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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剑始 &amp;mdash; 消片</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剑始</link>
    <description>落花时节又逢君</description>
    <pubDate>Thu, 18 Jun 2026 03:13:0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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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陆地那时已是海床</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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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剑始&#xA;&#xA;剑始，两分钱剑橘&#xA;吸血鬼设定，参考押见修造HAPPINESS。非常普通的吸血鬼设定，哪里都不特别，所以很好用。&#xA;&#xA;!--more--&#xA;&#xA;凌晨三点，剑崎换下保洁服。天色漆黑，像一只仍然紧闭的眼睛。只有街上萧条的样子和刚入夜那会儿不同。天刚黑的时候热闹，人们去喝酒，一轮一轮地喝，没有明天地喝，此时横七竖八倒在街边，使他回家的路变成一片等着收尸的战场。路灯隔三五个坏一个，地上和深潭一样黑，一去不返。他得小心避绕，仔细听沉重的呼吸，鼾声，才不至于踩到他们露在睡梦外面的头颅。但还是踩到了一件软中带硬的东西，伴随一声痛苦的“哎哟”，他赶紧说对不起，仿佛中了捕兽夹，后悔且迅速地从谁的手臂或小腿上离开。而醉梦和清醒如一条河的两岸一样分明，那位谁并没有醒来，于是他因在对岸而无过错。&#xA;&#xA;经过红灯区街口，女孩拦住剑崎。她化阴影很重的烟熏妆，剑崎吓了一跳，以为那是淤青，或者某种疲惫，很多晚上他洗完最后一轮拖把，回头会在镜中看到自己脸上也有的那种疲惫，重复无休止的劳作在肌肉上显影的疲惫。那些时候剑崎会对着镜子微笑，于是他也对女孩微笑。笑容中毫无鼓励，嘲讽，应允，毫无目的可言，只是出于一种韧性，肉切割到最里面露出白花花的筋的韧性。反过来又吓到了女孩。他像没有看见她一样笑，一身如洗，只剩下光秃秃的生命力。她后退两步。她闻得出他洗旧的外套上氯水味的贫穷和孤身，易于引诱，是个能赚一票的客人。她还闻出他没沾酒，怎么笑成这样？&#xA;&#xA;剑崎摸摸脖子，略带惭愧地拒绝了。如果他们碰上在他有假的一号，十一号，或者二十一号，他可能会跟她走。但他现在只想回去睡觉。后来剑崎回想，那就是一切的开端。他实在太累了，所以没从回家的路上离开。他实在太累，所以放松了对路面的警惕，踢到相川，摔倒在地。他也实在太累，没站稳就向相川探手。三十二摄氏度的夏夜，他摸到相川喉头冰凉的体温，没有脉搏。于是他还没完全爬起来，又跌在相川身上。他的脖子暴露在相川嘴边，下巴有一道白天时剃刀刮出的口子，血已结痂，但气味足够唤醒吸血鬼。他听见相川游丝的呼吸像要醒来一样聚拢。一片急促的气流从他耳垂划过，接着是刺痛，锐器深深扎进侧颈，血的味道涌进他自己嘴里。第一秒他就觉得要死了，疼痛马上又加剧，他开始活生生地流泪。扼住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如果就这样挣脱不了，看起来会不会像死在一个拥抱里？&#xA;&#xA;突然，对方放开了他。&#xA;&#xA;剑崎失了些血，更加迟钝，像刚生下来的羊羔还不认识自己的手脚，他试了几次都起不来。相川帮了他一把。相川伸手推抵住剑崎的肩膀，好让他不至于掉下来把嘴砸到他的嘴上。这个人怎么嘴里也有伤口？相川尽力自控了，简直像头闻到血就撤退的鲨鱼。实际中的鲨鱼不会忍耐，因为鲨鱼不挑剔从哪里下嘴，而他还不想像接吻一样进食。不过吸血鬼和鲨鱼一样对血味敏锐，剑崎这几天口腔有点溃疡，自己都没在意。吸血鬼其他感官也很发达，即使在黑暗中，相川也能看清，剑崎的脸因扯到伤口扭曲起来。和剑崎一样，相川也没有完全恢复体力。这次进食其实不是故意，他太饿了，忍住没把剑崎的血喝到见底。&#xA;&#xA;你想活下去吗？相川问。&#xA;&#xA;剑崎头脑发晕。在他模糊的意识中，这个问题来自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脱离当下的情状，像小学考试拿到的卷子，有整整两个小时来回答。六年级的最后一次考试他交了白卷，因为里面有道题问到蜡烛烧完要多久，也可能它只是问了蜡烛有多少根，蜡烛没有燃烧。燃烧的是他的家。两层楼的和室从客厅开始起火，忘了是谁最后离开，但已经无关紧要，其他大人告诉他，被炉把桌褥引燃的前三分钟加热管就炸了，也就是说前三分钟之后，早醒晚醒区别不大。大火的残影跟了他半年，跟到答题纸上来。他的爸爸妈妈困在走廊尽头，墙梁塌下来挡在中间，烟幕升起，火星像陨石群一样浩荡落下。他要仔细想想怎么挽救，就像rpg游戏里一样聪明地做出选择。尽管实际上，那不是各种各样的支线，没有选项，房子后院没有高压水枪，他没有一下子抱起两个成年人或者让火焰冻结的超能力。他们如何才能得救，要想出答案，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可能是一生。显然那场考试等不了他一生。两个小时，铃声一响，他们就又死了。&#xA;&#xA;或者其实这就是一生，已经早早结束，只是他还太小，所以来得及变成别的什么人。比如牛肉盖饭店服务生，比如自行车工厂的学徒，比如未来真真正正的大人，拥有一栋已经不存在的房子和它的房贷。一切就像带着记忆和身份转世，原装原样。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迅速适应，这就证明那个别人已经好好地住进了他的身体。那个生来就是孤儿的人。他替剑崎去了北边的学校，每天五点去酒馆洗杯子，九点去便利店收银。他既不优秀也不落后地从中学毕业，成年前一个月还清了继承的债务，帮助剑崎进入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现在，到了关键节点，那个别人让出位置，让剑崎被问题指着。他真慷慨。剑崎又可以继续找答案。这次有得选，而且只有两个选项，非此即彼，一击必中。失血的感觉就像慢慢熄灭。燃烧，活下去，生还，灾后重建，都是一回事。剑崎好久没思考过死的可能了。因为他不思考为什么活着。唯一的那个问题就占用了一生：如何得救。或者如何持续产生得救感，大差不差。&#xA;&#xA;为此他还加入了震后支援救助小队机构，虽然他离开后才他知道它的全称。所有人都在用字母缩写称呼这类公益机构，足够陌生，更好区分。因为所有这类机构的母语都是一个意思，震后创伤治疗协助，地震幸存者互助交流，好像太紧密团结。不止援助对象，他们自己也经常搞混。在机构，剑崎帮忙回访一个从阪神地震幸存的男人。他已经撑了九年——按上一位照看者的形容——这个说法用在成年男性身上常常是铺垫十年之痒。男人已经结婚十五年，过了痒的时限。不过他的妻子去世正好九年，从这个意义上也是一道门关。剑崎很快就接到了专线通知的电话，登门查看的频率缩短到每隔两天，直到一月份过去。剑崎不知道到了十年会发生什么。他没结过婚，也没谈过恋爱。不过他经历过火灾。火灾算地震的近亲？毕竟都没家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共同语言，至少他说完“只有我生还了”的时候，男人脸上的木然还没动过，就像在说，当时我又不认识你啊。剑崎松了一口气。不知何时起他对每个人都会这么交代一遍。也不是每个，还是要看必要性，像义工面试就会。他们要知道他的动机。他讲不出更复杂的理由，就把小时候对大人常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确实有点尴尬，他甚至没认全他们的名字，他们就知道他早十多年父母双亡。男人想必也是这样，他甚至还没见过剑崎，剑崎就知道了他自杀未遂过一次。多难堪呀！仿佛刚搬家过来，就看见邻居外面晾的床单上有一根阴毛。&#xA;&#xA;剑崎忍不住为自己如此知情而愧疚。每周上门，他都拎一袋菜和啤酒来做饭，帮男人打扫房间。但男人几乎不和他交谈。十年的那一个月，男人终于忍不住了。&#xA;&#xA;你他妈还要这样多久？&#xA;&#xA;什么？&#xA;&#xA;虎皮兰都被你浇死了！&#xA;&#xA;抱歉……&#xA;&#xA;你每次擦窗户都要给它浇满水，就算刚下过雨。&#xA;&#xA;下次不会浇了。&#xA;&#xA;也别打扫！别给我做饭，我讨厌秋葵！&#xA;&#xA;好的。&#xA;&#xA;等下。但是啤酒可以。&#xA;&#xA;好的。&#xA;&#xA;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派你来。男人盯着剑崎说。&#xA;&#xA;可能因为我也是孤儿？&#xA;&#xA;哈！世上孤儿多得去了。光死老婆也叫孤儿？&#xA;&#xA;可能我时间多？以防你又吞安眠药。&#xA;&#xA;话一出口，剑崎就后悔了。男人还不知道他知道这事呢。万一伤及他自尊怎么办？&#xA;&#xA;他们是这么和你说的？&#xA;&#xA;男人奇怪地看了剑崎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他们缺人，手忙脚乱！吞药的那个早没了！&#xA;&#xA;剑崎说不出话。&#xA;&#xA;不过你比专业的好点。&#xA;&#xA;我？剑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xA;&#xA;因为你比专业的蠢。专业的人还要一小时四千。&#xA;&#xA;地震十周年默哀的那天，剑崎提早到了男人家里。他紧张地待了一整天，好像他离开一秒，男人就会从地板下哪里的暗格掏出一瓶安眠药吞掉。但那天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没从男人身上感觉到悲伤。悲伤都随着广播传满整条街了，男人还在看上一期的jump。又过了两个月，男人才从盘山公路上跳下去。不过那不是剑崎被辞退的直接原因。他们都知道这种不幸不是活人所为。剑崎被辞退是因为男人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说他的看护人过于无微不至，令他想起过世的妻子。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这一行字上了报纸，时价四千的专业的批评这些机构人员毫无相关知识素养，过分介入援助对象的创伤。剑崎读了报，才知道机构全称这么绕口，不过倒是没有暴露他的信息。再要调查他就迟了，机构会说没有这个人。报纸还没有提遗书上另外一件内容。男人说自己寻死，并不是因为亡妻，她活着的时候他也不是很爱她。他寻死只是因为十年前没有死。十年来他一直在等地震卷土重来，然后，他明白了他得自己去找它，就像追逐一辆已经开走的班车。&#xA;&#xA;剑崎知道这些，因为他进门时屋里没有人，信就放在地板上。没有暗格，光明正大的死亡。这就是男人如何得救，和剑崎想的不太一样。他伤心了一阵子，不知不觉走到那一片组合屋前面。橘也在。橘是剑崎在机构的前辈，正协助腾出男人住过的这间给别人。剑崎和他问好，指了指地上的几盆绿植。&#xA;&#xA;这些要扔掉吗？&#xA;&#xA;橘看了一眼：你拿走吧。&#xA;&#xA;谢谢。&#xA;&#xA;剑崎，你还会回来吗？&#xA;&#xA;还需要我吗？&#xA;&#xA;当然需要。有另一份活。我们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你很合适。而且有薪水。&#xA;&#xA;领薪水算公益？我有什么，特别的吗？优点？&#xA;&#xA;当然算，也是帮助人的工作，付出远远超过所得。你的优点……可能就是这个吧。&#xA;&#xA;谢谢。&#xA;&#xA;你会来吗？我也在。一起工作？&#xA;&#xA;橘前辈。&#xA;&#xA;什么？&#xA;&#xA;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再联系。&#xA;&#xA;后来没有联系。和剑崎轮班的一个保洁员家里出事，剑崎帮他顶了五天班。再想起橘提到的工作，就同时想起那天没问出口的问题。怎么算得救？五天过去，现在，在一个可以掐死他也可以放干他血的人问他想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他又想起这个问题。可能不合时宜，但这个问题才是他回答面前这个人的前置条件。&#xA;&#xA;距离提问过去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xA;&#xA;活着就能得救吗？剑崎问。&#xA;&#xA;什么？&#xA;&#xA;好吧。你觉得我应该活下去吗？&#xA;&#xA;相川的表情变得困惑。&#xA;&#xA;剑崎这才想起，这个人还不认识他呢。他要把那个自我介绍来一下吗？那这个人是不是也要自报这么大力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咬他？就像交换秘密，然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做朋友了？每次见面都露出只有彼此才能会心的那种表情的朋友。就像两台私联的电报机在他们脑子里悄悄运作。密友。他还没有过密友。他没有超过一年的朋友。基本上他和所有人都是认识了一下，见面打招呼够了，但维持不到一年后还联系。他们交换的秘密能维持一年吗？但是他的火灾不算什么秘密，这个人似乎秘密得多。那他再说一个，真正的秘密？小学一年级暗恋的人怎么样？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父母进坟墓都不知道他想过和谁结婚。&#xA;&#xA;柴也夕子。&#xA;&#xA;啊？&#xA;&#xA;我小学一年级喜欢的人。&#xA;&#xA;你活下去和她有什么关系吗？&#xA;&#xA;没有。二年级她就转学了&#xA;&#xA;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xA;&#xA;可是我们还不认识。&#xA;&#xA;和问题有关系？&#xA;&#xA;可能有？认识了你可能就知道，应不应该杀掉我。&#xA;&#xA;我在问你自己的想法。&#xA;&#xA;那。我想得救。&#xA;&#xA;你想活？&#xA;&#xA;不不不。活着和得救不是一回事。而且通常我是希望别人得救，我才会觉得得救。&#xA;&#xA;相川不耐烦了。&#xA;&#xA;这里没有别人。&#xA;&#xA;有。你呀。&#xA;&#xA;相川怔住了。这时坏掉的路灯闪了几下，忽然开始正常运作。它终于等到时机提醒他们，它存在。暖黄的光线像水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他们周围。&#xA;&#xA;你想我得救？&#xA;&#xA;呃。如果你有需要。&#xA;&#xA;你看见我的脸了？&#xA;&#xA;应该是的。你要灭口吗？&#xA;&#xA;剑崎做好了准备。相川要灭口，他就认了。如果他活着被警察找上门，他不保证自己不招供，因为目前他们确实还不是朋友。但是剑崎突然又想到，这个人是不是还会袭击其他人？他不能任由这种事发生。&#xA;&#xA;抢在在相川之前，剑崎说：&#xA;&#xA;等等！&#xA;&#xA;然后，相川真的开始等他。相川闭上眼，突然直直地昏过去。他的手一松，剑崎又摔下去。剑崎本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如何避免这个人再去咬谁的脖子然后询问可不可以杀死对方？难道他真在乎受害者的想法？真是帮了大忙，等相川醒来他们才会有下文。&#xA;&#xA;剑崎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他们还要这样趴多久？再歇会儿他能自己离开，但是这个人呢？留他在这里袭击下一个路人？他要守着他吗？或许插一个牌子，“小心咬人”，行人就知道绕过这个人，像绕过没盖的地井那样谨慎。然后他回去处理一下伤口，睡几个小时，吃顿午饭要么晚饭，再来继续他们关于要不要杀他的讨论。万一那时候这个人还没醒，他有力气把他扛回家，撤掉警示牌，路况恢复，实际造成的影响只是一小会儿交通不便，无人受伤。&#xA;&#xA;除了他们上方，其他路灯都不打算存在，两步开外都是黑的。不知道过去多久，剑崎能看见不远处墙角堆满的垃圾袋了，还真有一块牌子，“可燃垃圾”。他想了一会儿今天是星期一还是星期四，随后意识到天在渐亮。对面街上渐渐走过几个人。剑崎小心地从相川身上爬起来，动动手脚，摸摸自己的脸。他还是他，没有因为被咬或者差点被灭口而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过他想起小学的时候，他的同学经过附近工地被流浪狗咬了，然后就一直怕水。剑崎和其他人去看他，他的嘴唇干裂，一碰水就痉挛，床边不间断地挂着吊瓶，只能这样用血管喝水，直到血也流不动。剑崎不知道人咬的后果有狗咬的几成，至少他现在没有怕水的感觉。相反，他有些渴。&#xA;&#xA;相川还在昏迷，剑崎掏出手机报警，这时垃圾车朝他们开了过来。司机下车，看了看垃圾堆，又看了看他们，抬手朝剑崎比划。电话还在拨号，剑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见司机喊：把你朋友带走！&#xA;&#xA;司机看上去很生气，说个不停，可能还骂了他。但剑崎只对关键的那句话反驳了一下。&#xA;&#xA;他不是我朋友！&#xA;&#xA;你们这些酒鬼！拉上一只狗都能当人喝！&#xA;&#xA;我都不认识他，真的！&#xA;&#xA;好啊，你走吧，帮我把他扔上来再走。&#xA;&#xA;你要带他去哪？&#xA;&#xA;烧了啊。全是酒精。&#xA;&#xA;接着电话接通了，手机里的人问剑崎有什么情况。但他晚了几秒，剑崎刚刚忘了为什么打电话。&#xA;&#xA;垃圾车要运走我朋友。&#xA;&#xA;电话那头非常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剑崎以为对方识破了他刚捡的身份。但他的确不知道怎么称呼相川。咬脖子杀手？&#xA;&#xA;你的朋友？玩偶，游戏卡，还是漫画书什么的？&#xA;&#xA;都不是。是人。&#xA;&#xA;垃圾车要把他拖走处理掉？&#xA;&#xA;是的，他现在睡在街上。&#xA;&#xA;那你能把他带回家吗？比起垃圾车，你朋友应该更需要你。&#xA;&#xA;好的。可以，我想。&#xA;&#xA;对方挂断电话。剑崎看见司机挥着拳头走过来。他赶紧把相川从拉起来背上。出乎他意料，搬动一个成年男性异常轻松，就像没有重量。难道他身体突然恢复过头，还是这个人其实就是纸人，可燃垃圾？剑崎倾向是前者，因为他背后正贴着相川柔软的肚子。肉体的肚子。司机已经逼近了，破口大骂：&#xA;&#xA;臭小子！还说你们不认识！！&#xA;&#xA;剑崎想说，是你说我们两个是朋友的。但他没有说。他转头飞快地逃走了。真神奇，这条回家的路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一直跑到门口，他都没怎么喘气，好像就这样去参加东京马拉松也没问题，就算背着身上这个人。他把相川挪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是口渴并没有缓解，水经过喉咙和空气差不多。他又喝了几杯，最后干脆把脸伸到水龙头下面。还是不能解渴。剑崎头发也湿了，几滴水在地毯上洇开。如果水不是幻觉，就是这一晚上的后果。他只知道被狗咬过可能再也喝不了水。如果他一直渴下去，会不会死于喝太多水？剑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面包，但没有吃。他盯着它发呆，好像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片抹布。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面包放回去，在相川旁边挤着坐下。沙发很小，是房东从垃圾场捡回来的。房东是那种刻板的独居老人。如果剑崎现在报警，她就会因为他招警察上门赶他出去，把房间腾给那种正在读书的年轻人。&#xA;&#xA;相川睡得很熟，熟到像死了。剑崎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在呼吸。已经不可能知道如果刚才司机把相川运走，剑崎还会不会是凶手，但这下他铁定是。要换他被运走了。他还不知道监狱会不会比这里更贵，还是他本身足够代价？他没有更多了。剑崎凑到相川身上翻找。风衣和裤子口袋空空如也，连片钥匙都没有，好像他晚上埋伏在街头就是等别人来认领。剑崎碰到相川胸口，隔着一层衣服，感觉那里还是有心跳。他屏息不动，再次确认，又好像没有，好像是他自己的。