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solveInLove

旧文搬运，写于2021.6.7 来点武侠

赵继伟在月光里醒过来。 一轮血红的上弦月低垂天际，远处鸟鸣深林，夜深露重。 郭艾伦已经失踪了一个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说，他带着他的剑走向了无涯谷。 江湖里的人都知道，不要轻易走入无涯谷，无涯谷，闻鬼哭。这些年进入无涯谷的人，没人能活着出来。 但是江湖里的人也知道，蜡心草只生长在无涯谷，那是世间最灵的仙草，遇火则化，遇冰则碎，可解天下之毒。 无涯谷的入口只在每月初八，有上弦月的夜晚出现。 赵继伟知道，郭艾伦一定是去找蜡心草了。 赵继伟半年前在试剑大会上遭人暗算，身中奇毒，经脉受损，元气大伤，师父带着他闭关六个月调养，师兄弟访遍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 赵继伟闭关的前一晚，郭艾伦蹑手蹑脚钻进他的被窝，像小时候那样，他也不说话，只紧紧搂着赵继伟。赵继伟就窝在他怀里，夜里好安静，能听到两个人错落的心跳声，咚——咚——咚。 这种毒会在二百天内复发，赵继伟对于生死并不畏惧，甚至很坦然，从他拿起剑的那一天就知道，每个人有自己的命数，刻在掌心里，与手里的剑紧紧相连。 对于他来说死亡更像一扇门，迈过去就是与前尘种种一刀两断，从此与爱人无法相见，看不到花开，望不见燕子归来。 赵继伟站在此岸，看不透对面的风景。

这一个夜晚很晴朗，无风无雨，东方有两颗极亮的星星，挨得很近。时辰快到了，赵继伟起身拍落衣摆上的草屑，抱着剑沿着一条小路走入了无涯谷。 谷中景物与外面并无二致，赵继伟谨慎地在光滑的石壁上摸索良久，触发了机关，真正的景致才慢慢显露出来。 地上有几具骸骨，在月光下更显狰狞，身旁的兵器已落尘锈蚀，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郭艾伦在哪里呢？赵继伟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相聚多，离别也多，天各一方的日子也常有，但幸运的是，无论郭艾伦身在何处，赵继伟总能找到他。 沿着一个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有隐约水声轰鸣，赵继伟向着声响走去，远远就望见了河边的郭艾伦，六个月不见，他消瘦了一些，肩膀上挂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袱皮，腰间悬着的剑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此时他正撩起溪水拍在脸上。 郭艾伦听到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赵继伟的脚步声已经同那些内功心法一起刻进他呼吸里，只要活着就不会忘记。他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只低声问道：你来干啥啊。 赵继伟在他身后席地而坐，笑道：只能你来，不准我来？ 郭艾伦只好扭头看他，脸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六个月不见，此时此地重逢，二人一时都失了言语。 赵继伟脸色依旧不大好，精神倒还很足，一双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眉睫却毛茸茸，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用手指撑着脸颊，静静望着他。 郭艾伦甩着手慢吞吞坐到他身边去，于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浩荡水声，冲刷两个人久别之后空白的心绪。 半晌，郭艾伦轻轻靠过来，两个人的肩膀自然而然撞在一起，他顺势牵住赵继伟的手指：有点想你了。 赵继伟不轻不重回握，轻声道：我也是。

赵继伟七岁那年在街上被师父捡到，师父一眼看中他根骨周正，是习武的好苗子，将他带上燎原山，从此拜入师门，修习剑法。 燎原山地处北境，位列天下八大剑庄之一，风云之辈尽出于此。 郭艾伦第一次见到赵继伟是在一个夏天。 盛夏时节热浪袭人，吃过午饭后师兄弟们昏昏欲睡，挤在各处犯着迷糊，郭艾伦只听说山上来了一个新弟子，趁着这个时候溜到练剑的场地，悄悄翻上矮墙去看。 只看见一个小豆丁，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正站在树下温内功心法，那少年耳力极好，听到声响转头去看，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那少年就站在一片亮堂堂的清光里，眼睛很亮，眉宇间一团孩气，眼尾有一颗痣，脸颊肉乎乎的，全然是个乖的不得了的孩子。 郭艾伦上下端详一番，笑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师父的一声断喝：干什么呢郭艾伦，还学会翻墙了，给我滚下来。 郭艾伦被这吼声吓了一大跳，脚下没站稳一头栽下去，只看见那小小少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下午郭艾伦被罚扫庭院，他听见一墙之隔传来奶乎乎的声音，是那小少年还在诵读心法口诀。他心里想，这小孩儿长得还挺好看。 后来是怎么厮混到了一起呢，又是怎么毫无保留交付信任与陪伴，交付山中十年无忧岁月，走到骨血交融的地步，任谁也说不清。 郭艾伦十七岁下山，在山门前长跪，向着云深处三叩首，仗剑转身离去。赵继伟在他们练功的院子里最高的树旁种下了一朵花。师父常说，人间的聚散像花开与花落，花开了人会来，花落了人会离开。江湖里总是人如浮萍，漂泊无根。 燎原山的弟子都要去江湖里这样走一遭，他们离开燎原山，像水滴入海，隐于千万人中，从此只凭剑光相认。

