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球群像】江河湖海声

旧文搬运,写于2021.10.2 送给小鹿的生贺,粮食向,无cp

樊振东从火车上拎着大包小裹的东西走下来,被人流裹挟到火车站门口,已经挤出了一身的汗。这座西北小城的气候和他熟悉的岭南很不一样,正值秋末,秋叶零落,空气相当干燥,一呼一吸间有粗糙的尘土气味,刚刚站定,风已经把他身上的汗吹干了。 出发之前,吴敬平教授特意去送他,语重心长叮嘱了一番,又让他给学生们带几句话,无非是一些师生间的问候,吴敬平传奇半生,桃李满天下,在西北奉献了自己的光和热,退休之后身体抱恙,回母校做了教授,看中了樊振东的天资,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樊振东毕业后,家里希望他能留校,搞搞研究带带学生,又清闲又受人尊敬,他自己却不太愿意,受吴敬平潜移默化的影响,总想去一线,年轻人,尤其是他这种程度的天赋和能力,谁还没点家国情怀,毕业之后买了一张火车票就不管不顾奔向了西北。 樊振东向着车站外张望了一圈,看到了师兄王皓,他连忙挥着手,跑了过去。 王皓拍拍他肩膀,把东西接过来,“坐了这么久的车累坏了吧,上次在老师那儿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又问了吴敬平的近况,拉着他上了车。 樊振东刚来806城,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听王皓给他讲在这里生活的方方面面,眼睛里都是雀跃的光。

刚刚到达基地,樊振东下车之后一打眼就看到路边蹲着两个年轻人,用石子在地上比划来比划去,轻声说着什么,王皓叫了一声大蟒,地上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到王皓便站了起来,和他打了个招呼,个子高的那个咧着嘴笑,“等你俩半天了,皓哥,这就是小胖吧,还算我半个师兄呢。”说着伸出手:“我叫许昕。” 樊振东年纪轻,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人畜无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毛绒绒的生物,他很乖地笑了一下,也像模像样伸出手,“昕哥好。” 许昕旁边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也笑着伸出手,“小胖你好,我是马龙。” 樊振东当然听说过他们,马龙和许昕——这个领域里如雷贯耳的名字。 王皓把樊振东交给他们俩:“我那边还有点事情,你们俩领着小胖去把行李放了,再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张继科呢?怎么没和你俩一起?” 许昕笑嘻嘻的,“他补觉呢,昨天晚上他们组加班,熬了个通宵,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王皓点点头,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许昕和马龙领着樊振东慢慢悠悠向寝室走,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同事,有些樊振东从前在吴敬平那里打过照面,还有一些脸生的,不过无一例外见到他都笑眯眯打招呼:小胖来啦。 樊振东脸都笑僵了,东哥心里悲痛不已:这个外号到底是怎么传遍整个基地的?! 放了行李,又收拾了一下床铺,吃过晚饭,马龙和许昕领着他去看实验室门前水池里养的锦鲤,马龙特意留了小半块馒头来喂鱼。 因为马龙超强的预判能力,以及就连斗地主算牌都很没人性的准确率,马龙从前的组长孔令辉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小神仙,久而久之马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上面派下来任务之后,都要带着一块馒头来喂鱼,如果最大的通体金红那一只露面得快,就预示此次项目会很顺利,这一招百试百灵。 馒头渣落在水面上,水里金红的锦鲤翻滚着浮上水面,许昕指着水面,“真给我们龙哥面子,今天出来得这么快。” 马龙显然松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是给小胖面子。”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整栋实验楼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光下都交错着忙碌的身影,映出水池里一轮细碎的光,水面之下锦鲤浮动,红影斑驳,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马龙在这光影里笑起来,“小胖,欢迎来到806。”