可能光用手不准确，手离大脑太远了，得听一听。接着橘打电话过来，剑崎把耳朵靠近手机。&#xA;&#xA;剑崎。考虑得怎么样了？一直没你消息。&#xA;&#xA;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是什么工作来着？&#xA;&#xA;还是公益劳动。&#xA;&#xA;可以具体一点吗？&#xA;&#xA;不太方便，有些保密内容。&#xA;&#xA;公益有什么需要保密的部分？参与募捐游说的志愿者是杀人犯？巧的是，他刚好可能胜任这个。&#xA;&#xA;橘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可以透露一些，方便你做决定。你知道吸血鬼吧？&#xA;&#xA;我知道，我看过BLADE。那个很帅。吸血鬼猎人追杀吸血鬼。我喜欢他的剑和摩托车。&#xA;&#xA;那好。我先告诉你第一件事，吸血鬼是存在的。&#xA;&#xA;剑崎深吸一口气：&#xA;&#xA;第二件事是BLADE存在？&#xA;&#xA;可能吧。确实有那种工作，我们就是相关的对策机构，不过没那么帅。&#xA;&#xA;震后支援救助小队？&#xA;&#xA;什么？&#xA;&#xA;剑崎又问了一遍，用缩写。&#xA;&#xA;哦，那是另一个项目。那个是公开的。我们现在希望你来这个保密的项目。&#xA;&#xA;要我当吸血鬼猎人？&#xA;&#xA;你想这么称呼的话。&#xA;&#xA;我还什么都不会啊。&#xA;&#xA;事先有培训。没关系，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只用听指挥。&#xA;&#xA;指挥？&#xA;&#xA;是的。这是集体行动。吸血鬼极度危险，一只就相当于一支军队，得集火才能抓住。即使这样，我们每次出动也伤亡不少。&#xA;&#xA;剑崎好一会儿没说话。橘咳了一下：你可以再考虑几天。我说过，这份工作危险程度远大于报酬。我们需要人，但也不能随便招。&#xA;&#xA;是橘前辈推荐我的吗？&#xA;&#xA;在公开的那个项目里剑崎知道了橘参与过现场搜救，于是他对橘非常有好感，接近羡慕。而橘告诉剑崎救人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他曾经被余震关在塌楼的一个角落里，过了四天才被挖出来。这件事给他留过毛病。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害怕在日光下看见自己的影子，它使他觉得他还待在那个黑色模糊的地方，他携带着那个黑暗的一部分。剑崎说但你现在愈合了。他向橘的影子抬抬下巴，给橘一个证明愈合的信号。然后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日照当空，他们都要融化了。直到一片云从天上经过，及时覆盖了他们的影子。橘拍了下剑崎的肩膀：我在装作没看到，别提醒我它在那儿。后来剑崎有几次还是忍不住去注意橘的影子，想到那里面有一场地震的余波，就替橘难过。其实这种疗法剑崎小时候也试过，对他没太大用。他可以假装没有那么大的火，但疗程不到一半就失效。他不能假装他有父母。他就是因为没有父母才在这里。然后医生换了个办法，让剑崎试试别的途径代偿。简单来说，不可能真的认两棵树做父母，因为它们不能带他进动物园或者给他付学费。但如果他只是希望父母听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树完全可以取代这个功能，毕竟它们哪里也不能去，沉默而忠实。这条建议大概是对剑崎管用，他才会去这个机构。他不知道它还分表里。他以为他已经尽他所能。这下橘不止从地震，还从吸血鬼嘴里捞过人。相比之下，他徒劳了太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帮到那个想死的男人。剑崎还以为橘也觉得他不适合干这行。&#xA;&#xA;我提了反对。橘说。老实说我觉得你不太合适。不过都决定了。&#xA;&#xA;好吧。我应该会去。&#xA;&#xA;你也小心点。最近吸血鬼动静挺大。&#xA;&#xA;吸血鬼真的和人一样吗，像电影里那样？怎么认出谁是不是吸血鬼？&#xA;&#xA;简单。对普通人来说，通常情况是，你突然被咬住脖子——吸血鬼喜欢那一块的静脉血。你因为失血，体力迅速流失，头昏脑胀。最后他吃饱喝足，把你杀掉。假如这个过程中间你除了恐惧，想活命，还有空想其他事，说不定能联想到他是吸血鬼。&#xA;&#xA;被咬了一定会死吗？&#xA;&#xA;他们不留活口。&#xA;&#xA;万一大难不死呢？&#xA;&#xA;没可能。有的话还不如死了。&#xA;&#xA;什么意思？&#xA;&#xA;像电影里那样，转化成了吸血鬼。&#xA;&#xA;呃。还能变回去吗？再被人类咬一口？&#xA;&#xA;不能。你问得像有人被吸血鬼咬了。&#xA;&#xA;其实，昨天晚上我。&#xA;&#xA;相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皱着眉头看着他。剑崎的手还放在相川胸口。他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要当面说出背地里的秘密确实很困难。&#xA;&#xA;昨天晚上怎么了？&#xA;&#xA;我下班路上被狗咬了。&#xA;&#xA;所以？你变成狗了？&#xA;&#xA;目前还没有。&#xA;&#xA;哦。地址发给你。你抽空过来一下，在前台登记。如果是狗就从后门进。&#xA;&#xA;剑崎放下手机，紧张地看看相川。&#xA;&#xA;你什么时候醒的？&#xA;&#xA;在你要当吸血鬼猎人那里。&#xA;&#xA;你是吸血鬼吗？&#xA;&#xA;手拿开。&#xA;&#xA;啊？哦。&#xA;&#xA;相川坐起来，揉着额头，混身散发出别跟我说话的气息。剑崎等了有十分钟，这股气息还没消散，于是他说：我觉得很渴，从早上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xA;&#xA;相川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于是剑崎又说：出门左拐对面那家面包店很好吃，而且便宜。我昨天买了吐司，但是刚才拿出来像在下水道里泡过。&#xA;&#xA;相川看了剑崎一眼，像在说又不是他扔的。&#xA;&#xA;剑崎生气了。他刚刚可没出卖他，他就这样一点不打算解释？剑崎掰过相川的肩膀，像对抗一颗星球的自转一样坚决。&#xA;&#xA;相川皱起眉：没什么好解释，就是你想的那样。&#xA;&#xA;不是这个。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xA;&#xA;那是一个意外。&#xA;&#xA;为什么？&#xA;&#xA;相川重重叹了口气，拍开剑崎的手。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倏然照进来，阳光落在地上，桌上，他们身上。剑崎看到相川的皮肤开始冒出那种烙铁烫灼的烟，伴随着嘶嘶声。声响渐大，相川脸上浮出锈蚀的瘢痕，看起来很疼。但相川只是维持着一种尚能忍受的表情。剑崎呆住了那么一会儿，冲上去把窗帘拉上。他惊魂未定地看向相川，像相川正在把他从楼顶推下去。他正在被别人的死念谋杀。他正在被难以置信地谋杀，就好像同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被害者都是他。这是第几次他被摆到别人所受的折磨旁边？如同圣诞树一样装点这些重大时刻又无足轻重，不然为什么他们死得如此拒绝他。空气中弥漫着焦味，相川脸上没一块好肉，像泼了一整瓶果酱。只有眼睛完好而清楚，接近嘲弄。&#xA;&#xA;就是这种意外。相川嘶哑地说。听起来他的喉咙也灼伤了。&#xA;&#xA;剑崎还在出神，没能立刻理解。&#xA;&#xA;什么？&#xA;&#xA;我本来应该在街上待到天亮。&#xA;&#xA;这下剑崎听出相川自暴自弃，还有一点怨怼。所以要怪他把他捡回来？&#xA;&#xA;是你先咬我。&#xA;&#xA;我已经三个月没进食。你不应该在那里。&#xA;&#xA;你应该找个没人会经过的地方。&#xA;&#xA;不用了。拉开窗帘。相川命令道。&#xA;&#xA;剑崎像石像一样站在那里。&#xA;&#xA;那我怎么办？&#xA;&#xA;你？你不会死。离彻底变成吸血鬼还要段时间。&#xA;&#xA;不是那个。你要在我面前？&#xA;&#xA;你可以出去。&#xA;&#xA;这是我家。&#xA;&#xA;相川看着他。有那么一会儿，剑崎觉得相川恨他恨得要死。他深吸一口气，可能是错觉，毕竟太阳照过后吸血鬼的脸完全符合穷凶极恶。也可能不是。相川只有眼睛和昨天晚上一样黑。昨晚比起现在的样子简直能算浪漫。这个人只是一只做不成怪物的怪物，想要结束一切，又因为一切没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结束而迷路，不然昨晚为什么那样问他？相川压根不打算杀谁，他只在乎自己去死。但没死成，问剑崎是否想活着只是为了重新找到坐标。如果你突然绝望，也会抓住旁边的人问他这里是不是地狱。有那么一会儿，相川觉得自己被紧紧钉在原地，哪里也去不动。然后他转头走开，就把恨也放弃了。&#xA;&#xA;剑崎按住相川开门的手。&#xA;&#xA;外面也不行。房东会把我赶走。&#xA;&#xA;相川抓住剑崎的衣领，把他砸在门上。剑崎听到一点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来自门板还是他的肋骨。他希望是后者。&#xA;&#xA;那你觉得我去哪里比较好？&#xA;&#xA;山里很隐蔽，没人会看见。我知道有人跳进山底，半个月才找着遗体。&#xA;&#xA;我改主意了。还是杀了你。&#xA;&#xA;我现在不是死不掉吗？吸血鬼？&#xA;&#xA;说过了还没完全转化。切成二三十块差不多吧。&#xA;&#xA;剑崎表情抽搐了一下。他猜测相川自己就这么干过。而相川以为剑崎害怕了，正要松手离开。&#xA;&#xA;你呢？剑崎问。你切成过多少块？&#xA;&#xA;不知道。相川冷冷地说，还是你要试试被电车碾过去？&#xA;&#xA;你试过？&#xA;&#xA;我把别的吸血鬼扔下去过。只剩一个头，还是不会断命。&#xA;&#xA;很疼吧？&#xA;&#xA;是啊。在失去的部分长回来之前会一直疼。&#xA;&#xA;剑崎想了一下那有多疼，然后胸口传来一阵锯子来回绞动的感觉。他的肋骨断了。他嘶了一口气，冲相川笑笑。&#xA;&#xA;现在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吧，外面太阳那么大。&#xA;&#xA;相川看向剑崎挂在墙边的贝雷帽和伞。那儿还放了保洁员的员工福利，一沓口罩。&#xA;&#xA;我的意思是，你别走。&#xA;&#xA;相川的视线移到剑崎身上，好像那里刚刚飞出来一只虫子。他没明白这话，也不确定它是哪里来的。&#xA;&#xA;也别死。剑崎说。&#xA;&#xA;那是什么？一句话，更多的虫子，或者别的什么黑漆漆活生生的群体动物，扑面涌来淹过了他。他认识它们。他认识蝙蝠，他认识很多昆虫。他活了很久，久到足够认识很多灭绝的没灭绝的。但它们不一定认识他。人们就不认识他，他们可能在认识他之前就老死了。这原本不是问题，他以前不需要被认识。以前认识他的只有其他一部分吸血鬼，敌对的那一部分同类。其实与人为敌并不需要当中有仇恨，就像豹子其实不恨羚羊，豹子相互之间也不恨，但就是有你死我活。而人类更愿意抓吸血鬼来研究，没空真的去恨。至于同族，更简单的处境。那些吸血鬼里面有几只不认识他，只是路过想抢他的食物，剩下的都是因为觉得他们可以杀掉他才来找他，然后被他杀掉。通常就是这样，你做一件事因为你觉得可以做。做敌人也是如此，不需要真有仇恨那么大的东西。以此类推，和人一起生活其实不需要有爱，尤其是家人。如果他有家人，他会更切身地体悟到。但他没有，他一开始没有天然的家人，所以当有人把他当家人，他就需要血缘以外的途径去适应。显然一声托付是不够的。男人死前也只来得及说，“我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和女儿？相川处理过足够多人类的性命，他们总是求他留他们生路，因为他们总有记挂的东西。但那时男人却没有求生的意思，他毫无动摇地看着他。猎物咬住了猎人，那是怎样的眼神？其他人在发现自己是他食物的那一刻就绝望了。而男人把这场进食变成交易。于是相川接过了他钱夹里的照片。&#xA;&#xA;出于守信，也出于从未群居的好奇，相川照看了她们一段时间。他照看的方式是去给她们的咖啡店打夜工，拿着时薪干全勤的活。确实有用，主要因为他顺手当了一把保姆。即使过了经济上拮据的时期，她们也需要人手。单亲家长任何时候都缺时间。栗原在后厨点货的时候，他就在餐桌上陪天音写小学的数学作业。她装作十三乘二是二十四，问他这样对不对。她只是想和他说话。如果他指出答案应该再多两个数，她就恍然大悟并改正。如果他说对，那么十三乘二就是二十四，世界上所有十三乘二都是二十四。在她失去父亲之后的一年，这样亲近的信赖不曾出现过，于是她又补充，以前都是爸爸帮她看作业。相川为那个词失神了几秒。他回答他不知道。这样他在天音心中更意外地神秘了。不是人人都不通数字，这也是一种神秘。他又是那么心不在焉地认真，因为他干着一件事，心却在另一件事上，并且不说他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以一个想要尽早成为大人的小女孩的眼光来看，这些完全够酷。&#xA;&#xA;其实钱也完全可以不要，但相川在装做人类，昼夜颠倒没什么，不要钱就太可疑了。过了两周她们打算正式雇佣他，只上晚班也没关系。而他要求最低工资：其余的已经付过了。&#xA;&#xA;我们没有呀。&#xA;&#xA;有人付过了。&#xA;&#xA;谁？&#xA;&#xA;然后就是沉默。相川不擅长说谎。这是离群索居的后果之一。没有说谎的对象，所以他没有练习的机会。他也感到不能直接告诉她们，是你的丈夫，你的父亲付过了。她们会追问下去，直到问出那个预支的报酬是性命。当她们知道他是吸血鬼，他会不得不把她们也处理掉吗？&#xA;&#xA;没关系，不说也可以。你要不要进住来？一楼还有房间。天音和朋友看到你睡在公园。&#xA;&#xA;天音郑重地看着相川，眼睛亮亮的，好像她从这句话里接过了什么世界级的责任。&#xA;&#xA;相川搬了进去。这是一个更加错误的选择。他拿什么和她们一起生活？他和她们非亲非故，背地里应该还算她们的仇人。只不过她们不知道，所以暂时是他假想中的仇恨。就像欠债一样，挥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成瘾的，因此他在还没有被恨的时候就像被恨着一样生活了。大阴天的周末，栗原去市役所办事，他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墨镜跟天音去公园放风筝。天音的朋友悄悄问她这是谁。她说他是她哥哥。&#xA;&#xA;但他不是流浪汉吗？上次下雨他就在那儿。&#xA;&#xA;天音看了一眼坐满人的长椅，满不在意地说，始只是在那里休息一下，他和我们住。&#xA;&#xA;吸血鬼的听觉过分好了。她说得好像他们生来就住在一起，但相川很清楚自己占了谁的位置。如果他们有全家福，他的脸就是像贴纸一样贴上去的那种。风筝卡在榕树枝杈上。他爬上去帮她们摘下来。他也可以直接跳上去，或者说飞上去，结果都差不多，只是视觉上会吓到她们。天音可能还会更高兴，他如此无所不能。她已经很高兴了。相川把风筝递给她们的时候她笑得像一只暖烘烘的小狗。他感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说，抱歉。&#xA;&#xA;怎么了？&#xA;&#xA;抱歉。&#xA;&#xA;为什么道歉？&#xA;&#xA;风筝刮坏了。&#xA;&#xA;他当然不是为了风筝上的小破洞道歉。他突然掌握了说谎的要领。谎言不是假的，谎言是用一件真实的事情遮住另一件真实的事情，就像专门被设计成不能拆开的礼物，能够流通，但是人们打不开它，于是把它和其他礼品包装混在一起处理。天音说那又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她就这样无所谓地把他的道歉收起来了。她不知道里面其实是一颗炸弹。嘭！我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然后她会说，我绝不原谅你。&#xA;&#xA;他越来越频繁地去想象她们得知真相，在他的想象中她们越来越恨他。可实际上她们对他非常好。他不太感觉得到冷，入秋的时候栗原给他送了两床被子。新的咖啡豆也到了。他独自呆在房间，咖啡的气味像温暖的雾一样漫进来。接着天音敲开门，问他要不要尝一尝。真奇怪，他没有人类的味觉，但头一次能接受血以外的味道，仿佛他有一部分转世为人。只是一部分。每个月他还是要离开十几公里，吸血，清理痕迹，然后回来。正如越来越负债的人最终都会来到的时刻——失去对自己的所有权，相川发现他真正害怕的是他会让她们受伤。这意味着他已经不止属于他自己。和人一起生活不需要有爱，但他拿不出别的来付住在这里的房租。她们每笑一次都有标价。晚上好。无价。要不要休息一会。无价。我走啦。无价。你能来运动会看我比赛吗。很多很多无价。这还仅仅是一天。所以离开的时候相川不敢看她们的脸，没有告别就走了。她们亲人的血早就被他消化，他还能怎样结清亏欠？当时的情形也不适合告别。前脚刚走，机构就找上门。他希望他们没有告知他的真实身份。天音上中学以后，他忍不住写了一封信。由于过分想念，又无法给出离开的解释，他越写越愧对。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希望你和你母亲安好，不用记挂我，好好长大。&#xA;&#xA;以防天音来找他，相川填了假地址。于是这是一封没有回应的信。其实他远远地看过她们几次。他像一个满得不能再满的杯子站在店外的树后面，草地上全是牵挂，他还在不断溢出更多。他需要另一个容器分担。信是一个办法。如果人在写信的时候伤心，可以不用写明，收信人自会读到纸上的眼泪。但是其他东西呢？他想起那两年，还是感到幸福近乎深愧，也能把那段日子这样一劳永逸地寄过去吗？过了五天，太阳沉下去，天音在路灯下面等他。他像目击了什么惨剧一样僵住了。&#xA;&#xA;锵锵！大惊喜！&#xA;&#xA;你怎么会在这里？&#xA;&#xA;不应该先抱抱我？&#xA;&#xA;你不应该找到这里来。&#xA;&#xA;为什么不能？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都没怎么变。隔一百米我就认出你了。等等，别走，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不用？你不想以防下次吗？为什么没有下次？你要和我断绝联系吗？你怎么能这样？&#xA;&#xA;天音哭起来，相川只好止步。抽泣声中她肚子也响亮地叫起来，相川跑去买饭团。一个来回，转眼她心情又好了，一边吃一边说，信纸背面就有地址呀，去小卖部问一下就知道了，老板对这个大晚上来买信纸的流浪汉印象深刻，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园。&#xA;&#xA;学校附近有两个公园。&#xA;&#xA;我在另一个也等了一天。&#xA;&#xA;天音。相川说。回去吧，你妈妈会担心的。&#xA;&#xA;你会担心吗？&#xA;&#xA;我会。我很担心。&#xA;&#xA;那你也回去。&#xA;&#xA;我不能。&#xA;&#xA;为什么？&#xA;&#xA;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以后我会回去的。&#xA;&#xA;买水的当口相川报了警。警察一到，天音回头看他，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即使有背面没印小字地址的信纸，相川也没再写过信。后来天音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栗原去世，葬礼上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泥土盖过棺木，他感到自己度过的岁月终于开始逐渐流进海里，此前它们只是和他一起漂流，不关心要去哪儿；现在它们为他指明方向，如同洪水追逐在落日后平息。一切结束在地势最低处。他的一部分已经加入了它们的引力法则，那真是奇异而动人的时光，比永远更绵延。只待他剩下的部分抵达。&#xA;&#xA;天音若有所感看过来，他闪身躲进建筑物后。这个距离不止一百米，她还能认出他吗？他的视力好到他太依赖，人类却不是凭眼睛认出另一个人。他不该用仍然年轻的脸去见她，他多希望和她们一样老去。接着等到最后的时刻，他握住天音的手。她看不见他，但他们相距远小于一百米，她肯定认出他了，因为她枯瘦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幸福地抓住了他。&#xA;&#xA;我好想看看你呀。&#xA;&#xA;我就在这里。&#xA;&#xA;你说的以后有这么久？不过我已经气不动了。&#xA;&#xA;我会陪着你的，像从前那样。相川宽慰地说。&#xA;&#xA;不。