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亚军】晚祷飞行
雨燕总是在低空飞行,在夏天的傍晚或黎明,雨燕会成群地飞上八千英尺的高空,观察云层和风,确定自己的位置和之后飞行的方向,再回到低空生活区,像是完成一次关于未来的虔诚祷告。这场飞行名为:晚祷飞行。
难得知己,聪明又糊涂;儿女情长,牵肠又刮肚。 现背,过去现在双时间线。全是我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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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弛直挺挺躺在排练室的地上一动不动,宛如昏死过去一般。
蒋龙盘腿坐在旁边玩手机,热烘烘贴着张弛的侧腰。周围人走来走去,有人在排练走位,有人在讲干巴咸菜一样的破包袱,有人像他俩一样正懒洋洋堆在角落里休息放空。笑语声轻飘飘落在地上又弹起,塞满整个空间。
蒋龙看着手机,吸了吸鼻子,张弛竟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嘈杂背景中这细小的动静,挪开盖在眼睛上的手臂,观察了一下蒋龙,后者神情平静,看上去无事发生,张弛又看了他一眼,蒋龙在称得上关切的目光中没说话也没转头,只是精准地找到了张弛的手,轻轻捏他手指。
张弛慢吞吞回应着他的动作,又把另一只手臂盖回去。
蒋龙说,“网上说咱俩关系一直都这么好呢。”
张弛躺不住了,偷偷用眼睛瞟他反应,蒋龙却没准备就这个话题发表更多意见,他放下手机想了想,“今天咋想起来说咱俩当时的事儿了?”
他指的是早些时候,他们被镜头对准时,PD就着刚才的话题刨根问底,“为啥是有他,你才跟自己和解?”蒋龙看了张弛一眼,张弛以“这就是我俩的故事”作为开场白,坦诚地对他曾经的恶行供认不讳,蒋龙在他提到那通电话时控制不住表情,把脸皱成包子。
张弛一骨碌坐起来,他个子高,盘坐在地上也比蒋龙稍微高出一点,他肩膀垂下来,看着蒋龙的眼睛,“当时话赶话说到那儿了,我寻思翻篇了,可以提了。你没不高兴吧?”
“没有啊,”蒋龙呼噜一把头发,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后背靠在张弛身上,“这有啥,没啥不能说的。”
两个人的手还拉在一起,蒋龙感觉到张弛的手心覆盖着一层薄汗。
蒋龙忽然问,“给我打电话之前你寻思了多长时间?”
张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反正,得有挺长时间的吧,那段时间就老寻思,咱俩要是真掰了咋办,我还怕你不接我电话,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真烦人,那你就早说啊!我等了那么长时间。”
张弛问心有愧,别别扭扭没吭声。
蒋龙看他这个样子,笑了一下,“没事儿。”
张弛没太领会他指的是什么,发出疑问的鼻音。
“奖杯碎了也没事儿,再给咱俩补一个。”
张弛眉毛眼睛迅速地耷拉下来,很难过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像一只郁闷的大型犬,“我也不知道咋整的,一下就碎了,我怕你生气。”
“不破不立,碎了也是咱俩的奖杯。”蒋龙拽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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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诗萌往张弛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咋感觉你瘦一圈呢。”
张弛嚼着肉,含混地说,“还行吧。”
横店所有小店的味道都大差不差,说不上好不好吃,总归是和东北不同。
蒋诗萌手托下巴看着他,没有兜圈子,“你跟蒋龙咋的了?”
张弛停顿了一下,思考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开始装傻,“没咋的啊。”
“蒋龙跟我说你都不回他消息,他咋惹你了?”
