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黑战记/金门】消散的你听得见吗

小猫的死亡教育。


鹿野收到无限发来的消息时,她刚刚带领自己的小队完成任务后落座粤东会馆,泽宇坐在她左手边,她朝着泽宇扬了扬下巴,“想吃什么就点,我请客。”

其他队员爆发出一阵欢呼,泽宇看上去犹豫了一下,鹿野把菜单直接塞到他手里,言简意赅,“点。”

泽宇低声说谢谢师父。

鹿野拿起手机回消息,一边思考着自己怎么把徒弟带得这么老成,师徒之间好像有点过于拘谨了。

顶着小黑猫头像的无限发来一条语音,鹿野倍感新奇,点开却听到的是小黑的声音:师姐后天有空吗?我可以去找师姐玩吗?

鹿野脸上不自觉带了点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按住语音发送键:好啊,我有时间,带你吃好吃的,师父和你一起来吗?

无限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会馆有任务,大概需要两三天,正赶上清明假期,小黑想去找你,可以帮忙照顾一下他吗?

鹿野瞥了一眼正战战兢兢翻看菜单的泽宇,心想师门内部的客气大概是一种传承。

她笃笃打字:好。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平时也可以来找我。

 

“师姐!”小黑背着小书包,从传送门冲过来一下子撞进她怀里,鹿野摸摸小孩儿绒乎乎的脑瓜顶,无限跟在后面慢慢走过来,鹿野喊了一声师父,无限带着笑意点点头,又俯下身摸小黑的头,“这两天你和师姐待在一起,我做完任务再来接你,好吗?”

小黑用力点头,“师父放心吧,要早点回来哦。”

无限笑着说好,他直起身,“这两天拜托你了。”

鹿野嗯了一声,“任务麻烦吗?”

无限摇摇头,“还好,我能应付。”

鹿野便没有再多问。

小黑朝着无限的背影挥手,“师父再见,注意安全!”

无限已经站在了传送门前,他笑着颔首,下一秒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簌簌烟尘。

鹿野掂了掂小孩儿的书包,“还挺沉,带什么东西了?”

小黑说,“作业。”

鹿野又问,“你们放三天假吗?”

小黑点点头。

鹿野掏出手机,“前两天买了游乐场的票,作业回来再写吧。”

小黑欢呼着露出星星眼,“师姐最好了!!!”

 

作为一位成年妖精,鹿野对游乐场当然没什么兴趣,是晴岚为她出谋划策,可以带小黑去这种小孩子都会很喜欢的地方玩。

小黑果然兴奋得不得了,被鹿野好好打扮了一番,到处窜来窜去,鹿野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偷拍几张, 准备回去挑几张发给无限。

把小黑感兴趣的项目玩了个遍,鹿野带着小黑去买冰激凌,“要什么味道的?”

小黑凑到柜台上,“我最爱吃草莓和香草的!”

鹿野觉得自己有义务稍微纠正一下小猫的语文表达,“‘最’只能有一个,不过这两个味道可以都尝尝。”

小黑盯着店员的动作,有点困惑,“可是师父说师姐和我都是师父最重要的亲人,‘最’不可以有很多吗?”

鹿野停顿了一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瓜顶,她看着小黑疑惑的神情,嗯了一声,“可以。”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小黑举着冰激凌哼歌,毛乎乎的小耳朵一动一动,鹿野被小孩儿热烈直白的情绪感染,笑着问,“这么开心?师父之前也会带你来玩吧。”

“会呀,”小黑歪着脑袋看向鹿野,“在天上飞没什么好玩的,但是和师姐一起所以很开心!师姐之前来过游乐场吗?”

“泽宇小时候我带他去过。”

小黑想了想,“那今天也算是我带师姐来游乐场!”

