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sm】逃离人类荒谬
一不小心让小蓝流了很多眼泪,他们两个之中,也许志摩是会把眼泪放在心里熬干,伊吹是会好好地让眼泪流出来的人吧,想看两个人互相坦诚自己的软弱,让眼泪尽情地流吧,身体里和心里所有余毒都变成眼泪流出来。
站在二十岁的节点,志摩一未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条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坦途,他头脑聪明,身体强健,举枪的肩膀、手臂、手腕、手指像一台永不颤抖的精密仪器,每门课程都要做到拔尖,在警校里是所有老师都会偏爱的学生,他站在骄阳下,警察署的大楼玻璃反射出璀璨的华光,一如他完全可以预见的完美职业生涯。
他对未来的伴侣做出过想象,成熟、稳重、包容、独立、有责任心,他们会拥有一间房子,一只狗,过着幸福而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
红灯亮了,车慢吞吞定住,志摩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室的人,他的搭档正趴在方向盘上,手指发出无规律的敲击声,头毛乱翘,连续待机超过24小时,黑眼圈重得吓人,微微撅着嘴,像一只下一秒就要开始吐泡泡的小鱼。
志摩心如止水把视线转回正前方。
伊吹把脸转过来,头枕在手臂上,小鱼吐出的泡泡在空气中碎裂,“啊,志摩在偷看我。”
“没有偷看。”志摩看向窗外,“中午吃什么?”
伊吹哼哼唧唧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诶~又在转移话题了。”
“绿灯亮了。”
……总是像笨蛋一样,情绪都写在脸上,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沉默,很容易看懂。不过搭档的话,只有一个聪明人就足够了吧,两个人都太聪明的话,是不是经常会有分歧呢,好像伴侣一同生活也是一样。志摩闭着眼睛,阳光在他眼皮上留下一道明亮的灼痕,让他昏昏欲睡,没有仔细思考这些想法。
可惜,人生总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直到时间线运行至那一个节点,打开盒子之前,谁都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无论是突然降临的意外,还是未来伴侣的样子。小钢珠不断向前滚动,触发未知的开关。
生活的边界是如何被入侵的呢?是在伊吹第几次扑上来的时候放弃了躲避,面色如常默许伊吹没骨头似地粘在他身上。
明明总是不动声色躲开其他同事身体接触,又是什么时候,在伊吹搭上他肩膀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辨认出伊吹的气味,别说躲避,就连一瞬间的身体僵硬都不会再出现。
志摩漫无目的想着这些,伊吹又挂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小志摩昨天做噩梦了吗?”
志摩皱起眉头,不可置信看着他,“这也是可以闻出来的吗?”
伊吹煞有介事点点头,“狗狗可以闻到伤心的味道哦。”
“笨蛋,没有那种事,走了,去巡查。”
志摩说谎了,在他们相识的第二个月,他的噩梦还是一个尚未被伊吹揭开的谜,伊吹就已经凭着敏锐到可怕的五感,嗅到了往事散发出的血腥气味。
后来志摩真正站在梦中无数次到访的天台上,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时间把一切都定格成最尖锐的一片狼藉,无论在梦中重来多少次,都无法更改现实中的结局。志摩感到此刻心中空空荡荡,他忘记了所有的残缺与未竟之事,只是呆坐在那里,远远望着他称不上熟悉的街区。
伊吹回过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展示掌心的纹路,“我的生命线可是很长的哦。”
志摩一片空白的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鲜明,他在心里想,好啊,你要长命百岁啊。
小钢珠还在咕噜咕噜一路向下,把许多开关扳到没有退路的地步,生活是不断地失去、失去、再失去。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蜜瓜包号前面,用软布擦去乱七八糟的涂鸦,志摩知道,伊吹心里的伤疤,大概永远不会随着那些痕迹的消失而愈合。
伊吹问,“志摩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嗯?”
