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亚军/林章】让我们再像孩子一样闭着眼走路吧
无需要快乐,反正你一早枯死。
跌落茫茫红尘南北西东亦相依的林章。 文中有抑郁精神状态与轻度自残行为描写,请谨慎阅读。
二姨住院以来,我总是做梦,所有的梦都有真实得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相同的结局——林强生的死亡。
他从天台坠下、在车祸中丧生、躺在病床上停止呼吸、沉没进水底、胸膛插着一把刀……人原来有这么多方式可以靠近死亡,即使我的亲人们已经全部离我而去,还是有那么多我有没见过的死法。
站在我面前的林强生,双手被血染红,我还在寻找他身上的伤口,他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手,我才看清他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神情恬然,仿佛手中捧着的只是一尾金鱼:“小兵,你摸过南极洲的心脏吗,是滚烫的,和我的一样,你要不要摸摸。”
到这里,我终于察觉,这一切都是我的梦,林强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比起南极洲心脏的温度,他更关心冰箱里冻着的馒头。
于是我冷汗淋漓从这个梦中惊醒,林强生本人正躺在我身边,在这个逼仄黑暗的小房间里,我开始感觉到他,他均匀的呼吸,他覆盖在额头上细碎的头发,他胸膛里规律跳动着的心脏,他轻微的鼾声,他晒得更黑的皮肤辐射的热量。最近一段时间,我们的钱周转不开,他出车的频率增加了许多。
这是一事无成、天煞孤星的我与他相识,再到相依为命的第二十年。二十年前,在蜜糖一样的夕阳里,他给了我一颗糖;十年前,他离开校园,用挣来的第一笔钱请我吃了一顿烧烤,把鸡蛋和牛奶塞进我的书包,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对我说中考加油;三年前,我考上研究生,他说要开辟新的事业版图,随我来到了北京;一周前,他冰冷的老婆本变成了屏幕上闪烁着温暖笑脸的小护。
我们从一无所知的孩子,变成两手空空的大人。
这样想来,其实我对他有许多亏欠,我没想过弥补,只是把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他从来不曾真的怨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如此盲目地信任我,容忍我,无论我做了什么,好像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在这二十年间,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除了我的二姨,而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等待着无望的治疗,当我握着她的手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流逝,而我身无分文。老天啊,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你要这么惩罚我。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这辈子也还有一个林强生不离不弃陪在身边二十年,成为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与缓冲带,也许上辈子我也做过一些好事吧。
所以林强生怎么会死呢?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生命力、最热爱生命的人,连名字里都藏着死亡的反义词。他应该长命百岁,无灾无难,拥有平凡幸福圆满的一生,怎么会在我的梦中,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我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那里传来属于生命的回响,咚——咚——咚——
也许是我剧烈的惊喘声吵醒了林强生,他下意识抱住我的脑袋,迷迷糊糊凭着本能将我卷进怀里,用脸颊贴着我的额头,却触到了我无暇擦去的冷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小声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我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里。如果能让我选择自己的死法,我希望能够在他的怀中窒息。
二姨没有熬到手术那一天,她没有吃到肘子卷饼,甚至墓地都是林强生付的钱。
章小兵,你究竟是怎么搞的?
我知道二姨不会介怀,她总是体谅我的难。她走了之后,我的灵魂常常脱离桎梏,漂浮在空中,无悲无喜注视着我还在尘世中挣扎的肉身,我感觉不到痛苦,更多是永远无法被填补的空寂。在这个世界上,我真正孑然一身,失去了所有血亲,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在我的人生每一页里留下痕迹的人只剩下了林强生,这个心宽命硬的大傻子,啃着馒头喝凉水也怡然自得。我曾经与他讨论过,我天煞孤星的命格会不会克他,他看上去毫不在意,“没事儿,咱俩没有血缘关系,克不着,要克早克了。”我呸了三下,骂他乌鸦嘴。
手术的钱还没有凑齐,盖着布的小护无动于衷立在主任办公室中做着门神,账户余额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嘲笑着如此狼狈的我。林强生已经拿出了他所有的存款,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一切究竟应该如何收场。
催款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机关枪一样的话语不给我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让我疲于应对。我被命运抓着头发狠狠按在地上,再被踩上两脚,我真的喘不过气了。