樊振东刚来没多久,只负责一些基础工作,倒也乐在其中,他拿着为期半年的实习工作证,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了半晌,然后去传达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说,“这里一切都好,我很想留下来。”从那一刻起,这张纸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绳索,真真正正将他与这座小城绑在了一起,让他产生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到了霜降那天,整个基地都已经进入了脚不沾地的节奏,每个人都皱着眉头匆匆来去,忙着手里面的新活,从任务下来的那天起,樊振东就再没见过他们几个。 天气慢慢转凉,这帮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樊振东自告奋勇承担起了送饭的艰苦任务,每天拎着几个饭盒准时到秦志戬和肖战的组里报道。 他刚在实验室楼下站定,远远看到陈玘抱着厚厚一沓资料风风火火走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就走,走出几步却又折回来问,“胖儿,你送饭送多久了?” 樊振东想了一下,“差不多两周了。” 陈玘眼皮一跳,把手里的东西全扔在传达室,一拍脑门,拽着他大步流星上楼,“走,咱俩一起上去。” 樊振东眼睁睁看着陈玘直接一把推开秦志戬组的大门,许昕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见了陈玘宛如见了救星,“哥啊,你可算来了,你管管马龙吧,你再不来我看就得拿个担架把他抬出去了。” 张继科站在他身边,眼睛半睁不睁,也是一脸缺觉的样,手里拿着笔正在记参数,听完这话也从数据里抬起头,“龙,你都多久没好好睡觉了,歇歇吧,这边有我们盯着呢。” 罪魁祸首马龙还顶着鸡窝头没反应过来,一脸无辜,屏幕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乌青的眼圈,和快垂到下巴的眼袋,樊振东此时才意识到,这两周不仅是没有在食堂见过马龙,在宿舍楼里也没怎么见过他。 陈玘走过去拿出对小孩儿的一百二十分耐心,好声好气商量道,“龙仔你这样不行,吃点东西,回去洗个澡再睡一觉,你一天不干活,806也不会垮,听我的,行不行?” 马龙犹犹豫豫,显然舍不得离开,陈玘没给他机会,直接拉着他站起来,给樊振东使了一个眼色,樊振东立马放下其余人的饭跟上去,陈玘一刻不停领着他们回了宿舍,马龙和张继科许昕一个宿舍,迷迷糊糊站在门前光掏钥匙就掏了半天,宿舍里一片狼藉,唯独马龙的床铺板板正正,看上去很久没人睡过了。 陈玘在桌子上收拾出来一小块地方,把饭盒摆在马龙面前,“吃吧,我看着你吃完饭再走。” 直到马龙拿起筷子,樊振东才明白陈玘的用意,马龙平均每口饭要闭两次眼睛,樊振东心惊胆战,生怕他吃着吃着一头栽倒,组里最精密的大脑属实不应当承担这种风险。陈玘显然也有这种担忧,“祖宗,我求求你,你睁开眼睛好好吃饭,吃完了再睡。” 一顿饭磨磨蹭蹭总算吃完,陈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得了,我走了,你睡吧,多睡一会儿昂。” 马龙吃饱了饭,眼睛里总算有点神了,揉揉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又慢慢站起来,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然后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樊振东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任务圆满完成,悄悄掩了门离开。 樊振东站在宿舍楼下略站了一会儿,盯着一棵树出神,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这个地方,他与这些天才前辈们同吃同住,看他们燃烧自己,而他也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一起并肩作战。樊振东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冬至之前,项目终于通过验收,火箭发射那天,刘国梁和孔令辉去发射现场,给年轻人们传回来一些角度神奇的照片,里面还有几张自拍,画面上两个人胖的如出一辙,满脸慈祥。 