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solveInLove

旧文搬运，写于2022.5.15 时间线和现实不同，一个魔幻小童话。

赵继伟是一位小神仙。

小赵原来是一只小狸花猫，在人间每天努力抓老鼠，帮助流浪的同类，有时候还会帮人类寻找走失的毛孩子，勤勤恳恳修炼了几十年，吸天地灵气化身为妖，能变人形，即使成为了一只小猫妖，小赵依然年年行善，直到被天庭发现后，他被收编，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天庭工作人员，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小神仙。

小猫神赵继伟跟着带他的白仙师父四处巡游，学习如何在规定范围内使用法力，帮助行善积德的人，将积攒的念力兑现为一个一个愿望。

按照规定，每一位神仙在独立执行任务之前先要下凡历练。
不过这一年，赵继伟出师后还未来得及刷满历练时长，就先被紧急分配了一项工作，下凡独立帮助一个人兑现念力。

 

郭艾伦今年将满18岁，是一名篮球运动员，对篮球近乎痴迷，他天分很好，悟性也高，不过只在一家小小的俱乐部里打球，一个赛季也赢不了几场比赛，队友们与其说喜欢打球，倒更像是只把打球当成一份工作。

他18岁生日前几天球队刚刚输了球，一个人砍下全队的一半得分，可惜独木难支，教练拍拍他脑袋，说你做得很好。

可是郭艾伦不想要这些安慰，只想要赢球。

他心情不好坐在训练馆门口吹冷风，受了凉。只好在重感冒里迎接自己的17岁生日。

这一天队医把他按在宿舍，于是他缺席了上午的常规训练。

郭艾伦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喉咙里干得快冒火，坐起身想给自己倒一杯水，突然发现宿舍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眼神纯净似孩童，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郭艾伦吓了一大跳，想问他怎么进来的，结果张开嘴嗓子哑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个人手里凭空出现一只装满水的杯子，递到他手里，郭艾伦却不敢接。

那个人笑一笑，“我是神仙，你做了很多好事，攒下来很多念力，可以在你生日这一天兑换成一个愿望，你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吗？”

郭艾伦眉毛拧成麻花，半信半疑盯着手里的水杯，端起来闻一闻，小小抿了一口，是真的水，还温着，但是这个，额，神仙？

郭艾伦说真的假的啊。

这位神仙摊开手，掌心又凭空多出一瓶黄桃罐头递给他，“这回信了吗？”

郭艾伦接过来细看了一圈，没头没脑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继伟。”

最后郭艾伦还是相信了，他只是觉得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神仙，那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应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郭艾伦说：“我要许愿每场比赛都赢。”

赵继伟摇摇头，“你攒下的念力还不够多，没办法实现这么高难度的愿望。”

他说，“那我就要一千万。”

赵继伟笑了，“你确定？”

郭艾伦其实不确定，他想象力实在有限，即使有了那么多的钱，也想不出要怎么改变自己的职业生涯。

郭艾伦摸鼻子薅头发，龇牙咧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既不难实现，又很现实的愿望。

于是他看了一眼这位看上去脾气很好的神仙，说愿望是人生大事，我要好好考虑考虑。

赵继伟很痛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郭艾伦考虑得相当认真，这让他看上去总是显得心事重重，晚上，室友终于忍不住问他这几天怎么了，他不答反问，“如果你能实现一个愿望，你想干啥啊？”

室友摸摸下巴，“你这几天魂儿都飞了就寻思这没用的呢，要是我的话我就要个对象。”

郭艾伦踢他一脚，“我说正经的呢。”

室友嬉皮笑脸的，“对象不是正事儿吗？”

郭艾伦翻个白眼，没有再多说。

不过室友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提醒了他，于是三天之后这位神仙再次凭空出现的时候，他说——

“我要一个搭档。”

赵继伟头一回出任务，没听过这么神奇的愿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具体点，描述一下啥样的。”

郭艾伦早想好了，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要聪明的，球打得好的，能控场的，把球得传得明明白白的，脾气得好。”

赵继伟听笑了，“要求还挺多啊。”

郭艾伦很没底气问，“这个愿望你能实现吗？”

赵继伟说：“行啊，你看我咋样。”