我发呆的时间变长,脑子里的声音嘈杂,逐渐开始出现幻觉,走在路上,我会看见林强生的影子从街边的楼顶坠下,被马路上的汽车碾碎,在每一个街角如轻烟散去。
我被这样的幻象日夜折磨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清醒时刻,我低着头审视自己的身体,我所拥有的五官,四肢,躯干,覆盖于骨头之上柔软的皮肤,被尖锐的物体轻轻划过,表皮就会裂开,渗出潜藏在我身体里的血珠,如此轻易,如此安全。我渐渐迷恋上破坏又愈合的过程,疼痛会让我短暂地忘记那些幻象。
在我还是孩子时,放学路上,我关于父母的谎言被无情揭穿,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孤儿,是撒谎精。林强生在放学路上等我回家,撞见此情此景,站在我身前,大声地维护我,在推搡中反被那群孩子揍了几拳。
我一路哭着,将林强生带回了家,明明是他受了伤,他却反过来一直安慰我。
我没见过林强生的爸妈,他说他也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他平时与姥姥姥爷住在一起。林强生和我一样,是同学口中没有爸妈的小孩儿。
二姨被我俩的狼狈样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林强生梗着脖子,“有人欺负小兵,我把他们都打跑了。”
二姨翻出药箱来给他上药,“好孩子,下次遇见这种事儿先去找老师,或者来找二姨,二姨保护你俩,别跟他们打架。”
我在旁边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林强生有些坐立不安,总是想转过头看我,又被二姨扶着脑袋扳回去上药,二姨一边忙活他,一边还要安抚我。药上完了,我还在哭,我从来不是爱哭的孩子,可是那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现出那么多的委屈和愤怒,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
二姨将最后一块纱布贴在林强生的额头上,伸出手怜爱地捧起我的脸,替我擦去满脸的眼泪,“大宝,怎么委屈成这样啊,不哭了,咱们不哭了昂,二姨在这儿呢,有什么伤心事儿和二姨说。”
林强生在旁边抓耳挠腮,“我没事儿小兵,都是皮外伤,万一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他们。”
二姨叹了口气,林强生立马改口,“我告诉二姨,我们一起把他们打跑。”
我渐渐止住了哭泣,二姨留林强生晚上在家里吃饭,打发我们先去楼下的小公园玩一会儿。
林强生从兜里掏出几颗被他体温捂得黏糊糊的糖,放进我的手心,“吃糖,甜的。”
我哭累了,脑袋木木的,嘴里含着他给我的糖,揉着发疼的眼睛,听林强生绞尽脑汁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我听。
到了该回家吃晚饭的时间了,二姨在楼上叫我们,林强生对我说,“小兵,你闭上眼睛,回去的这段路我来当你的眼睛。”
我终于笑了,“大傻子,你别把我摔了。”
他一脸认真,“你信我,不会的。”
好吧,我当然是会相信他的。
那是初夏的一个寻常傍晚,在暖黄的光线里,温热的微风吹动我们的衣角发梢,空气中有饭菜的香气,口袋里晃荡着几颗我最喜欢的糖,楼上传来许多家长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自行车的车铃回荡在街角,我们漂浮在梦一样的童年时光中。他握着我的手热乎乎的,我闭上眼睛,听从他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家,小小的家里有二姨和晚饭,我的烦恼也很小,像空气中的浮尘,轻轻一吹就会散去。
人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会失去。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交换,让我再回到那个傍晚的夕阳下,变回无忧无虑的孩子,任由林强生再次握紧我的手。我不需要进行任何思考,只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手上的牵引,走上回家的路。现实、金钱与生命这些宏大复杂的难题都离我很遥远,家里还有人在等我。
我一遍又一遍向上天祈祷,求你不要带走他,不要让这些梦有万分之一成真的可能性,我知道,我已经迈进了真实的世界,永远地失去了我最后的亲人。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都可以,只要林强生像永远不会接近死亡一样活着。因为我的生命里只剩下了这个人,我也只想留住这个人。
我开始逃避入睡,梦境如影随形扼住我的咽喉,闭上眼睛,林强生的生命就会以各种形式结束。
他注意到了我糟糕的状态,开始费尽心思帮我解决睡眠问题,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助眠的冥想视频,更换了更柔软的床品,睡前监督我喝下他煮好的热牛奶。他真是个好人,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症结就在他身上。
我习惯每晚装睡,在他藏不住担忧的眼神消失后,我才会睁开眼睛。
我听着林强生的呼吸声,望向虚空中的天花板,我不知道距离天亮还有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永远不会来临,强烈的心悸攥住我的呼吸,我用手抚摸着心口,试图平复这种海浪般迭起的冲击。
好冷,好空,我好害怕。
我像掉进了一个凝固的时空裂缝,在绝对的黑暗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注意到枯萎于此的我,无论我做什么,也都不会被知晓。有很多时候,我想变成一只鼹鼠,躲进暗无天日的地下,视力逐渐退化,失去多余的感官。这样的夜晚,就是属于我的洞穴。
我像被包裹在厚厚的茧中,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气味、触觉都逐渐失去感知能力,我抚摸着手臂上的伤痕,像在抚摸不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根本不应当作为人类降生,我需要做一棵藤,一朵向日葵,一只犀牛鸟,依偎另一个茁壮的生命才能存活。