鹿野笑了,“好。”

小黑拉着鹿野用电话手表自拍了一张,发给小白:今天和师姐一起去游乐场了!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夕阳把空气晒得暖洋洋甜丝丝的,鹿野注意到小黑的步伐有点变慢,向着小黑招招手,“累了?”小黑仰起脸嘿嘿笑,转头看看周围没人注意这边,喵地一声变成小黑猫, 三步两步轻盈跳上她的手臂,最后热乎乎蹲在她肩膀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用脑袋蹭她,鹿野也抬起手摸摸小猫头,心想,肩膀上有猫的感觉果然很好。

回去的路上,鹿野在前排开车,小黑坐在后排,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广告牌,小声念出上面的字。

鹿野问,“怎么样,上学好玩吗?”

小黑皱着脸,“和小白一起上学好玩,但是天天要写作业还有考试不好玩,有一次我用传送抄小白的作业,被老师发现,家长会的时候还把师父训了一顿。诶师姐,师父说会馆里的妖精也要上学,师姐上过……”话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动静。

鹿野看了一眼后视镜,小黑一下子露出一种小孩子做错事被发现的惊慌表情,神情有点不安,鹿野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没怎么上过学,识字是从前的师父教我的,后来在会馆里学追毫,我很擅长,挺好玩的。”

恰好此时小白打来视频电话,假期里爸爸妈妈带她回老家祭祖,她此刻正在爷爷的院子里写作业,阿根坐在她旁边,先露出呆毛和反光的小眼镜,笑着向小黑招手,三个小孩儿叽叽喳喳聊起来,小白说,“师姐好帅啊!小黑今天玩得开心吗?”

小黑得意地摇头晃脑,“开心呀,师姐还带我吃了冰激凌,有机会我带你见见师姐吧,师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小白哈哈笑起来,“好呀。对了小黑,不要忘记写作文,开学了要交的。”

小黑支支吾吾说好。

挂了电话,看着小脸又皱成包子的小黑,鹿野觉得有点好笑,”什么作文这么难?”

小黑绞着手指,“老师要我们写自己生活中永远离开的人或者小动物,可以写自己的感受和想对他们说的话,老师说这是死亡教育。“小孩儿犹豫了一下,“师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帮你写作业不行。”

“作业我自己会写的!师姐,死亡是什么呢?小白说她要写爷爷家里以前养过的小狗,山新要写去年在她家窗台上的植物里下蛋又离开的斑鸠。人类、动物和妖精的死亡一样吗?我有点想问师姐这些问题……可是又怕师姐伤心。”

从前深刻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可是鹿野已经会用随身金属保护自己,不会轻易沉湎于那些痛苦,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一些,“没关系,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我也问过师父这些问题,师父说他曾经有很多人类朋友,后来大家都去世了,可是留下的珍贵回忆并不会被死亡带走,北河叔叔留下的鸡我也会帮师父一起喂,师父也带我去祭拜过兴帝。”

鹿野说,“妖精与人类不同,聚灵而生,散灵而亡,死后回归山川河流,我从前的师父和亲人死后,我曾经试着寻找他们的灵,但是失败了。死亡就是,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些离开的人,但他们的灵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会一直陪伴着你。小黑有想要写在作文里的人吗?”

小黑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小耳朵软趴趴垂下来, “……师姐知道风息吗?”

鹿野放轻声音,“我听过他的事情。你还恨他吗?”

小孩儿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向我道过歉,我就原谅他了。有时候我会梦见离岛,我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但是我就是知道梦里的那个影子是他,有时候我会想念他,可是想到他我会有点生气,又很伤心。”

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下,天边只留下一抹血一样的色彩,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速略过,鹿野说,“小黑,明天想去龙游看看他吗?”