郭艾伦瞪大眼睛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心想糟了，忘记要求身高了，不过如果是他，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关系，他还有点不放心，“你会打球吗？”

赵继伟摆摆手，“这你不用操心，我是神仙，神仙就是什么都会。”

后来赵继伟请示自己的师父，师父沉吟半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他的想法，赵继伟说郭艾伦的运动生涯最多还有二十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二十天后就可以归来，正好顺便把在人间的历练任务完成，陪他这一趟也无妨。

师父笑笑说，你若想好了便去吧，万事小心。

 

猫咪是灵巧机警的小动物，喜欢追逐运动的事物，尤其对球类情有独钟，所以赵继伟并没有费多少力气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角色。

半年后新赛季开始，郭艾伦被征召进入省内实力最强劲的俱乐部，临走教练来送他，帮他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拍着他肩膀，“好小子，好好打，将来错不了。”

报到那天，郭艾伦穿着全新的队服喜气洋洋走进崭新的场馆，场边坐着几位他之前打比赛碰见过的优秀选手，他心里抑制不住雀跃，脸上带着笑，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队服向他走来，头发毛绒绒的，眼睛在场馆顶灯照耀下无比明亮，看上去真像一位十几岁自由无畏的年轻运动员——是赵继伟，这一年，他的人类年龄是16岁。

“以后就是队友了奥。”

 

郭艾伦的生活理所当然发生了许多改变，拥有一位小神仙做队友的感觉真不赖，尤其这位小神仙长得好看，打球更好看，完全符合他对一位完美队友的一切要求。

同时他也发现，生活里多了一些触手可及的小幸运，下训晚了在食堂也能打到最后一份锅包肉，公交车上恰好留下一个座位，赛场上的凶险时刻，电光火石之间总能平稳落地。

郭艾伦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测，直到有次撞见赵继伟蹲在训练馆后面的树丛旁，饲喂附近的流浪动物，掌心躺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被小动物们争先恐后分食。

郭艾伦贴上几步凑过去挨着他蹲下，问他喂的是什么，赵继伟头也不抬，“是我攒下的念力。”

这个名词有点耳熟，郭艾伦很好奇，“你辛辛苦苦修炼来的怎么不自己留着？”

赵继伟在一只灰扑扑的小土狗头顶抚了两把，“要那么多修为没啥用，我也没想继续修炼到什么境界，现在就挺好。”

郭艾伦没吱声，在心里悄悄想，可是他在赛场上却有很强的胜负心。

紧接着又想到，自己生活中出现的这些小小的幸运，是不是也是赵继伟“喂”给他的念力呢。

 

训练馆换过几次，队友来来去去，职业生涯起起伏伏，少年人抽条生长，变成可靠的大人，春夏秋冬转过十个来回，郭艾伦一转头总是能看到赵继伟。

某天郭艾伦坐在替补席上睁开眼睛，看到赵继伟顶着毛巾径直坐过来，一阵恍惚，顷刻之间迈过这些年的好光景，一同打过的比赛，一起去过的地方，一张又一张不同年岁的合影，真如落花逐水而去，时日更迭，果真是戏文里唱的似水流年。

原来已经十年。

十年光阴没有在赵继伟身上留下什么刻痕，他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身上没有什么伤，依旧眉目清朗，坐得近了，望向他的眼睛，就会看到他眼睛里藏着的小小的温柔的黑洞，吸进时光，还给你细水长流的陪伴。

赵继伟看郭艾伦走神忍不住笑，歪歪斜斜撞他肩膀，“想啥呢，傻啦？”

 

郭艾伦今年将满28岁，是一名篮球运动员，对篮球近乎痴迷，他天分很好，悟性也高，效力于全国最好的俱乐部之一，球队在常规赛常常名列前茅，队友们和他配合默契，与其说是队友，倒更像是家人。

他28岁生日前几天球队刚刚拿下连胜，正好当天没有比赛安排，训练完成之后，队里一起给他过生日，郭艾伦顶着满头满脸的蛋糕回到宿舍，走之前被赵继伟偷偷塞了一小块好不容易藏下来的蛋糕，上面还缀着两颗草莓，赵继伟把蛋糕递过来，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郭艾伦先去洗了澡，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走出浴室，看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不是赵继伟。