这个世界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我深陷其中,冲撞着寻找他的身影,我想要放一把火,烧掉阻隔在我们中间的所有关隘,只有一切化为灰烬之时,我才能真正地看见他,与他赤裸的心。
我支起上半身,慢慢靠近林强生,他的体温很高, 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就像夜晚森林里的篝火,而我只是一只细弱的飞蛾。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抬起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亲吻着他的脉搏。我的眼眶发酸,止不住想要流眼泪,我的心上有一个冰冷的黑洞,不断啃食吞噬着我的一切。我不知道用什么能将它填满,只能遵循本能,渴望着亲吻和拥抱,用一切能让我融化的东西消解我的生命。
我的确在很多个梦醒时刻想到过死,至少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死在林强生前面,我想要将这一切都加速,进入死后的虚无状态,或者回到出生之前,忘记存在与自我,让我的灵魂彻底泯灭,被海浪吞没,回到天地未开的混沌中去。
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在太多次直面失去的痛苦后,这一次我选择逃避,将这个难题留给大傻子,好过分,但他总是会原谅我的。
林强生的手心和嘴唇都是热的,这温度让我想起母亲的羊水,唤起我关于生命起源并不存在的记忆。我贪婪地触碰着他,宛如行走于万米深渊的钢丝之上,也许我的心正在期盼着坠落的那个瞬间。
然后,这个时刻真的来临了——
林强生睁开了眼睛。
他抬手拭去了脸颊上几滴还温热的液体,那是我刚刚落下的眼泪。
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冷了,空气近乎凝固,我屏住呼吸,等待着让我万劫不复的审判,静候他叫我不要去撞错误的南墙。
他的一只手还被我近乎痉挛地攥着,这只手此时反扣住我,拇指摩挲着我的掌心,像是怕我会逃走,我心中忐忑,有些看不懂他的神色,他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住了我。他的怀抱果然与我想象的一样,是我熟悉的温暖,他轻轻抚摸着我颤抖的后背。
“小兵,最近你半夜总是来听我的心跳,你害怕我死掉吗,不会的,我不会扔下你的。”
他的话刺穿了我的皮肤,暴露出我最深的恐惧,于是我明白过来,他一定明了我近日来反常背后的真相,就像小时候无论我躲在哪里偷偷哭,他都能找到我。他是如此了解我,正如我也同样地了解他,毕竟我们已经陪伴彼此走过了二十年。我们的精神紧密相连,共享同一种喜悦与悲伤,在我因梦中他的死亡而感到恐惧时,他一定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楚。
他将我搂在怀里,像对待一个黏人的孩子一样,亲吻我的额头、鼻尖、脸颊、嘴唇,他的吻是咸的,大概是因为我在不停地流泪。
我翻身骑在他身上,开始扒他的衣服,想要将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所有都撕碎,林强生握住我的手,轻轻叫我的名字,他没用什么力气,我却再也动弹不得。他再一次毫无保留向我张开怀抱,脸颊贴在我的发顶轻轻摩挲。
在这样温柔的触碰下,我的身体发轻,漂浮在云端,四肢百骸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我终于得到了我所梦寐以求的,并不是一切,好吧,人不应当贪心。
可是这一切带来的并不是幸福,我在发抖,是因为我的灵魂所感受到的痛苦。我知道,林强生对我好,会温柔地回应我,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至诚至善的好人,而并非出于爱欲,他只是被我掀起的风暴卷入的无辜受害者,他的动作越轻柔,我就越痛苦。
这是命运的诅咒吗?我拼命想要留住眼前的这个人,当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恐惧与虚无时,我却暂时忘记了他,就像他生长在我的身体里,你当然不会时时刻刻记得,你的胸膛里有一颗永远在跳动的心脏。
我是生长在阴影中的向日葵,徒劳地朝着他的方向扬起脸,这一次太阳终于照在了我的身上,可是我知道,无论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我,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说出来真令人发笑,从天台跃下这件事实非我本意,站上去的那个时刻,是这些年我与死亡对峙那么多次之后,第一次亲自直面它。楼层很高,但是按照重力加速度来算,我坠落的过程只有几秒钟,林强生此时大概还在病房里替我善后,不知道他看向窗外的时候,会不会看到坠落的我。这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唯一一个念头是:完蛋了,这次他真的要恨我了。
当然,我没有死,很神奇吧,失重的那个瞬间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我真的会死,因为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烂摊子还等待着我去收拾,命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
在病房里睁开眼睛,我盯着天花板,全身弥漫着无法忽视的疼痛,让我暂时没有想起生活对我下了什么毒手。紧接着我看见了林强生的脸,他看上去很疲惫,我没有看清他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的情绪,刘关张三位哥哥接连从他身后走出,我再次被生活的重力俘获,这是独属于生者的麻烦。我将脸埋进林强生的怀里,察觉到他身体微不可察的僵硬,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手臂以熟悉的力度在我身后合拢,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人活着就会遇到好事,这是林强生的人生信条,他对我说过不止一次,这一次他的话好像终于应验,我从漩涡中脱身,获得护工这份工作,暂时得以喘息,一切看上去都在慢慢变好,至少我还拥有现在。
