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留之人

#舟莱德

假如还能见到你。

——

一个鸟雀无声的早晨,贝纳尔多把五岁的莱昂图索交给德米特里,消失在窗外的浓雾里。德米特里在同样五岁的年纪被贝纳尔多收留,之后五年间掌握了同一位幼子生活的温情和技巧。莱昂图索满三个月时,德米特里已经会用手腕试好奶瓶的温度,等他慢慢喝完,守着他睡去,再到隔壁房间上贝纳尔多的课。夜间婴儿不断醒来,哭声嘹亮,德米特里从未错过一次。他搂起婴儿,贴着对方柔软得像没有实体的脸颊,一点一点把他哄回梦中。在这样同步的清醒中,德米特里越来越感到他们的亲近。真令人难以置信,他来这个家的第一天,莱昂图索还小到必须用襁褓接住,就像一粒珍珠睡在绒垫的盒子里以防磕碰。只是五年过去,德米特里长高了一些,莱昂图索就可以独自爬动、站立,行走,扶着桌沿去够装糖果的罐子。德米特里帮他把斑斓的玻璃罐挪近,问他要几颗。

“两颗。”

“太多了。”

莱昂图索回头看他,德米特里改口道:

“今天只能两颗。”

莱昂图索得到两颗苹果味的糖,就剥了一颗给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惊讶片刻,怜惜地握住他的手,抵到自己的额头。这是传道士布道时让神明之爱流向另一个人的手势。德米特里领救济面包时被这样对待过一次,神的爱是嘴里面包的味道,额头的触感和温饱的幸福联觉到了一起。贝纳尔多将他带回来的那个晚上,这个自称是他亡父旧友的人告诉他,从此贝洛内就是他的家,摇篮里的婴儿就是他的兄弟。从后来种种迹象回头看,不论这次收养是贝纳尔多有所图的蓄意,还是一场好运当头砸下,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只能是为他准备的指引。这个眼睑像新生芽苞一样无法睁开的婴儿摇晃着手,仿佛在找母亲的胸脯,蜷曲的手指握成拳伸到德米特里眼前。那么小的手指,指甲看起来和肉一样柔软,沿着德米特里的呼吸抵达了他。出于未知和害怕伤到婴儿,德米特里一动不动,任这只和蒲公英差不多大的手碰到他的额头。有那么好几秒钟。婴儿的一无所知使得这几秒的时间必是出于更高的旨意。他们都不是有意,婴儿的手可能落空,可能擦过他鼻尖,可能压根不会抬起。万千随机性中发生了唯一的事。某位神祇的眷顾又降临了,从如此柔弱、口不能言的婴儿流向德米特里。他被这团离开人就活不下去的生物所需要,俨然被授勋为骑士,在两边肩膀上各叩一下,任命成立。他被碰了下额头,便有了使命。父亲死后,德米特里不过在街头游荡,但那些被摧毁过的东西在这几秒轰然重建了,即使路过一场血溅到脸上的斗殴,他也不会眨眼。怀里抱着纸尿裤和奶粉,莱昂图索在摇篮里,非常需要他。

婴儿身上有种发酵的奶腥味,被抱起来能认出爱他的手,撒娇的啼哭更嘹亮。莱昂图索和其他所有婴儿同样地长大,尽管他出生后未经母亲哺育。贝洛内夫人生下莱昂图索就断了气,贝纳尔多自知等不到莱昂图索可以独立生活的那天,他需要一个全心全意将莱昂图索视如己出的人,一个甘愿为莱昂图索饮尽所有毒药的人。谁会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付出一切?当然是另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贝纳尔多在街边找到德米特里,如有神助。昔日伴他同行的兄弟死于旧仇,留下这个孩子,一双同样冷漠不轻信的眼睛,在街边听他说完来意,手仍收在夹克底下攥着刀。贝纳尔多寻找的正是这样警惕而无主的狗,这条狗会是莱昂图索最亲近的护卫犬,德米特里将会是莱昂图索最忠诚的兄弟。五年间,贝纳尔多将一生全部经验对德米特里倾囊相授:在雨天的旷野如何利用草叶间的瓢虫找到南方,如何辨认基伍树蝰和肯亚树蝰以认出河流的上下游,那些哄骗你的魔法和真正的梦境有什么区别,乞丐和伪装成乞丐的杀手在眼神上有一件细微的不同,要在朋友中认出敌人而不是去敌人中辨认朋友。贝纳尔多打心底相信,自己离开以后,德米特里会把这些旅行技艺一字不落教给莱昂图索。德米特里会成为连接他和他儿子的通道。为了使这两个孩子紧密相连,他将莱昂图索全盘托给德米特里,他本人则不与莱昂图索过多亲近。最终,如占卜师的水晶球上显出参星解带,贝纳尔多在莱昂图索能够认识他之前就离开了。同时,他无比确定,他会明白他的,他们的血会言明。

