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龙】茫茫四野

马龙这个名字注定要与乒乓球永远紧挨在一起,成为这项运动最完美的造物,这项荣誉无法被人为剥夺,更不可能自愿退出,而马龙也不准备让出这个位置。 于子洋会作为陪练,作为旁观者,作为密友,系数珍藏在此过程中马龙付出的血汗,那是奇迹自蚌壳里诞生必不可少的磨砺与考验。

cb向,现背。 想写一写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我对这项运动、这个集体的反思,可能存在时间线捏造,请忽略bug。 回看文档,是2022.10.14那一天创建的,两年过去了,从我的视角写一写这些年,祝龙仔和鱼蛋一切顺利,健康,自由。 我的愿望仅仅是,马龙可以遵从自己的意志,决定自己的去留。


于子洋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乒乓球,一滴汗顺着他脸颊滑落,他眨眨眼,没有说一个字,又重复着挥拍的动作,将球击出,一如这十年来的每一天。

马龙站在他对面,眼神沉静,像一只正准备伏击猎物的豹子。

在这个封建大家庭里,等级森严纪律严明,每个人的位置依照冠军数,以及根据天赋和能力的综合评估被赋予的未来地位严格排列,于子洋很明确自己的定位,他跟在马龙身边,成为这个庞大机器里一颗有点突兀又恰如其分的螺丝钉,他变成了马龙的陪练,虽然不是专属的,不过他甚至走到了更深的位置,与马龙建立了更密切的联结。

于子洋觉得自己应该看开。

爱一人太难了,我要爱十个。于子洋正是抱着这种渣男心态爱着乒乓球,把生活的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太可怕了,他过早地领悟了生活的真相,也早早把自己的鸡蛋放在许多篮子里,不愿承担可能存在的风险,身边像他一样的“聪明人”不少,最傻的冒险者只有一个。

马龙是个难以被定义的怪人。

2023是马龙进入国家队的第二十年,于子洋自己才二十郎当岁,马龙却在这个巨大的离心机中二十年如一日停留在机器中央,孜孜不断提供养分。

旁观者试图用自己的认知解读他,决裁者试图用自己的经验摆布他,知情者试图用自己的话语安慰他。

于子洋知道马龙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和乒乓球待在一起。

他有一百句正常,一千句可能,一万句还行等着你,但是对于乒乓球,只有一个字——

爱。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全世界审视的目光下,疑人之目如鬼火幢幢,他们窃窃私语,心怀鬼胎。

 

很久之前的某个平常的训练日,马龙一只手握着球拍,另一只手里攥着两颗球,像是为了捡球一样晃晃悠悠踱到于子洋身边,他说:你跟着我练吧。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照,2017年后,教练这个角色在于子洋职业生涯里无限空缺,唯一出现的那个人是马龙,他拎着球来,带着他走,在这个巨大空旷又吵闹的球场里彼此相依为命。

那时候的刘诗雯有时也会跟在马龙后面,他们几个急匆匆地来,孤零零地走,在这个虚假繁荣的大家族里孤独地生长,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撞那些不透风的墙。

刘诗雯曾经叩开那扇门,布达佩斯夺冠之夜,马龙在训练场流下了眼泪,为那些感同身受的痛苦和煎熬。

后来呢?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于子洋偶尔会想起17年队内春晚,他和马龙拥有了一位新教练,马龙带着他去给马琳敬酒,那天他们几个喝得都有点多,于子洋腼腆又局促举起酒杯,咕咚咕咚一股脑吞下去,马龙当时说了些什么,于子洋已经记不太清了,马龙的手停留在他的手臂上,带来柔和的温度,那杯酒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马琳伸手揉揉马龙的后脑勺,也笑了。

这一切戛然而止以后,于子洋也不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盼。

于子洋爱乒乓球吗,当然,他付出了很多很多很多才得到了站在这个庞大队伍中不起眼角落的机会。

他偶尔会想,可是爱又怎么样呢?马龙不是也爱吗?难道还有人会比马龙更爱,更虔诚吗?

刘国梁早年间接受采访,曾经说马龙,“除了生和死会选择生,其他都是不确定。”

于子洋不这么想,马龙为了乒乓球能毫不犹豫献祭自己的一切。

可是热爱如马龙尚且在队里只得到了一个如此尴尬的位置,他又有什么可不平。

 

东京奥运会的男单决赛,结果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这其中并不包括于子洋,他至今对所有细节记忆深刻,甚至他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看台上格格不入的气氛,这个项目说一不二的独裁者们面无表情,对赛果显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满。

不过那时的马龙并未被这些阴影笼罩,他正无知无觉站在世界正中央,尽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他比了一个胜过五年前的爱心,在他一生最荣耀的时刻,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爱坦露在世界面前。

于子洋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几个月之后那一片乌云才降下雨来,马龙失去了休斯顿的参赛资格。

 

那段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于子洋看着马龙脸上巨大的痘,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许说什么都没用,马龙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他依然背着球包匆匆来去,接受了一切安排。