可是林强生还是在我的梦中接连不断地死去,每一晚。
在某个雨天,贾岛刚刚做完化疗回到病房,他气息微弱,褪去了以往狂热的神色,变成了一个被疼痛折磨的普通人,甄艾拉着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贾岛盯着天花板某处,忽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他说:“老婆,我全都搞错了。”
甄艾问,“什么?”
“我不想死,不是为了搞创作。我想活着,再多陪你几年。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了,我还是觉得不够。”
甄艾的眼睛里依然流动着崇拜与爱,脉脉地望着他,她绷紧着嘴角,最后却还是笑了,“你现在还活着。你会一直陪着我的。”
被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了二十年,你当然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叩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座大门。
我不忍心再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望向外面的雨,铺天盖地,叫人无处可逃,而雨幕中匆匆来去的人们,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只渺小如一只蜉蝣。
这一天晚上我梦见林强生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他的手没有力气,虚虚搭着我的手指,他说:小兵,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抬起手臂盖在我流泪的眼睛上,病房里很安静,小小冰蹲在我身边好奇地看着我,我问,“你怎么还没睡?”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吓了我一跳。”
小小冰小声说,“你做噩梦了吗?我听到你好重的呼吸声。”
我沉默下来,她凑过来坐在我身边,抱住膝盖,“我懂,我爸妈刚走那几天我也会做噩梦。咱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但是没关系的,即使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亲人,你同样会找到爱你的人的,你看,病房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对我很好。”
我说:“等你做完手术,我收养你吧。”
小小冰皱皱鼻子,“不要,你这么不靠谱,以后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孩,我怎么办。”
我摸摸她的脑袋,“小屁孩想得还挺远。我不会结婚的,你放心吧。”
小小冰扭头看向我,故作神秘,“我懂,你喜欢强生哥哥是不是,你俩都不会生孩子。”
小小冰有一双清澈见底,能洞见人心的眼睛,那是独属于孩子的通达,我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看出来的?”
小小冰得意地晃晃脑袋,“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看你们的眼神就知道了,贾叔叔和小艾阿姨看对方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小小冰说得对。
我为什么如此渴望他的触碰,为什么对他的温柔耿耿于怀,为什么想要的是爱,而不是善意。我把他当作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不顾一切想要攥紧,对他的渴慕构成了我对世界本能留恋的一部分。
答案很简单,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爱他。
连孩子都看出了端倪,现在想来,大概我自以为高明的伪装只是纸糊的围墙,林强生虽然看上去不太聪明,可他实在太了解我的一切,一定早就感受到了我溢出边界的感情。即使这样,他还是对我无限包容,只在即将失控时才制止了我。相识二十年的朋友忽然露出另一面,他也很无措吧,他或许愿意向我给出他的一切,除了爱,这毕竟是无法勉强的事。
他真是个好人,好得令人伤心。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问,“为啥他是哥哥我是叔叔,他比我还大三岁呢。”
小小冰想了一下,“他陪我玩,还给我蓝莓吃。”
我看向贾岛的病床,我与小小冰的对话并没有打扰到他们,贾岛睡得不太安稳,在梦里也难耐地皱着眉头,甄艾还醒着,握着他的手,用指尖轻轻熨展开他的眉间。
我望向窗外,看见林强生的车停在病房楼下,像一座小小的灯塔,矗立在无边黑暗中。
休息日,我回家去拿生活用品,过去的几天加上未来的一段日子,我都会住在病房里,24小时待命,尽到护工的职责。
我有几天没有见过林强生了,我很想他,自从来了北京,我们一直朝夕相对,鲜有分离。
家里没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忙。我将一些日用品放进袋子,塞进最后一条毛毯时,呲啦一声,袋子破了一个小口,我找出胶带,想要加固一下。
家里的刀具怎么都不见了?我翻箱倒柜,好不容易从床头柜里找到一把有些生锈的美工刀,我摸了摸刀刃,划破胶带应该没问题。
门口传来开门的动静,我没抬头,笑着说,“回来挺早啊,你不在家,我以为你跑活去了。”
他半天没有回应,我有些纳闷,抬起头才发现林强生的表情有些不对,他绷着脸,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刀。我此时才后知后觉,我蹲在床边摸着刀刃,这看上去是一个多么引人误会的危险场景。