后来的情况与贝纳尔多的安排大差不差,莱昂图索通过德米特里学习了父亲,但同时也被其补偿了母亲,在贝洛内的家中,他用不上父亲的经验,德米特里如同用翅膀护住巢穴的麻雀,笼罩在他的上空。实际上,德米特里把自己当成了莱昂图索的外置手脚,每天早上,莱昂图索的衣服由他熨过,领结经他的手系好。早饭不重样的面包和浓汤,另有牛奶和切成薄片的苹果。漱口后,德米特里检查过他的牙齿,然后家教老师来给他上课。即使在某个干旱的年份,书房桌上仍然摆着凌晨四点集市抢空的树莓。家教是欠了贝纳尔多人情的外国学者,不收取费用,将一直教到莱昂图索翻阅完家中十三种语言的藏书。其他时间,莱昂图索在单数日的下午由德米特里教授生存技能,在双数日的下午自由行动,只是得让德米特里知晓去向。地窖里,贝纳尔多留下满墙藏酒和九箱金币。真的金币混迹在酒柜中,藏假金币的暗格则带密锁,锁环施了剧毒魔法。贝纳尔多消失的第二年,有那么一个月,窃贼尸体像蜡烛周围烫死的飞虫一样落了一地,德米特里不得不叫人来收尸,之后流出他身手了得的传闻。那时德米特里十一岁,传闻也并非全然谎言。德米特里的父亲没死的时候就带他射箭捕兔子,到贝洛内家,贝纳尔多教他柔术和马伽术,又请了一位精通近身格斗的刺客,在随机的夜晚潜入宅中行刺。莱昂图索甜睡时,德米特里就在一墙之外和刺客无声地搏斗。到了鸡鸣日升,走廊又被德米特里清理好了。

十岁生日那天,莱昂图索走出房间,看不出和昨日任何不同。他也不过问德米特里脸上淤青的伤口,他能猜到德米特里输在第二十三招的擒拿,因为德米特里下午教他的时候着重讲了这个部分:面对比你高大的敌人,不要想着一招致命。莱昂图索被德米特里锁在怀里,德米特里轻易钳住他的四肢,僵持在这个局面因为德米特里卖了他一个破绽。他想,德米特里也栽了同样的跟头。

“莱昂,你力气比不过我,不该在蛮力上冒险。”德米特里的声音贴着他的头发,“你应该试试继续缠斗,或者逃跑。”

“老师说逃跑是耻辱。”

德米特里嗤笑:“他教个书又不会把命丢了。别管他怎么说,你得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逃?”莱昂图索放弃挣扎,短刀当啷落地,德米特里也卸力。

“我逃了,你怎么办?”德米特里觉得好笑,不存在这个选项。

莱昂图索捡起短刀,刀面照出他的眼睛。突然和自己对视使他迷茫了。

“德米特,我又要逃到哪里去呢?”