这也不是赵继伟第一次寻找郭艾伦，郭艾伦刚下山没两年的时候，查案子被人摆了一道，困在深山里，求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赵继伟也是初入江湖的愣头青，空有一身的好本领，寻人无门，收到消息后径直去了一家赌坊，在门口转了三天。 最后一天，他推门而入，从早到晚赢了几千两银票，直到夜里赌坊关门送客，他把这一天赢来的银票拍在桌子上，叫伙计找来老板，老板不认得他，却当然认得他的剑，那是燎原山的剑。 赵继伟说晚辈并非有意为难，实在是有要事相求，我只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这些钱全做酬劳，我分文不留。 老板拈着胡子笑，年轻人，好胆识。 后来赵继伟在深山里找到了郭艾伦，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了重伤，连讲话的力气也没有，山路曲折难行，赵继伟就背着他走。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树木高大，只有零星的月光穿过层叠树梢落在赵继伟脚下，被他一步一步踩碎，他惦记着郭艾伦的伤，走得不快，却很稳。 郭艾伦难得这么安静，赵继伟怕他昏睡过去，一直和他说着话，讲这段日子他在江湖里的见闻，无事可讲，又讲到两个人小时候的事情，有些事情太久远，连赵继伟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结果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这些属于两个人的记忆又自然而然回到他脑海里。 郭艾伦没力气说话，只凝神听着赵继伟一个人讲，时不时捏捏他的脸，示意自己在听。 这条路好长，赵继伟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有踩碎枯枝的声响，他有点害怕，又没有那么畏惧，心里的不安定和软弱统统被自己咬着牙压下去，他的脸颊和手臂被树枝划破，郭艾伦的血也滴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一样的狼狈。郭艾伦知道他爱干净，费力地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赵继伟眨眨眼睛，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来。 郭艾伦又摸摸他的脸，喘着粗气一个字一个字说，没事儿的，死不了。 走出深山还有一段水路，赵继伟来时将船靠在岸边，他擦亮油灯，扶着郭艾伦慢慢躺好。 望见了灯火，夜就没有那么难熬。 赵继伟站在船头，一支长篙点碎水面，小小的一叶舟飘荡在湖面上，一灯如豆，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盯着郭艾伦紧闭的眼睛，心里也泛起层层波澜。夜月踏水，天星落湖，他又回头望深山层叠，只想起燎原山。 这一年他们还未满二十岁，师门在身后，天地在眼前，江湖浪涌尚且隐隐揭开一角，他们便被血雨腥风裹挟，巨大的生离死别横亘在人生里，成为难以消解的死结，只有两颗心脏依然滚烫，依然亲密无间。

赵继伟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同郭艾伦一同分了，他问：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提到这一茬，郭艾伦顿时愁眉苦脸：可别提了，这啥破地方啊，我来了一个月，啥也没找着，连个人影都没有，想问路都没处问去。 两人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女声：想找东西，问我呀。 郭艾伦下了一大跳，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两人回身去看，只见一位蓝衫少女，看上去年纪不满双十，面若桃花，双颊生霞，身量纤纤。郭艾伦认得她——正是江湖里人人谈之色变，杀人无数，已失踪三年的小妖女，居然出现在了这里。此刻她好整以暇打量着他们两个笑问：你是郭艾伦？那么你身边的这位一定就是赵继伟。 郭艾伦不置可否，反问：你也是来找东西的？ 蓝衫少女摇摇头，道：我奉师命在此等候有缘人。 她师父原是无涯谷的谷主，三年前仙逝，命她留守谷中，守着蜡心草。

