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周公恐惧流言日

*起因是和朋友聊天说或许多年以后会有人写新冠大流行背景同人文…… *黄氏骨科
我要死了。周伯通悲伤地说,见黄药师置若罔闻,于是不甘心地大叫起来:我感染了瘟疫,我要死了!

黄药师淡淡说,死了正好,替我把九阴真经背给阿衡。

周伯通像河豚一样气鼓鼓地坐着:那也要等我参加完你女儿的婚礼,感染完每一个客人再死。

黄药师捏着他胖胖的脉,漫不经心地说,两三年前我也得过,这瘟疫有一样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症状。说完他手里胖胖的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是、是什么啊?

这个病最可恨的地方,是得了也死不掉吧。

好啊,你耍我!我先传染你!

周伯通嘿忒一声,往黄药师的脸上吐了一口充满病毒的口水。吐完警惕地后退,预备着他要大发雷霆。

但黄药师只是面露阴沉而快意的微笑,用袖子把那一口唾沫擦去。

黄蓉将嘴唇上玫红色的口红擦去,叫化妆师换一只饱和度更低的灰玫瑰来,并问陪同新娘试妆的好友:念慈,灰玫瑰会不会不上相?容易看着气色不好?

好友神游天外,一看就知道在想她混账的恋人。黄蓉在她眼前击掌,她才回过魂来:你说什么?

黄蓉只是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像看荆轲刺秦王,悍然赴死:杨康又怎么你?

穆念慈虽然有很多生活上的小智慧,知道大型商超几点有口感尚存的折扣生鲜肉类卖,却不知道爱情的价格,只能一味求助于比自己还小的黄蓉:如果你喜欢的人快死了,死前有一件事求你,你答不答应?

那当然答应。黄蓉毫无转圜余地回答。

什么都答应?要你死也答应?穆念慈不敢置信: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让让他?要我交出银行密码也好,要我和他接吻也好,要我去刺杀他讨厌的议员,无论怎样都好。黄蓉眼睛一转,忽然拍手大笑了起来,比订婚还高兴:杨康终于要死了?真是谢天谢地。

穆念慈低头擦去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嗫嚅地说:他得了白血病,他爸找了很多门路,都找不到匹配的骨髓。我去见他,他要我把孩子生下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生就生呗,难道不生,余生都对他问心有愧?黄蓉扶着她的肩膀,欢天喜地地说:等你生下来,我给他缝小衣服!我只给洋娃娃做过小衣服呢。说好了,只许他叫我姐姐,不许他叫我阿姨!不过……她忽而沉吟起来。

不过什么?

不过你要确保他肯定会死,再答应他。黄蓉说。到时候倘若他不死,你会后悔的。

穆念慈泪眼惺忪,愣愣地望着她:我爱的人活下来了,我为什么要后悔?

欧阳锋仓促间接到欧阳克的邮件,说一周后结婚,于是不远万里从迪拜飞来,非要看看新娘是何方神圣,带走他的侄子如囊中取物。他在梳妆室附近遇到黄药师,多年不见,竟苍老得和他相当,罕见地用柔和的语气和一个妙龄女子说话。那女子长得七八分像他的亡妻。欧阳锋恶念顿起,嘲笑道:药兄很好的兴致,竟把长得像亡妻的情妇,带来女儿的婚礼?

他已绷紧肌肉,准备好抵挡黄药师的一拳。但黄药师忽然变得软弱,只是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那个长得像冯蘅的女子缠绕在他的手臂上,甜美而刻毒地回答道:欧阳伯伯,您已经认不出叔嫂,不能再认不出侄媳啦。

没想到你会闪电结婚。洪七公欣慰地打量着刚做好新娘装扮的小辈。初次见面时,黄蓉还只是一个抱着他的大腿,哭着不肯离开父亲出岛上学的孩童,如今却要嫁作人妇。黄蓉望着他。虽然已经精心整装过,却仍然残留着不得体的放浪氛围,于是伸出手指替他整理自然卷的头发。