“你去哪里都不是逃,你去的地方就是你的疆土。”德米特里无比确信地说,“你的父亲相信你会完成他未竟的旅途。我也是如此,我也是因此被指引到你身边,为你所用。”

莱昂图索沉默了。过去五年间,旅经此地的占卜师都看不到他十二岁以后的未来。无论是盐水盆、水晶球还是银镜,都显示他十二岁往后有十四万四千种星象排布的无限,无限中意味着此消彼长的零和,宛如漆黑海水之空茫,谁也无法预测。德米特里的占卜结果则直白得多。由于莱昂图索的星图莫测,德米特里也不愿意占卜师们看他的星象,他随手给某个占卜师指了屋外的樱桃树,那是莱昂图索生母活着时栽种的一棵,从不开花结果,那个占卜师在未来视中看见它结了一颗果,但树本身死了,他说这意味着德米特里在家宅中会得到一个死和一个与之关联的生。德米特里认为这是自己为莱昂图索献出生命的预兆,并对此很满意。莱昂图索则略显不安,他从情感上无法接受德米特里的死亡预告。因此,德米特里以为他又在想那个占卜师的话。他揉揉莱昂图索的头发,打气道:“放心,不一定呢。只要我活着,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莱昂图索张了张嘴,送蛋糕的人叩响了门。犹如惊醒,莱昂图索一瞬间不确定哪句是他在梦中要说的话。德米特里取完蛋糕回来,莱昂图索已经彻底把梦忘了。仿佛有只手遮住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梦境,他没再梦到时间未抵达的地方,也不再谈起任何预言。

莱昂图索在十一岁的春天完成了所有语言课程,比教师预计的要早一年。在柳莺稀落的歌啼中,还剩一面书柜的特兰语诗歌和贸易书籍,莱昂图索可以自行读完。那位教师还完人情,隔日便动身返去自己的祖国。走前他告诉莱昂图索,何种人情将他这六年困在他乡:仇敌的魔法让他懂得世上所有语言,因而他认不出这些语言中哪个是他的故乡,仇敌以知识的通晓诅咒他忘却了自身。贝纳尔多找到他,帮助他解除了这个魔法。更确切来说,那些解除的语言中有十三种被贝纳尔多留下,贝纳尔多请他把它们转移到莱昂图索身上。当莱昂图索业已学成,他便失去所有语言,同时也记起自己的来处,想起仇敌曾是故乡的朋友。如今他记起一切,已得到了原谅,是时候回家。而既然已不能使用语言,这些过往只能用他故乡特有的方式来讲述。那个国家的人在通用语之外还能用眼睛说话,他们对自己的眼部有着近乎粒子级的控制,瞳孔可以控制透光量来定位时间,并通过细微的颤动传达千百种情绪,单靠眼球转动和眨眼的变速就可以讲完一部经书中的动词和名词。莱昂图索在他寂寞而满足的目光中知道了父亲为自己所作的种种安排,再想抗拒已来不及。这份交易在他的父亲看来是各取所需,他却感到卑鄙和羞愧,这六年的师生情分中有六年的要挟,他的老师点头同意,因为别无办法。

同一年的晚秋,某个国家第一百三十七年的国庆月,他们教派的传教士经过此地。德米特里听说有群外国人在分发石头酿出的酒,便去尝尝究竟。莱昂图索在家中翻着书柜最后一排的第一本书,这本书他看完一遍还没有放回去,因为他害怕去看下一本。一种压迫性的预感在他心里久住不去:所有书看完时,他就要离开了。晚上德米特里醉醺醺地回家,莱昂图索坐在楼梯上等他。这是德米特里头一次没为莱昂图索准备晚饭,莱昂图索自己煮了只加盐的通心粉,吃起来却意外轻松。他意识到德米特里并非他的生活所必需。出于此种想法的愧疚,他给德米特里也留了一份。德米特里没看餐桌,直直朝莱昂图索走去,靠到他身边,楼梯顿时窄了起来。德米特里身上有种特殊的酒味,混着洗衣服用的木质调香皂,闻起来像大火后淋湿的木头,很可怜的味道。莱昂图索任他倒在自己腿上,问他怎么样。

“啊。他们的酒喝起来像水一样,只有点甜味,我只喝了一杯......怎么会晕呢?”

德米特里在莱昂图索怀里转了下脸,莱昂图索突然看见他左眼下多了三颗棱形的黑色印记。

“德米特,这是怎么回事?”莱昂图索拇指在印记上用力抹了抹,它仿佛已和德米特里的皮肤一体。

德米特里吃吃地笑:“一个魔法!魔法刺青。”

“别闹了,德米特。”

“莱昂,我是你的兄弟吗?”