我迅速扔掉刀,拿起手边的胶带试图解释,“袋子裂了,我粘一下。”
林强生像丢了魂一样看着我,好像根本没有听懂我的话,他怔了半晌,将视线移向我手上的胶带,眨眨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咧着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看着他极力掩盖下意识的过度反应,我突然极其烦躁,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后脑勺开始发麻,需要用力地吸气才能获取足够多的氧气。我意识到,除去疯狂生长的爱欲,我掩盖在衣服下的伤痕,纠缠着我的噩梦,我想要死在他前面的决心,这一切他一定也都知晓。既然如此,何必再心照不宣粉饰太平,那本就是摇摇欲坠的假象。
我的脸颊发烫,像被人打了一个耳光,连我偷偷亲吻他被发现的那一天,我都没有如此难堪过。
大概只过去了几秒钟,过山车一样的激烈情绪又迅速退潮,我的一切喜怒都被黑洞吞噬,只剩一片疲惫的空白。
我努力控制着声音,“林强生,咱俩分开吧。”这话听上去有点怪,我们名义上只是发小,长大后当然应该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怎么会用上分开这个词。
林强生却听懂了,他的表情就像一只被弃养的大型犬,用一种不可置信又伤心的语气问,“小兵,你不要我了吗。”他一次次地忍耐迁就,最后他最好的“朋友”竟然还是要离他而去。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逼迫着我自己说完接下来的话,我害怕此刻的决心被他的表情软化。“你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别再被我纠缠下去了。你是个好人,你应该拥有平静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和一个疯子生活在一起,每次回到家都怕看见我的尸体。这些年你累死累活拼命工作,到现在什么都没剩下,是我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怒火,或是质问,我希望他恨我,永远记得这个叫章小兵的人浪费了他人生中宝贵的二十年,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应当被丢弃。
林强生的鼻音很重,听上去有些可怜,“小兵,你别把我推开。”
我曾经是如此迫切地希望他见证我求死的决心,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原来还是怕他难过。衣角传来轻柔的牵引力被我刻意忽略,我机械地朝着门口走去,地上的刀被踢进看不见的角落,我径直离开了这间满载回忆的房间,这是我们在北京的家。
我没有回头。
病房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去, 孤月高悬,我站在窗边向下望去,林强生的车还停在楼下,他的车里放着我的东西,口袋里的名片并排印着我们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分离当然不是如此轻易的事,可是林强生主观上完全没有放弃跟着我。
我走下楼,敲响他的车窗,林强生毛绒绒的脑袋从驾驶座上探了出来,只不过几天没见,他的脸颊好像瘦削了一圈,嘴里还叼着一个馒头,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大概刚结束一天的忙碌,总算有时间坐下来踏踏实实吃一顿饭,我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些惊慌。
我想到,这几天没有在食堂见过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
林强生不安地看着我,我问,“为啥把车停病房楼下?”
林强生的表情变化非常滑稽,所有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他从来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此刻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我,不得不绞尽脑汁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伸手够到他控制台上的手机,解锁后给他转去了一点钱,“好好吃饭,别对付。”他眨巴眨巴眼睛,神情重新变得生动起来,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我率先开口,“别跟着我了。”
林强生涨红了脸,“小兵,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林强生的话还在提醒我,面前的这个人,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我变得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冷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认识我二十年就很了解我?那我再说点你不知道的吧。我必须要和你分开,是因为我爱你,这你知道吧,不用再装了。你还没发现吗?你的生活会因为我的爱而变得一团糟,所以,你走吧。”
没等他回答,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表情。
林强生朝着我逃开的背影说:“我就是想离你近点。”
小小冰一双大眼睛盯着我,我结束一天的忙碌,瘫在窗边的椅子上,她忽然没头没尾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
我手里的香蕉刚吃了一半,一下子哽住,“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管。”
小小冰哼了一声。
我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坐回原处,还是忍不住问,“他跟你说的?”