有比赛就打,没有比赛就训练。

温州热身赛的颁奖典礼上,马龙偏过头看着秦志戬满面笑容将奖牌挂在樊振东胸前,移回目光,露出了一个平静轻盈的微笑。

于子洋在当时并不能理解这笑里的含义,把时针拨到两年后,世界杯决赛的观众席上,张雷和关亮在第三局结束后起身离去,于子洋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好像终于明白了那个笑。也读懂了马龙的那句话,他说,还是要相信自己。

 

时间来到成都世乒赛,东京奥运会之后马龙的第一场世界大赛,过程惊心动魄,结局皆大欢喜,惊心动魄的部分并非马龙可以掌控参与,他却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他抗住了,像以前许许多多次一样。

颁奖典礼依旧是其乐融融的大合影环节,于子洋跟随着其他教练与陪练走进场地的中央,这是不常有的机会。

所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马龙带着口罩,手里还拿着颁奖花束,从一旁走过来,自然地攀上于子洋的肩膀,晃晃悠悠挂在他身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在无数个转播镜头里,在巨大的聚光灯下,他们挨得很近,在这一刻无限亲密,马龙向他露出了疲惫和软弱的一面。

于子洋知道,马龙是真的很累,很辛苦,他指的不是这一届比赛,而是过去的这整整一年,甚至是过去的二十年。他读过很多很多的书,依然不太擅长表达自己,他拍拍马龙的手,他知道马龙此刻需要这个。

 

运动员的生活没有四季,只有一个接一个的赛季,2023年的重头戏,德班世乒赛如期举行,几个月前的直通比赛,马龙打了一针封闭,久违地拿到了第一名。

马龙的心态很平和,甚至有点游离在整个队伍备战的狂热气氛之外,没人能给予他实质性的帮助,体能教练与技术上指导的缺席是老生常谈,马龙不会为这些习以为常的不公分散太多的注意力,于子洋和崔庆磊尽职尽责守在他身边,试图为他注入一点聊胜于无的力量。

马龙像一块燃烧的冰,所有的炽热都深藏在内核,没人能触摸到这种温度,于子洋是离火源最近的人,却不曾被灼伤,他只是借这一点火来点燃自己内心的火种,别放弃,再坚持一下吧。

看上去每一场球好像都很难,最后却都赢了,这就是马龙令人折服的能力。

半决赛结束,马龙围着球台走了一圈,无限留恋地抚摸着球台,于子洋直觉这动作不只是一种告别,而更像是在问候。

马龙捧起了独属于他的复制杯,留下珍重一吻,像他八年前、六年前、四年前做过的那样。他缺席了两年前,却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句疑问。

马龙又讲英语了,观众们带着喜爱和包容微笑着欢呼,他说:I think everyone has their own way, I just hope to do well in mine.

即使在讲英语,他也下意识带上“I think”,那个满嘴“可能、还行、我觉得”的孩子,站在了这项运动的顶端,带着柔软的旧日印记,走在一条崭新的路上。

这就是马龙,永远平和冷静,斗志藏在内里,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

 

某次吃饭,他们聊天,马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说,我们都是美丽世界的孤儿。

这段对话被球迷听到放在网上,引发了一些感慨。

这只是两个人相处的一个小小缩影,我们都是美丽世界的孤儿,在这个庞大病态的集体中,相依为命,身边人来来去去,剩下独是我跟你。

于子洋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习惯了站在马龙身后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上下训短短的一段路,他陪伴马龙走了很多次,从冬到夏,再到冬。

亚锦赛男团决赛,马龙没有出场。决赛前的训练馆里,他像一个外人,坐在一旁看着教练和队友们备战,热烈的气氛没有融化他,马龙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几天后的男单决赛,马龙拿到了冠军,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高高跃起。

于子洋远远注视着他,为什么呢,为什么马龙拿到了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冠军之后,依然会为拿到一个洲际比赛的冠军而如此快乐,他早已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许只是不愿辜负自己的付出,也许只是不想辜负那个拉着行李箱站在先农坛门口,好奇地观察着新世界的孩子,除了热爱一无所有,马龙的职业生涯一直如此,他在钢丝上走了二十年。

颁奖典礼上,观众席上球迷们齐声高喊着:马龙,巴黎见。这呼喊声震耳欲聋,于子洋心神震动,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是马龙应得的,走过这日夜煎熬的两年,马龙终于尝到了一点点甜。

 

进入龙年,马龙的状态有时飘忽,偶尔会感到力不从心,伴随年龄增长而来的是精力体力的捉摸不定,于子洋作为陪练,能触摸到他疲惫表象下的顽固,还远远没有到与岁月握手言和的时刻,马龙依然在战斗。

输球往往伴随着沉默和质疑,马龙无意争辩,于子洋也早就不再理会,他能感觉到一个新的光源正在马龙体内凝结浮现,缓慢而又坚定,马龙在磨炼他的反手,几百个日夜已经过去,该到大放异彩的时刻了。

变化是缓慢发生的,是衔接里一板出其不意的反手,是将所有比赛一视同仁全力以赴,是赛后对签名要求的全盘接受,是输球后马龙习惯性的沉默,以及平静却在燃烧的眼睛,于子洋回想几年前马龙还不是这种状态,或者说不全是,马龙说,要接纳现在的自己,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仁川冠军赛半决赛,马龙为这项运动交上了一份很有创意的答卷,他差一点点,又是只差一点点就拿下了,这该死的运气,该死的赛程,该死的签表,于子洋只能叹着气归咎于乒乓之神想给他更多考验,还不够吗?这么多,这么多,还不够吗?