“当然是。”

德米特里倏然坐起来,莱昂图索以为他醒了,但细看他眼睛还是醉朦朦的。

“他们说,他们的神教给他们一个魔法。”德米特里指指自己的脸,还指错了边。“当你不再爱我,这个印记就会消失......嘘,这是一个秘密。”

莱昂图索有些觉得德米特里疯了。或许这只是个普通的刺青,毕竟德米特里现在醉得不行,可能不知道是自己随便找了人刺上。这些胡话都是那些传教士的酒带来的幻觉。

“印记消失了会怎样呢?”

“不怎么样。其实有没有都一样......我知道你一直爱我,就像我这样抚养你。”

德米特里的声音渐弱。他摇摇晃晃,抵着莱昂图索的额头。

“只是我想,如果变成一具尸体,能不能把这样东西留在尸体上......如果下地狱时,我的灵魂上也有,那更是再好不过......”

“德米特,我当然爱你。”莱昂图索苦涩地说。

同时他的脊背冒出一些冷汗:如果这就是对他懈怠于命运的警告,那么他会悔改,他只请求爱神不要在德米特里身上再降下无可挽回的冲动。第二天,德米特里果然也记不清刺青究竟的由来,他似乎并不在乎。莱昂图索说它在他脸上很好看,他也只是对以微笑。而莱昂图索自己再清楚不过,这道刺青是提醒自己专心做好该做的事。不然德米特里危险的感情还会复发,以更剧烈的方式。

终于到了前路未卜的第二年,莱昂图索读完了所有书,只待将要发生的事自然到来。这一年德米特里将满十七岁,终于能和那位刺客打成平手,甚至略有出头之意。此时距他们第一个晚上的交手已过去七年。三月,小雏菊零星展苞。一天早上,雾气像巨兽一样吞没了贝洛内的房子,使德米特里想起贝纳尔多离去的那个早晨。当晚,德米特里格外警惕。刺客披着夜露直奔莱昂图索的房间,德米特里从暗处击出,指虎刀和刺客的匕首卡在一起。缠斗几招,刺客丢下匕首,喊了一声贝纳尔多的名字,冲向房门。德米特里心下大惊。莱昂图索正在转动门把。德米特里赶在刺客掏出另一把匕首之前从背后刺中了他的心脏。血肉噗地破开,刺客应声倒下,忧惧和愤怒使德米特里多刺了几刀。

“德米特?”

莱昂图索站在门口,手里也握着防身的短刀,这一点让德米特里很欣慰,没那么紧张了。

“是老爷雇的那个人,不知道今天发什么疯。”

德米特里长出一口气。最要紧的是莱昂图索没遭到伤害。

莱昂图索看了一眼死者的眼睛就明白,这位刺客和他的老师来自同一个国度。死者的眼睛还停在对他父亲极度怨恨的一个瞬间。德米特里检查了尸体,搜出一封揉作一团的信纸。信上说贝纳尔多已死于某某村庄,他风干的心脏被分成很多块,一一寄给他生前的仇敌们,这位刺客分到了右心房的一小块。“魔法已经解除,现在你们可以向他的儿子复仇。”德米特里猜测贝纳尔多老爷对追杀他的仇敌施加了忘记仇恨的魔法,因此他遇害后仍在遭到报复,那些想起仇恨的人被怂恿向莱昂图索复仇。

不。莱昂图索却觉得分发心脏是他父亲的安排。所有书上都没提到使人忘却仇恨的魔法,因为魔法无法真正抹去已存在的事物,那是神的权柄。但让人做一场噩梦,恨上某个人的魔法倒是有。莱昂图索感到贝纳尔多的血在体内发作,他醒悟了父亲催他上路的用意,醒悟了那万千未来不过是系在他脖子的丝线,不能从今晚存活的结局也是其中一条。

莱昂图索转而告诉德米特里,预言中的一个生和一个死已经有了结果。他们去看那棵被遗忘的樱桃树,树果然枯萎了。德米特里举着灯在地上找了一番,一粒未熟的樱桃掉在土里,正在腐烂。