小小冰瞥了我一眼,“这还用说吗?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几次他来看我,都故意避开你,还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愣了一下,“他来过?”
“对啊,”小小冰低头在纸上画着一朵向日葵,“他还问我你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让他自己问你。”
我叹了一口气,小小冰继续说,“我还问他:章小兵这么烦人,还和你吵架, 为什么你还这么关心他。”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林强生的回答,小小冰却故意卖关子不吭声,只低着头,用橙色的马克笔耐心一点一点涂上太阳的色彩。我说:“手表不行,手术之前炸鸡也不行,等做完手术我请你,想吃多少吃多少,行了吧。”
小小冰撅着嘴,任我怎么求她都无动于衷,“你得答应和他和好。”
我靠在窗户上,看向林强生的车常在的车位,那里现在空空如也,“这个不行。我和他没吵架,我这是为了他好。”
小小冰将画收起来,跳下病床去打饭,朝着我做了个鬼脸,“那你自己猜去吧。”
在开水间,我对着开水瓶唉声叹气。
“他说因为你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人。”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扭头看见正在我身后排队的甄艾,她温和地笑着,“那天我也在,两个小孩儿聊天特别有意思,我就多听了几句。”
我讪讪地提着开水瓶退到一旁,无言地听着开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在蒸腾的水汽中,甄艾说,“小兵,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我也算是个过来人,”她专注地凝视着水流,“人生苦短,多珍惜眼前人吧。”
几天后,我站在窗边熟悉的位置,看着林强生的车,拨通了林强生的电话,约他在天台上见面。
林强生来得很快,看见我站在天台边上,脸色变了变,拉住我的手,将我带离了那一天坠落的地方。他的神情没有因我之前的话而有任何迟疑回避。我主动开口:“大傻子,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好,我不应该那样,对不起。但是我之前说,你应该拥有平静幸福的生活,是真心话,我遇见的困难应该我自己解决,而不是一直不放手,把你也拽进火坑。”
四周一时静下来,只有成排的洁白床单被风吹动的声响,像无数白鸽振翅。林强生静静看着我,“小兵,你总是在说我的生活应该是怎么样的,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我知道你离不开我,就像我也离不开你。你说得不对,生活没有应该,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幸福,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无论睡在哪里,吃什么,我都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我的灵魂盘桓在天台上空,观看着我的肉体扮演一个叫做章小兵的口是心非的人,“那是因为我陪伴你的时间最长,在下一个二十年,你还会遇到另一个对你好,给你带来希望的人。”
林强生固执地摇头,“不会的,只有你。我的生活里不需要再有其他人了。那天晚上我发现你偷偷亲我,其实我特别高兴,我希望你能多依赖我,需要我,离不开我才好。可是我越靠近你,你就越伤心。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我垂着眼睛没说话,于是林强生继续说了下去,“小兵,我知道,你真的特别难受,我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真的很想要一个解脱,至少让我知道好吗,别把我一个人扔下,我受不了这个。前几天你不在家里住,我每天心神不宁的,怕又像上次一样,出了什么事儿,我却不在你身边,睡觉的时候我把车停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才安心一点,但我还是经常睡不着。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让我陪着你行吗,别让我连跟着你去死都慢半拍, 我怕在奈何桥找不到你。”
说到后面,他断断续续啜泣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他哭得好伤心,简直像一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我们是大人,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可是林强生的本能就是靠近我,无论我散发的是温暖还是寒意。
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接收到这一信号,他拼命抱紧了我,他的力气之大,说真的,把我吓了一跳。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一定非常后悔,从天台上坠落的那一天,他没有守在我身旁,所以现在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我留在此处。
我还是很害怕死这个字眼,人当然不会因为心碎而死,就连在我梦中,林强生也没有这样死去过,我是如此恐惧梦中的场景变成谶言,连一个字也不敢轻易向他吐露。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忍受分离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我们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我感受着他剧烈的呼吸与心跳。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肩上,一滴,又一滴,烧灼着我的灵魂,我用尽全力打向世界的拳头终于不是落在棉花上,而是触摸到了一颗柔软的心。我此刻拥抱着的这个人,身体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林强生当然是个好人,但是我也终于能够辨认引发这场风暴的情感,他不会再对第二个人说出这些话,他不擅长摆布词句,没有说过一句爱,可是他对我说的这些话,由他心中流淌而出,我能感受到其间鲜血淋漓的热度,混杂着痛与泪——这当然是爱,毁灭一切,残酷的爱,不是同情、关心、可怜这些轻佻又漂亮的磊落情感,这是我们共享的痛苦与悲哀,在命运的舞台上,其他人已经有序离场,我们是唯二被剩下的两个人。