你不要陪着我。她抓得用力了些。&#xA;&#xA;怎么了？&#xA;&#xA;你好好活着。记得我。然后好好活着。&#xA;&#xA;相川苦笑。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她知道了多少，全部吗，还是只有这个？他没有勇气问。他像跳水的人永远在倒数三二一，看它先干涸还是他先死掉。每分每秒都可以跳下去，每分每秒他都在思考后果，就这样错过所有讲述的时机，被接纳的时机，被记恨的时机。&#xA;&#xA;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照顾她的人回来了。&#xA;&#xA;我走了。天音，这次我会守信。&#xA;&#xA;相川从窗户翻出去，蹲在垂直的墙壁上，小心地关上窗。天色已黑，那些星星像沸腾的泡泡一样冒出来，银河宛如遍布引力的漩涡，世界在夜晚的容器里开始缓缓搅拌，显出它真实的面目。但在不同生命的眼中这只是差异的一种。螳螂的眼睛把一件事物变成很多件，猫眼前的空气蒙着更深的灰度，蝙蝠干脆不需要视力，吸血鬼每个晚上都看见这样不停融化的景象。不过今晚有些特别，也许他的视觉细胞想起了他很久以前可能是人类，他突然不确定夜晚是不是向来如此。它有过停止的时候吗？它会和他一起停止吗？阳光好的日子他从没和天音一起出门，她们的晚上才是他的白天，但她们当他没有分别。他闭上眼睛。所有人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盲目的感觉。生老病死的感觉。爱的感觉。今天是最后一个美好的晚上。他感到有一件事他还可以做。也许他就是为了学会如何做到这件事才像人类一样和她们生活。&#xA;&#xA;相川为了这件事等了三个多月。为了确保成功，他没去捕食，整个人迅速衰弱下去，动身时憔悴得一根手电筒就能要他的命。在他的计划里，他要在海滩上等天亮。以前天音一直想去冲浪，他去不了，她以为他不喜欢。但以前相川也没试过在饥饿力竭的状况下走多远能到海边。路上他就失去了知觉。现在，他喝了些血，也休息过有了力气。他的皮肤烧焦了，但很快它自己就会好。他也不打算和剑崎计较。只是一点偏差。他不是那么神经质的人。但是，他又认得剑崎说的话。别死。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何以插手他回到人类中去的决定？要求？请求？邀请？他们才见不到十二个小时，开头和结尾都很糟糕。这个人是否明白自己正在离开其他人，正在一去不复返地离开以后每一个晴天？相川甚至认得剑崎的眼神，咬住他的眼神。他见过而且被摄住。那个人为什么挂念她们像自己的生命并不会结束？他以为过去一些年他已经找原因，并且打算随之结束。但，这个人又为什么留住他像那个人挂念她们？他只是一个打算开车冲进河里而撞到了对方的人。&#xA;&#xA;剑崎看见相川的身体凝固了，好像他背上一下子放上了很重的东西。&#xA;&#xA;为什么？相川问。&#xA;&#xA;剑崎谨慎地说，因为我希望？&#xA;&#xA;你为什么希望我别死？你要我留下？&#xA;&#xA;这和机构招志愿者的问题太像了。你为什么想要帮助别人？你能为那些困境里的人做到哪一步？你如何看待他们？剑崎嘴边浮起那个父母双亡的故事。他吞了吞口水，把它咽下去。&#xA;&#xA;我不知道。一定要理由吗？&#xA;&#xA;你知道我是什么吧？我把你也变成吸血鬼了，你知道你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吗？这样你还要我留下？&#xA;&#xA;那很合适啊。我，新手吸血鬼。你，前辈吸血鬼。&#xA;&#xA;剑崎抽出一根手指头，指指自己，再指指相川。真是非常简单的连线题。&#xA;&#xA;相川松开了手。剑崎马上跌坐到地上。他靠着门，长出一口气，望望相川：我骨头好像断了。&#xA;&#xA;坐着吧，很快就会好。&#xA;&#xA;很快是多快。&#xA;&#xA;差不多HEY3开始放送。&#xA;&#xA;相川在沙发上坐下。墙上的挂钟忙着跑动，他们在各自的沉默里也很忙，没人说话。没关系，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永远不说话，直到一方想起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直到一方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人，把心声从嗓子里说出来。无论那要多久，他们等得起。半个小时后，剑崎喊了一下相川，询问他们是不是互通一下姓名。如果迟到的自我介绍是为了让尴尬平滑一点，不那么尖锐，那它确实起效了。知道自己领地里每一件事物的名字意味着掌握和安心。和不知道如何称呼的事物共处一室则令人如芒在背。你得因为叫不出名字而不断想起它，像个只剩下嘴的哑巴。幸好他们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剑崎说，始，我感觉我的骨头在长回去。&#xA;&#xA;是挺快的。&#xA;&#xA;有点奇怪。相川记得把全名告诉他了，他把姓吃了吗？而且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之前也不这么点菜一样交谈。&#xA;&#xA;你呢？也痒痒的？&#xA;&#xA;是啊。&#xA;&#xA;始，是不是骨头长好我就彻底是吸血鬼了？还是得全身都这么来一遍？&#xA;&#xA;不用。吸一次血就行。&#xA;&#xA;不吸会怎样？&#xA;&#xA;像我一样，饿，然后咬到不想咬的人。&#xA;&#xA;一定得咬人吗？这样不是也把别人传染了？&#xA;&#xA;所以吸完就灭口。你也可以去偷血库。&#xA;&#xA;那也不好吧。还有别的办法吗？&#xA;&#xA;可能有。你想吧。&#xA;&#xA;始，能帮忙开下电视吗？&#xA;&#xA;角落里有台看上去已经退休了的电视机。也是房东捡来的。&#xA;&#xA;要看什么？&#xA;&#xA;等HEY3放送。&#xA;&#xA;还有五个小时。&#xA;&#xA;我想听听声音，随便放点什么就行。&#xA;&#xA;相川停在开机的频道。正在放一档美食节目。&#xA;&#xA;始，变成吸血鬼以后还会有什么不同吗？味道？我好像已经知道了。&#xA;&#xA;其他感官也会放大，晚上最明显。相川顿了顿。你刚从人类变过来，应该挺不一样。&#xA;&#xA;怎么不一样？&#xA;&#xA;到时候就知道了。&#xA;&#xA;始，我——&#xA;&#xA;知道吗？过去几十年我被叫名字都没有今天多。&#xA;&#xA;你高兴吗？&#xA;&#xA;我想改名。&#xA;&#xA;对不起。你也可以叫我的。&#xA;&#xA;我会叫你的姓。而且现在没有必要叫。&#xA;&#xA;始，我越来越口渴了。&#xA;&#xA;剑崎声音渐渐变小。他感觉自己在缓慢地瘪下去，像一张筛子，一切包括空气正从他身体里漏走。相川走到剑崎面前，伸开指甲在手腕上划了一下。血冒出来，他把手伸到剑崎嘴边。&#xA;&#xA;先喝一点。&#xA;&#xA;那香味仿佛高度酒精，立刻把剑崎带往迷醉。他从不知道有这么可口的味道。血以前是这个味道吗？他可能再也不需要其他食物了。相川看着剑崎把他掌心的血也舔掉，在剑崎又要回到伤口的时候抽走了手。太痒了，比灼伤还难受。他应该让剑崎也直接咬他。不过他下得去嘴吗？&#xA;&#xA;可以了。这么多够你把骨头长好。&#xA;&#xA;剑崎的目光追随过去，直到相川的手腕被袖口盖住。又过了几分钟，他从晃神中醒来。&#xA;&#xA;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吗？你喝我的血，我再喝你的。没有任何人因为我们而受伤。&#xA;&#xA;这样我们两个的血都会越来越少。而且同类的血效率很低。&#xA;&#xA;后一句是谎话。但是相川很想扼杀他的念头。手腕像吸管一样被含着太奇怪了。如果剑崎能马上学会机械性地进食，这样维持几天倒是没问题。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不过怎么克服罪恶感是他自己的事。看剑崎犹豫的样子，说不定相川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他还没想好。&#xA;&#xA;很快，剑崎决定了。&#xA;&#xA;那我就这样待着，不出门不见人。能维持多久？&#xA;&#xA;理论上能永远。不排除别人来找你的意外。你还有社会关系吧？&#xA;&#xA;有两三个。&#xA;&#xA;两三个？&#xA;&#xA;其实只有两个。房东和橘。若有若无地多报一个是为了让相川觉得他没那么不可靠，应该不算撒谎。但是等等，雇佣关系也算吗？他应该说三四个。&#xA;&#xA;好吧。看起是那样。相川说。&#xA;&#xA;哪样？&#xA;&#xA;你看起来没在担心谁。不过你都能担心我，我们都没多认识。你没朋友吗？&#xA;&#xA;我朋友是不多。刚刚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xA;&#xA;我是说。算了。无亲无故挺适合做吸血鬼的。&#xA;&#xA;我们还会碰见其他吸血鬼吗？&#xA;&#xA;碰见了你最好装作没看到。大部分情况我们会打起来，没什么关系可言。你要在吸血鬼里交友？&#xA;&#xA;我就问问。还没打算。&#xA;&#xA;你刚刚看起来想。&#xA;&#xA;我没有。你忘了吧。&#xA;&#xA;一下午很快过去。天刚暗，相川就准备出门。&#xA;&#xA;始，你去哪里？&#xA;&#xA;吸血。我的还给你了。&#xA;&#xA;可以不去吗？&#xA;&#xA;那就放我去晒太阳。我不会和你一样永远待在这里。&#xA;&#xA;剑崎为难地看着相川。&#xA;&#xA;你等伤好吧。再见。&#xA;&#xA;相川穿戴严实，拉开门，迅速从剑崎身边跨过去关上。剑崎还没来得及倒下，背后的支撑又回来了。但他像正在跌倒一样感觉不到平衡。屋子里只有电视声。相川走之前调到了富士台。可能信号不好，可能电视机受了伤，雪花噪声和人声一样大。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讲了一个时髦笑话，剑崎意识到HEY3开始了。但是他的胸口还在酸痛。它真的很尽力在愈合。相川估算错时间了，还是他喝得不够。难道相川出去给他找血了吗？手机响了。剑崎想他得问问相川是不是快回来了。然后他想起他们还没交换地址和号码。&#xA;&#xA;橘前辈。&#xA;&#xA;你今天不来吗？&#xA;&#xA;有点事。&#xA;&#xA;今天抓到一只吸血鬼。打过来就是告诉你一下。我看过报告了，记得那是你家附近。&#xA;&#xA;可是我这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啊。&#xA;&#xA;这次是很容易。主要他太可疑了，穿得像罪犯，暴露的地方都是烧伤。巡逻的人一追就跑。抓回来发现这只吸血鬼确实很虚弱，都不用再出动人。你那边最近没事吧？喂？剑崎，在听吗？&#xA;&#xA;橘前辈，我现在能过去报到吗？&#xA;&#xA;人事下班了，明天下午五点前来吧。&#xA;&#xA;只是过去看看呢？&#xA;&#xA;你没权限。不用急。以后你能天天看到吸血鬼。&#xA;&#xA;不用等到以后。我现在照镜子就可以。&#xA;&#xA;剑崎没有说出来。电话挂了他才这么想。于是他忍着痛开灯，走到镜子前面。那就是一张晚上的人类的脸，和他干活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有什么分别？而且他现在没穿保洁服，不用遵守工作时间。剑崎翻出橘发给他的地址，洗了把脸就出门。真的动起来后胸口反而没那么痛了。还是已知的疼痛容易被未知的痛苦打败？他希望他足够快，相川很需要他。他希望他们只是把相川关起来，戴上手铐锁住，像电视上演的监狱里那样，而不是对相川搞什么科学怪人的研究。剑崎马上决定，要是相川变成弗兰肯斯坦，他们还是朋友。他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他们都变成自己不熟悉的另一种生物。另一对组合。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也昨天才开始。剑崎本来要打车，想起相川的话，还是徒步过去，绕过人群，以免殃及无辜。穿梭在房屋间，飞起来的感觉比早上更清楚。是喝过血的缘故，还是他已经正式成为吸血鬼中的一员？夜晚看起来如此明亮，像只为了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全部熄灭的舞台。天空看起来耐心又亲切，星星只是幽光，如雾中的灯塔指引他方向。剑崎晃晃脑袋。来不及留意更多，相川还在等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机构建筑的轮廓渐渐清楚。他仿佛听到相川在叫他。&#xA;&#xA;剑崎。别来。&#xA;&#xA;为什么？我来救你。&#xA;&#xA;很危险，看守很多，你打不过。&#xA;&#xA;我不打。我来把你带走。&#xA;&#xA;他们真的可以用心灵交流。相川没告诉他这个。当你全心全意地呼唤谁，信号就会传向宇宙，它像最好的接线员那样把你的呼唤交给他。当他也在想你，滴，电话就接通了。回应的声音就像从身体中的某个器官发出，在血液里流动，你全身都能听见。那是真的。从未有人和你如此靠近。你们像同一棵树上的叶子一样明白它在大风里站了那么久，只想飞离这个地方。你从未如此了解另一个人。剑崎喝过一次血，原本有些担心，但心灵相通的感觉如同醉酒的平方，向另一个更多面的世界梦幻地延展。他想他可以理解有人会为了这个去做吸血鬼。&#xA;&#xA;隔很远，剑崎就看到大门正面来回扫视的摄像头，四把机枪立在它们旁边，不时有穿得密不透风的人走过去。他围着整栋建筑小心地看了一圈，外墙上都装了武器，还有无影灯。剑崎想起橘说的话，轻手轻脚绕到背后。橘前辈有多少幽默感？就这么在墙脚找到一个砖头虚掩的狗洞。一掌多宽，高就一点，肯定是很小的狗，人当然钻不过去。但幸好是泥土地。剑崎从这个口子徒手挖起来，尽量避免发出声音。有人经过，他就离开躲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他钻过墙洞，翻进窗，进到建筑里面。相川在哪里？他到得比预计要晚上许多。希望来得及。千万来得及。剑崎在心中喊着相川的名字。整栋楼回荡着这声秘密通话。这里最大的秘密就是这个名字。他听见回应，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xA;&#xA;剑崎。&#xA;&#xA;始。我们马上走。&#xA;&#xA;别直接开。向左转两圈，向右一圈，再向左一圈。&#xA;&#xA;剑崎照步骤开门。进去就是图书馆那样成群排列的柜子。只不过上面不放书，放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装着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脾脏，手指，肺叶，小腿截面，耳朵，眼球。剑崎在一罐大脑面前停下。&#xA;&#xA;剑崎。大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xA;&#xA;这真是。剑崎不知道现在和弗兰肯斯坦相比哪个更坏。他盯着罐子快要哭出来了。&#xA;&#xA;我还没有死。只是长回去应该要很久了。&#xA;&#xA;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啊。&#xA;&#xA;不死的原因。他们在试验吸血鬼各部分身体的修复功能。他们还不知道我会从这里重新生长。&#xA;&#xA;剑崎擦了下脸。我们回去吧。他说。他抱起罐子，把它裹进外套。返程经过一整排的肢体脏器，它们在玻璃罐里吐着细小的泡泡看着他。奇怪的是，剑崎没有丝毫愤怒和恐惧，或者其他激烈的感觉。这些都是始。他想。&#xA;&#xA;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情况。他脱下橡胶手套，他对着镜子刷牙，他摸摸腰上撞到的淤青，他买面包时弯曲的玻璃照出他变了形的面孔。这些时候他看到自己身体的局部，开始想，它们原来就这样吗？还是它们曾经并非如此？只是在某一刻，他的手上长出勒痕，胡子一下子在下巴扎根。淤青其实一直在他身上，只是要和柜角碰一下才露面。柜面里弯曲的异形的脸也是真的，它等到了出现的机会。他的这些念头任何理性和科学都不会同意，但它们不会改变任何事。同样，任由这些念头发展下去也不会。所以他只是为了对自己好一点。他从未打算为自己图谋。他需要因为有人需要。他这样生活出于完全的自愿自由。如果用心理治疗能解释那就心理治疗。如果没有火灾他还是如此那就他是天生。他唯一可能害怕的是人们在他完成他们的需要前就离开了。他们等不了那么久。他太不懂速战速决，总是要在本来很简单的流程里培养点什么。也许他就是想要一点归属感，谁知道呢。那个大叔就无动于衷地告别了，提醒他他并不无私。如果人们不再需要他，他就回到那些念头里，重新认识自己的一些部分，以免它们变陌生，因为它们和他一样不知道一切为何如此而深陷其中。还好相川等到了他来。他正在营救相川。而且人身体的各部分独立看去其实是疼痛的，不是只有茫然和剥离感。它们会有点难过，因为被忘记是谁的那一下会勾起孤单的感觉。&#xA;&#xA;剑崎快到出去的那扇窗户，转角撞到一个人。是橘。&#xA;&#xA;剑崎？你真的从？&#xA;&#xA;橘看到了剑崎怀里的罐子。剑崎连退几步，它差点掉出来，来不及再藏进外套里。&#xA;&#xA;这是怎么回事？橘面色沉下去。&#xA;&#xA;橘前辈，他是我朋友。&#xA;&#xA;什么时候？你早就和吸血鬼认识了？&#xA;&#xA;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现在也是吸血鬼了。对不起。&#xA;&#xA;橘的脸皱了起来。如果剑崎说的是真的他会杀了他。如果剑崎在开玩笑他会开枪把他的腿打成筛子再杀了他。&#xA;&#xA;橘前辈，我没骗你。&#xA;&#xA;剑崎张开嘴，让吸血鬼异样的两颗尖牙伸出来。&#xA;&#xA;橘像在考虑怎么把他秘密处死一样看着他。剑崎紧紧闭上嘴唇。&#xA;&#xA;我知道了，你走吧。橘说。十分钟后我就拉警报。&#xA;&#xA;橘前辈，我——&#xA;&#xA;不用对我解释。剑崎，你是好人。&#xA;&#xA;剑崎感激地冲橘一点头。他是好人，橘也是好人，在场的都是好人。或者他们其实只是不那么坏。如果没有抱着罐子，剑崎还会四十五度鞠躬。可惜他急着赶路。他穿过橘身边，小声说再见，然后纵身一跃，跳进黑夜中。&#xA;&#xA;剑崎还不知道道别也是会上瘾的。如果说再见意味着新的生活，并且在新的生活里他还像之前那样爱，那么再见就仅仅是强调一遍他爱着这些他正在离开的人事物。不停说再见就是不停说他爱它们。他不会再晒太阳，但是他可以在荫蔽的地方看别人晒太阳。他也不吃面包了，但世界上仍然有很多喜欢面包的人。他回到出租屋打扫了卫生，写好退租的字条贴在门上，告诉房东婆婆，押金和余下的房租不用退了，买台新电视留给下个人，但沙发很舒服，可以一直放在那里。他翻进公司大楼，在领班的柜子里放上辞呈。但他马上又想起这里是女更衣室，于是给男同事写了留言，请他帮忙交上去。要处理的事就这些，很快就做完。接着剑崎还想起来，相川肯定很需要血，他刚刚有了一个办法。&#xA;&#xA;加班到很晚的人赶着回去休息，想睡一个好觉。马上他就倒下了。剑崎用刚好的力道把他打晕，搬到没人的小巷里。他解开这个人的领口，拿出针筒，用酒精擦了擦，从这个人的肩膀上抽血。他拿自己练习过了。差不多百来毫升。剑崎给这个人贴上纱布，扣子系回去，靠墙边放好。走时，在谢谢和对不起之间他选了对不起。虽然这个人听不见，但是对不起。&#xA;&#xA;这就是你当吸血鬼的方式吗？相川在背包里有些生硬地说。&#xA;&#xA;你还需要很多血，一个不够。我们要离开这里，路上再偷。&#xA;&#xA;剑崎说偷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好像还是很不好意思。&#xA;&#xA;你一晚上得说十次对不起。&#xA;&#xA;我也可以说谢谢。&#xA;&#xA;如果有人被打晕抽了血还高兴听到谢谢的话。&#xA;&#xA;对不起。&#xA;&#xA;到城市边缘，剑崎想起他在这里上过中学。他稍微绕了两步路，学校里最高的那座钟塔还在。他以前总是看着它。时间总是对他很严格。剑崎很容易就站到了塔顶。从这里可以望很远。全世界的夜晚正在流动。&#xA;&#xA;每个晚上都是这样吗？剑崎忍不住问。&#xA;&#xA;每个晚上都是这样。相川无限耐心地回答。&#xA;&#xA;每个晚上世界都变成浓稠的梦的质地，浮游的尘埃折射出波长奇异的光。世界如同一块黄油温柔地融化，或者其实是他融化在世界里，就像一块小小的柔软的泥巴掉到地上。夜晚的呼吸渗进皮肤。欢迎回家。欢迎回家。他抱紧怀中的玻璃罐，不断下沉，去到比永远更深的夜中。&#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E5%89%91%E5%A7%8B"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剑始</span></a></p>