“德米特,我确实因为这个刺客的死而重新活了下来。”莱昂图索叹气一声,没有如释负重,这只是个开端。“你救了我。”他对德米特里笑了一下。此后他再也没这么笑过。

德米特里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地震真的发生了才知道飞鸟的绝迹不止预示天空。莱昂图索的微笑让他心中更加震颤。莱昂图索已经明白了命运,不是全然由他护在身后的男孩。强烈的晕眩在一息之间袭来,紧跟着是狂喜,贝纳尔多指望的伟业将由莱昂图索继承,而自己孑然一身时被引向莱昂图索有着注定的理由。德米特里蹲下来,吻了莱昂图索的手。莱昂图索看了他一会儿,知道德米特里正沉浸在他疯狂的感情中。这一晚莱昂图索还知道了无需拒绝,如果他要启程,德米特里只会以信徒的姿态走在他身边。莱昂图索将手伸向德米特里的脸。德米特里望着莱昂图索,少年苍白的手覆盖在他额头。他感到爱的无以复加,如同从史前他就在爱莱昂图索。他闭上眼睛,暗暗为莱昂图索祈祷。在他心中的默念结束时,莱昂图索的回应响起:“德米特,该走了。”

德米特里最后望了一眼贝洛内的房子,湿淋淋的夜里它像在昏睡。除了一袋金币和五块面包,他们什么也没带。最后远去的记忆里,大概半里的青石板街道,一家从不打烊的酒馆,牧羊人赶着羊群和他们擦身而过,集市熙攘的动静隔着一条街,天渐亮,露水从爬满建筑的藤花上掉下来,德米特里买了两匹马,他们驶出了边界的田地。

德米特里选择走大路。大路是在他们之前无数人走出来,已经安全可行的途径。他不想带莱昂图索冒险,因此不去那些无人的方向。莱昂图索一开始跟着他,日行夜宿,马跑了大半年,倒在一个村子的马瘟里。他们不得不用双腿走到另一个村落买新的马,好赶去城里。但是莱昂图索改了主意,他发现双脚走在陌生的地上有时自然知道要去何方。他偶发的直觉把他们引向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于是旅途不再可知。他们穿过一片野生的薰衣草花田,在守林人的木屋里过夜,遥远的狼啸和月光从窗户传进来,莱昂图索睡得额外沉。他梦见狼群簇拥他走到溪流边,一具棺木漂流过来,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床,安然躺进去,顺着柔软的溪流而下。醒来时他在德米特里怀里,德米特里一如从前对他说早安。莱昂图索意识到自己重新开始做关于那种种未来的梦,这说明他没有走错。

而后的旅途又证实了这一点,德米特里也愈加确信,他们的行路无比正确,因为接下来,鸟兽难觅,存粮耗尽时,两条并行却流向相反的河流拦在路上,迷惑了他们,他们随机决定了一个方向,在第一天看见一条基伍树蝰吐着信子,第二天又看到盘在树上的肯亚树蝰,从而确定他们走对了下游。下游那个聚落的人从莱昂图索的眼睛认出了他的母亲,他们被贝纳尔多带走的女儿。由于他们热情的招待和恳切,莱昂图索和德米特里多留了半年。莱昂图索见识到一些十分古老的魔法。聚落在婴儿眼睑的内壁写上他们的名字,这个名字会在十岁之前替他们抵挡一次灾祸,如果哪天眼睑里的名字消失,就说明死神来过,取走了抵债。他们还对德米特里脸上的魔法烙印啧啧称奇,还好莱昂图索已经习惯它,德米特里自己看不见,更是无所谓。

“你们,相爱。”一位老人仔细看完德米特里的脸,对莱昂图索说。

他们的语言只有莱昂图索会,德米特里问莱昂图索她说了什么。莱昂图索告诉他,这种邪门歪道的魔法少去沾惹。

“她真这么说?”德米特里挑挑眉。

“不信你可以去问她。”

“我听不懂呀。我只能信你,莱昂。”