“想不明白啊,这一切我都不太明白。”
志摩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到伊吹怔愣的表情,他正机械地反复擦拭某块污渍,发红的眼睛藏在墨镜后,“伊吹,并不是因为你没能做到,才让那种事情发生的。”话说出口,他心里一惊,觉得这话某种程度也正是自己需要听到的,志摩很慢地重复,“并不是你没能做到。”
命运好残忍,把他们最在乎的一切都变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夕阳烧起冲天的火焰,烧掉所有人的面目,升腾的灰烬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看清彼此赤裸的心脏里跳动着同一种痛觉。一切都迅速地坍缩,毁灭,黑夜降临,把世界涂成浓稠的黑色,在这寂静一片里,所有的心声和眼泪坠入东京湾的水底,永远沉睡在不见天日的泥淖中,然后,太阳照常升起。
身体里淤积了太多太多东西,只通过眼泪是流不完的,于是在双人病房里,志摩和伊吹持续地呕吐,眩晕,在残留药物造成的幻觉中,不断升到离地五万公尺,又沉入一万米的深海。
在空中的那一秒,志摩俯瞰整个地球,东京就只是一片闪亮的光点,蜜瓜包号在哪里,车里的两个小警察又在哪里,所有爱恨别离,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尘埃,他用力地吹气,把尘埃吹散在宇宙中。
伊吹说,“好痛啊。”
志摩拿开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有气无力问,“要叫医生吗?”
伊吹摆摆手,志摩知道这是不要的意思,摇头的话会很晕,所以他总是用这个手势代替语言。
伊吹摸着自己左边的胸膛,“感觉这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空气在某个瞬间开始变得稀薄,志摩的意识又快要飞起来了,身体轻得仿佛吹一口气就能漂浮在空中,他用力地吸入氧气。
伊吹摇摇晃晃走下床,坐在床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志摩也来摸摸看,这里是不是空的。”
志摩想说不要拉着我,我马上就要飞到空中了,你也要和我一起吗。可是伊吹的手心很烫,手指抓握的力气又大得惊人,把他牢牢钉在原地,风还在吹,从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吹向他。
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志摩脸颊上,一滴、两滴。他一个激灵睁开双眼,艰难将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伊吹脸上,伊吹抚摸着他的脸颊,正在怔怔流泪,志摩难以抑制地剧烈喘息,手心里属于对方胸膛的热度并未褪去,伊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志摩,在这个时刻,志摩的身体重新变得沉重,心脏里生长出无数的藤蔓,深入地底,把他固定在了这个重力并未消失的地球上。
出院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假装病房中依偎的场景是一场幻觉,那两个流着眼泪相依为命的人并不是他们。
某个夜里,志摩久违地做了噩梦,场景从永远走不出去的天台变成了那艘邮轮,枪声响起,他猛然睁开眼睛,志摩已经很习惯挣脱梦境那一瞬间濒死的窒息感,但他还是再也没能入睡。
第二天又是巡查的普通一天,他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想要偷偷休息一会儿,伊吹忽然凑得很近,“志摩昨天又做噩梦了吗?黑眼圈好可怕。”
志摩含糊回应他,“喂别凑这么近。这次又是闻出来的吗?”
“小蓝的视力也很好哦。志摩还是经常做噩梦吗?”
“最近频率降低了很多。”
伊吹罕见地没有说话,似乎是不想吵到他。
过了一会儿,志摩猛地睁开眼睛,他刚刚睡了多久?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他这样恍惚想着,正要去看时间,伊吹忽然啊了一声,志摩揉着额角,“什么?”
伊吹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非常雀跃地说,“我们一起住吧!”
“你是认真的?”
“当然了!因为志摩总是做噩梦吧,小蓝也会哦,晚上一个人孤独地醒来了就再也不想睡,两个人一起会好一点吧,如果一起醒来了还可以给对方讲笑话,就像我们在病房里那样。”
……志摩实在是不想再回忆起当时被噩梦惊醒的那个夜晚,他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便听到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大概伊吹也是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吧,伊吹坐起身,十分严肃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志摩,你也醒了对吧,我们来讲笑话吧。”
志摩从被子里露出眼睛,“哈?!”