这个流程他熟，于是小郭主动出击，“你是神仙吗？”

那人点点头，“我是小赵的师父，这十年你又攒下了很多念力，再许一个愿吧。”

郭艾伦垂下眼睛慢吞吞挑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坐定，“这次能许个大一点的吗？”

师父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古井无波，没来由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说来听听。”

郭艾伦舔舔嘴唇，屋里怎么这么热，热气烘得人心慌，话未出口便感到心如擂鼓，血直冲上脸颊。

赵继伟正蹲在宿舍楼下喂小动物，今天他掌心的东西比往常多，路灯昏黄，星稀月明，一楼房间透出暖色光，各处光芒交织落在他身上，仿佛不似人间，他此时似有所感，向着郭艾伦窗子的方向抬起头。

郭艾伦终于开口，“我想要永远和赵继伟在一起。”

 

一个小时之后，赵继伟敲响了郭艾伦的房门，为他送来一碗长寿面，面汤清亮，上面浮着点点翠绿的葱花，还卧了两个荷包蛋，赵继伟依旧笑眯眯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这我亲手做的奥，好不好吃的你凑合吃点。”

赵继伟留下来看着他吃完，收了碗略坐一会儿才离开，郭艾伦甚至跑到宿舍门口目送他走回去，赵继伟笑得直锤他，“大哥，你不放心啊，就这么几步我还能丢了是咋的。”

郭艾伦胃里舒服得要命，心里却没来由有点不安稳，“我看看你不行啊。”

赵继伟背对着他摆摆手，“看吧随便看。”终究还是走回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伦儿哥，生日快乐。早点休息，晚安。”

郭艾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继伟背过身，嘴角便沉下去，在宿舍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来，果然见到师父站在窗边向外张望，见他回来，轻轻一笑。

赵继伟拜见过师父，汇报了近况，屋里一时静下来。

师父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后脑勺毛刺刺的发尾，“你来人间也有十年了吧。”

赵继伟心下忐忑，低声应了，师父便又问，“人间好玩吗？”

赵继伟脑海里一时闪过许多念头，抿了下唇，“做人和做神仙，是两种生活。”

师父笑了，“你一直是神仙。”

赵继伟垂下头，感到一阵沮丧，师父的手轻抚在他头顶，“他的愿望，你怎么想。”

赵继伟心里发紧，沉重的情绪堵在喉咙，哽咽得他说不出话来。

窗外月光透过窗子沉沉压在他心口，师父似是轻叹了一口气，“你有的选。”

赵继伟猛然抬头，师父继续说了下去，“你天分好，心性也纯善，但是为师知道你志不在此，这十年来，你的念力要么用在那孩子身上，要么散了干净。”

赵继伟眼眶发热，“师父——”

师父说：“我还没有答应他，你若留下，便要抹了所有人的记忆，散了自己的法力；你若不留，我便让他换个别的愿望就是了。”

赵继伟回头想想，这些年从成仙到下凡来执行公务，事事皆是水到渠成，生灵自有花开花落的物候，他只按照惯性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他早该知道的，在人间第一次输球，他脚下生了钉子一样，站在场边久久回不过神，郭艾伦走过来抱着他，在耳边轻声宽慰，“没事儿没事儿，输赢都正常。”

赵继伟看着他还在滴汗的下巴，又转头看看已经定格的计分板，有生以来第一次察觉到，有些人事，原来是竭力却不能为。

想继续打球吗？想继续和他一起打球吗？

答案昭然若揭。

“……师父，对不起，我想留下。”

师父拍拍他肩膀，“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好事，三天之后，我会取走所有人的记忆，你的法力也会渐渐消失，如果后悔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话音刚落，屋内便只剩下赵继伟一人。

 

第一天，赵继伟从前的两位朋友下凡来劝他，小鹿和小熊猫从树丛里钻出来，定定望着他的眼睛，赵继伟笑着说我都想好了，我做人比做神仙开心多了，不要担心我。

小熊猫用毛蓬蓬的大尾巴卷着他的手臂，小爪子轻刨地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小赵，一定要幸福呀”。

小鹿舔一舔他手指，纯净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伤感，“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拥有美满幸福的生活，希望你们天天都快快乐乐的。”