他们再启程时,莱昂图索又长高不少,但还是追不上德米特里。而德米特里纵使高大,也只跟随在莱昂图索身后。贝纳尔多教授过的经验无数次派上用场,两种不同的毒草同时服下可以解酷热,瓢虫从手指的哪个方向逃走,哪里就是南方。他们还去过一个人流不息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乡野、城镇、地上甚至树上都挤满了人,乞丐尤其多。那些褴褛而蓬乱的乞丐死死盯着他们两个,脸上流露着希望他们下一秒就死去的期望,如果不是德米特里一边走一边拿刀在手上把玩,他们真会试一试来抢。在最拥挤的街道上,德米特里让莱昂图索跟在他身后,几乎是用左右肩膀撞开一条路。最后到了边境,他们刚松一口气,德米特里瞥见一个眼神麻木的乞丐,像看不到他俩似的拄拐走来。即将擦身过去时,德米特里给了乞丐致命一刀。莱昂图索捡起乞丐的拐杖掂了掂,递给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从中抽出一把剑。他们搜出杀手的衣袋里有一块风干的心脏碎片。无比了然,试炼仍将持续。后来他们又从甜梦的魔法中醒来,解决过施法的巫师。也因砍断了船夫的脑袋而在湖上漂泊四个晚上。在一个说话顺序颠倒的国家,德米特里替莱昂图索中了错乱的毒药,花了一个冬天他们才能正常交流。还有种种大小奇险,暂且按下不表。德米特里仅仅陪伴莱昂图索就十分满足。如此漂泊十年,两人身上都有了一些风霜,莱昂图索疲惫而迷茫地抵达他父亲去世的村庄,见到了拉维妮娅。

正是拉维妮娅替贝纳尔多寄出那些附带心脏碎片和魔法的信。收信之人皆是贝纳尔多认为对他儿子必要的考验,因为他也是这样过来。拉维妮娅告诉莱昂图索,他遇到她,就说明贝纳尔多的安排都殆尽了,往后只有莱昂图索自己。

“你可以先停下来想想。”这个冷静肃穆的女人建议莱昂图索不要只是走个不停,应该多反省。

莱昂图索侧头看看一脸警惕的德米特里,犹豫片刻,答应了她。

之后的琐事不再赘述,只需了解,莱昂图索的旅行无非是为了抵达他的父辈乃至祖辈无法见得的某个奥秘,这一渴望一度在奔波劳作中愈演愈烈而使他们无法停下、正真死去,就连贝纳尔多留给莱昂图索的遗产中也有他自己父亲的影子。而和拉维妮娅相处,使莱昂图索明白了父亲选择在这里死去的原因:这是一个比起他们放任自我的追逐更接近忍耐和苦修的女人,贝纳尔多把莱昂图索送到她面前,是为了让他知道另一种他的祖辈从未知道的方法,只不过贝纳尔多自己已没有时间去求证。至于德米特里,他过于陈旧,仍沉湎在和莱昂图索上路的期望中。他很反感拉维妮娅,即使她未拦他们一根手指头,德米特里仍觉得是她将莱昂图索困在这天地间小小的一角。一开始,莱昂图索顾及德米特里,只私下向拉维妮娅请教,但德米特里不愧喂他长大,莱昂图索从拉维妮娅那儿离开,德米特里就在他房间里坐着,笑眯眯地等他吃饭。莱昂图索和拉维妮娅交谈到太晚,已经在她那里吃过。他和德米特里直白托出,德米特里脸色无异,端碗出去就是陶钵碎裂的声音。于是莱昂图索找拉维妮娅见面,不再作遮掩。他把过去的经历讲给拉维妮娅,请她教他辨认那当中是否存在某个奥秘的痕迹,他仔细听拉维妮娅讲述她在此地驻足十年的领悟,渐渐听得入迷,他学了千万件事物的知识,但从未像拉维妮娅这样对一件事物有千万种理解。拉维妮娅是新的指引,而德米特里还停留在昨日的美梦,如同他离家后不再玩的童年游戏,即使莱昂图索不愿意承认,客观上也是这样。

“莱昂,你认了拉维妮娅做老师?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早饭时,德米特里冷不防问。

莱昂图索用手帕擦擦嘴:“你不喜欢她,我觉得不用告诉你。”

“那就别让她当老师。”

德米特里看着莱昂图索起身要离桌,情急地抓住他手腕。

“这么多年过来,我不也是你的老师吗?”