<p>*剑始，两分钱剑橘
*吸血鬼设定，参考押见修造HAPPINESS。非常普通的吸血鬼设定，哪里都不特别，所以很好用。</p>



<p>凌晨三点，剑崎换下保洁服。天色漆黑，像一只仍然紧闭的眼睛。只有街上萧条的样子和刚入夜那会儿不同。天刚黑的时候热闹，人们去喝酒，一轮一轮地喝，没有明天地喝，此时横七竖八倒在街边，使他回家的路变成一片等着收尸的战场。路灯隔三五个坏一个，地上和深潭一样黑，一去不返。他得小心避绕，仔细听沉重的呼吸，鼾声，才不至于踩到他们露在睡梦外面的头颅。但还是踩到了一件软中带硬的东西，伴随一声痛苦的“哎哟”，他赶紧说对不起，仿佛中了捕兽夹，后悔且迅速地从谁的手臂或小腿上离开。而醉梦和清醒如一条河的两岸一样分明，那位谁并没有醒来，于是他因在对岸而无过错。</p>

<p>经过红灯区街口，女孩拦住剑崎。她化阴影很重的烟熏妆，剑崎吓了一跳，以为那是淤青，或者某种疲惫，很多晚上他洗完最后一轮拖把，回头会在镜中看到自己脸上也有的那种疲惫，重复无休止的劳作在肌肉上显影的疲惫。那些时候剑崎会对着镜子微笑，于是他也对女孩微笑。笑容中毫无鼓励，嘲讽，应允，毫无目的可言，只是出于一种韧性，肉切割到最里面露出白花花的筋的韧性。反过来又吓到了女孩。他像没有看见她一样笑，一身如洗，只剩下光秃秃的生命力。她后退两步。她闻得出他洗旧的外套上氯水味的贫穷和孤身，易于引诱，是个能赚一票的客人。她还闻出他没沾酒，怎么笑成这样？</p>