抓住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我天底下最软弱的胆小鬼,可是这一次,渴望打破了胆怯,我也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的心放在他的手中,我终于说道,“大傻子,我最近老是做梦,每天都梦见你死了,可能是我太害怕了。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我在病房里,每天看着病人面对生死,其实我很怕死,但是我更怕你会死。我当然需要你,离不开你,想到要和你分开,我难过得要死了。你要使劲活,活到一百岁,戴着假牙吃馒头,到那个时候我也还想在你身边,笑话你是大傻子。”
他伸出手来摸我的脸,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流了满脸的眼泪,我用力地抱紧他,我们像两块别扭的拼图,磨掉不合时宜的棱角,只为了让自己适应不合适的嵌合关系。我将他卷入其中,我们共同掀起一场风暴,我们像没有明天一样地爱着彼此,我们站在寂静的暴风眼接吻。
好吧,我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我所谓的坚硬决心,我撕裂一切的破坏欲,寻根溯源,只是在寻找活着的感受,只有痛苦才能提醒我活着这件事本身,让我暂时忘记对虚无的渴望,而活着的真实感受,只会将我越来越远地推离死亡。
我觉得我完蛋了,我被几滴沉重的眼泪,和一个人类渺小的爱轻易地固定在了这个星球上,我可能再也不需要从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当中感受活着了,被林强生爱着这件事,填补了所有的空虚恐惧,让我前所未有地感到真实,我与世界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膜好像在逐渐消失。爱成为了我唯一的生路。
这个世界当然不会变得更好,我已经识破过这个巨大的谎言。可是我会尝试着继续活下去,和林强生一起,带着留存在我的身体与灵魂上的伤口,也许它们永远不会愈合,但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因为这个人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他成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我因为他终将到来的死而急切地渴望先他一步拥抱死亡,也因为他永远有力的心跳开始想象活着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一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我家楼下的那个小花园,在夏末开满了热烈的花朵,我们又重新拥有了孩子的身体与心灵,我的口袋里装着糖,我握着林强生的手闭上眼睛,重新走那一段最熟悉的路。
我们在楼道口停下脚步,睁开眼睛,我们又变回了大人的模样,有成年人的心事,林强生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手比我大上一圈,他看着我笑,“走吧,咱们回家。”
于是我们循着饭菜的香气回到家中,在暖黄的灯光下,二姨拥抱了我们。
虽然他这个夜晚并不在我的身边,但是梦中总是萦绕着我的不安消失了,我知道梦里不会有我害怕的事情发生,我再也不会弄丢他了,我们终于变成了一支并生的藤蔓,根系缠绕,不可分离。
我再也没有梦见过林强生的死亡。
我敲开易主任办公室的门,现在他是我的研究生导师,不过很快就不再是了。
我毕恭毕敬将一沓毕业材料双手递给他,“师父,请您老人家签字。”
“我怎么就老人家了?”易主任摸出胸前口袋里的钢笔,郑重地为我的研究生生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精神头不错呀,交盲审的时候还熬得小脸蜡黄,这么快就缓过来啦。”
我笑嘻嘻接过材料,“都要毕业了,当然气色好。我虽然快奔三了,但是师父你看我经历了这么多,我觉得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了。”
有人敲门,易主任扬声说了句请进,是一位我没见过的医生,大概是易主任的朋友,我让出位置站在一旁,他们聊了几句医院里开会的事项,那位医生忽然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就是小兵吧?”
易主任适时介绍,“这是我大学时候的好朋友,我俩认识多少年了,心理科的,张医生,你叫张老师吧。”
我连忙点点头,“张老师好,我是章小兵。我这么出名吗,还是平时太让师父操心,连您都认识我了哈哈。”
易主任欲言又止,与张医生对视一眼,张医生笑着推推眼镜,“你有个朋友,叫林强生,我没记错吧。你在咱们医院当护工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林强生找到老易求助,老易让他联系了我,我们沟通了一段时间。他特别关心你,我印象还挺深的。一晃你都要毕业了,我看你现在状态挺好的。”
易主任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递给我,我翻了翻,里面记录着我每天的睡眠时长,食量,情绪波动情况。林强生的字好丑,像蚂蚁在我心上爬。
我紧紧攥着本子,停顿了一下,笑着说,“现在一切都挺好的。”
我走出医院大楼,早上出门时天色略显阴沉,现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强生在车里等我,看见我的身影,拿着一把伞正急匆匆从车里跑下来。
我握紧书包带,迈开步子奔跑在雨中奔向他,两侧景物在我眼前飞速略过,我越跑越轻,越跑越快,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上层层剥落,那是我的茧,我的痂。二十年来,我好像第一次挣脱了命运。
通向他的这段路很短,我直直扑进他怀里,把他撞了一个趔趄,他自己还没站稳,先来搂住我。我放声大笑,捧起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
他把我塞进车里,翻出干净的毛巾擦干我的头发。
我冷不丁开口,“你当时为啥把我推开?”