“你是。你更是我的兄弟。”

莱昂图索认真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德米特里想不起他上次笑是什么样子。

沉吟片刻,德米特里也站起来:“莱昂,我们离开吧。像以前那样,随便去哪儿,我会一直照顾好你。”

“你做得够多了。德米特,我很感谢你,我想你也可以休息。”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休息。”德米特里的表情渐渐崩塌。

莱昂图索掰了下德米特里的手,掰不开,于是他拿起餐桌上的刀,点点德米特里抓住的那只小臂。

“抱歉,德米特,除了这一件事,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我唯独不要这件事。”德米特里仍在争取。

但莱昂图索的手臂上渗出一线血来,德米特里就完全落败了。他松手呆坐下去,目送莱昂图索关上门。

落日西斜,天色转黑,德米特里赶到拉维妮娅的屋子,已是人去楼空的光景。还好久居此地,德米特里基本能和村民交流。村民们告诉他,莱昂图索和拉维妮娅是上午朝着东方走的。他向他们买了村里唯一一匹坡脚马,紧赶着追上去。跑了整晚,马的坡脚断了,德米特里就靠双腿去追。一路上他只喝了两次河边的水,很快在第三天找到了莱昂图索歇脚的旅店。

莱昂图索正和拉维妮娅谈论着什么,见到风尘仆仆的德米特里,他呆了一下,却也不感到惊讶。

“我出去转转。”拉维妮娅泰然自若地走了。

莱昂图索说了声抱歉,不知是对她还是对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像头中了陷阱的野兽,艰难地站着。

“要不要吃点东西,德米特?”

莱昂图索将桌上的吐司向德米特里推了推。

德米特里一言不发,在拉维妮娅离开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莱昂图索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莱昂图索起身,德米特里戒备地望着他。但莱昂图索只是去拿了条毛巾,打湿了递给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擦了擦脸,等着莱昂图索的判决。

“这间客房会续半个月,你可以先待在这儿。”

德米特里张了下嘴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他又尝试第二下,哑得不像话,词句说得磕磕绊绊:

“你宁愿、和她走,也不要跟我?”

“我本来哪里都没想去。”莱昂图索无奈道,“是你非要拉我走,德米特。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这就是二选一。”德米特里痛苦地说。

他突然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脸,五指刺出血痕。

“为什么它还在?”

那三条菱形的刺青,如同生来就在那里。在河边的倒影中,它们让德米特里绝望。

莱昂图索不为所动,怜悯地看他:“因为我还爱你。”

“如果它们消失,至少我可以释怀,或者只是怨恨你。”

“你会吗?”莱昂图索反问道。他太了解德米特里了,如同德米特里曾经了解他。

德米特里想象了一下,莱昂图索不爱他,或者莱昂图索不再需要他。

“我会死吧。”德米特里突然笑了。

“我不想那样。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德米特。”莱昂图索的声音很平缓,甚至有一丝温柔。

“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我很痛苦。”

“我更不想利用你的痛苦。”

“你真是,一点谎也不撒。”

“我从不对你说谎。”莱昂图索的眼神陷入回忆,“记得我十岁生日那天吗?你说让我逃跑,又说我去哪里你都会找到我。我本来要说,别去找我。但我忘了这句话,因为我们几乎不曾分离。但现在我们得分开了,德米特,我把这句迟到的话送给你,别来找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我的生活就是你。德米特里想。但他没有说出口。莱昂图索原来一直是以这样心的爱他。那时天真地选择了他的婴儿也是莱昂图索。

血珠沿着德米特里的脸颊滴到桌子上。

“你们走吧。别让我知道你们去哪儿。半个月之后我会去找你。”德米特里说。

半月后,莱昂图索和拉维妮娅的踪迹完全消失。德米特里像当初从贝洛内家离开时一样心怀希望地启程,只不过这次莱昂图索不在,德米特里是去追随他。所有的路他都走,有时复仇,有时乞求,有时爱慕,有时怜惜。它们最终都会将他引向莱昂图索,宛如回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