上次在桃花岛聚会,想到你成人前从未出岛,却已经是婚配的年纪,大家想给你介绍同龄的对象,问过你的理想型。你只是说,和讨厌的男人类型完全相反就好。周伯通说,你这小丫头拿废话搪塞我们。但他懂什么!大半生钻研学术,连个老婆都没有。我说听小女孩说话,说了什么是假的,脸上的表情才是真的。你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脸,心里想,太好啦,老东西这就等着喝喜酒啦。

周博导没有老婆,可老师,你也没有老婆啊。郭靖从墙边伸出头说。他在蒙古长大,身量巨大,局促地寄身在借来的窄小西装中。

洪七公愤愤地说:你小子说的什么话,活该你也没有老婆!这丫头说理想型和讨厌的男人类型完全相反就好,我看讨厌的就是你吧!

郭靖不安地去确认黄蓉的脸色:黄姑娘,我们都没见过几面。你真的讨厌我?

黄蓉心无邪念地看着他,笑道:嗯,讨厌。

郭靖灰心地垂下头去。黄蓉摸摸他的头顶,像摸摸狗的脑袋一样,安慰道:或许到了来世,喜欢你喜欢到想要和你结婚,也说不定呢。

洪七公笑着把她的手打掉,向着走廊的尽头喊道:贤侄,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再不来,你老婆就要把三生三世的姻缘都一口气许尽啦。

欧阳克施施然走过来,站在黄蓉身边,好一对金童玉女。洪七公本想把傻小子郭靖和黄蓉搓成一对,做媒未遂,如今也不得不违心地说一句般配了。

般配?黄蓉哂笑道,一掌拍在欧阳克的后脑。洪七公看觉得是小夫妻间的情趣,只有欧阳克脑瓜子嗡嗡的。七公也该配副老花镜啦,他哪里配得上我?

洪七公笑眯眯地说:既然不般配,你又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黄昏是回光返照的时分。黄蓉的精神比起前日,已经好了很多,热度也已经褪去。她惶惑地坐在阶下想:如果我死不了,到时候该怎么办?随后又安慰自己道:开封因为瘟疫,已经死了上万的人,我凭什么不死?

有一个男人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挡住了夕照,她敏感地觉得寒冷,抬头望去,是欧阳克。他的运气不好,竟在桃花岛瘟疫流行时来访,对岛主的女儿一见钟情。他对黄蓉说:我都看到了。

黄蓉冷笑着说:看到又怎样?天也看到了。

欧阳克说:我要说出去,让你身败名裂,看谁敢来做桃花岛的女婿。

黄蓉向来对他不假辞色,听到这句话,忽然嫣然一笑,对他勾了勾手指,说:我生病,没力气说话,你靠近些。

欧阳克欣喜地凑过去。黄蓉唾在他脸上,拍手笑道:好了好了,现在你也染上瘟疫了,到时候死在桃花岛上,陪我们父女一起下地狱。小毒物,你还能说给谁听?

欧阳克闭着眼睛,任由她唾在额心,竟像索吻的少女一般。

收音机里播报着最新的研究成果。瘟疫自开封流传到江浙一带后,竟发展出全新的病株:流行性越发凶猛,症状却配合着减轻。对于没有基础病的人群,虽重于流感,但轻于流行性肺炎,在家里休养一阵,便会自愈。

黄蓉和黄药师站在桃花盛开的岸上,指挥哑仆搬运柴火,焚烧感染瘟疫而死的哑仆的尸体。冲天的黑烟直入云霄,像怨气深重的鬼魂一样,黄蓉觉得无法呼吸,或许是还没有完全痊愈的缘故。她想:难道连哑仆也有灵魂吗?

欧阳克走到黄药师的身边,黄蓉以为他要说些话让自己和父亲难堪。欧阳克却亲昵地说:岳父,桃花岛的瘟疫已经结束,现在可以将女儿放心地交给我了吧。

黄药师怒极反笑:你不怕我割掉你的舌头,让你在我的岛上做一个哑仆?

欧阳克答:我的叔叔是岳父的知交,我还要和蓉儿结婚。我为什么要怕岳父割了我的舌头?

