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书读一遍

冷血

在还剩50多页不舍得看的时候我雄心壮志一定要在看完之后大写特写,更企图拿它和《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对比一下。

结果50页看完了,当时我正听着音乐,所以我不知道是受其影响还是只是音乐放大了我的体会,结局让我感到非常悲伤,人的心被打动到此,反而没什么可说了,但还是写一写,写一写总没坏处。

我一直在思索结局明明是凶手受到应得的惩罚,为什么我却没办法欢呼,立即我就想,可能是因为最后是一连串的死,被害人的死,行凶者的死,开始于死终结于死。

这本故事我看背景是开创了纪实文学,我在读犯人在狱中生活时完全能体会到,其他时候它就像一本小说,而关于小说,能说的总比感情部分要多。

我很早就意识到卡波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并曾经将他的写作比为倾倒在桌面上的水,经常打翻水杯就会知道水会顺着重力沿着桌面的纹路流下去,这是常理。后来我看着看着推翻了自己的意见,无数次我回想起这个开头,我明白它是轻轻放下的。与之相反的是有人写文章会起高调,如果看过作者开始就仿佛站在演讲台上的文章就会发现《冷血》的开头非常自然的放下了。

这个放下指的是乐器开始那一下,开始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给观众我要演奏的暗示,没有扎着架子,很轻的一下,声音被耳朵听见时才意识到已经开场了。一旦开始这样想,我越来越觉得很合适,我看乐器演奏的视频,介绍的人说“你看着很简单其实很难,是演奏者把这件事变简单了。”

我看《冷血》就如此,它简单到我甚至觉得说不定可以模仿的地步,但我清楚我写不出来,虽然我有时候能看出来它是怎么写的。

每一段都有用意,都是思考之后的结果,整个故事没有一丝赘余,即使它看起来是在洋洋洒洒的描绘着。

我看过很多侦探小说,侦探小说吸引人的部分有两个:凶手是谁?作案手法是什么?侦探小说毕竟和犯罪小说有重叠的部分,所以我早有准备,但开头就给我受害者和凶手还是让我很吃惊,《枕头人》人里只要主角一和警察单独在一起麦克唐纳抽掉观众的安全感,《冷血》却让观众生疑,因为我并不知道这起案件,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两个人”真的是凶手吗?这种怀疑甚至跟随到了他们讨论要不要买丝袜的那一刻,这是因为犯罪中的另外两个要素缺失了,即动机和犯罪过程。

前面对这两方面的完全缺失导致我并没有把凶手放在凶手的位置上,卡波特很厉害,因为缺失了这些,所以我一直在追寻这些。很容易分散注意力的结果就是我很喜欢看短篇集或者是戏剧这种知道有5幕或者4幕的作品,要么我知道还剩下多少,要么就是我动力十足需要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故事如果要吸引人阅读,那么它会有很多钩子,或许是转折,或许是未解的答案,总之它要引你过去,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一千零一夜》,说简单是因为它里面故事的转折可是有够粗糙的。那么《冷血》自然是不粗糙的,何止不粗糙,何止精细,它甚至没让你意识到它。

要论我最喜欢的部分,莫过于它敲击观众。

把故事分为两部分即遇害前与凶手逃亡,前部分你会发现“这一家是个好人”出现了无数次,正面描写侧面描写,毫不犹豫的堆积着这个认知,这个手法我在《基督山伯爵》的第一章见过,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在后面受害者一家不再详细描写的时候,他们是个好人已经印在了读者的脑子里。我说敲击,就是一种非条件反射,一个人告诉你1+1=2,他不断的告诉你你不断的知道,直到1+1出现的时候,你就能脱口而出“是2”。而在这本书里,当我们永远得出受害者善良时我们会想到什么呢?毫无疑问,会是凶手的冷血。

这正是他后半段的主题,也是题目。

我非常喜欢他揭露迪克有恋童癖这点,在此之前根据狱友的供词我们知道此次事件是起源于钱,非常有趣是同时“所有的罪犯都这么说但是没人当真”这句话总是跟在后面出现。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即使一开始暗示过克拉特并没有失去很多钱。

我们在凶残的犯罪过程与毫不在意的罪犯这种对比之间感受过一次冷血,在另一个动机浮出水面时又感受到了一次,就是这次恋童癖的揭露。

几乎佩里坦白迪克为了强奸这个女孩儿而杀人的那一刻我就想起沙滩上他说自己是第二次阻止迪克干这种事,卡波特总是很轻,这个手法非常细致,因为它是因为一个行动而引发了记忆。这太常见了,人不就是这样吗,因为眼前相似的东西回忆起了另一件事,可他没有直说是南希,从线索角度说揭露谜题之前谜面必定不能让读者看懂,但我又想到另外一个角度:这难道不是一种遮遮掩掩的回避吗?