张弛嘟嘟囔囔的,“他还跟你告状呢。”
蒋诗萌笑了,“不算告状,上次看见他,那大黑眼圈把我吓一跳,我问他睡眠不好吗,他吭哧半天说心里有事儿,我问啥事儿给他愁这样,他说你不理他了。”
张弛叼起一口米饭,沉默了一会儿,“我俩真没咋的,比赛都比完了,各自忙活各自的事儿。”
“这话说的,下次我都不敢叫你吃饭了。”蒋诗萌看他含糊其词,叹了一口气,“你俩比赛的时候黏糊成那样,我还以为后来也一直有联系呢,你俩的事儿我不多插嘴,你心里有数,弛儿啊,碰到个合得来的搭档不容易,别散了。”
张弛像是被触动心绪,眼睛闪了闪。
张弛看着和蒋龙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对方一周前发来的消息。事实上,他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决定:单方面和蒋龙裂穴。
不过这时候的张弛还没想明白,说到底只是一期一会的搭档,怎么就要以玉碎的决心,用上“裂穴”这种字眼,不落个两败俱伤不罢休。
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编织了一个太过绮丽的梦境,张弛身处其中,把自己不受控时时投放在蒋龙身上的注意力,归结为搭档之间自动形成的强排他关系,搭档就是所有场合都会坐在一起,两个人名字被并列提及,组合先于个体存在。笑起来或者想要流下眼泪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在人群中互相寻找对方的眼睛,并把这当作一种理所当然。
现在比赛结束了,像整片天空一样大的七彩泡泡被戳破,砰地一声,张弛再回过神来,发现掌声和灯光远去,舞台无限延伸,变成了漫长无聊的人生背景。而这时,张弛注意到,在这样辽阔的生活里,笑的时候会看向蒋龙的人,实在太多了,蒋龙也乐于在这些善意的目光中化身一尾鱼轻巧游弋,对所有人回以同样的关注。
蒋龙向来神经大条而缺乏秩序感,可以直接达成目的就不需要兜圈子,把自己化身一张弓,一定要在弓弦蓄满力量,即将崩断的前一刻再放出那支箭,务必要一击即中,运气虚无缥缈,只有努力是看得见摸得着、自古华山的一条路。除此之外的事情,他总是显得有点漫不经心,迟到放鸽子、忽略对方的情绪、犯轴而显得不近人情,这些都不影响表演,可是呢,张弛也承认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联结是表演,但是莫名其妙的,他不想只要这个,对于他来说,人类个体的感受比那些精美得可以放在展厅里的作品更加重要,他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
张弛找不到旧日明目张胆的那种优待,无法确定自己的重要性,天花乱坠撒娇的语气和夸奖不可信,他不想要平庸的均分。更讨厌永远会被蒋龙吸走注意力的自己,水里的月亮是否真正存在,如果跳进水里,浑身湿透,触碰到的也只是幻影怎么办?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要,他来做先抽身的人。
张弛按灭了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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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排间隙,张弛在大厅里偶遇了神情呆滞,正在祈祷喜剧之神降临的土豆老师,想起前些天和吕严的对话,他向土豆虚心请教了一些搭档之间的相处经验。
表情忽然变得睿智而高深莫测的土豆老师说,“我听说了,你俩裂穴的事儿,真没想到啊,不过我和吕严也互删过微信,搭档之间吵架很正常吧。”
张弛很慢地嗯了一声,心想我俩这个应该不算是吵架,也不是因为作品,“那后来为啥又加上了呢?”
土豆眼神放空,“这个真相也非常令人暖心啊,因为还有一些活要一起接,但是说得唯心一点吧,主要是因为喜剧这个事情,确实换一个人就不对了,好搭档可遇不可求,你也深有体会吧。”
张弛心有余悸点点头。
哲学家土豆老师继续发表看法,“我的经验是呢,搭档不像两口子过日子,你俩对喜剧表演的追求是一样的就行,人和人之间这个性格啊,为人处事啊,不一定非要能合到一起。”
张弛哽了一下,若有所思继续点头。
“话又说回来,这搭档之间,也是可以磨合的,到后面你俩足够了解对方,能总结出个说明书,这就够用了,我和吕严也磨三四年了,不说有多么大的进步吧,起码微信还保持着稳定的好友关系。”
张弛叹了一口气,“今年感觉我俩之间的默契还在,但是前两个作品给我整得没信心了,不知道做出来的东西到底好不好。”
土豆嘴角向下撇的弧度心如死灰中透着几分滑稽,又恢复了带死不活的状态,“正常,太正常了兄弟,人到后面就会麻木啊,搞笑,太难了。”土豆又非常通人性地补了一句,“你们的作品我看了,我很喜欢啊,给喜剧打分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喜剧的事情。”
张弛大声控诉,“就是!”