“因为气氛太沉重了,要是就这样入睡一定还会继续做噩梦的。我先来讲个笑话吧——”
志摩已经完全忘记伊吹到底讲了什么笑话,不过这其实也根本不重要,究竟是吸入药物的后遗症,还是他被笨蛋传染也变成了笨蛋,那种情况下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总之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笑声引来了查房的护士,并严肃告知已经很晚了请不要再笑,还请多多休息。
志摩绷着脸向护士道歉,然而在护士离去之后,与伊吹对视一眼,两个人就忍不住压抑着笑声又笑倒在一起。
好不容易重新躺回病床上,伊吹说,“小志摩,我们牵着手睡吧。”
“不要。”
“呐,牵着手会好一点吧。”
“不要。”
“那小蓝抱着志摩睡吧。”
“……你是女高中生吗?”
“这次没有说不要哦。”这么说着,伊吹赤着脚走过来,二话不说便要钻进志摩的被子里。
“喂!你这家伙,很挤啊!”
“小志摩好暖和啊。”伊吹仗着自己手臂长的优势,不由分说一把将志摩搂在怀里,“这样会宽敞一些。”似乎是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分的反抗之意,伊吹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要再讲话了,嘘,好好睡觉。”
结果那一晚两个人都意外地睡得很好……其实也并不算意外。
第二天早上,志摩是被热醒的,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热烘烘的怀抱中,伊吹长手长脚像一只大型章鱼,把他结结实实固定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柔的呼吸扑在颈侧。志摩面无表情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转回来,应该在护士来查房之前让伊吹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的,不过出于莫名的心情,他没有动。
志摩的卷毛随着转头的动作大概碰到了伊吹的额头,伊吹动了动,额头在他肩膀上胡乱蹭了两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啊,好热,他是狗吗?
想到这里,志摩轻轻叹了口气,伊吹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家伙,会异想天开对羽野麦说,要不要住在一起?和我,还有阿蒲叔,人多会热闹一点吧,大家也可以相互照顾。就像小动物需要群居一样,伊吹他,也是个非常亲人的家伙。于是鬼使神差地,志摩说,“好吧,可以。”
“喔?真的同意了,志摩是同意了吧,小蓝听到了,不可以反悔哦!”
“看路啊笨蛋!要撞到路灯了!”
一周后,伊吹带着全部家当登堂入室,站在志摩的公寓门口大惊小怪,表示如果他住在这种地方,绝对不会在分驻所多待一秒钟。
志摩说,“现在你也住在这里了。”
一起住的效果确实不错,伊吹的黑眼圈得到了明显改善。同时,由于伊吹偏高的体温,连空调的使用频率都下降了一些。
两个人坐在车里吃午饭,手肘碰着手肘,伊吹吃得很快,收拾好之后便目不转睛盯着志摩,志摩早已习惯他相当直白的目光,完全不为所动,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毫无负担。
伊吹忽然说,“志摩。”
“嗯?”
“志摩平时放假都在家里宅着,要不要偶尔也和我一起出去玩,春天一起去看樱花吧,夏天去看海,秋天去吃烤红薯,冬天去看雪,怎么样?是不是超赞的。”
志摩停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食物,转头去看伊吹,“怎么突然说这些……偶像剧的台词吗?”
伊吹撇撇嘴,又露出那种大型犬类偶尔耷拉着耳朵莫名落寞的神情,“什么啊,没有在开玩笑啦,就是很想和小志摩一起,这些事情。”
可是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好懂了,无需动用刑警的直觉,他的心声,只要认真去听就能听到,就像曾经在病房里的某些夜晚,伊吹守在他的病床前,用手指探着他的鼻息,攥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小声重复着。在万米高空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志摩还是听得很清楚,伊吹在说:可不可以不要死。
“可以啊。”
“诶?真的吗?”