黄药师没有什么可迁怒的,只是说道: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好的胆色。你叫我岳父没有用,还要看蓉儿想不想嫁你——

黄蓉斩截地回道:我嫁。

黄药师难以置信。如果这小子威胁你,我们可以杀了他,把尸体埋在桃花岛上。欧阳锋在迪拜,因为往事,已经很久不跟他联系。十年八年之内,还有谁会来找他?你可以不嫁。

黄蓉反问:他对我很好。我为什么不嫁?

她看向欧阳克,想到那天自己唾在他的额心,叫他一起去死。欧阳克猛地伸手抓来,黄蓉合上眼睛,心想:在这里引颈就死,倒也不坏。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地落在她因病枯槁的头发上。夕阳过分热烈,隔着眼睑,黄蓉仍然能够感到太阳垂死时的热量。她生平第一次不觉得厌烦欧阳克,凄惶地想:他这个人虽然讨厌,对我却是真的不错。

黄药师如释重负,却又觉得伤心背叛:你已经知道他要向我求亲?

黄蓉望着他一半痛苦的脸,觉得可以因此原谅他脸上另一半的解脱神色。

黄药师高高举起手掌,却没有落下,只是伤心地说,我没有教好你,才会犯下如此滔天大错。

我做错了什么?黄蓉问。你来看我的病,也感染了瘟疫,发烧到42度,对着我叫妈妈的名字。难道要你见不到妈妈去死,我才是孝顺的女儿吗?

黄药师轻轻地摸她的头发,说:你从来都是孝顺的女儿……

我没有错。我们没有错。黄蓉含恨咬着牙齿说,黄药师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像望着易水边的荆轲。如果说我们有什么错的话,也只是没能及时去死而已。废物瘟疫!废物瘟疫!他们说开封死了几万的人,尸体来得比烧得快,尸臭弥漫,那里的人连水都不敢喝。为什么到了嘉兴一带,连我们两个都弄不死?

是我的错。黄药师说。如果你七岁那年,我送你去外面读书,而不是把你留在岛上。

你现在二十岁了,或许还来得及。他说。去吧。去和欧阳克结婚吧。

黄梅天气,黄蓉躺在父亲的膝上昏睡。空气濡湿,像狗的舌头。哑仆在沙发后一个掌扇,一个将井水镇得凉气森森的葡萄,放入黄蓉嫣红的嘴唇中。电视机里播报着不吉利的新闻:开封府郊盛行一种新型瘟疫,感染者会出现类似肺炎的症状,病程凶猛,七天之内就会恶化到无法挽回的程度。即使捡回一条性命,也难以避免肺纤维化的恶性后遗症。听起来像灾难电影一样。黄蓉想。

七岁的时候,洪七公来带她出岛上学,父亲说,难道以我的学识,会教不好自己的女儿吗。从此她再也没有机会踏出桃花岛一步。

因此残酷的社会新闻,和戏剧性的灾难电影,都是在电视上播放的内容,黄蓉并不能清楚地分辨其中的区别,却能闭着眼睛,认出是父亲还是哑仆,像认出手指和筷子一样简单。父亲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热量,像是世界上除了自己外唯一的人类。

电视机播完了新闻,开始播放黄蓉最喜欢的日本女歌手的MV。安室奈美惠刚刚发行body feel exit,初次展露头角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很久,在岛上却像昨天一样。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照在黄蓉的脸上。桃花岛也不过是一间里面开着电视机,坐着父亲的昏暗房间。外面的世界大大的,有几万人感到无法呼吸,又有几万人正在死去。可那又怎么样?只要自己和父亲,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永永远远地活着就好。

穆念慈问黄蓉:你的婚礼上要放什么歌?黄蓉说:安室奈美惠的can you celebrate。

黄药师牵着女儿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把黄蓉放在欧阳克手心的一瞬间,黄药师怅然若失地想,如果女儿终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那自己或许终于也能够成为真正的父亲了吧。女声轻轻地唱着can you celebrate,can you kiss me tonight。黄蓉俏皮地伸出侧脸:爸爸,这是最后的机会,你不想吻我一下吗?

在永远的告别之中,忽然浮现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轻快的心情。仿佛要重新开始一般,他在众人的惊呼之中,亲吻了女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