三个人垂手站在水边，一时无话，水面上雾气茫茫，此刻静下来更觉寒气逼人。郭艾伦走开去拾枯枝生火，按着赵继伟的肩膀要他休息，赵继伟只好留在原地，那蓝衫少女望着水上的雾气，突然问赵继伟：你们为什么相爱？ 赵继伟的视线黏在郭艾伦身上，听到这样唐突的问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好看，眉眼弯弯，他道：这不是还活着吗，还能喘气。 蓝衫少女又问道：有无数人在无涯谷丧命，为什么你们还会来送死呢？ 郭艾伦此时走过来，顺口答到：你咋就知道是送死，我们可还没活够呢。 蓝衫少女听罢抚掌而笑：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找蜡心草，作为交换，你们要帮我把一样东西带出去交给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蓝衫少女带他们来到一扇石门前，道：蜡心草就在此处，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门内机关重重，你们多加小心。 分别时刻，她把一块玉佩交到赵继伟手里，那玉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扇雕花的窗子。她道：请你帮我把它交给明教的圣女，你们出去后，我会封闭无涯谷的入口。 赵继伟问：你有话要我转告吗？ 蓝衫少女只是笑：我与她之间，无需多言。 赵继伟又问：为什么带偏偏带我们来？入口处的那些人是你杀的罢。 蓝衫少女后退一步，抱拳作别：有缘人难寻，我不会看走眼。就此别过，多多保重。 话音刚落，她腾身而起，轻点几步，身影便消失在山林尽头。 赵继伟将玉佩收进怀里，郭艾伦走过来捏捏他后颈：走吧。

其实后来的事情他们都有些记不清了，是怎么破了一道又一道阵法，打落一枚又一枚暗器，怎么找到的蜡心草，统统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定。 赵继伟只记得走进门时郭艾伦掌心里的热度，还有破最后一道阵法时，郭艾伦望向他的一眼。 原来死生如云烟，不及你一眼。 山洞内万箭齐发，石门的机关远在百步开外，郭艾伦电光火石之间将手中摸到的一块石头掷向赵继伟，赵继伟也没有一丝犹豫，运转周身内力，将石块弹向石壁，一击即中。刹那间万剑皆断，山门大开。 那六个月里，郭艾伦一个人越过千山万水，苦苦求得一个答案，赵继伟闭关不出，一个人坐在暗室里，好像又变回了当时那个跪在树前虔诚祈望的小小少年。 他身上的毒已解，心里的念也成了真，这一程终究在爱里得救，他又能听上很多很多回郭艾伦的心跳声。 两个人摇摇晃晃走出无涯谷，赵继伟脱力倒在地上，连睁眼的力气也无，郭艾伦顺势躺在他旁边，还要凑过去捏捏他的脸，不依不饶地问，刚刚我使的那一招快不快？ 赵继伟阖着眼睛，说，快，快，快。 郭艾伦就心满意足笑起来，安稳地躺在他身边，伸出手牵住他，掌心相扣，脉搏相贴，虚无不定的命运好像也紧紧相连。 江湖浪涌，人世浮沉，幸好走过这一遭，仍然能牵住身边的人的手。 剑是冰冷的，爱人的手永远是温热的。

后来他们南下去了一趟明教，见到了那位圣女，原来当今明教圣女这样年轻，赵继伟把那枚玉佩交到她手里。她仿佛早有预料，只轻声问道：她在哪儿？ 赵继伟道：无涯谷。 她面容冷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却流露出一点克制的哀戚，攥着那枚玉佩，好像攀着海上唯一一块浮木，只可惜这回答是海上浪潮，将她瞬间吞没。她点点头，道声多谢。

再后来他们一路策马疾驰，赶在中秋节前回到了燎原山，师父和同门下山来迎。 中秋之夜，郭艾伦和赵继伟坐在屋顶上，远眺云高江湖小，下面传来同门的笑闹声。 又圆又亮的月亮掉下来了，落在两只酒杯中，随着酒杯相撞，尽数碎在酒里。 人间烟火错落，明月相照。途经生死别离，还能有这样对坐共饮的时刻，实在是一种幸运。 未来会怎么样呢？谁会做天下第一？武功还能如何精进？下一次分离什么时候到来？江湖里会有什么样的新鲜事发生？这些问题统统被他们抛在脑后，既不重要，也没人关心。 此刻两个人皆饮了许多酒，身子发轻，头脑全然一片混沌，便也不说话，只顾对视着傻笑。赵继伟眼眶有点发热，用手缓慢地揉着眼睛，移开目光，盯着酒杯里的月亮发呆，郭艾伦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爱像落在酒里的月光，走到哪，哪里便有一轮月亮升起，指引着回家的方向，照拂着眉目依旧的爱人。

就算只有蜡做的翅膀，也要飞向太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