志摩嗯了一声,“有假期的话出去转转也不错。伊吹,不用担心哦,我不会允许自己轻易死掉的。之前我确实曾经考虑过关于死的事情,后来想想还是在工作中殉职更好一点吧。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再这么想了,因为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我大概比以前勇敢了一些。”
伊吹盯着他,神情有点伤心,却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也许是遇到了我这个笨蛋的缘故也说不定啊。”
志摩转过头看了一眼伊吹,把便当盒子放好,“是的吧,应该是那样的。”他指了指脚下,“之前这里,是空的。”又伸出手抓住伊吹的手腕,“现在有人这样拉着我,所以好像站在了地面上,不会再向下坠了。”
志摩笑了,松开手,想继续还没吃完的午饭,他决定原谅伊吹挑起话题的糟糕时机,“放心吧,我会好好工作,也会努力活着,意外什么的谁也无法预测,至少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虽然这个世界充满痛苦,但是我目前没有逃避的打算。”
伊吹一反常态,低着头半天没发出声音,志摩发觉不妙转头去看,手掌搭在颈侧轻轻托起他的头,露出伊吹乱七八糟的表情,撇嘴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眼泪迅速在眼眶里积蓄,然后大颗大颗掉下来,志摩手忙脚乱抽纸去擦,“喂!怎么哭成这样,不是你先提起的吗……”
伊吹小声啜泣着,“因为真的很伤心嘛!差一点就不能和小志摩像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想一想就好难过。”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志摩真的好勇敢,超了不起的啊,那么作为奖励,小蓝会一直陪着你的,痛苦也好,快乐也好,有人一起分享总是会轻松一些,对吧。”
志摩说,“嗯,是的吧。不过眼泪还没擦干就说这种话,好肉麻……听上去像偶像剧里的表白情节。”
伊吹一下子僵住,擦眼泪的动作像按下了暂停键,滑稽地静止,瞪大眼睛古怪地盯着他。志摩随手揉揉他的头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再继续流眼泪,又把便当盒子随手收好,“出发吧。”他作势拉起手刹准备发动车辆。
伊吹忽然大叫,“啊!等等,对了,对了!就是那个!”
志摩问,“什么?”
伊吹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握住志摩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过来朝着自己,志摩注意到他的眼睛和耳朵都红透了,伊吹又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我想永远和志摩在一起,这是爱吗?应该是吧!无论如何都不想分开的心情,我真的没有办法和志摩分开,想一想就要死了,我会一直一直拉着志摩,不会放开手的。”
志摩看着他颜色很浅的虹膜,在阳光下有近乎透明的轮廓,志摩出神地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这双眼睛永远不要再流露出伤心的神色呢。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伊吹瑟缩了一下,就在他将要放下手之前,志摩终于再次握住他的手腕,把着力点从肩膀移到背上,也伸出自己的手在伊吹的身后合拢,完成一个别扭的拥抱。
志摩说,“我也爱你,你知道的吧。”
伊吹下意识屏住呼吸,似乎犹豫着不知道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
“……敢摇头我就揍你。”
肩膀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开始疯狂点头。
志摩说,“没错,是爱,不是别的,所以,我也不会放手的,好好记住这一点。”
无论是聪明人,还是笨蛋,都会有那种明知“实际上怎么也不可能做到”的时刻,可是即使那样,人还是想要与所爱的人共命运,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志摩面对死亡的态度一直很微妙,像站在海里等待必然上涨的水位,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很多年以后,他站在原地不动不摇,只是嗅着空气中微妙的潮意,想象着未来终于沉入水中的那个瞬间。状态很差的时候,水大概淹没到下巴的位置,有尖锐的刺痛感随着血液流动在身体里行走,让每个地方都鲜血淋漓,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痛得要命。脑子里总是有个声音聒噪得吓人,不断回响着:好想死,去死吧,就这样死了也没关系,死了就不会痛苦了,不会再做噩梦,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因为他的死亡并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毁灭性的痛苦,对他自己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那么,为什么不呢,这是他认真思考得出的结果。
他不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不是朋友们唯一的朋友,也不是同事唯一的同事,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和任何人拥有十分紧密的联系,真要说起来的话,也许桔梗和阵马会非常为他难过吧,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说到底,这个世界无论缺少了谁都会照常运转下去的。
不过和伊吹搭档之后,第一天就撞毁了一辆车,桔梗用那种非常平静,反而让人生出羞愧之心的眼神注视着他,“在演速度与激情吗?”