樊振东跟着马龙,许昕和张继科一起蹲在电视前看发射直播,许昕有点惆怅,“我怎么这么伤感呢,这就是嫁闺女的感觉吗?” 张继科削着苹果乐了,“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闺女啊。” 马龙给他们几个一人倒了一杯茶,“咱闺女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几个人的杯子撞在一起,以茶代酒,敬共同奋斗的青春岁月,敬终将出嫁的闺女。 庆功宴上,这群人都喝的有点多,周雨偷偷给樊振东塞了几瓶小甜水挡酒,刘国梁和孔令辉笑眯眯看着年轻人耍酒疯,马琳拉着王皓和王励勤回忆青春岁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方博跑厕所吐了好几次,张继科趴在桌子上看上去已经陷入沉睡,许昕喝完酒居然意外的相当安静,只盯着杯子不讲话,而马龙和他正相反,就像是换了个人,平日里的沉稳都随着酒精蒸发掉,见谁都笑眯眯乐呵呵的,把林高远吓到了,他刚来没多久,跟着马龙打下手,算是马龙拴在裤腰带上的小徒弟,他偷偷跟樊振东讲,“昕哥和龙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我都不敢跟他俩说话了。” 樊振东作为在场年纪最小,还保持清醒的独苗苗,一个一个把这群喝高了的哥哥们送回去,轮到马龙的时候,他跟着樊振东走出食堂,一溜烟窜到花坛边上,弯腰嗅一嗅不存在的花,嘟嘟囔囔抱怨着,“郁金香怎么不香呢?”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蹲下去,额头抵在花坛沿不动了,樊振东哪儿见过这个阵仗,犹犹豫豫小声喊了两声龙哥,马龙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看繁星满天,他的眼睛很亮,凉风扑面,再这么一折腾,酒意散去了大半,“我闺女在哪儿呢?她能不能记得我昂?” 樊振东猛然记起,上一次他也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马龙,马龙以同样的姿势蹲在地上,把樊振东吓了一大跳,“龙哥,干嘛呢?” 马龙抬起头,见到是他,很疲惫地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我这脑子卡壳了,出来透透风。” 樊振东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龙哥,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就这么隐姓埋名干一辈子,你有没有不甘心过。” 马龙望着他,眼神很温和,“没关系,日月星辰会记得,江河湖海也会记得。” 想到这里,樊振东便说,“当然会的。她会在天上看着你。” 马龙笑了,这笑里有一些樊振东终于读懂了的那些答案之外的东西。

元旦之前,刘国梁提出要办基地春晚,让大家踊跃报名,晚些时候樊振东拿着食堂阿姨加餐蒸的包子,敲开了实验室的大门,马龙他们在里面盯着仪器跑实验,地上有几个人横七竖八铺好了地铺,正聊着天,显然准备在实验室里凑合一晚,还有几个坐在一起斗地主的,脸上贴了一堆白晃晃的纸条,在许昕的强烈抗议之下,马龙没参与这项活动。 大家聊到元旦晚会的事情,许昕嬉皮笑脸说要和张继科合唱,张继科眼皮都没抬一下,“去你的,我不唱,你去找马龙,小雨也行。” 樊振东坐在周雨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手里的牌,周雨笑得一抽一抽,“不行不行,我可不行。” 一提到唱歌,马龙脸也皱了起来,“枣她们导航组说要我们组出一个人和女生一起合唱,刘主席非要我去。” 许昕一拍大腿,“我看这事儿行,到时候我们几个就在下面给你鼓掌。” 结果最后赶鸭子上架,还真就是马龙这只鸭子被撵上了台,唱《我的祖国》。 樊振东发现这段时间许昕和张继科精神都非常萎靡,如果只有张继科也就算了,这是一眼睛都懒得睁的主,连一向活蹦乱跳的许昕都眯着眼睛没什么精神,这就很反常了。 某天食堂,樊振东看着脸快掉进碗里的张继科,没忍住问许昕,“最近组里忙吗,咋感觉你俩这么疲惫呢?” 许昕的表情非常悲痛,“刘主席让马龙唱歌,这可倒好,马龙就天天晚上在宿舍练歌,龙哥把严谨的工作作风带到练歌上来了,我俩已经把我的祖国听了少说八百遍。” 张继科的脸缓缓从碗里抬起来,“快了,到晚会也没几天了。” 等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欢快的气氛里,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三三两两聚到礼堂,享受这一年里难得的轻松时光。 