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澹向】一掷孤注

#两人cb向

澹言没有告诉谈,当初第一眼看到他,他心里想的是这小孩怎么这么像一只小狗。 澹言对天发誓虽然他确实很喜欢小猫小狗的但他真的不会有事没事想这种东西。但是奈何,这小孩儿真的巨像小狗。面目清秀,一头乌发杂乱地翘起来,发顶看着软得一塌糊涂。少年眼睑泛红,下垂的小狗眼那么大胆直白地看向他,眼里笃定的光简直要让他的心化成一滩水。 末了又听人讲他无依无靠,澹言便不受控地联想到前两年喂过的一只小流浪狗。是很可爱的一只小狗,但却总有点怯生生的老避着人,每每见他来才会克制地摇着尾巴过来蹭他的裤脚。 好吧!澹言心中大呼这真的不能怪他心软。

虽然谈跟他讲他姨母不管他,但人家好歹也是名义上的长辈,说要拜师,澹言也是得让长辈知道一下。于是便赶着人回去告知长辈。 临送走人前澹言好声好气地跟人掰扯,讲拜师真的必须要家里长辈知道的,他真的没有说不要他要糊弄他赶他走。讲完了谈就睁着一双小狗眼失望地看向他,咬着唇问他:“您确定?” 澹言这时候实在没忍住地上手揉了两把谈那一头杂乱的头发,半俯下身放软神情哄他说真的真的。揉完人头发澹言再一次很不争气地没忍住去捏少年的脸,在看到人脸上表情的一瞬间短短时间内第不知多少次心软,妥协说好吧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踏入谈住的那条巷子时澹言的第一反应是:暗。 巷子两侧高而密的树木严丝合缝地遮挡住了白昼的光线,亦衬得低矮的院墙愈发灰暗乌脏。树木大抵是樟树,叶片随着风簌簌作响。目光放远了眺,才于巷子尽头望见一点点外街的阳光。 谈带着澹言在其中一间院墙前停下了脚步,推开了院门。院门内狭小但干净,角落处摆着簸箕和竹编扫把。两人刚迈进门便有狗开始叫,没多久就见一只毛色乌黑的小狗冒出来往谈脚边蹿。 谈把小狗抱起来贴贴:“小乌。” 澹言束手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倒是很想去摸两把。“看门的狗?“ 谈笑着举着狗往澹言那边递了一点,点头应道:“前两年冬天它扒在门边叫,阿妹见它可怜捡回来的。其实它性子蛮软的,不好看门。” 澹言点点头。抬眼就瞥见里屋门边一位布衣妇人按着门框,张口叫:“谈?” 谈把狗放下来让它跑走,起身应道:“姨母。” 叫罢他顿了顿,许是看到妇人瞟向澹言迟疑不定的目光,他又开口介绍道:“姨母,这位大人是…“ 妇人诚惶诚恐:“澹、澹大人?” 澹言俯身向她浅行了个礼:“在下澹言,有礼了,夫人。”

谈父母去世的那年,谈才不过七八岁。 原本还能看得过去的家境在父母双亡后便一落千丈。原先日子虽并不难过但谈的父母也没有什么积蓄,过世后也只留下了一套狭小的屋子,勉强能住人。 屋子里其余什么东西便都是卖了出去以筹备葬礼与墓地用;在最后年幼的谈站在空无一物的屋子当中,年纪尚小却也还觉察不出什么丧夫丧母的悲愁,只觉得不仅是屋子,连带着自己的心也变得空空落落。 旁系亲戚也觉得无奈,孩子还这么小;只得将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妹妹,谈的姨母。 文清三年,大旱。 朝廷命道士挑选出黄道吉日,于帝都进行盛大的祈雨祭祀。 奏过祭乐,半渊君王便于众目前拎着玄色衣袍登上祈雨台;紧接着是那位有名的年轻丞相,众多身着朝廷正服的大臣。 依稀记得当时的君王是庆丰帝。男人高举的双手在头顶合十,夸大衣袖层层叠叠,迎着烈日。 一侧手拿卷轴的道师朗声:“吉时到!” 由高台上君王带头,一城的百姓面向烈日跪了下去。 “一拜风神慈悲!愿风起叶动,清凉驱暑!“ ”二拜雨神怜悯!愿雨落有声,雨润百谷!” “三拜谷神赐福!愿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谈跟着姨母一家跪在人群中,一下又一下地跪拜下去。膝盖磕在干涸开裂的土地上,仰目便是火辣辣的烈日,远眺便见枯黄空荒的田野;耳侧百姓含着泪的悲切祈求声不绝,谈仰头看着烈日,心里便终于感到点悲来。 祈雨过后,朝廷官员留了部分下来为百姓分发吃食。而谈这时候第一次遇见了澹言。 那时候的澹言面容远比现在柔和;身着素衣,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扎起,面上还未有冷冽之意,眉目清浅而温和。 谈愣愣地接过澹言递给他的粥碗,没忍住开口道:“你…您是哪位大人?“ 澹言弯起一点眼睛:“我叫澹言。” 澹言着实不记得他与谈事实上的第一次相见,或许是因为少年成长得迅速且大变样;不过谈却是记得清楚的,师父那一双从未变过的温和眸子,总是沉沉地望着他。