赵继伟摸摸这个又拍拍那个，“咋还煽情了呢，我就是不做神仙了，你们也要常常来看我。”

郭艾伦回到房间，在窗台上看到了一大捧散着的花，长短不一，颜色倒是好看，他有点纳闷，走过去，看到窗外留下两行小小的脚印。

第二天，晚上下了训，赵继伟拉着郭艾伦去散步，郭艾伦背着一个乱七八糟没拉好拉链的包，一头雾水乖乖被他拽着走，“咋的了今天，咋还想起来溜达呢。”

赵继伟不吭声，拉着他走到附近小公园里，呼吸间满是草木清气，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还破天荒用赵继伟的手机留下了两张自拍。

赵继伟最后蹲在树丛旁，仰起头小声说，“你要记得我好吗？”

第三天，郭艾伦去训练馆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红茶，又习惯性用零钱买了一张彩票。

拧开瓶盖，是谢谢惠顾。

刮开彩票，也是谢谢惠顾。

哪里出了问题？郭艾伦站在街边咕咚咕咚灌下半瓶饮料，手指抠着密密麻麻写满中奖细则的包装纸，一边走一边想，他慢吞吞走回体育馆，总是只差一秒错过绿灯，有人骑着自行车趟过小水坑，溅他一身水，微信群里有人发红包，他点开，当当——只有0.01。

世界好像又回到原来起起落落的状态里去，这十年来像护身符一样庇护他的那些如影随形的小幸运，今天失灵了吗？

郭艾伦走进体育馆，赵继伟坐在替补席上，眼睛追着小队员投篮的身影，左手揉着右肩，正在缓慢地活动，表情偶尔出现一瞬间的痛苦，又恢复如常。

郭艾伦怔怔望着他，心里涌现一种甜蜜又悲伤的复杂情绪，他的小神仙好像此刻变成了一个会痛的凡人，他没有法力，没有来处，只有爱人这一种本能。

赵继伟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迎着他的眼神轻轻笑起来。
你要记得我好吗？

 

郭艾伦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一场梦从幽暗的隧道走到尽头，有一只小小的狸花猫叼着一枚小球，不声不响陪着他走了一段，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他走到尽头才看到光，好像骨肉复生，他睁开眼睛的前一秒，梦里有一只小刺猬溜走了。

郭艾伦紧紧皱着眉头，精疲力尽从床上坐起来，眼角摸上去有潮湿的触感，他感到生命中的一部分像受潮的墙皮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被剥落，心里好像塌了一个角，但又不知道这种莫名的失落从哪里来。

外面下起好大的雪，郭艾伦走出宿舍楼漫无目的闲逛，天色已晚，路灯昏昏，把这一方小天地加热成暖黄色的，路边树丛下传来两声猫叫，郭艾伦蹲下去，见到一只小小的狸花猫缩成一团，身上落了点薄雪，并不怕人，冲着他喵喵叫。

郭艾伦伸出手去，轻轻摸两下它的小脑袋，小狸花亲昵地蹭蹭他手指，郭艾伦有点想笑，他想说你看居然有一只小猫，长得真好看，有点像——

有点像谁？

在哪里见过？

这些话要对谁说？

郭艾伦脑海里的身影渐渐模糊，记忆像空中一瞬闪过发亮的蛛丝，下一秒又消失不见，教人看不到也抓不着，他只好挠挠小狸花的下巴。

算了，想不起来，就应该不重要……吧。

小狸花尾巴尖扫过他手掌，留恋地喵了一声，跑走了。

 

元旦之前，郭艾伦听说队里要来新队员，据说是个后卫，郭艾伦先问了水平咋样，队友说水平不行也来不了咱们队，听完郭艾伦心里挺美，“咱们队里就缺一个脑袋好使的后卫。”

后来赵继伟来队里报道，他站在场馆里深吸一口气，站到郭艾伦身前，还没鼓起勇气自我介绍，郭艾伦看他的眼神就从迷茫变得清明，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像从前那样。
“你上哪儿去了。”

——完——

 

【小彩蛋】
赵继伟问师父，“当时我为什么还没刷满在人间的时长，就要先去完成任务？”
师父捻着胡子笑，“是月老派你去的。”
（其实小郭原来满嘴跑火车的室友是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