什么。”</p>

<p>“那么，帮我个忙吧。”</p>

<p>崔胜铉握紧了手中的对讲机，那丝古怪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让他有些发毛。</p>

<p>“崔先生，请你帮我关机。不，请永远地杀了我......抱歉，我自己实在办不到才请求你。”</p>

<p>崔胜铉感到他的嘴唇结上了霜，冻得无法说出一个字。他想说这怎么可以，你又不是没救，想说算了吧，我没有杀人的经验，还想说知不知道生命可贵，别麻烦别人这么过分的事。</p>

<p>他全咽了回去。</p>

<p>“你在哪儿？”他听见自己问。</p>

<p>权志龙告诉崔胜铉把对讲机旋钮调到电流声最大的频道当探测器，他会不停发送强信号，离他越近，电流声会越强烈。他就在电流声最大的位置。
崔胜铉把对讲机绑到脖子上，换上宇航服出了门。按权志龙教他的办法找，但越找越不对劲。</p>

<p>没多久他就绕了一圈。</p>

<p>在安全屋门口五步远，电流声最汹涌的地方，崔胜铉抓着铲子的手开始抖。</p>

<p>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铲一铲挖了起来。挖坑本来就是个苦力活，要不是他早先经过了在失重环境的磨练，只怕挖到权志龙破口大骂也出不来一铲子土。</p>

<p>泛着荧光的土壤在两边渐渐堆高，一些尘土扑到玻璃面罩上撞开，令他想起刚走路那会儿不熟练，迎头倒下的眩晕感。他的确有些晕了，他感到就算永远挖下去，挖到这个星球的核心，挖穿一条通道，下面也什么都没有。会不会和权志龙的通话本身就是一场幻觉？一些致幻的矿植物什么的，说不定这个星球还真的有。要不跟权志龙说他累了，明天再找？他确实好像挖不动了。商量一下一天挖一铲，这样也总能挖出来。再不然问权志龙要报酬？他不能白干苦力啊。</p>

<p>一铲坚硬的触感把他震回神。一片金属的光泽被青绿的荧光柔和地照映出来。他四下看看，挖到了齐腰。</p>

<p>崔胜铉又挖了几铲子，开始用厚重的手套去拨。金属面积逐渐扩大，露出一副机械骨骼残骸的胸像。如权志龙所说，他真的差不多只剩下一个脑袋了。脸上的仿生橡胶破破烂烂，一只眼睛不见踪影，另一只眼睛也没有神采，嵌在眼眶上，随时会掉下去。</p>

<p>“真想看看你什么表情。”</p>

<p>权志龙的声音突然响起，还是说笑的口吻。崔胜铉的耳朵几乎被持续的电流声麻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p>

<p>“看到恐怖小说的表情。”</p>

<p>权志龙非常夸张地笑起来。听动静，他一定笑出了眼泪。</p>

<p>“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p>

<p>“那就跟我回去。”</p>

<p>“哎哟！这说的什么话？”</p>

<p>权志龙应该瞪大了眼睛。如果他能的话。</p>

<p>“算了，我随口一说。还是看你怎么想。”</p>

<p>“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从掉到这里那天就开始想，早就想明白也想够了。
崔胜铉想说，既然觉得浪费时间，就不要跟我搭话啊。你想你的，关我什么事。</p>

<p>“一开始我想，要我这样子困在这里，不如死了算了。不过很快我又侥幸，说不定没偏离航道多远，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我抱着这个想法等了两个星期，知道不会有人来了，就开始休眠。大概过了一个月，我被一阵响动惊醒，满怀期望地想着终于被发现了，结果只是刮起了沙尘。其实这里基本很安静，隔二十八年旁边行星离得最近的时候会带起风暴，刮个三五天，我还是一点一点被埋下去了。”</p>

<p>崔胜铉嘴皮子动了动，还是一言不发地听了下去</p>

<p>“可能进了太多沙子，我的自休眠系统也失灵了，我没办法睡过去。你肯定不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这个星球的土壤隔三差五有磁场电流经过，足够我的电源自动充电，我还关不掉它——本来是为了确保我们忙忘了充电才这样设置。”</p>