与谈的姨母讲明来意与事因,妇人只顾赔礼道孩子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了,一边又要按着谈给澹言赔礼;澹言见如此便忙拉住人解释说他很乐意没有麻烦,同时又安抚地揉揉少年的脑袋哄人,真乃分身乏力。 姨母见他也这样,才迟疑地松开了拽着谈后衣领的手。澹言把谈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却听她半天没开口。抬眼一看,两人才知妇人已狼狈地落了泪,正无措地用衣袖抹去。 谈紧赶着上前,放缓语气:“姨母,只是拜师了,肯定再会回来的。” 姨母哽咽:“我知道…就是突然…很高兴。你跟了大人,也不用跟着我们委屈。多好。” 讲着讲着她便又泪流满面,一下跪倒在澹言面前:“多谢…多谢大人垂恩!” 澹言转向谈,望进他的眼睛里,眸子里映出浅淡笑意,开口道:“谈。拜师。”

在姨母一家的目睹下正式地拜过师,又被硬拉着喝下两杯茶,澹言和谈两人才得以迈出姨母家的院门。两人来时未乘马车,下人也未带上,便只得沿着原路慢慢地踱步回去。 来时还是下午骄阳当头,离时只剩几抹残霞飘在暗青入夜的天边。两人并肩走在路边。谈似乎暂且没有开口的打算,澹言便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看向将落的残日。 良久谈终于按耐不住地停下脚步,澹言也配合着他停下。谈转身,嘴张张合合,晌久才迟疑地出声叫:“…师父。” 澹言应他:“嗯。我在。” 重新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澹言轻叹着按上谈的发顶:“方才那情形来看,姨母倒也还惦念着你。怎么哄我讲姨母不管你?“ 他的语气温和,又带了点面向小辈的无奈。谈在他掌心下缩了一下,闷闷道:“…对不起。” 澹言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揉着,道:“哄哄我倒也无妨。只是姨母也养你长大多年,你这样讲她怕是要伤心。这次不叫她知道,往后再不许了。“ 谈抬头看他,笑,“知道了。” 他顿了顿。复又郑重地叫澹言:“师父。”

澹言是个记性不好的人。 纵使几年前他忘记了与谈的初见,再见谈后的件件小事他也都认认真真记了;因此便也理所当然地将少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颦一笑都印在了心里,恐怕又犯了忘性大的毛病。 --直到近六年过去,十几岁的少年已然长成青年人,澹言才后知后觉,好像谈已经不再是他印在脑海里的熟悉模样。 六年前谈站在他门前时恰烈日繁夏,六年后谈身披素色大衣面向他,背对着呼啸的风是晚冬落雪;澹言今回想起,直觉原来不变的只有他的一双映着光的眼,当初是日光,现如今是盈盈雪光。 谈成长地够快。以至于澹言看他也够陌生。他甚至快要张口直接命令谈直接同他一起回帝都,而不是沉默着看谈在他面前缓慢而坚定地俯下身去,那么郑重又执着地讲出那个决定。或许那样他就能让人在自己身旁多呆一会,好让他有机会慢慢地重新认识一下这青年人。 但是他绝不会这么做。 对澹言而言谈意味着什么? 自然要说是“徒弟”。可在他自己心里,“徒弟“这个身份好像又不足矣。谈的剑术是他亲自教的,书是自己每天看着背的,连谈的今早高马尾也是他早上起来替人扎好的。或许谈于他而言真的不只是徒弟,在他见到少年、心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谈当作了家人。 见到谈那年澹言二十岁,现今的他也不过二十六岁。从朝臣到将军,他还是处于会因身边人的离别而难过的怯懦年龄,澹言落寞地想。 澹言无法否认自己的怯懦就像他无法否认谈的勇气。或许谈真的太像以前的他自己了,或许谈真的太像他自己梦想中的样子了,在曾经。因而他面向谈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早已经做不到那样。 谈今年二十岁,他有着对抗与选择一切的勇气与底气。六年的相差,于谈而言的及时止损与澹言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孤注一掷。

澹言是个怯懦的人,他怎么有勇气不留退路;他的人生信条便是明智地选择自己的未来。 但他在遇见谈的那一刻就无法再做选择;他遇见了一个能让他短暂地重新拥有勇气放弃其他所有选择的人。 他是一个怯懦的人,但他也是澹言;他到底有勇气坚定地不留退路。他拼尽全力地又一次选择了他的梦;或许看到谈的那一刻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孤注一掷。

Write.by 唐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