几年后,志摩看到速度与激情续作上映的消息,那一部的名字叫无暇赴死。
无暇赴死啊……他想到伊吹嘭地一声降落在他一潭死水的生活中,带来了铺天盖地的爱和色彩,那样的生活被两个人之间吵吵闹闹的日常挤满了,把所有可能涨潮的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绝不留下任何可乘之机。伊吹的存在感总是过于鲜明,永不知疲倦地辐射着生命力,让志摩在白天暂时想不起有关死亡的事情。然而这个念头并不会消失,而是变成一个苍白的幽灵徘徊在他卧室的天花板上,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便会看到它的暗影。
志摩一直这样等待着,直到——
直到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脑后,他恍惚又听到很久以前从耳麦里传来的,伊吹站在蒲郡家中,简直像孩子一样无助的哭声。
好累啊,真是不想干了,就这么死掉,也算是解脱吧。
可是怎么办,他是伊吹唯一的搭档啊,好糟糕,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产生了无可替代的,试图拼命拉住他的联系。
搭档并不是一开始就形成的强排他关系,和阵马哥是最合适的吧,毕竟已经那么熟悉了,算了,那个奥多摩来的差点被淘汰的家伙也可以,对,就是他,让他留下吧,只要能留在机搜就都无所谓了。搭档轻飘飘的两个字,是资料上严肃的一张证件照,是出没在别人口中,语焉不详,一言难尽的评价。
人生中所有的意外偏差叠加在一起,最后诞生出一个奇迹,两枚满身伤痕的齿轮,严丝合缝紧紧咬合在一起。证件照落地生根,变成一位大活人,个子高,四肢长,跑步快,爱撒娇。野生的笨蛋,有点害怕寂寞,不掩藏任何心事,是个明亮澄澈,活泼热烈,勇于交付信任和爱的人。
如果我死了,他会怎么样?生命线很长的家伙,并不能用掌心里的线绑住两个人。
……好像不太想死了,野生的笨蛋如果没有了搭档,岂不是被不负责任放生了,如果他又发出那样哀恸的哭声怎么办,谁来把后背借给哭得精疲力尽的他依靠,谁来走上天台上向双眼通红的他伸出手。就因为自己的一时软弱,让他承受和自己相似、甚至更加剧烈的,失去的痛苦,不能这样吧,好恶劣。
伊吹心里的正义像一簇永远燃烧的火焰,这火焰带来永远不会枯竭的活力,给志摩带来融融热意,也会偶尔有被短暂灼痛的错觉,蒲郡慈生被逮捕时,这火焰猛烈地摇曳起来,可还在顽强燃烧。
怎么办,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这火苗永远燃烧下去,在重重的枷锁中,如何让伊吹获得免于失望的自由。
就在死亡似乎即将降临的前一刻,迟来的海潮漫上来淹没了口鼻,志摩终于洞彻了自己的心,伸出的手不止拉住了伊吹,也拉住了摇摇欲坠的他,相握的手像宇宙里唯一的锚点,在漆黑的海上是不灭的灯塔,让他萌生残酷的希望,迫切想要回到陆地上,于是他用力跃出水面,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即使这个世界充满罪恶与痛苦,也想要活下去,因为有一个人,真的非常非常虔诚地,希望他只是好好活着而已,他也想保护这个人,和他透明的心灵。
志摩注意到伊吹最近有些不安。或者说,他或许一直没有从东京湾的噩梦中彻底醒来。
志摩对于噩梦实在是不陌生,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刻,如果身边有伊吹在,大概会好受一点,这并不是志摩的情感滤镜,他仔细思考过,伊吹说得很对,两个人真的会好一点,大概另一个人的存在,可以第一时间分割开梦境和现实的边界。
伊吹的分离焦虑越来越严重,志摩去汇报工作的时候,伊吹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坐在离门口很近的位置,或者干脆蹲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门,气势非常恐怖,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冲进去,将志摩从不存在的危险中救出。
志摩终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他一看到伊吹的神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志摩捏捏伊吹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蹲在这里干什么,走了,回家。”房间里的其他人立刻察觉到,刚刚那种极强的压迫力一秒钟后彻底消失,伊吹乖乖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房间。
伊吹洗完澡走进卧室,看到志摩表情严肃坐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示意他坐过来,伊吹轻轻吸了一口气,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凑上去,“怎么了嘛,小志摩这么严肃?”