<p>剑崎摸摸脖子，略带惭愧地拒绝了。如果他们碰上在他有假的一号，十一号，或者二十一号，他可能会跟她走。但他现在只想回去睡觉。后来剑崎回想，那就是一切的开端。他实在太累了，所以没从回家的路上离开。他实在太累，所以放松了对路面的警惕，踢到相川，摔倒在地。他也实在太累，没站稳就向相川探手。三十二摄氏度的夏夜，他摸到相川喉头冰凉的体温，没有脉搏。于是他还没完全爬起来，又跌在相川身上。他的脖子暴露在相川嘴边，下巴有一道白天时剃刀刮出的口子，血已结痂，但气味足够唤醒吸血鬼。他听见相川游丝的呼吸像要醒来一样聚拢。一片急促的气流从他耳垂划过，接着是刺痛，锐器深深扎进侧颈，血的味道涌进他自己嘴里。第一秒他就觉得要死了，疼痛马上又加剧，他开始活生生地流泪。扼住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如果就这样挣脱不了，看起来会不会像死在一个拥抱里？</p>

<p>突然，对方放开了他。</p>

<p>剑崎失了些血，更加迟钝，像刚生下来的羊羔还不认识自己的手脚，他试了几次都起不来。相川帮了他一把。相川伸手推抵住剑崎的肩膀，好让他不至于掉下来把嘴砸到他的嘴上。这个人怎么嘴里也有伤口？相川尽力自控了，简直像头闻到血就撤退的鲨鱼。实际中的鲨鱼不会忍耐，因为鲨鱼不挑剔从哪里下嘴，而他还不想像接吻一样进食。不过吸血鬼和鲨鱼一样对血味敏锐，剑崎这几天口腔有点溃疡，自己都没在意。吸血鬼其他感官也很发达，即使在黑暗中，相川也能看清，剑崎的脸因扯到伤口扭曲起来。和剑崎一样，相川也没有完全恢复体力。这次进食其实不是故意，他太饿了，忍住没把剑崎的血喝到见底。</p>

<p>你想活下去吗？相川问。</p>

<p>剑崎头脑发晕。在他模糊的意识中，这个问题来自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脱离当下的情状，像小学考试拿到的卷子，有整整两个小时来回答。六年级的最后一次考试他交了白卷，因为里面有道题问到蜡烛烧完要多久，也可能它只是问了蜡烛有多少根，蜡烛没有燃烧。燃烧的是他的家。两层楼的和室从客厅开始起火，忘了是谁最后离开，但已经无关紧要，其他大人告诉他，被炉把桌褥引燃的前三分钟加热管就炸了，也就是说前三分钟之后，早醒晚醒区别不大。大火的残影跟了他半年，跟到答题纸上来。他的爸爸妈妈困在走廊尽头，墙梁塌下来挡在中间，烟幕升起，火星像陨石群一样浩荡落下。他要仔细想想怎么挽救，就像rpg游戏里一样聪明地做出选择。尽管实际上，那不是各种各样的支线，没有选项，房子后院没有高压水枪，他没有一下子抱起两个成年人或者让火焰冻结的超能力。他们如何才能得救，要想出答案，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可能是一生。显然那场考试等不了他一生。两个小时，铃声一响，他们就又死了。</p>

<p>或者其实这就是一生，已经早早结束，只是他还太小，所以来得及变成别的什么人。比如牛肉盖饭店服务生，比如自行车工厂的学徒，比如未来真真正正的大人，拥有一栋已经不存在的房子和它的房贷。一切就像带着记忆和身份转世，原装原样。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迅速适应，这就证明那个别人已经好好地住进了他的身体。那个生来就是孤儿的人。他替剑崎去了北边的学校，每天五点去酒馆洗杯子，九点去便利店收银。他既不优秀也不落后地从中学毕业，成年前一个月还清了继承的债务，帮助剑崎进入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现在，到了关键节点，那个别人让出位置，让剑崎被问题指着。他真慷慨。剑崎又可以继续找答案。这次有得选，而且只有两个选项，非此即彼，一击必中。失血的感觉就像慢慢熄灭。燃烧，活下去，生还，灾后重建，都是一回事。剑崎好久没思考过死的可能了。因为他不思考为什么活着。唯一的那个问题就占用了一生：如何得救。或者如何持续产生得救感，大差不差。</p>

<p>为此他还加入了震后支援救助小队机构，虽然他离开后才他知道它的全称。所有人都在用字母缩写称呼这类公益机构，足够陌生，更好区分。因为所有这类机构的母语都是一个意思，震后创伤治疗协助，地震幸存者互助交流，好像太紧密团结。不止援助对象，他们自己也经常搞混。在机构，剑崎帮忙回访一个从阪神地震幸存的男人。他已经撑了九年——按上一位照看者的形容——这个说法用在成年男性身上常常是铺垫十年之痒。男人已经结婚十五年，过了痒的时限。不过他的妻子去世正好九年，从这个意义上也是一道门关。剑崎很快就接到了专线通知的电话，登门查看的频率缩短到每隔两天，直到一月份过去。剑崎不知道到了十年会发生什么。他没结过婚，也没谈过恋爱。不过他经历过火灾。火灾算地震的近亲？毕竟都没家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共同语言，至少他说完“只有我生还了”的时候，男人脸上的木然还没动过，就像在说，当时我又不认识你啊。剑崎松了一口气。不知何时起他对每个人都会这么交代一遍。也不是每个，还是要看必要性，像义工面试就会。他们要知道他的动机。他讲不出更复杂的理由，就把小时候对大人常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确实有点尴尬，他甚至没认全他们的名字，他们就知道他早十多年父母双亡。男人想必也是这样，他甚至还没见过剑崎，剑崎就知道了他自杀未遂过一次。多难堪呀！仿佛刚搬家过来，就看见邻居外面晾的床单上有一根阴毛。</p>

<p>剑崎忍不住为自己如此知情而愧疚。每周上门，他都拎一袋菜和啤酒来做饭，帮男人打扫房间。但男人几乎不和他交谈。十年的那一个月，男人终于忍不住了。</p>

<p>你他妈还要这样多久？</p>

<p>什么？</p>

<p>虎皮兰都被你浇死了！</p>

<p>抱歉……</p>

<p>你每次擦窗户都要给它浇满水，就算刚下过雨。</p>

<p>下次不会浇了。</p>

<p>也别打扫！别给我做饭，我讨厌秋葵！</p>

<p>好的。</p>

<p>等下。但是啤酒可以。</p>

<p>好的。</p>

<p>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派你来。男人盯着剑崎说。</p>

<p>可能因为我也是孤儿？</p>

<p>哈！世上孤儿多得去了。光死老婆也叫孤儿？</p>

<p>可能我时间多？以防你又吞安眠药。</p>

<p>话一出口，剑崎就后悔了。男人还不知道他知道这事呢。万一伤及他自尊怎么办？</p>

<p>他们是这么和你说的？</p>

<p>男人奇怪地看了剑崎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他们缺人，手忙脚乱！吞药的那个早没了！</p>

<p>剑崎说不出话。</p>

<p>不过你比专业的好点。</p>

<p>我？剑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p>

<p>因为你比专业的蠢。专业的人还要一小时四千。</p>

<p>地震十周年默哀的那天，剑崎提早到了男人家里。他紧张地待了一整天，好像他离开一秒，男人就会从地板下哪里的暗格掏出一瓶安眠药吞掉。但那天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没从男人身上感觉到悲伤。悲伤都随着广播传满整条街了，男人还在看上一期的jump。又过了两个月，男人才从盘山公路上跳下去。不过那不是剑崎被辞退的直接原因。他们都知道这种不幸不是活人所为。剑崎被辞退是因为男人留了一封遗书。遗书上说他的看护人过于无微不至，令他想起过世的妻子。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这一行字上了报纸，时价四千的专业的批评这些机构人员毫无相关知识素养，过分介入援助对象的创伤。剑崎读了报，才知道机构全称这么绕口，不过倒是没有暴露他的信息。再要调查他就迟了，机构会说没有这个人。报纸还没有提遗书上另外一件内容。男人说自己寻死，并不是因为亡妻，她活着的时候他也不是很爱她。他寻死只是因为十年前没有死。十年来他一直在等地震卷土重来，然后，他明白了他得自己去找它，就像追逐一辆已经开走的班车。</p>

<p>剑崎知道这些，因为他进门时屋里没有人，信就放在地板上。没有暗格，光明正大的死亡。这就是男人如何得救，和剑崎想的不太一样。他伤心了一阵子，不知不觉走到那一片组合屋前面。橘也在。橘是剑崎在机构的前辈，正协助腾出男人住过的这间给别人。剑崎和他问好，指了指地上的几盆绿植。</p>

<p>这些要扔掉吗？</p>

<p>橘看了一眼：你拿走吧。</p>

<p>谢谢。</p>

<p>剑崎，你还会回来吗？</p>

<p>还需要我吗？</p>

<p>当然需要。有另一份活。我们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你很合适。而且有薪水。</p>

<p>领薪水算公益？我有什么，特别的吗？优点？</p>

<p>当然算，也是帮助人的工作，付出远远超过所得。你的优点……可能就是这个吧。</p>

<p>谢谢。</p>

<p>你会来吗？我也在。一起工作？</p>

<p>橘前辈。</p>

<p>什么？</p>

<p>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再联系。</p>

<p>后来没有联系。和剑崎轮班的一个保洁员家里出事，剑崎帮他顶了五天班。再想起橘提到的工作，就同时想起那天没问出口的问题。怎么算得救？五天过去，现在，在一个可以掐死他也可以放干他血的人问他想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他又想起这个问题。可能不合时宜，但这个问题才是他回答面前这个人的前置条件。</p>

<p>距离提问过去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p>

<p>活着就能得救吗？剑崎问。</p>

<p>什么？</p>

<p>好吧。你觉得我应该活下去吗？</p>

<p>相川的表情变得困惑。</p>

<p>剑崎这才想起，这个人还不认识他呢。他要把那个自我介绍来一下吗？那这个人是不是也要自报这么大力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咬他？就像交换秘密，然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做朋友了？每次见面都露出只有彼此才能会心的那种表情的朋友。就像两台私联的电报机在他们脑子里悄悄运作。密友。他还没有过密友。他没有超过一年的朋友。基本上他和所有人都是认识了一下，见面打招呼够了，但维持不到一年后还联系。他们交换的秘密能维持一年吗？但是他的火灾不算什么秘密，这个人似乎秘密得多。那他再说一个，真正的秘密？小学一年级暗恋的人怎么样？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父母进坟墓都不知道他想过和谁结婚。</p>

<p>柴也夕子。</p>

<p>啊？</p>

<p>我小学一年级喜欢的人。</p>

<p>你活下去和她有什么关系吗？</p>

<p>没有。二年级她就转学了</p>

<p>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p>

<p>可是我们还不认识。</p>

<p>和问题有关系？</p>

<p>可能有？认识了你可能就知道，应不应该杀掉我。</p>

<p>我在问你自己的想法。</p>

<p>那。我想得救。</p>

<p>你想活？</p>

<p>不不不。活着和得救不是一回事。而且通常我是希望别人得救，我才会觉得得救。</p>

<p>相川不耐烦了。</p>

<p>这里没有别人。</p>

<p>有。你呀。</p>

<p>相川怔住了。这时坏掉的路灯闪了几下，忽然开始正常运作。它终于等到时机提醒他们，它存在。暖黄的光线像水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他们周围。</p>

<p>你想我得救？</p>

<p>呃。如果你有需要。</p>

<p>你看见我的脸了？</p>

<p>应该是的。你要灭口吗？</p>

<p>剑崎做好了准备。相川要灭口，他就认了。如果他活着被警察找上门，他不保证自己不招供，因为目前他们确实还不是朋友。但是剑崎突然又想到，这个人是不是还会袭击其他人？他不能任由这种事发生。</p>

<p>抢在在相川之前，剑崎说：</p>

<p>等等！</p>

<p>然后，相川真的开始等他。相川闭上眼，突然直直地昏过去。他的手一松，剑崎又摔下去。剑崎本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如何避免这个人再去咬谁的脖子然后询问可不可以杀死对方？难道他真在乎受害者的想法？真是帮了大忙，等相川醒来他们才会有下文。</p>

<p>剑崎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他们还要这样趴多久？再歇会儿他能自己离开，但是这个人呢？留他在这里袭击下一个路人？他要守着他吗？或许插一个牌子，“小心咬人”，行人就知道绕过这个人，像绕过没盖的地井那样谨慎。然后他回去处理一下伤口，睡几个小时，吃顿午饭要么晚饭，再来继续他们关于要不要杀他的讨论。万一那时候这个人还没醒，他有力气把他扛回家，撤掉警示牌，路况恢复，实际造成的影响只是一小会儿交通不便，无人受伤。</p>

<p>除了他们上方，其他路灯都不打算存在，两步开外都是黑的。不知道过去多久，剑崎能看见不远处墙角堆满的垃圾袋了，还真有一块牌子，“可燃垃圾”。他想了一会儿今天是星期一还是星期四，随后意识到天在渐亮。对面街上渐渐走过几个人。剑崎小心地从相川身上爬起来，动动手脚，摸摸自己的脸。他还是他，没有因为被咬或者差点被灭口而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过他想起小学的时候，他的同学经过附近工地被流浪狗咬了，然后就一直怕水。剑崎和其他人去看他，他的嘴唇干裂，一碰水就痉挛，床边不间断地挂着吊瓶，只能这样用血管喝水，直到血也流不动。剑崎不知道人咬的后果有狗咬的几成，至少他现在没有怕水的感觉。相反，他有些渴。</p>

<p>相川还在昏迷，剑崎掏出手机报警，这时垃圾车朝他们开了过来。司机下车，看了看垃圾堆，又看了看他们，抬手朝剑崎比划。电话还在拨号，剑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见司机喊：把你朋友带走！</p>

<p>司机看上去很生气，说个不停，可能还骂了他。但剑崎只对关键的那句话反驳了一下。</p>

<p>他不是我朋友！</p>

<p>你们这些酒鬼！拉上一只狗都能当人喝！</p>

<p>我都不认识他，真的！</p>

<p>好啊，你走吧，帮我把他扔上来再走。</p>

<p>你要带他去哪？</p>

<p>烧了啊。全是酒精。</p>

<p>接着电话接通了，手机里的人问剑崎有什么情况。但他晚了几秒，剑崎刚刚忘了为什么打电话。</p>

<p>垃圾车要运走我朋友。</p>

<p>电话那头非常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剑崎以为对方识破了他刚捡的身份。但他的确不知道怎么称呼相川。咬脖子杀手？</p>

<p>你的朋友？玩偶，游戏卡，还是漫画书什么的？</p>

<p>都不是。是人。</p>

<p>垃圾车要把他拖走处理掉？</p>

<p>是的，他现在睡在街上。</p>

<p>那你能把他带回家吗？比起垃圾车，你朋友应该更需要你。</p>

<p>好的。可以，我想。</p>

<p>对方挂断电话。剑崎看见司机挥着拳头走过来。他赶紧把相川从拉起来背上。出乎他意料，搬动一个成年男性异常轻松，就像没有重量。难道他身体突然恢复过头，还是这个人其实就是纸人，可燃垃圾？剑崎倾向是前者，因为他背后正贴着相川柔软的肚子。肉体的肚子。司机已经逼近了，破口大骂：</p>

<p>臭小子！还说你们不认识！！</p>

<p>剑崎想说，是你说我们两个是朋友的。但他没有说。他转头飞快地逃走了。真神奇，这条回家的路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一直跑到门口，他都没怎么喘气，好像就这样去参加东京马拉松也没问题，就算背着身上这个人。他把相川挪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是口渴并没有缓解，水经过喉咙和空气差不多。他又喝了几杯，最后干脆把脸伸到水龙头下面。还是不能解渴。剑崎头发也湿了，几滴水在地毯上洇开。如果水不是幻觉，就是这一晚上的后果。他只知道被狗咬过可能再也喝不了水。如果他一直渴下去，会不会死于喝太多水？剑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面包，但没有吃。他盯着它发呆，好像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片抹布。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面包放回去，在相川旁边挤着坐下。沙发很小，是房东从垃圾场捡回来的。房东是那种刻板的独居老人。如果剑崎现在报警，她就会因为他招警察上门赶他出去，把房间腾给那种正在读书的年轻人。</p>