 

说来看风息其实并不准确,鹿野站在树下,看着遮天蔽日的树木出神,她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属于妖精的灵,树也有自己的物质灵,但那已经不是风息的灵了。

在来的路上,小黑躲在她身后,表情有点纠结,鹿野拉起他的小手,摸到小孩儿冰凉掌心里的冷汗,“如果不想去,现在回去也没关系。”

小黑低着头不说话,只紧紧攥着她的手,过了半晌,仿佛下定了决心,“……我还是想去。”

鹿野摸摸小黑已经变成纯白的头发,“好,走吧,我和你一起 。”

走到树下,鹿野向后退了一些,给小黑留出空间,小黑慢慢走上前去,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抚摸着树干,又双手拢在嘴边,贴在树上小声说着悄悄话。

 

鹿野六岁的时候,她在后山捡到一只小兔子,精心喂养,希望有朝一日它可以修炼成妖精,可是小兔子最后还是死了。她抱着冰凉的一团白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父轻轻摸着她的头,温柔地告诉她,死亡是我们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泪眼朦胧的小鹿野抬头看着师父,“师父也会死吗?”

“嗯,但是师父的灵会变成山川河流,在天地间一直陪伴着你。”

后来所有的身影都被炮火吞噬,妖精的聚灵是一个漫长又美妙的过程,死亡却像横跨整个天空的闪电,瞬间降临,照亮整个夜空,然后在下一秒收割所有闪着微光的灵质,生命便随之凋零。

鹿野曾经站在明王神像之下,仰望着明王无悲无喜的眉目,大殿里供奉了长明灯,灯火明灭之间,她想,她思念之人此刻身在何处呢?酆都里能找到他们的灵吗?这世上最精湛的追毫也找不到亡者的灵迹,如果他们真的回归天地之间,她如何才能辨认。她鲜血淋漓的爱与恨,又该说给谁听。

 

鹿野已是感知组的组长,刚刚在总馆领了任务,三天后整队出发。路过花厅时,她听到西木子对静一说,传闻老君将要攻打北域,哪吒、明王、玄离、无限随行,三日后动身。

静一问:当真?

西木子甩开折扇:老君迟早是要去北域的,只是或早或晚。

鹿野攥紧了拳头。

静一忽然睁开眼睛,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鹿野抱拳行礼,想要问好,喉咙被浓烈的情绪滞涩,像吞下一枚火种,她徒劳地张开嘴,一时失了声音。

静一微微颔首:不必拘礼。出发之前,去见见他吧。

鹿野恍惚抬眼,心下怆然,世界忽然变得落针可闻,所有的声响都离她远去,一股久违的愤怒无力再一次灼烧在她的胸膛。

人与妖精一样吗?人死后,灵魂又会去哪里呢。

她站在无限的小屋前,又恢复了往常面无表情的样子,无限挽着袖子正在擦剑,见她来了有些吃惊。

鹿野问,“你打算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去送死?”

可是应对鹿野冲天的怒火,无限实在是很有经验,他神情平和,甚至还在微笑,“不是送死。我的确给你留了话,本想出发之后托长老转告你,正好你来了。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山上的小房子还可以住,我有打扫,如果有空,记得帮我喂鸡。照顾好自己。”

鹿野只是硬邦邦地说,管好你自己吧,别死在北域。

无限笑着点头,“好。”

 

鹿野收徒之后,带上一份红烧肘子,领着泽宇去看无限,鸡围着无限闲庭信步,这里还与几十年前一样,山里的初春很安静,远处传来隐隐鸟鸣,风扫枝叶带出轻响,肘子的香气与他们的脚步声不知道哪一个先引起了无限的注意,他抬起头微笑。

泽宇激动得不得了,又有点敬畏,躲在她身后轻轻攥着她衣角,鹿野摸摸他的头,“这是太师父。”缺牙的小妖精瓮声瓮气,“太师父好。”

无限又笑了,“你好。”他凭空变出来一张小板凳,放在自己旁边,伸出的掌心里放着一把米,泽宇仰起脸去看鹿野的反应,鹿野手放在他后背拍了拍,“去吧。”