志摩犹豫了一下,双手捧住伊吹的脸颊,捏捏他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看着伊吹眼睛里的笑意,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愿意和我说说吗,那个梦,梦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伊吹浑身僵硬,好像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我不记得了。”
志摩观察了一下伊吹的表情,握住他的手,并没有表现出泄气的样子,又摸摸他的头发,“没关系,睡觉吧,可以等想说的时候再说。”说完他挪了挪位置先躺了下去。
伊吹半晌没有动作,呼吸声却越来越局促,志摩抬头去看,伊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水光闪动,他说,“就是这里……志摩当时就是这样躺在我面前,浑身是血,我摸到你的血好烫,好像所有的热量都随着血流走了,越来越凉……”
志摩立刻握紧他止不住颤抖的手,“当时你的手,放在哪里了?”
伊吹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托在他脑后,志摩也刚刚洗过澡,头发里还残留着没有消散的潮气,他感觉到伊吹在某个不存在的伤口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来是那样的,志摩未曾亲自出席的噩梦下半场,伊吹究竟从那个梦境中看到了人生什么样的可能性,简直像一个绝望的诅咒,就像他曾经站在香坂的尸体旁,颤抖着双手俯下身去确认呼吸,身份倒转,这一次是伊吹蹲下来抱住了浑身是血的他。一对搭档,一个站着,一个躺着,躺下的人,会被死亡俘获,一点一点失去呼吸心跳。
志摩说,“呼吸,呼吸。”他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主动贴近伊吹,从这个不详的姿势中挣脱出来,伸出手抹去他眼角满溢的液体,揪住伊吹的衣领,把他拉过来接吻,志摩尝到伊吹滚烫的眼泪。这苦涩的滋味透过两个人相贴的唇舌传递到他心底,让他的心也揪成一团。
后来志摩大概也哭了,两个人乱七八糟滚在一起,稍微清醒了一点之后,志摩把伊吹的脑袋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脖颈与后背,“现在才是真实的,可以记住吗,这件事情?”
伊吹攥紧了志摩的衣角,“……好像有点难,但是小蓝会努力的。”
志摩嗯了一声,“暂时记不住也没关系,分不清现实和梦的时候就听听我的心跳,怎么样,有在好好跳动着吧。”
伊吹向着怀抱的更深处蹭了蹭,几乎呼吸不畅,于是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种声响,平稳坚定,占据他全部心神——
咚——咚——咚——
志摩摸着他的头发,“现在可以哭的。”
伊吹的声音有点哽咽,“好丢脸啊,被小志摩抱在怀里哭什么的 ”。
“有什么关系,这是在家里啊,除了我又没有别人知道。”
伊吹想说已经可以那样了吗,在你面前怎么样都可以吗,但是浑浑噩噩的脑袋又想不出那样是什么样,和以前究竟有什么区别,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彻底迈过了那道线,语言总是背叛他,这是他不擅长的部分,他干脆把那些都抛开在一边,一心一意地躲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流眼泪。
过了很久,志摩听着伊吹没有丝毫变化的呼吸声,”睡着了吗?“
伊吹深吸一口气揉揉眼睛,”还没有哦。“
志摩点亮床头灯,圆澄澄的灯散发出暖黄光芒,像一轮胖胖的月亮。他从柜子里找出一瓶酒,拿了两个杯子,两个人蜷缩在床尾,分掉了半瓶酒。伊吹脸颊和耳朵红了一片,志摩用手背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晕吗?”
伊吹下意识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晃晃脑袋,眯着眼睛,“……还好,小蓝酒量很好的。”
志摩把两个人的杯子收走,“好了,去睡吧。”
两个人这次并肩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志摩说,“伊吹,如果做噩梦醒来,需要我拥抱你的时候,就叫醒我,可以吗?”