<p>崔胜铉仿佛能看到权志龙惨淡又解脱地笑。</p>

<p>“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我想了很多事，什么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都有......你说你小时候摔伤腿哪里都不能去的时候我简直要哭了！唉，我认清不会有人来之后，最想做的还是永永远远地睡过去，一觉睡到天荒地老。我多希望能得到了结。有些时候我都有灵魂出窍的感觉了——你有过吗？——像宰一条鱼一样注视手中的自己，即使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却能自我安慰，命还握在自己手里。”</p>

<p>权志龙滔滔不绝地说着遗言，这让崔胜铉的退堂鼓打得天响。</p>

<p>“够了。你还是跟我回去吧！都到这一步了，你不是等过人来救吗？虽然晚了很久，但现在也算是宽松的时代，多尝试，总有你可以属于的地方。”
对讲机空响了很久呲啦的电流。莫名地，崔胜铉感到权志龙正细细端详他。
权志龙突然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p>

<p>“你知道吗，上一个人，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我和他聊了几个月，还算融洽，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了，我请求他帮忙关了我，弄坏电源也好，砸碎也好，我请求他帮我永远关机。我告诉他如何找到我，但他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无视了。每次接通，我越来越硬着头皮拜托他，他却只答复下次再说，我听得出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直到他说他动不了了，帮不了我。最终我没有等到他的下次，我想他应该是病逝了。我后来想，正因为他不知道我是谁，才觉得无所谓，他对我没任何责任，我对他造不成负担。他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开始祈求，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威逼利诱也好，哄骗也好，一定要让他把我挖出来，以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能吓到他，让他一怒之下砸了我。</p>

<p>“再后来，好像又过了很久，我好像明白了。第一个发现我的也不过是一个得了绝症，不被记挂的可怜人，可能是害怕孤独，他不想我比他先解脱，不然就真的只剩他啦......明白了他言而无信的原因，我就原谅了他。我发誓只要再次遇见谁，我就不想死了，如果他帮我出去，我做什么都会报答他，也会好好活着，对所有人，对一切充满感激地活着。</p>

<p>“但我又等了好久，一定有几十年，一百年——你说数千年的时候我都信了，直想笑。但这段漫长无期的时间里，我迟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于是我开始诅咒那个将要发现我的人。我诅咒他百世无成，像我一样被所有抛弃，惨死终老。在接通你信号的那一瞬间，我就是怀着这段时日累积的憎恨和恶意向你打招呼的。”</p>

<p>权志龙说完了，等崔胜铉作出决定。</p>

<p>“谢谢。不过，我本来就是你说的那种人，不然不会会和你在这里相遇。”崔胜铉平静地说，“我会完成你的愿望，但不是因为你的诅咒。”</p>

<p>“好。”</p>

<p>“你不问为什么？”</p>

<p>“我知道。”</p>

<p>“你真的知道吗？”</p>

<p>“你说的，人身上有能互相认出的东西。”</p>

<p>权志龙让崔胜铉撬开他胸口的仿生肋骨，一块荧石般的心脏躺在里面，红红绿绿的线路围着它绕起来，有些已经断了，积满尘土。</p>

<p>权志龙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就把发的誓改成祝福......”</p>

<p>“不需要，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发的誓是能那么随便改的东西吗？”</p>

<p>权志龙心虚地笑了笑。</p>

<p>崔胜铉等了一会儿，告诉权志龙他要砸了。从三倒数，喊到一，铲子狠狠砸下去，机械人的心脏裂了几条一些缝。崔胜铉又如是砸了五六下，直到它完全熄灭，碎成好几块。</p>

<p>崔胜铉从坑里爬出来。干了那么大一场体力活，他的手脚几乎要从躯干断下来。但他还是忍着疲惫，歇歇停停，把机械人的残骸埋了回去，踩踩土，把地面压实。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瘫倒在地。透过灰扑扑的面罩，宇宙比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像他见过的所有不回答问题的脸，眼和嘴紧紧闭着，仿佛禁不住直视。而那个对讲机还在他脸旁边，发出无休止的不含任何意味的噪声，挤得他耳朵发疼。万籁俱寂，那噪声如洪水一般奔流。他笑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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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31 Oct 2024 18:05:0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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