樊振东和周雨达到礼堂的时候,人声鼎沸,大部分桌子已坐满了人,马龙早早去和女孩儿们共同候场,据知情人士刘吉康透露,他给龙哥设计了一个新发型,女生们看了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樊振东坐在许昕和张继科那一桌,他们嗑着瓜子,正在讨论过年的安排,许昕计划和闫森陈玘一同回去,“我妈肯定想我了。”又问樊振东,“胖儿,你也得回家吧,你新来的,过年回家刘主席肯定给你批假,现在趁着过年没什么活能回家赶紧回,以后这机会都少了。” 王皓递给樊振东一块糖,“你别吓唬他了,再把人吓跑了。” 一桌人都笑了,樊振东也笑了,“放心吧,糖都拿了,跑不了。” 刘诗雯从后台提着裙摆溜出来,冲向了张怡宁王楠那一桌,丁宁在后面急急忙忙跟着,刘诗雯从桌子上拿了几块点心塞进嘴里,嘴里还念叨着饿死我了我忍不住了,丁宁哭笑不得去抢,“枣啊,咱们少吃点,甜的吃多了嗓子哑,一会儿该唱不了歌了,等咱们表演完明天我给你买一桌子码这儿,你可劲儿吃。” 刘诗雯眼巴巴望着一桌子的好吃的,就这么一步三回头被丁宁拖走了。车晓曦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晚会正式开始,按照惯例,刘国梁先是发表了一段讲话,肯定了大家这一年的付出和成绩,展望明年,并对所有人寄予美好祝愿。 张继科盯着棚顶挂起来的红色横幅,“大蟒,现在是哪年?从我刚来到现在一直是这几句话呢我感觉。” 一桌人都笑了,许昕咧着嘴,“没有变化就是好变化,我这话你自己悟去吧。” 马龙和导航组的女孩子们第五个出场,他站在正中间,穿着合身的黑西装,打了一个领结,用发胶把额前的刘海固定上去露出额头,两侧的头发铲短了点,很利落,又有点距离感,整个人同平日里的气质大不相符。 陈玘点点头,“龙仔这个发型可以的,真男人。” 女孩子们穿着水红色的长裙,每个人都化了淡妆,裙摆浮动宛如盛开的红梅。 一人两句独唱,轮到马龙的时候,许昕和张继科屏住呼吸,准备迎接他们听了无数遍的那一句。就连樊振东也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马龙深吸一口气——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许昕和张继科带头鼓掌,这一群大老爷们在下面疯狂叫好,整个礼堂烈火烹油,叫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马龙耳朵尖悄悄红了。 在这满场掌声雷动里,樊振东笑着看向台上有点无所适从的马龙,他还记得陈玘讲过的话,马龙刚来基地的时候和现在的他一样大,这些年做项目,挑大梁,起起伏伏,少年心性几经磨砺,时间是把刀,让一个一个怕黑敏感的孩子也变成定海神针。马龙这个名字代表着稳定,可靠,万无一失。如今樊振东走在一条和马龙相同的道路上,这条路上有人走过,他望得到马龙曾经的背影,他就会知道这条路走得通,也不算太孤单。 春节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樊振东和家里认真地谈了一下未来的打算,得到了家里夹杂着担忧的支持;许昕拎着一大包糕点,说是许妈妈连夜蒸出来的;马龙带回来一堆山货,挨家挨户送到每个寝室。 马龙敲开樊振东宿舍门的时候,樊振东还在收拾东西,他拎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纸包,递到樊振东手上,人还是笑呵呵的,“小胖,多加油昂。” 樊振东也笑了,“龙哥,你也加油。”

惊蛰那天,天气回暖,春雷始鸣,樊振东脖子上挂的临时工作证也换成了一张正式的,清早,他站在宿舍楼下伸了一个懒腰,树梢上轻轻巧巧停着一只喜鹊,正摆动着小脑袋,用圆圆的黑眼珠好奇地望着他。 春天来了,崭新的日子也要来了,未来的路通往哪里,他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又不大明晰,只能模模糊糊望见一些身影,像拉着同伴的手走夜路。他今年二十出头,精力充沛,在祖国的西北扎下根,在一生最好的年纪做最有意义的事情。 他曾经喜欢武侠小说里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如今他身在一座小城里,水流云散,周流不息,也是一种江湖。没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无声处的寂静也是一种惊心动魄。 什么是江湖? 江河湖海之声。 樊振东在亮堂堂的阳光下闭着眼睛听风声,仿佛就在江中,在海上,在湖泊里飘荡,顺着河流而下,就有轰鸣声和火焰。 此时此刻,日月星辰,江河湖海都在凝神细听。 好日子过去了,更好的日子当然要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