伊吹沉默了几秒,“……那样会影响小志摩的睡眠的。”
志摩笑了一下,“如果我半夜叫醒你,你会觉得自己的睡眠被影响了吗?”
“……不会。”
“嗯,就是那样的,既然决定了要好好生活在一起,就要把心里想的事情坦诚说出来,不说出来的话,对方是没有办法知道的,而且猜来猜去两个人都会很累吧,就像审犯人一样总是想要看透对方,绝对算加班啊。总是怀着微妙的期待,希望对方能懂自己的心情也是有的,但我们都是普通的人类,总会有没办法百分之百理解并及时回应的情况,那个时候,一定要好好向对方说明自己希望对方做什么,可以吗?这是我们交给对方的使用说明书。”
“好,好,我会记住的。可是总觉得已经被志摩看透了啊,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这个时候不许说因为小蓝是笨蛋!”
志摩在黑暗中握住了伊吹的手,摸到他掌心里冰凉的汗,“不是笨蛋,只是你总是靠着直觉行动,有着比所有人都更加敏锐的触角,那些像僵尸一样被规则束缚的人才会不理解你,伊吹你啊,心灵是透明的哦,就算在一片漆黑中,我也能看清。”
“喔,又在说小蓝听不懂的话了。精英刑警的必杀技吗?”
“不是啊,只能看清你。”
伊吹摩挲他的手指,“这是爱的直觉吗?小志摩好爱我啊。”
“如果要说的话,嗯,大概是的,只能这么解释了吧。”
“……哇啊,真的假的,这是真的志摩会说的话吗,志摩喝醉了吗?”
“没有哦,还差得远。因为说好了要把使用说明交给对方,所以也会把使用心得说出来。害羞了?你这家伙,情绪也是透明的,很好懂哦。只要一心一意地看着你,就能看清。”
“之前没有人对小蓝说过这种话,所以吓了一跳呢。”
“嘛,就这么说出来也怪怪的,我能看见很多人,但是很难真正看清一个人,也是伊吹你愿意让我看清才能办到的。”
伊吹握紧志摩的手,“我啊,一直以来,普通的朋友也是有的,同学,工作中遇到的同事之类的,大家也会一起吃饭聊天,但是好像来到了机搜之后,才真正感受到了非常非常——巨大的情感呢。”伊吹用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圆,“之前遇见的人都觉得我是笨蛋,嗯,也不是,就是那种,好像永远都不会伤心的人。来到这里才第一次有了被看到的感觉,小蓝嘴很笨嘛,形容不出来,大概就像,其他人都把蜜瓜包只当成填饱肚子的东西,但是这里的人会说,哇,真是好了不起的蜜瓜包,吃起来让人很幸福呢。”
虽然在黑暗里看不清伊吹的表情,但是就像志摩说的那样,伊吹有一颗透明的心灵,连带着这个人滚烫的眼泪,志摩在巨大的黑暗中也清晰地看见了。其实可以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的,人总会有那种时刻吧,希望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软弱的样子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可是已经说好了,要对彼此坦诚,而且伊吹今天实在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
“好吃的蜜瓜包当然很了不起啊。”他翻过身面朝着伊吹,“……需要拥抱吗?”
伊吹发出了一些类似幼犬叫声的呜咽,向志摩伸出手好好地等待着这个拥抱。于是志摩靠过去,任由伊吹把眼泪藏进他的颈窝里。
伊吹的声音带着鼻音,“志摩最近总是抱我哎,超开心的。”
“不是有那种研究吗,说拥抱会给人带来幸福感之类的。”
“会吗?”
“会吧。”
“志摩抱着我的时候也会感到开心吗?”
“嗯,我很幸福哦。”
伊吹抱紧了他,“我也是,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志摩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许死。”
伊吹闭着眼睛,好像在努力让新的眼泪倒流回去,“好,好。”
志摩说,“我啊,活到三十六岁产生了新的人生感悟呢。”
伊吹笑了,“什么啊,志摩偶尔也会说这种像大叔一样的话,新的感悟,是什么?”