泽宇欢欢喜喜小跑过去,接过米,坐在无限身边和他一起喂鸡。

鹿野在屋前屋后闲逛,一边想着无限好像很会带小孩儿,不过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年幼时大概没有这种温馨时刻,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她亲手建造的小房子被照护得很好,屋子的陈设与她离开时并无分别,收拾得很干净,阳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了,下一刻就会归来。鹿野抚摸粗糙的门框,摸到她当年留下的砍痕。山空人静,天地澄明,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她远远听到无限与泽宇闲聊的絮语。

泽宇很喜欢无限,捧着无限给他洗好的桃子小口小口吃着,跟在无限后面转来转去。无限脾气好,又平易近人,小妖精对于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太师父充满了好奇,却没想到他本人看上去只是一位隐居山中、会亲自喂鸡的普通人。

晚上走在回会馆的路上,鹿野牵着泽宇的手,“你喜欢太师父吗?”

泽宇笑得眯起眼睛,晃晃她的手,“嗯!”

鹿野捏捏他的脸,仰起头,看到天边繁星点点,银河像天上的道路,从这头走到那头,鹿野好像就能走回到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它像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在时空中闪闪发亮。

 

鹿野正在总馆翻看任务卷宗,晴岚急匆匆赶来告诉她,“无限大人闯进了领域,哪吒大人已经前去支援了。”

鹿野有一会儿没说话,扔下卷宗转身便要冲出去,硬生生停在半路,又折回来,“去了也没用,我帮不上他。”

晴岚担忧地握紧她的手,“会没事的。”

鹿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嗯,也不是第一次进领域了,他命大。”

三天后,鹿野听说,自己有了一位师弟。

这位师弟此刻正抚摸着树干,对着树说一些可能永远也不会被那个消散的妖精听见的话。

鹿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无限:我应该去哪里找你们,总馆吗?

鹿野:龙游。

无限说:好。

过了一会儿,无限便背着手从远处慢慢踱过来,小黑暂时沉浸在贴着树干的悄悄话里,还没有发现他。

鹿野叫了一声师父,无限轻轻一点头。

“任务结束了?”

“嗯,肇事者已经收押到冰云城。”

两个人便陷入并不尴尬的沉默中,并肩静静看着参天树荫下小黑小小的身影。世界又一次变得很安静,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无限并没有问鹿野为什么带小黑来到了龙游,鹿野忽然意识到,她与无限之间并没有必须要用语言才能传达的心声,环绕着她们的总是风一样轻盈的沉默。

无限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会知道那里藏匿着愤怒还是亲昵。小黑还是孩子,把爱和依赖都挂在嘴边,直白传达一切情感,鹿野来到无限身边时还是孩子的年纪,却已经没有了孩子的心性。

这些年,她修炼灵力,拥有更加坚固的自我,磨练出锐利的意志,见惯生死,也有力量构建自己喜欢的生活。被闪电击中的枯树会长出新芽,命运如有实质,化为柔韧的金属丝线,将她与爱的人们相连。小鹿野曾经不知该向谁说的心声,全部融化在山中寂静的深夜里。

小黑耳朵动了动,回过头发现了无限的存在,他轻轻又在树干上拍了拍,像是在道别,随即朝着无限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你回来了师父!”

无限垂下眼微笑,抚摸着小黑的头发。

鹿野看着小黑重新生动起来的神情,掏出手机,“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叫上泽宇。”

小黑发出欢呼,无限注视着她,神情温和平静,微风里他的头发柔软地拂过脸颊,他轻轻点头,又微笑起来,“好。”

 

爱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鹿野就站在河水中央,曾经环绕她的灵已经杳无踪迹,消散于天地之间,可是那些爱却在她身上留下了不灭的印记。汩汩流动的水轻抚过她的手掌,鹿野会继续站在这里,见证这一条河流通向何方,天地万物的灵也会生生不息,永世不灭。风从四面八方涌向她,她知道灵会往何处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