<p>相川睡得很熟，熟到像死了。剑崎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在呼吸。已经不可能知道如果刚才司机把相川运走，剑崎还会不会是凶手，但这下他铁定是。要换他被运走了。他还不知道监狱会不会比这里更贵，还是他本身足够代价？他没有更多了。剑崎凑到相川身上翻找。风衣和裤子口袋空空如也，连片钥匙都没有，好像他晚上埋伏在街头就是等别人来认领。剑崎碰到相川胸口，隔着一层衣服，感觉那里还是有心跳。他屏息不动，再次确认，又好像没有，好像是他自己的。可能光用手不准确，手离大脑太远了，得听一听。接着橘打电话过来，剑崎把耳朵靠近手机。</p>

<p>剑崎。考虑得怎么样了？一直没你消息。</p>

<p>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是什么工作来着？</p>

<p>还是公益劳动。</p>

<p>可以具体一点吗？</p>

<p>不太方便，有些保密内容。</p>

<p>公益有什么需要保密的部分？参与募捐游说的志愿者是杀人犯？巧的是，他刚好可能胜任这个。</p>

<p>橘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可以透露一些，方便你做决定。你知道吸血鬼吧？</p>

<p>我知道，我看过BLADE。那个很帅。吸血鬼猎人追杀吸血鬼。我喜欢他的剑和摩托车。</p>

<p>那好。我先告诉你第一件事，吸血鬼是存在的。</p>

<p>剑崎深吸一口气：</p>

<p>第二件事是BLADE存在？</p>

<p>可能吧。确实有那种工作，我们就是相关的对策机构，不过没那么帅。</p>

<p>震后支援救助小队？</p>

<p>什么？</p>

<p>剑崎又问了一遍，用缩写。</p>

<p>哦，那是另一个项目。那个是公开的。我们现在希望你来这个保密的项目。</p>

<p>要我当吸血鬼猎人？</p>

<p>你想这么称呼的话。</p>

<p>我还什么都不会啊。</p>

<p>事先有培训。没关系，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只用听指挥。</p>

<p>指挥？</p>

<p>是的。这是集体行动。吸血鬼极度危险，一只就相当于一支军队，得集火才能抓住。即使这样，我们每次出动也伤亡不少。</p>

<p>剑崎好一会儿没说话。橘咳了一下：你可以再考虑几天。我说过，这份工作危险程度远大于报酬。我们需要人，但也不能随便招。</p>

<p>是橘前辈推荐我的吗？</p>

<p>在公开的那个项目里剑崎知道了橘参与过现场搜救，于是他对橘非常有好感，接近羡慕。而橘告诉剑崎救人就是把自己搭进去。他曾经被余震关在塌楼的一个角落里，过了四天才被挖出来。这件事给他留过毛病。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害怕在日光下看见自己的影子，它使他觉得他还待在那个黑色模糊的地方，他携带着那个黑暗的一部分。剑崎说但你现在愈合了。他向橘的影子抬抬下巴，给橘一个证明愈合的信号。然后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日照当空，他们都要融化了。直到一片云从天上经过，及时覆盖了他们的影子。橘拍了下剑崎的肩膀：我在装作没看到，别提醒我它在那儿。后来剑崎有几次还是忍不住去注意橘的影子，想到那里面有一场地震的余波，就替橘难过。其实这种疗法剑崎小时候也试过，对他没太大用。他可以假装没有那么大的火，但疗程不到一半就失效。他不能假装他有父母。他就是因为没有父母才在这里。然后医生换了个办法，让剑崎试试别的途径代偿。简单来说，不可能真的认两棵树做父母，因为它们不能带他进动物园或者给他付学费。但如果他只是希望父母听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树完全可以取代这个功能，毕竟它们哪里也不能去，沉默而忠实。这条建议大概是对剑崎管用，他才会去这个机构。他不知道它还分表里。他以为他已经尽他所能。这下橘不止从地震，还从吸血鬼嘴里捞过人。相比之下，他徒劳了太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帮到那个想死的男人。剑崎还以为橘也觉得他不适合干这行。</p>

<p>我提了反对。橘说。老实说我觉得你不太合适。不过都决定了。</p>

<p>好吧。我应该会去。</p>

<p>你也小心点。最近吸血鬼动静挺大。</p>

<p>吸血鬼真的和人一样吗，像电影里那样？怎么认出谁是不是吸血鬼？</p>

<p>简单。对普通人来说，通常情况是，你突然被咬住脖子——吸血鬼喜欢那一块的静脉血。你因为失血，体力迅速流失，头昏脑胀。最后他吃饱喝足，把你杀掉。假如这个过程中间你除了恐惧，想活命，还有空想其他事，说不定能联想到他是吸血鬼。</p>

<p>被咬了一定会死吗？</p>

<p>他们不留活口。</p>

<p>万一大难不死呢？</p>

<p>没可能。有的话还不如死了。</p>

<p>什么意思？</p>

<p>像电影里那样，转化成了吸血鬼。</p>

<p>呃。还能变回去吗？再被人类咬一口？</p>

<p>不能。你问得像有人被吸血鬼咬了。</p>

<p>其实，昨天晚上我。</p>

<p>相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皱着眉头看着他。剑崎的手还放在相川胸口。他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要当面说出背地里的秘密确实很困难。</p>

<p>昨天晚上怎么了？</p>

<p>我下班路上被狗咬了。</p>

<p>所以？你变成狗了？</p>

<p>目前还没有。</p>

<p>哦。地址发给你。你抽空过来一下，在前台登记。如果是狗就从后门进。</p>

<p>剑崎放下手机，紧张地看看相川。</p>

<p>你什么时候醒的？</p>

<p>在你要当吸血鬼猎人那里。</p>

<p>你是吸血鬼吗？</p>

<p>手拿开。</p>

<p>啊？哦。</p>

<p>相川坐起来，揉着额头，混身散发出别跟我说话的气息。剑崎等了有十分钟，这股气息还没消散，于是他说：我觉得很渴，从早上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p>

<p>相川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于是剑崎又说：出门左拐对面那家面包店很好吃，而且便宜。我昨天买了吐司，但是刚才拿出来像在下水道里泡过。</p>

<p>相川看了剑崎一眼，像在说又不是他扔的。</p>

<p>剑崎生气了。他刚刚可没出卖他，他就这样一点不打算解释？剑崎掰过相川的肩膀，像对抗一颗星球的自转一样坚决。</p>

<p>相川皱起眉：没什么好解释，就是你想的那样。</p>

<p>不是这个。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p>

<p>那是一个意外。</p>

<p>为什么？</p>

<p>相川重重叹了口气，拍开剑崎的手。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倏然照进来，阳光落在地上，桌上，他们身上。剑崎看到相川的皮肤开始冒出那种烙铁烫灼的烟，伴随着嘶嘶声。声响渐大，相川脸上浮出锈蚀的瘢痕，看起来很疼。但相川只是维持着一种尚能忍受的表情。剑崎呆住了那么一会儿，冲上去把窗帘拉上。他惊魂未定地看向相川，像相川正在把他从楼顶推下去。他正在被别人的死念谋杀。他正在被难以置信地谋杀，就好像同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被害者都是他。这是第几次他被摆到别人所受的折磨旁边？如同圣诞树一样装点这些重大时刻又无足轻重，不然为什么他们死得如此拒绝他。空气中弥漫着焦味，相川脸上没一块好肉，像泼了一整瓶果酱。只有眼睛完好而清楚，接近嘲弄。</p>

<p>就是这种意外。相川嘶哑地说。听起来他的喉咙也灼伤了。</p>

<p>剑崎还在出神，没能立刻理解。</p>

<p>什么？</p>

<p>我本来应该在街上待到天亮。</p>

<p>这下剑崎听出相川自暴自弃，还有一点怨怼。所以要怪他把他捡回来？</p>

<p>是你先咬我。</p>

<p>我已经三个月没进食。你不应该在那里。</p>

<p>你应该找个没人会经过的地方。</p>

<p>不用了。拉开窗帘。相川命令道。</p>

<p>剑崎像石像一样站在那里。</p>

<p>那我怎么办？</p>

<p>你？你不会死。离彻底变成吸血鬼还要段时间。</p>

<p>不是那个。你要在我面前？</p>

<p>你可以出去。</p>

<p>这是我家。</p>

<p>相川看着他。有那么一会儿，剑崎觉得相川恨他恨得要死。他深吸一口气，可能是错觉，毕竟太阳照过后吸血鬼的脸完全符合穷凶极恶。也可能不是。相川只有眼睛和昨天晚上一样黑。昨晚比起现在的样子简直能算浪漫。这个人只是一只做不成怪物的怪物，想要结束一切，又因为一切没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结束而迷路，不然昨晚为什么那样问他？相川压根不打算杀谁，他只在乎自己去死。但没死成，问剑崎是否想活着只是为了重新找到坐标。如果你突然绝望，也会抓住旁边的人问他这里是不是地狱。有那么一会儿，相川觉得自己被紧紧钉在原地，哪里也去不动。然后他转头走开，就把恨也放弃了。</p>

<p>剑崎按住相川开门的手。</p>

<p>外面也不行。房东会把我赶走。</p>

<p>相川抓住剑崎的衣领，把他砸在门上。剑崎听到一点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来自门板还是他的肋骨。他希望是后者。</p>

<p>那你觉得我去哪里比较好？</p>

<p>山里很隐蔽，没人会看见。我知道有人跳进山底，半个月才找着遗体。</p>

<p>我改主意了。还是杀了你。</p>

<p>我现在不是死不掉吗？吸血鬼？</p>

<p>说过了还没完全转化。切成二三十块差不多吧。</p>

<p>剑崎表情抽搐了一下。他猜测相川自己就这么干过。而相川以为剑崎害怕了，正要松手离开。</p>

<p>你呢？剑崎问。你切成过多少块？</p>

<p>不知道。相川冷冷地说，还是你要试试被电车碾过去？</p>

<p>你试过？</p>

<p>我把别的吸血鬼扔下去过。只剩一个头，还是不会断命。</p>

<p>很疼吧？</p>

<p>是啊。在失去的部分长回来之前会一直疼。</p>

<p>剑崎想了一下那有多疼，然后胸口传来一阵锯子来回绞动的感觉。他的肋骨断了。他嘶了一口气，冲相川笑笑。</p>

<p>现在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吧，外面太阳那么大。</p>

<p>相川看向剑崎挂在墙边的贝雷帽和伞。那儿还放了保洁员的员工福利，一沓口罩。</p>

<p>我的意思是，你别走。</p>

<p>相川的视线移到剑崎身上，好像那里刚刚飞出来一只虫子。他没明白这话，也不确定它是哪里来的。</p>

<p>也别死。剑崎说。</p>

<p>那是什么？一句话，更多的虫子，或者别的什么黑漆漆活生生的群体动物，扑面涌来淹过了他。他认识它们。他认识蝙蝠，他认识很多昆虫。他活了很久，久到足够认识很多灭绝的没灭绝的。但它们不一定认识他。人们就不认识他，他们可能在认识他之前就老死了。这原本不是问题，他以前不需要被认识。以前认识他的只有其他一部分吸血鬼，敌对的那一部分同类。其实与人为敌并不需要当中有仇恨，就像豹子其实不恨羚羊，豹子相互之间也不恨，但就是有你死我活。而人类更愿意抓吸血鬼来研究，没空真的去恨。至于同族，更简单的处境。那些吸血鬼里面有几只不认识他，只是路过想抢他的食物，剩下的都是因为觉得他们可以杀掉他才来找他，然后被他杀掉。通常就是这样，你做一件事因为你觉得可以做。做敌人也是如此，不需要真有仇恨那么大的东西。以此类推，和人一起生活其实不需要有爱，尤其是家人。如果他有家人，他会更切身地体悟到。但他没有，他一开始没有天然的家人，所以当有人把他当家人，他就需要血缘以外的途径去适应。显然一声托付是不够的。男人死前也只来得及说，“我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和女儿？相川处理过足够多人类的性命，他们总是求他留他们生路，因为他们总有记挂的东西。但那时男人却没有求生的意思，他毫无动摇地看着他。猎物咬住了猎人，那是怎样的眼神？其他人在发现自己是他食物的那一刻就绝望了。而男人把这场进食变成交易。于是相川接过了他钱夹里的照片。</p>

<p>出于守信，也出于从未群居的好奇，相川照看了她们一段时间。他照看的方式是去给她们的咖啡店打夜工，拿着时薪干全勤的活。确实有用，主要因为他顺手当了一把保姆。即使过了经济上拮据的时期，她们也需要人手。单亲家长任何时候都缺时间。栗原在后厨点货的时候，他就在餐桌上陪天音写小学的数学作业。她装作十三乘二是二十四，问他这样对不对。她只是想和他说话。如果他指出答案应该再多两个数，她就恍然大悟并改正。如果他说对，那么十三乘二就是二十四，世界上所有十三乘二都是二十四。在她失去父亲之后的一年，这样亲近的信赖不曾出现过，于是她又补充，以前都是爸爸帮她看作业。相川为那个词失神了几秒。他回答他不知道。这样他在天音心中更意外地神秘了。不是人人都不通数字，这也是一种神秘。他又是那么心不在焉地认真，因为他干着一件事，心却在另一件事上，并且不说他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以一个想要尽早成为大人的小女孩的眼光来看，这些完全够酷。</p>

<p>其实钱也完全可以不要，但相川在装做人类，昼夜颠倒没什么，不要钱就太可疑了。过了两周她们打算正式雇佣他，只上晚班也没关系。而他要求最低工资：其余的已经付过了。</p>

<p>我们没有呀。</p>

<p>有人付过了。</p>

<p>谁？</p>

<p>然后就是沉默。相川不擅长说谎。这是离群索居的后果之一。没有说谎的对象，所以他没有练习的机会。他也感到不能直接告诉她们，是你的丈夫，你的父亲付过了。她们会追问下去，直到问出那个预支的报酬是性命。当她们知道他是吸血鬼，他会不得不把她们也处理掉吗？</p>

<p>没关系，不说也可以。你要不要进住来？一楼还有房间。天音和朋友看到你睡在公园。</p>

<p>天音郑重地看着相川，眼睛亮亮的，好像她从这句话里接过了什么世界级的责任。</p>

<p>相川搬了进去。这是一个更加错误的选择。他拿什么和她们一起生活？他和她们非亲非故，背地里应该还算她们的仇人。只不过她们不知道，所以暂时是他假想中的仇恨。就像欠债一样，挥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成瘾的，因此他在还没有被恨的时候就像被恨着一样生活了。大阴天的周末，栗原去市役所办事，他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墨镜跟天音去公园放风筝。天音的朋友悄悄问她这是谁。她说他是她哥哥。</p>

<p>但他不是流浪汉吗？上次下雨他就在那儿。</p>

<p>天音看了一眼坐满人的长椅，满不在意地说，始只是在那里休息一下，他和我们住。</p>

<p>吸血鬼的听觉过分好了。她说得好像他们生来就住在一起，但相川很清楚自己占了谁的位置。如果他们有全家福，他的脸就是像贴纸一样贴上去的那种。风筝卡在榕树枝杈上。他爬上去帮她们摘下来。他也可以直接跳上去，或者说飞上去，结果都差不多，只是视觉上会吓到她们。天音可能还会更高兴，他如此无所不能。她已经很高兴了。相川把风筝递给她们的时候她笑得像一只暖烘烘的小狗。他感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说，抱歉。</p>

<p>怎么了？</p>

<p>抱歉。</p>

<p>为什么道歉？</p>

<p>风筝刮坏了。</p>

<p>他当然不是为了风筝上的小破洞道歉。他突然掌握了说谎的要领。谎言不是假的，谎言是用一件真实的事情遮住另一件真实的事情，就像专门被设计成不能拆开的礼物，能够流通，但是人们打不开它，于是把它和其他礼品包装混在一起处理。天音说那又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她就这样无所谓地把他的道歉收起来了。她不知道里面其实是一颗炸弹。嘭！我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然后她会说，我绝不原谅你。</p>