“人应当对自己坦诚,喜欢要大声说出来,讨厌的食物不要勉强,想要唱歌就用力唱,如果有想起来就会不自觉微笑的人,要好好珍惜。想哭的话,如果有个人看到你的眼泪会立刻冲过来拥抱你,那么偶尔流泪也没关系吧。”
伊吹问,“会那样吗?”
拥抱我,接受我的软弱,允许我停止辐射巨大的热量,只是坐在那里哭泣而已。
“嗯?会啊,你会吧,所以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会的,无论什么时候。”
伊吹更加用力抱紧了他。
志摩亲吻他发烫的眼睛,伊吹摸着志摩的脸颊,把嘴唇凑上去,口唇轻轻相触,一下又一下,发出类似气泡碎裂的细微声响,他们好像真的变成了两条烈日下濒死的鱼,只有从对方存活的证明中才能获取些微氧气。
“感觉明天眼睛会肿啊,超不妙的。”
“我会对所有人说你是睡前看了狗血爱情电影才哭成这样的。”
“啊!志摩好恶劣!如果我们的故事拍成电影的话,应该是那种恋爱喜剧吧。”
志摩忍不住笑了,“哪有恋爱喜剧会这么血腥啊,大概是最普通的刑侦剧吧。”
“那也不错哦,也不是只有搜查一课才能被拍成刑侦剧吧,机搜也很了不起。”
志摩轻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是,是,了不起的小蓝警官,现在好好睡觉吧。”
于是时隔许久,伊吹第一次不再害怕入睡,他感到眼皮渐渐沉重,意识慢慢沉入了漆黑的夜晚,在这样的寂静中,伊吹听见血液流经身体各处的轰隆声,两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一次一次跳动,传来交织在一起的声响,始终萦绕在他的耳畔。
志摩逐渐意识到人生没有理所当然这个事实,生活是一个关卡接着一个关卡,前半程全部顺利通关,也并不代表着后面的关卡会继续这样轻松下去,不过哪怕一切都被毁掉,人生停滞,被痛苦和悲伤攥住,人也会迎来新的关卡,也许会有新的转机,也许不会,小钢珠咕噜咕噜,在某一个瞬间偏离原来的轨道,扳动未知的开关,对志摩说,拜拜,顺风顺水的精英人生,然后飞进另一个人的掌心。可是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慢慢离开泥潭,运气好一点,会有另一个人勇敢伸出手拉住你,聒噪地对你喊加油,并且宣布他永远不会放手,就这样加快离开泥潭的进程。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人生就是如此难以预测。这就是已经进入三十岁后半段的志摩,对人生新的观察结果。
活着是必须面对与昨日的决裂,无论是好的、坏的、珍惜的、厌恶的、难以释怀的、早已遗忘的,全都会被时间一视同仁吞噬。
人生不需要弹响所有的弦,自己弹响的音符,和另外一个人弹响的音符,可以恰好合成一首曲子,这样也不赖吧,这首曲子不需要多么荡气回肠悲怆动人,蜜瓜包之歌不是也很好吗,给很多人带来快乐和期待,可以让人毫无负担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跟唱。
天彻底黑了,黑夜无声的暗影笼罩四野。伊吹蹲在贩卖机旁,把刚刚滚出来的饮料捞在手里,气温有点低,他抽了抽鼻子,缩着脖子去找志摩的身影,志摩从驾驶室走了下来,正靠在车上,仰起头看着天空。霓虹灯亮起,天地辽阔,行人和车辆往来如织,他们是这片汪洋中渺小的两枚水滴,志摩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远远看过来,眼睛里有很温柔的笑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伊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伊吹到志摩身边,把饮料递给他,“小志摩在看什么?”
“月亮。”
伊吹也抬头去看,“哇,今天月亮好漂亮,像蜜瓜包一样,感觉超好吃的。”
志摩笑了起来,“一点都不浪漫啊,笨蛋。”
即使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也依然可以拥有这样静谧的几分钟,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并肩看看月亮就好。那么,在世界上某个小小的角落里,向着巨大的、空荡荡的宇宙,与爱的人一起,大声地唱起蜜瓜包之歌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