更何况几天前的赛前训练还出现了一点小插曲,马龙和于子洋面面相觑,最后是马龙让步,他背着球包离开了训练场,去走那一条十分钟之前刚过走过的路,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于子洋被留在了训练馆。

作为旁观者的于子洋尚且如此不甘心,一次一次的重头再来,无尽的消磨和挣扎,他无法想象马龙此刻的心情。

沉默在蔓延,于子洋惊异于自己几乎要习惯了这样的马龙,后者没有表现出后悔,也没有提到过多的遗憾,因为那些都无用,马龙在向前看。

 

四年后的世界杯重启,马龙获得了参赛资格,于子洋看着参赛名单,在心里认定这是本世纪最豪华的一次参赛阵容,他和崔庆磊仔细地把签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交换了一些分析意见,马龙没什么反应,打谁都一样,他轻描淡写这样说。

于子洋任由自己被惯性驱使,每天过着复制粘贴的生活,起床,上训,下训,吃饭,睡觉,他唯恐剪切板上出现一些新的内容,出现莫名其妙的变数,但马龙不是,马龙用每一天写一个新的字,最后连成一首长长的诗句,写在世界杯击出的每一球里,刻在埃文斯杯的底座上,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那首诗也包含着于子洋剪切板上的内容,即使他自己已经选择性忽视了这些流水一样划过的日常,但马龙将这些句子用心排列在一起,写在了全世界的目光里。

于子洋见证了崭新光源诞生与升起的全过程,那道光出现在他掌心,随乒乓球一同跃起,成为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那道光升起来了。

决胜局,马龙10:6领先,马龙在接下来的两个球中放弃了他的控制和变化,决心硬碰硬,他错失了两个赛点。镜头扫到马龙的口型,于子洋看懂了,他说:别放弃,别放弃。

这恰似马龙整个巴黎周期的缩影,如果在过去的任何一个节点放弃,一步踏错就将带来粉身碎骨的结局,其实放弃很容易,坚持很难,但马龙不愿轻易投降。

马龙没有错失第三个赛点,他赢了。

场边、观众席黑压压坐着许多人,独裁者们是什么表情,于子洋已无心关注,即使心思各异,作为人为阻力的一部分,在奇迹降临的今夜,他们亲眼见证一个人类是如何用肉身去对抗时间,用最坚硬如铁的意志抵抗命运的围剿,于是就连他们也不得不站起身为马龙鼓掌。

马龙高举双手,庆祝他的第八个大赛单打冠军、第30个世界冠军、第151冠,然而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会止步。

赛后相熟的记者在球台通道问他,感觉如何,不同于四年前含着泪说感觉像做梦,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这一次的马龙平静地笑着,“就这样。”

在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枷锁之外,在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之外,马龙竟然出人意料地获得了由他自己赋予的自由。

颁奖典礼上,马龙笑着在埃文斯杯上留下一吻,像是在告慰三年前一场缺席后的久别重逢,即使这有点不太一样,好吧,其实也无所谓。他带上了Omega的表,举着奖杯和玩偶手忙脚乱,时不时扯一扯袖子,于子洋注视着那块表,表的名字是无暇赴死,No Time to Die.

茫茫四野,天地寂静,马龙从领奖台上走下来,摘掉了金牌,继续走这一条死里求活的路。

活着是必须面对与昨天的决裂,马龙已经摆脱了曾经的依赖,也撕开了那些温情的假象,他重新解构了这项运动,赋予它全新的,只属于马龙的答案。

赛后马龙把金牌挂在崔庆磊的胸前,两个人合了个影,画面里两个人都在笑。

于子洋也离开观众席,走上前去,迎接一个褪去所有光环,只是略显疲惫的普通人。马龙和别人走在一起,他悄悄凑过去,拍拍马龙肩膀,马龙回过头,看见是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此刻他真实地变成了一个凡人,会对着自己信任的人展露真实的情绪。

马龙这个名字注定要与乒乓球永远紧挨在一起,成为这项运动最完美的造物,这项荣誉无法被人为剥夺,更不可能自愿退出,而马龙也不准备让出这个位置。

于子洋会作为陪练,作为旁观者,作为密友,系数珍藏在此过程中马龙付出的血汗,那是奇迹自蚌壳里诞生必不可少的磨砺与考验。

No Time to Die.

Not Time to Die.

此刻终局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