<p>他越来越频繁地去想象她们得知真相，在他的想象中她们越来越恨他。可实际上她们对他非常好。他不太感觉得到冷，入秋的时候栗原给他送了两床被子。新的咖啡豆也到了。他独自呆在房间，咖啡的气味像温暖的雾一样漫进来。接着天音敲开门，问他要不要尝一尝。真奇怪，他没有人类的味觉，但头一次能接受血以外的味道，仿佛他有一部分转世为人。只是一部分。每个月他还是要离开十几公里，吸血，清理痕迹，然后回来。正如越来越负债的人最终都会来到的时刻——失去对自己的所有权，相川发现他真正害怕的是他会让她们受伤。这意味着他已经不止属于他自己。和人一起生活不需要有爱，但他拿不出别的来付住在这里的房租。她们每笑一次都有标价。晚上好。无价。要不要休息一会。无价。我走啦。无价。你能来运动会看我比赛吗。很多很多无价。这还仅仅是一天。所以离开的时候相川不敢看她们的脸，没有告别就走了。她们亲人的血早就被他消化，他还能怎样结清亏欠？当时的情形也不适合告别。前脚刚走，机构就找上门。他希望他们没有告知他的真实身份。天音上中学以后，他忍不住写了一封信。由于过分想念，又无法给出离开的解释，他越写越愧对。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希望你和你母亲安好，不用记挂我，好好长大。</p>

<p>以防天音来找他，相川填了假地址。于是这是一封没有回应的信。其实他远远地看过她们几次。他像一个满得不能再满的杯子站在店外的树后面，草地上全是牵挂，他还在不断溢出更多。他需要另一个容器分担。信是一个办法。如果人在写信的时候伤心，可以不用写明，收信人自会读到纸上的眼泪。但是其他东西呢？他想起那两年，还是感到幸福近乎深愧，也能把那段日子这样一劳永逸地寄过去吗？过了五天，太阳沉下去，天音在路灯下面等他。他像目击了什么惨剧一样僵住了。</p>

<p>锵锵！大惊喜！</p>

<p>你怎么会在这里？</p>

<p>不应该先抱抱我？</p>

<p>你不应该找到这里来。</p>

<p>为什么不能？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都没怎么变。隔一百米我就认出你了。等等，别走，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不用？你不想以防下次吗？为什么没有下次？你要和我断绝联系吗？你怎么能这样？</p>

<p>天音哭起来，相川只好止步。抽泣声中她肚子也响亮地叫起来，相川跑去买饭团。一个来回，转眼她心情又好了，一边吃一边说，信纸背面就有地址呀，去小卖部问一下就知道了，老板对这个大晚上来买信纸的流浪汉印象深刻，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园。</p>

<p>学校附近有两个公园。</p>

<p>我在另一个也等了一天。</p>

<p>天音。相川说。回去吧，你妈妈会担心的。</p>

<p>你会担心吗？</p>

<p>我会。我很担心。</p>

<p>那你也回去。</p>

<p>我不能。</p>

<p>为什么？</p>

<p>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以后我会回去的。</p>

<p>买水的当口相川报了警。警察一到，天音回头看他，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即使有背面没印小字地址的信纸，相川也没再写过信。后来天音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栗原去世，葬礼上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泥土盖过棺木，他感到自己度过的岁月终于开始逐渐流进海里，此前它们只是和他一起漂流，不关心要去哪儿；现在它们为他指明方向，如同洪水追逐在落日后平息。一切结束在地势最低处。他的一部分已经加入了它们的引力法则，那真是奇异而动人的时光，比永远更绵延。只待他剩下的部分抵达。</p>

<p>天音若有所感看过来，他闪身躲进建筑物后。这个距离不止一百米，她还能认出他吗？他的视力好到他太依赖，人类却不是凭眼睛认出另一个人。他不该用仍然年轻的脸去见她，他多希望和她们一样老去。接着等到最后的时刻，他握住天音的手。她看不见他，但他们相距远小于一百米，她肯定认出他了，因为她枯瘦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幸福地抓住了他。</p>

<p>我好想看看你呀。</p>

<p>我就在这里。</p>

<p>你说的以后有这么久？不过我已经气不动了。</p>

<p>我会陪着你的，像从前那样。相川宽慰地说。</p>

<p>不。你不要陪着我。她抓得用力了些。</p>

<p>怎么了？</p>

<p>你好好活着。记得我。然后好好活着。</p>

<p>相川苦笑。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她知道了多少，全部吗，还是只有这个？他没有勇气问。他像跳水的人永远在倒数三二一，看它先干涸还是他先死掉。每分每秒都可以跳下去，每分每秒他都在思考后果，就这样错过所有讲述的时机，被接纳的时机，被记恨的时机。</p>

<p>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照顾她的人回来了。</p>

<p>我走了。天音，这次我会守信。</p>

<p>相川从窗户翻出去，蹲在垂直的墙壁上，小心地关上窗。天色已黑，那些星星像沸腾的泡泡一样冒出来，银河宛如遍布引力的漩涡，世界在夜晚的容器里开始缓缓搅拌，显出它真实的面目。但在不同生命的眼中这只是差异的一种。螳螂的眼睛把一件事物变成很多件，猫眼前的空气蒙着更深的灰度，蝙蝠干脆不需要视力，吸血鬼每个晚上都看见这样不停融化的景象。不过今晚有些特别，也许他的视觉细胞想起了他很久以前可能是人类，他突然不确定夜晚是不是向来如此。它有过停止的时候吗？它会和他一起停止吗？阳光好的日子他从没和天音一起出门，她们的晚上才是他的白天，但她们当他没有分别。他闭上眼睛。所有人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盲目的感觉。生老病死的感觉。爱的感觉。今天是最后一个美好的晚上。他感到有一件事他还可以做。也许他就是为了学会如何做到这件事才像人类一样和她们生活。</p>

<p>相川为了这件事等了三个多月。为了确保成功，他没去捕食，整个人迅速衰弱下去，动身时憔悴得一根手电筒就能要他的命。在他的计划里，他要在海滩上等天亮。以前天音一直想去冲浪，他去不了，她以为他不喜欢。但以前相川也没试过在饥饿力竭的状况下走多远能到海边。路上他就失去了知觉。现在，他喝了些血，也休息过有了力气。他的皮肤烧焦了，但很快它自己就会好。他也不打算和剑崎计较。只是一点偏差。他不是那么神经质的人。但是，他又认得剑崎说的话。别死。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何以插手他回到人类中去的决定？要求？请求？邀请？他们才见不到十二个小时，开头和结尾都很糟糕。这个人是否明白自己正在离开其他人，正在一去不复返地离开以后每一个晴天？相川甚至认得剑崎的眼神，咬住他的眼神。他见过而且被摄住。那个人为什么挂念她们像自己的生命并不会结束？他以为过去一些年他已经找原因，并且打算随之结束。但，这个人又为什么留住他像那个人挂念她们？他只是一个打算开车冲进河里而撞到了对方的人。</p>

<p>剑崎看见相川的身体凝固了，好像他背上一下子放上了很重的东西。</p>

<p>为什么？相川问。</p>

<p>剑崎谨慎地说，因为我希望？</p>

<p>你为什么希望我别死？你要我留下？</p>

<p>这和机构招志愿者的问题太像了。你为什么想要帮助别人？你能为那些困境里的人做到哪一步？你如何看待他们？剑崎嘴边浮起那个父母双亡的故事。他吞了吞口水，把它咽下去。</p>

<p>我不知道。一定要理由吗？</p>

<p>你知道我是什么吧？我把你也变成吸血鬼了，你知道你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吗？这样你还要我留下？</p>

<p>那很合适啊。我，新手吸血鬼。你，前辈吸血鬼。</p>

<p>剑崎抽出一根手指头，指指自己，再指指相川。真是非常简单的连线题。</p>

<p>相川松开了手。剑崎马上跌坐到地上。他靠着门，长出一口气，望望相川：我骨头好像断了。</p>

<p>坐着吧，很快就会好。</p>

<p>很快是多快。</p>

<p>差不多HEY3开始放送。</p>

<p>相川在沙发上坐下。墙上的挂钟忙着跑动，他们在各自的沉默里也很忙，没人说话。没关系，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永远不说话，直到一方想起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直到一方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人，把心声从嗓子里说出来。无论那要多久，他们等得起。半个小时后，剑崎喊了一下相川，询问他们是不是互通一下姓名。如果迟到的自我介绍是为了让尴尬平滑一点，不那么尖锐，那它确实起效了。知道自己领地里每一件事物的名字意味着掌握和安心。和不知道如何称呼的事物共处一室则令人如芒在背。你得因为叫不出名字而不断想起它，像个只剩下嘴的哑巴。幸好他们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剑崎说，始，我感觉我的骨头在长回去。</p>

<p>是挺快的。</p>

<p>有点奇怪。相川记得把全名告诉他了，他把姓吃了吗？而且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之前也不这么点菜一样交谈。</p>

<p>你呢？也痒痒的？</p>

<p>是啊。</p>

<p>始，是不是骨头长好我就彻底是吸血鬼了？还是得全身都这么来一遍？</p>

<p>不用。吸一次血就行。</p>

<p>不吸会怎样？</p>

<p>像我一样，饿，然后咬到不想咬的人。</p>

<p>一定得咬人吗？这样不是也把别人传染了？</p>

<p>所以吸完就灭口。你也可以去偷血库。</p>

<p>那也不好吧。还有别的办法吗？</p>

<p>可能有。你想吧。</p>

<p>始，能帮忙开下电视吗？</p>

<p>角落里有台看上去已经退休了的电视机。也是房东捡来的。</p>

<p>要看什么？</p>

<p>等HEY3放送。</p>

<p>还有五个小时。</p>

<p>我想听听声音，随便放点什么就行。</p>

<p>相川停在开机的频道。正在放一档美食节目。</p>

<p>始，变成吸血鬼以后还会有什么不同吗？味道？我好像已经知道了。</p>

<p>其他感官也会放大，晚上最明显。相川顿了顿。你刚从人类变过来，应该挺不一样。</p>

<p>怎么不一样？</p>

<p>到时候就知道了。</p>

<p>始，我——</p>

<p>知道吗？过去几十年我被叫名字都没有今天多。</p>

<p>你高兴吗？</p>

<p>我想改名。</p>

<p>对不起。你也可以叫我的。</p>

<p>我会叫你的姓。而且现在没有必要叫。</p>

<p>始，我越来越口渴了。</p>

<p>剑崎声音渐渐变小。他感觉自己在缓慢地瘪下去，像一张筛子，一切包括空气正从他身体里漏走。相川走到剑崎面前，伸开指甲在手腕上划了一下。血冒出来，他把手伸到剑崎嘴边。</p>

<p>先喝一点。</p>

<p>那香味仿佛高度酒精，立刻把剑崎带往迷醉。他从不知道有这么可口的味道。血以前是这个味道吗？他可能再也不需要其他食物了。相川看着剑崎把他掌心的血也舔掉，在剑崎又要回到伤口的时候抽走了手。太痒了，比灼伤还难受。他应该让剑崎也直接咬他。不过他下得去嘴吗？</p>

<p>可以了。这么多够你把骨头长好。</p>

<p>剑崎的目光追随过去，直到相川的手腕被袖口盖住。又过了几分钟，他从晃神中醒来。</p>

<p>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吗？你喝我的血，我再喝你的。没有任何人因为我们而受伤。</p>

<p>这样我们两个的血都会越来越少。而且同类的血效率很低。</p>

<p>后一句是谎话。但是相川很想扼杀他的念头。手腕像吸管一样被含着太奇怪了。如果剑崎能马上学会机械性地进食，这样维持几天倒是没问题。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不过怎么克服罪恶感是他自己的事。看剑崎犹豫的样子，说不定相川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他还没想好。</p>

<p>很快，剑崎决定了。</p>

<p>那我就这样待着，不出门不见人。能维持多久？</p>

<p>理论上能永远。不排除别人来找你的意外。你还有社会关系吧？</p>

<p>有两三个。</p>

<p>两三个？</p>

<p>其实只有两个。房东和橘。若有若无地多报一个是为了让相川觉得他没那么不可靠，应该不算撒谎。但是等等，雇佣关系也算吗？他应该说三四个。</p>

<p>好吧。看起是那样。相川说。</p>

<p>哪样？</p>

<p>你看起来没在担心谁。不过你都能担心我，我们都没多认识。你没朋友吗？</p>

<p>我朋友是不多。刚刚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p>

<p>我是说。算了。无亲无故挺适合做吸血鬼的。</p>

<p>我们还会碰见其他吸血鬼吗？</p>

<p>碰见了你最好装作没看到。大部分情况我们会打起来，没什么关系可言。你要在吸血鬼里交友？</p>

<p>我就问问。还没打算。</p>

<p>你刚刚看起来想。</p>

<p>我没有。你忘了吧。</p>

<p>一下午很快过去。天刚暗，相川就准备出门。</p>

<p>始，你去哪里？</p>

<p>吸血。我的还给你了。</p>

<p>可以不去吗？</p>

<p>那就放我去晒太阳。我不会和你一样永远待在这里。</p>

<p>剑崎为难地看着相川。</p>

<p>你等伤好吧。再见。</p>

<p>相川穿戴严实，拉开门，迅速从剑崎身边跨过去关上。剑崎还没来得及倒下，背后的支撑又回来了。但他像正在跌倒一样感觉不到平衡。屋子里只有电视声。相川走之前调到了富士台。可能信号不好，可能电视机受了伤，雪花噪声和人声一样大。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讲了一个时髦笑话，剑崎意识到HEY3开始了。但是他的胸口还在酸痛。它真的很尽力在愈合。相川估算错时间了，还是他喝得不够。难道相川出去给他找血了吗？手机响了。剑崎想他得问问相川是不是快回来了。然后他想起他们还没交换地址和号码。</p>

<p>橘前辈。</p>

<p>你今天不来吗？</p>

<p>有点事。</p>

<p>今天抓到一只吸血鬼。打过来就是告诉你一下。我看过报告了，记得那是你家附近。</p>

<p>可是我这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啊。</p>

<p>这次是很容易。主要他太可疑了，穿得像罪犯，暴露的地方都是烧伤。巡逻的人一追就跑。抓回来发现这只吸血鬼确实很虚弱，都不用再出动人。你那边最近没事吧？喂？剑崎，在听吗？</p>

<p>橘前辈，我现在能过去报到吗？</p>

<p>人事下班了，明天下午五点前来吧。</p>

<p>只是过去看看呢？</p>

<p>你没权限。不用急。以后你能天天看到吸血鬼。</p>

<p>不用等到以后。我现在照镜子就可以。</p>

<p>剑崎没有说出来。电话挂了他才这么想。于是他忍着痛开灯，走到镜子前面。那就是一张晚上的人类的脸，和他干活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有什么分别？而且他现在没穿保洁服，不用遵守工作时间。剑崎翻出橘发给他的地址，洗了把脸就出门。真的动起来后胸口反而没那么痛了。还是已知的疼痛容易被未知的痛苦打败？他希望他足够快，相川很需要他。他希望他们只是把相川关起来，戴上手铐锁住，像电视上演的监狱里那样，而不是对相川搞什么科学怪人的研究。剑崎马上决定，要是相川变成弗兰肯斯坦，他们还是朋友。他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他们都变成自己不熟悉的另一种生物。另一对组合。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也昨天才开始。剑崎本来要打车，想起相川的话，还是徒步过去，绕过人群，以免殃及无辜。穿梭在房屋间，飞起来的感觉比早上更清楚。是喝过血的缘故，还是他已经正式成为吸血鬼中的一员？夜晚看起来如此明亮，像只为了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全部熄灭的舞台。天空看起来耐心又亲切，星星只是幽光，如雾中的灯塔指引他方向。剑崎晃晃脑袋。来不及留意更多，相川还在等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机构建筑的轮廓渐渐清楚。他仿佛听到相川在叫他。</p>