全文都在回避克拉克一家的惨死,死者的角度是因为死者不会说话,警探的角度是因为他未曾知道真相,而犯罪的角度是为什么呢?

我会这么想,就是作者认真想过整个故事然后推进的成果。每一处都好似可以呼应,每一条线顺着过去都可以看到它连接着某个点,不会有凭空消失的线索和突然出现的设定,一切像是一个闭合的多面体,中间无数丝线交织,但毫无杂乱和多余。在这本书里读者是安全的,我们可以把封闭的图形握在手里,细细看其美丽的结构和内部,甚至可以屏住呼吸,投身进去看,而不用去忧心作者胆怯自己的能力不足,无法驾驭故事使其崩坏。

当然我是坏读者,我仍旧找到了卡波特不是那么自信的地方,当读到佩里在旅馆读他妹妹信件时,出现了一个角色对其信件进行解读,我因为后面还有很多章没有一口气读完,于是在这附近停下了。放下书我就在想,如果这个“神父”在后面没有重要戏份,那么就是作者不确信自己写出了此信的言外之意,所以还要安排一个角色解读它,以此来避免读者会错意。

我立即想到了同样一个写信意有所指的人,那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本书是《罪与罚》。

很奇妙的体验,因为我在读罗佳母亲来信的时候已经嗅到了某些不能说出口事件的气味,之后罗佳的反应让我欢欣鼓舞,因为他的愤怒意味着我是对的,侦探小说读者的兴奋点在于猜到了凶手和手法,可见读者喜欢参与,喜欢自己是对的,我也不例外,那感觉很好,我此前就说我是坏读者,我喜欢和作者交锋。

而我喜欢的作者,永远都会赢我。

相比《罪与罚》,《冷血》里的这封信是卡波特既不相信读者且也不相信自己而写下的,因为如我所料,这位“牧师”只在作证的时候出了场,并且毫无表现空间,只是好像角色来走了个过场,那么事实就十分明了了。我赢了,这次并非我猜中此信也意有所指而赢,而是我透过这个情节看到了作者,身为读者在看到作者时总会有些得意、有些快乐。

不过我也只赢了这一次,同时这并不需要欢呼雀跃,因为他写得太好,所以这个赢我会觉得忘记也无妨。

再说其迪克是恋童癖这点,只要这个事实一出现,就会想起全文还有其他暗示:迪克第一任妻子是未成年,他上床的妓女只有18岁。不知道美国当年成年规定是几岁,但在现在的中国这正好卡在成年线上,并且妓女,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成年呢?

我不能说这暗示做的足够好,因为暗示这种东西毕竟要读者接受,有人注意这里有人注意那里,而作者需要让他们想到同一个地方,这并不容易,虽说有“叙述诡计”出现,也证明它并不难,作者始终是能想办法把主动权握在手里的。

但在这种暗示回忆起来只能想起几处,并且没有贯穿整个故事,让我这种迟钝的读者意识到作者其实是在敲击我思维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稍稍遗憾的。

即使如此我也可以肯定的表明卡波特在《冷血》中运用了极其精妙的叙述,但我也只能用开头的比喻的去展示整个状态,不能抽出一段单独分析,因为它是一个严丝合缝的东西,能说的当然很多,说不出的东西更多,因为我能力所限找不到漂亮的切入点,难得写了却写不尽,对于懒散的我还是有点可惜。

或许等我再次看完《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能得到新的启示,虽说我现在还没看,看的时候或许也开始忘记《冷血》,但我相信无法忘记的东西也会在那时候跳出来,告诉我这些故事终究留下了什么给我。

或许我写东西记录读过的故事,是为了将可以记得的东西扩大一点、加深一点,谁知道呢,我只是想写就写了,未来它如果真的有什么意思就送给未来的我去体会吧。

不 关 我 事 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