林强生呆呆地看着我,显然没听懂。
我提醒他,“偷亲你被发现那次。”
林强生大叫,“我冤枉啊那哪是推开!你当时,状态不好不清醒,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我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从来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林强生严肃点头,“对。”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我将毛巾叠好,抬起头凉飕飕扫了他一眼,“要不就是你不行。”
林强生把狗头塞进我怀里拱来拱去,“喜欢你啊最喜欢你,不明显吗?我也行呢,试多少次了都。”
我将他的脑袋扒拉出来亲了一口,“我再考察考察。”
等下我们要去小小冰的学校,今天是开放参观日,我们会旁听一堂美术公开课,再参加一个小型家长会。
我们在家中为了小小冰应该叫我俩哥哥还是叔叔而闹得鸡飞狗跳,最后由我来一锤定音:“在这个家里我们是平等的,以后不叫哥哥也不叫叔叔,我是章小兵,你是小小冰,他是林强生。”
我们坐在教室后排,我伸长了脖子去看小小冰画的画,这孩子好像很有美术天赋,我不太懂艺术,但是总觉得她比别的孩子画得更好。
林强生一听课就犯困,开始左顾右盼,我忽然感觉左手被拽了一下,低头一看,林强生拿着一支橙色的马克笔,大概是从小小冰的书包里偷来的,他拉着我的左手,在我手腕参差的伤疤上画下一只手表。
笔尖落在皮肤上很痒,我动了动,心也有点痒,忍不住发笑,抬起头看着他心无旁骛的神情,画完之后,他满意地端详了半天。现在我拥有了一块新的手表,我重新站在了时间的长河中,牵着他们两个人的手,顺着水波前行。
旁边的家长看了我们一眼,我下意识直起上身,心虚地偷偷观察老师,才想起今天我的身份是家长。
下课后,我去找小小冰的班主任聊了聊,她人很和善,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之后,对小小冰颇为照顾。班主任口中的小小冰聪明上进,刚入学时有些沉默寡言,一学期过后,在班级里也交到了要好的朋友。
家长会结束后,我们一同走出教学楼。天际一角乌云散去,露出一小块晴朗的天空,迟来的阳光照亮空中纷飞的点点雨丝。小小冰兴奋地扯着我的衣角,扬起脸看着这场太阳雨。
我们坐进车里,小小冰看见放在后排装着毕业资料的袋子,里面有一份我装订好的毕业论文,她随手翻了翻,“小兵你真能写,这么厚一本,我都看不懂。”
“可不是吗,前段时间贪黑起早写啊,”林强生发动引擎,“今天咱们家要庆祝一件大事儿,那就是——小兵终于毕业了!你俩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和小小冰异口同声:“烧烤!”
我们一同笑起来,我捏了捏林强生的脸,伸出手指向前方:“司机小师傅,出发!”
我终于拥有了属于我的家,拥有了我自己选择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我不再恐惧死亡,死亡变成了一个永恒的终点,不再冰冷可怖,是一扇终将被打开的大门。我知道,门的另一边,有我们爱的人在等待着我,我和林强生终有一天也会抵达那个地方,打开那扇门。
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
——完——
很神奇吧一般人念医学研究生都会压力大得想死,但是我们小兵已经经历过太多人生的无常,这些能靠熬来解决的压力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再加上碰见个好师父,希望小兵研究生的时候别研究死,毕业快乐!
多说几句,其实思考了一下,电影剧本设定里的林章只是普通发小,如果小兵死了,林强生也许会为他大哭一场,每年来墓地看他,但是他会擦干眼泪投入自己的人生,当然不会陪他一起去死,换成这个世界上另外的演员来演基本就是这个效果,但是他俩演得太令人信服了,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受到伯牙绝弦的影响,看完之后我会觉得这俩人不仅会同吃同住,把对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这种只是世俗意义上的亲密,他们还会把自己的大精神病和大创伤只暴露在对方面前,就这样稀里糊涂健康又不健康纠缠在一起,你们不要放过彼此啊……拉着扯着,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用爱组建属于你们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