<p>剑崎。别来。</p>

<p>为什么？我来救你。</p>

<p>很危险，看守很多，你打不过。</p>

<p>我不打。我来把你带走。</p>

<p>他们真的可以用心灵交流。相川没告诉他这个。当你全心全意地呼唤谁，信号就会传向宇宙，它像最好的接线员那样把你的呼唤交给他。当他也在想你，滴，电话就接通了。回应的声音就像从身体中的某个器官发出，在血液里流动，你全身都能听见。那是真的。从未有人和你如此靠近。你们像同一棵树上的叶子一样明白它在大风里站了那么久，只想飞离这个地方。你从未如此了解另一个人。剑崎喝过一次血，原本有些担心，但心灵相通的感觉如同醉酒的平方，向另一个更多面的世界梦幻地延展。他想他可以理解有人会为了这个去做吸血鬼。</p>

<p>隔很远，剑崎就看到大门正面来回扫视的摄像头，四把机枪立在它们旁边，不时有穿得密不透风的人走过去。他围着整栋建筑小心地看了一圈，外墙上都装了武器，还有无影灯。剑崎想起橘说的话，轻手轻脚绕到背后。橘前辈有多少幽默感？就这么在墙脚找到一个砖头虚掩的狗洞。一掌多宽，高就一点，肯定是很小的狗，人当然钻不过去。但幸好是泥土地。剑崎从这个口子徒手挖起来，尽量避免发出声音。有人经过，他就离开躲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他钻过墙洞，翻进窗，进到建筑里面。相川在哪里？他到得比预计要晚上许多。希望来得及。千万来得及。剑崎在心中喊着相川的名字。整栋楼回荡着这声秘密通话。这里最大的秘密就是这个名字。他听见回应，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p>

<p>剑崎。</p>

<p>始。我们马上走。</p>

<p>别直接开。向左转两圈，向右一圈，再向左一圈。</p>

<p>剑崎照步骤开门。进去就是图书馆那样成群排列的柜子。只不过上面不放书，放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装着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脾脏，手指，肺叶，小腿截面，耳朵，眼球。剑崎在一罐大脑面前停下。</p>

<p>剑崎。大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p>

<p>这真是。剑崎不知道现在和弗兰肯斯坦相比哪个更坏。他盯着罐子快要哭出来了。</p>

<p>我还没有死。只是长回去应该要很久了。</p>

<p>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啊。</p>

<p>不死的原因。他们在试验吸血鬼各部分身体的修复功能。他们还不知道我会从这里重新生长。</p>

<p>剑崎擦了下脸。我们回去吧。他说。他抱起罐子，把它裹进外套。返程经过一整排的肢体脏器，它们在玻璃罐里吐着细小的泡泡看着他。奇怪的是，剑崎没有丝毫愤怒和恐惧，或者其他激烈的感觉。这些都是始。他想。</p>

<p>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情况。他脱下橡胶手套，他对着镜子刷牙，他摸摸腰上撞到的淤青，他买面包时弯曲的玻璃照出他变了形的面孔。这些时候他看到自己身体的局部，开始想，它们原来就这样吗？还是它们曾经并非如此？只是在某一刻，他的手上长出勒痕，胡子一下子在下巴扎根。淤青其实一直在他身上，只是要和柜角碰一下才露面。柜面里弯曲的异形的脸也是真的，它等到了出现的机会。他的这些念头任何理性和科学都不会同意，但它们不会改变任何事。同样，任由这些念头发展下去也不会。所以他只是为了对自己好一点。他从未打算为自己图谋。他需要因为有人需要。他这样生活出于完全的自愿自由。如果用心理治疗能解释那就心理治疗。如果没有火灾他还是如此那就他是天生。他唯一可能害怕的是人们在他完成他们的需要前就离开了。他们等不了那么久。他太不懂速战速决，总是要在本来很简单的流程里培养点什么。也许他就是想要一点归属感，谁知道呢。那个大叔就无动于衷地告别了，提醒他他并不无私。如果人们不再需要他，他就回到那些念头里，重新认识自己的一些部分，以免它们变陌生，因为它们和他一样不知道一切为何如此而深陷其中。还好相川等到了他来。他正在营救相川。而且人身体的各部分独立看去其实是疼痛的，不是只有茫然和剥离感。它们会有点难过，因为被忘记是谁的那一下会勾起孤单的感觉。</p>

<p>剑崎快到出去的那扇窗户，转角撞到一个人。是橘。</p>

<p>剑崎？你真的从？</p>

<p>橘看到了剑崎怀里的罐子。剑崎连退几步，它差点掉出来，来不及再藏进外套里。</p>

<p>这是怎么回事？橘面色沉下去。</p>

<p>橘前辈，他是我朋友。</p>

<p>什么时候？你早就和吸血鬼认识了？</p>

<p>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现在也是吸血鬼了。对不起。</p>

<p>橘的脸皱了起来。如果剑崎说的是真的他会杀了他。如果剑崎在开玩笑他会开枪把他的腿打成筛子再杀了他。</p>

<p>橘前辈，我没骗你。</p>

<p>剑崎张开嘴，让吸血鬼异样的两颗尖牙伸出来。</p>

<p>橘像在考虑怎么把他秘密处死一样看着他。剑崎紧紧闭上嘴唇。</p>

<p>我知道了，你走吧。橘说。十分钟后我就拉警报。</p>

<p>橘前辈，我——</p>

<p>不用对我解释。剑崎，你是好人。</p>

<p>剑崎感激地冲橘一点头。他是好人，橘也是好人，在场的都是好人。或者他们其实只是不那么坏。如果没有抱着罐子，剑崎还会四十五度鞠躬。可惜他急着赶路。他穿过橘身边，小声说再见，然后纵身一跃，跳进黑夜中。</p>

<p>剑崎还不知道道别也是会上瘾的。如果说再见意味着新的生活，并且在新的生活里他还像之前那样爱，那么再见就仅仅是强调一遍他爱着这些他正在离开的人事物。不停说再见就是不停说他爱它们。他不会再晒太阳，但是他可以在荫蔽的地方看别人晒太阳。他也不吃面包了，但世界上仍然有很多喜欢面包的人。他回到出租屋打扫了卫生，写好退租的字条贴在门上，告诉房东婆婆，押金和余下的房租不用退了，买台新电视留给下个人，但沙发很舒服，可以一直放在那里。他翻进公司大楼，在领班的柜子里放上辞呈。但他马上又想起这里是女更衣室，于是给男同事写了留言，请他帮忙交上去。要处理的事就这些，很快就做完。接着剑崎还想起来，相川肯定很需要血，他刚刚有了一个办法。</p>

<p>加班到很晚的人赶着回去休息，想睡一个好觉。马上他就倒下了。剑崎用刚好的力道把他打晕，搬到没人的小巷里。他解开这个人的领口，拿出针筒，用酒精擦了擦，从这个人的肩膀上抽血。他拿自己练习过了。差不多百来毫升。剑崎给这个人贴上纱布，扣子系回去，靠墙边放好。走时，在谢谢和对不起之间他选了对不起。虽然这个人听不见，但是对不起。</p>

<p>这就是你当吸血鬼的方式吗？相川在背包里有些生硬地说。</p>

<p>你还需要很多血，一个不够。我们要离开这里，路上再偷。</p>

<p>剑崎说偷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好像还是很不好意思。</p>

<p>你一晚上得说十次对不起。</p>

<p>我也可以说谢谢。</p>

<p>如果有人被打晕抽了血还高兴听到谢谢的话。</p>

<p>对不起。</p>

<p>到城市边缘，剑崎想起他在这里上过中学。他稍微绕了两步路，学校里最高的那座钟塔还在。他以前总是看着它。时间总是对他很严格。剑崎很容易就站到了塔顶。从这里可以望很远。全世界的夜晚正在流动。</p>

<p>每个晚上都是这样吗？剑崎忍不住问。</p>

<p>每个晚上都是这样。相川无限耐心地回答。</p>

<p>每个晚上世界都变成浓稠的梦的质地，浮游的尘埃折射出波长奇异的光。世界如同一块黄油温柔地融化，或者其实是他融化在世界里，就像一块小小的柔软的泥巴掉到地上。夜晚的呼吸渗进皮肤。欢迎回家。欢迎回家。他抱紧怀中的玻璃罐，不断下沉，去到比永远更深的夜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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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lu-di-na-shi-yi-shi-hai-chuang</guid>
      <pubDate>Fri, 29 Sep 2023 16:17:0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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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照相</title>
      <link>https://writee.org/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zhao-xia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剑始&#xA;&#xA;!--more--&#xA;&#xA;剑崎一真见过枪决。在那不勒斯西郊的一处废弃木厂，久不运作的锯木机还能把他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因此开枪的人从头到尾没发现他。当晚摩托车熄火，剑崎进来找到两把钳子扳手，起了锈，但还能用。他没来得及离开，杂乱的脚步声跟着警告的枪响破门进来。就这样成了黑手党背地处决中不见天日的一个环节。&#xA;&#xA;处决发生的前五分钟，处刑人出去打电话，剑崎摸索到受害者的旁边，示意将为其解开手铐。但这人是为了使一些情谊存活而来赴死的。他断然拒绝了剑崎的好意，表示如果剑崎要帮忙，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让接下来的事原样进行。随后门一开，剑崎只好重新躲起来。&#xA;&#xA;开枪前，受刑人被要求换了好几个姿势。站远一点，蹲下，不对，还是站起来，朝后两步，转过去。显然凶手也是第一次干收尾的活，拿不准这个现场是要看起来尽量残忍，还是偏向隐蔽。将死之人对摆布的指令从容照办，反而剑崎备受折磨，快要忍不住冲去制止。最终，那人期待的死亡以出奇利落的方式到来。枪在摇摆不定的手里突然走火，在场三人都吓了一跳。枪响之后持续死寂，剑崎猛地起身。月光从破旧的天窗照进来，死人脸上错愕已经融化，露出宽慰的如愿以偿。那神情令剑崎的心颤抖。他擦着枪子逃了出去。&#xA;&#xA;后来和相川始远远地见面，川水长流在他们中间，如同一道活着的伤痕。剑崎在电话里开玩笑，我看到了，你的底片和同场的大钻项链拍卖出一个价。都好久了，你拍照还这么出名。凭我们的交情，给我照一张怎么样？&#xA;&#xA;很久以前也提过，那时相川就没理他。剑崎不经心地想，这回相川当然也要拒绝，要狠狠把他贬损一番，倒贴钱都不拍。但相川没有拒绝。相川说好，就从器材箱里取出相机。&#xA;&#xA;剑崎已经很久没有证件以外的照片。十岁的家庭相册早在十一岁的大火里烧完。在以世纪计的时间流逝后，旧日伙伴仅留给他合照上的面孔。今日世上仍然有人相信底片里是攥夺来的人的灵魂。相川架好脚架，剑崎像个第一次面对镜头的孩子一样紧张。他捂着手机问相川要摆什么姿势。就这样记起以前某个夜晚，有人在被击毙前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毫无疑问，死亡才是正真抽走人灵魂的时刻。相片只是记录，记录可以留存。剑崎感到那一晚那不勒斯的处刑要在此时此地重现，他需要像寻找适合死亡的姿势一样寻找适合记录的姿势。希望如何死去和希望如何活下来是同一件事，他已经知道实现它们是同样的困惑和辛苦。那个晚上死者留存下来的东西并不是因为他作出何种姿势。&#xA;&#xA;相川在电话那头说，按你平时来就行。&#xA;&#xA;剑崎活动了下筋骨，望着相川在对岸摆弄相机。他光看见相川的风衣在江风里飘动，这么远，想必机器的眼睛也看不清人的脸。剑崎想象现在躺下把自己摊开，还是站着摆出斜靠什么的样子，或者背身远眺，装作太阳正往他的视线沉没，他知道任意一种姿势在他和相川结束不了的生命中可以不断重复也可以轻易忘记。而此刻，相隔再远，相川始的子弹无论如何都将打中他，分毫不差。&#xA;&#xA;相川按下快门的瞬间，剑崎脸上浮出释然的表情。&#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a href="/atneverdidthatatwritee-org/tag:%E5%89%91%E5%A7%8B"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剑始</span></a></p>



<p>剑崎一真见过枪决。在那不勒斯西郊的一处废弃木厂，久不运作的锯木机还能把他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因此开枪的人从头到尾没发现他。当晚摩托车熄火，剑崎进来找到两把钳子扳手，起了锈，但还能用。他没来得及离开，杂乱的脚步声跟着警告的枪响破门进来。就这样成了黑手党背地处决中不见天日的一个环节。</p>

<p>处决发生的前五分钟，处刑人出去打电话，剑崎摸索到受害者的旁边，示意将为其解开手铐。但这人是为了使一些情谊存活而来赴死的。他断然拒绝了剑崎的好意，表示如果剑崎要帮忙，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让接下来的事原样进行。随后门一开，剑崎只好重新躲起来。</p>

<p>开枪前，受刑人被要求换了好几个姿势。站远一点，蹲下，不对，还是站起来，朝后两步，转过去。显然凶手也是第一次干收尾的活，拿不准这个现场是要看起来尽量残忍，还是偏向隐蔽。将死之人对摆布的指令从容照办，反而剑崎备受折磨，快要忍不住冲去制止。最终，那人期待的死亡以出奇利落的方式到来。枪在摇摆不定的手里突然走火，在场三人都吓了一跳。枪响之后持续死寂，剑崎猛地起身。月光从破旧的天窗照进来，死人脸上错愕已经融化，露出宽慰的如愿以偿。那神情令剑崎的心颤抖。他擦着枪子逃了出去。</p>

<p>后来和相川始远远地见面，川水长流在他们中间，如同一道活着的伤痕。剑崎在电话里开玩笑，我看到了，你的底片和同场的大钻项链拍卖出一个价。都好久了，你拍照还这么出名。凭我们的交情，给我照一张怎么样？</p>

<p>很久以前也提过，那时相川就没理他。剑崎不经心地想，这回相川当然也要拒绝，要狠狠把他贬损一番，倒贴钱都不拍。但相川没有拒绝。相川说好，就从器材箱里取出相机。</p>

<p>剑崎已经很久没有证件以外的照片。十岁的家庭相册早在十一岁的大火里烧完。在以世纪计的时间流逝后，旧日伙伴仅留给他合照上的面孔。今日世上仍然有人相信底片里是攥夺来的人的灵魂。相川架好脚架，剑崎像个第一次面对镜头的孩子一样紧张。他捂着手机问相川要摆什么姿势。就这样记起以前某个夜晚，有人在被击毙前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毫无疑问，死亡才是正真抽走人灵魂的时刻。相片只是记录，记录可以留存。剑崎感到那一晚那不勒斯的处刑要在此时此地重现，他需要像寻找适合死亡的姿势一样寻找适合记录的姿势。希望如何死去和希望如何活下来是同一件事，他已经知道实现它们是同样的困惑和辛苦。那个晚上死者留存下来的东西并不是因为他作出何种姿势。</p>

<p>相川在电话那头说，按你平时来就行。</p>

<p>剑崎活动了下筋骨，望着相川在对岸摆弄相机。他光看见相川的风衣在江风里飘动，这么远，想必机器的眼睛也看不清人的脸。剑崎想象现在躺下把自己摊开，还是站着摆出斜靠什么的样子，或者背身远眺，装作太阳正往他的视线沉没，他知道任意一种姿势在他和相川结束不了的生命中可以不断重复也可以轻易忘记。而此刻，相隔再远，相川始的子弹无论如何都将打中他，分毫不差。</p>

<p>相川按下快门的瞬间，剑崎脸上浮出释然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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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2 Aug 2023 17:19:5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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