“第一年的时候,你俩前采说的话让我印象很深,你俩说做喜剧是因为有话要对这个世界说,能表达就够了,懂的人自然会懂。听懂掌声——”
张弛非常感动配合着鼓掌。
土豆拍拍他肩膀,作总结陈词:“这个搭档之间的关系,还是得用心维护一下。不过你能来找我聊呢,就说明你已经想明白你俩的这点事儿了。而且你俩现在也挺好的,没那么深兄弟,比喜剧简单。”说完,土豆转身飘然离去,再次走进作用和监狱类似的逼仄排练室,背影有几分悲壮。
张弛摊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在桌子上微弱地震动两下,蒋龙发来消息:在哪儿呢?给我带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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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撞人开拍第一天晚上,蒋龙被松天硕带着和张弛坐在一起聊戏,很罕见地,蒋龙有点不自在,不过他努力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硬着头皮压下去,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有别人在,张弛也没什么反常的举动,平常地和他互动,只是面对蒋龙下意识的身体接触,不接受也不推开的微妙态度,让蒋龙在想要伸出手的时刻难得地犹豫再犹豫。与比赛期间不同,张弛的目光似乎总是刻意避免和他正面相接,只是隐匿在人群中,随着排练、调度、工作人员的玩笑,不着痕迹落在他身上,依然在笑,可是那种稀薄的笑意像轻飘飘盖在他脸上,没有重量,能被一阵风轻易吹散。
在三个人对坐的场合,张弛也能自然地抛出话题,共同聊着后面要拍的部分,蒋龙其实很好奇张弛是不是真有表现出来的这么稳当,可惜,目前他们还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刻。
蒋龙有点走神,忽然听见张弛说:“没有啊。”
他眨眨眼睛,松天硕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转头看他,“我昨儿给你发的资料,忘发给张弛了,你给他转一下。”
蒋龙掏出手机,在转发界面向下滑了几次,都没找到目标头像的对话框,他咬着腮帮子在正上方的搜索框输入“张弛”, 戳了一下他的头像,然后点击发送。
松天硕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徘徊了两圈,什么也没说。
蒋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晚些时候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松天硕果然发来消息:你俩怎么个事儿,还没和好呢。
蒋龙下意识问:谁告诉你的?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编辑:张弛生我气了。
松天硕发了一个笑脸:比赛的时候你不老惹他生气,最后也都哄好了。
蒋龙愣了一下,回忆着从前,不由得苦笑:他这次真生气了,好久都不理我了,看这架势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不至于,他要是真烦你,能接这个戏吗,而且你俩今天状态挺好的,感觉很对,这几条都能用,没有废戏。他这人有时候就是拧巴,等他想明白就好了。
-反正我没招了,不耽误拍戏就行。
-这就是好演员👍
蒋龙发了个表情包,心烦意乱把手机随手一扔,倒在酒店的床上,大声地叹气。
确实是好演员,有时候蒋龙几乎要忍不住问张弛,你都这么烦我了,为什么在镜头里还能和我如此地默契?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被镜头对准,张弛终于心无旁骛看向蒋龙了,他的目光纯粹明亮,却又饱含悲伤与不舍,小机器人应该有这样的情绪吗,那究竟是张春诚的眼睛,还是张弛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蒋龙心神震动,让张春元的灵魂暂时接管他的躯壳,指引他对那双眼睛做出回应。
杀青那天,张春元和张春诚深搭一躬,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蒋龙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努力压制忽然上涌的泪意,他有一种冰冷的直觉,当他真正直起身的那一刻,漫长的2021年,所有灯火通明的夜晚,会在这里彻底划下句号。站在他两步开外的搭档,与他共享过那么多刻骨铭心时刻的搭档,正在怀着一种酷烈的决心,试图将一切稀释在时间中,蒋龙无从得知缘由,甚至能看得出张弛也很不好受,可是出了名聪明灵泛的他,对此毫无办法。
那天下雪了,蒋龙伸出手,怔怔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即使攥紧拳头,也无法挽留。
当晚,半夜十二点十九分,微博弹出提醒,张弛发送了一条微博,照片里所有覆雪的枝桠都在向天空蔓延,光影黯淡,天幕低垂,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着拍照那个人的内心,好像也是一样的冰凉空旷。
蒋龙几乎要痛恨自己远超常人的敏锐,他好像听见了张弛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那是张春诚的眼睛,也是张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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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诗萌端着手机在各个排练间流窜了一圈,回到幸运已来吻的房间,一些成员去吃饭了,张弛坐在椅子上,还在揉眼睛,蒋龙眼圈也是红的,抽了张纸递给他。
蒋诗萌走过去搂他俩,“这家式的,哭成这样,我这么不招人待见吗,一见我就哭。”
张弛把纸团成一团,也伸手抱她,“太难了三姐,看见你就是看见家里人了,一下就委屈了。”
蒋诗萌拍拍这个又摸摸那个,“没事儿,没事儿,慢慢整,你俩得相信自己,也得相信对方。”
史策从门口探出头来,“我听说今天有人又哭了?史社来了,你们把心都给我放肚子里。”
叶浏也赶来之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蒋诗萌说三板大斧子今天勉强只能算1.5斧,饭桌上大家给另外1.5斧打去视频电话,笑笑闹闹,张弛坐在蒋龙旁边的位置,看他久违笑得很畅快,轻轻把心放下来一点点。
饭后,几个人在回去的路上慢悠悠地晃,蒋龙一边和史策拌嘴,一边和叶浏聊最近拍的戏,张弛和蒋诗萌走在后面。
蒋诗萌说,“你俩现在挺好的。”一个陈述句。
张弛说,“挺好的。”
蒋诗萌笑了一下,“今天咱们几个坐一起,让我想起来,应该是23年1月份的时候吧,你还有没有印象了,叶浏宣传东北恋哥2直播那次,也是咱们几个,还有思维,你俩那气氛僵得,跟你说话也不搭茬,龙儿看着状态也可不好了,给我和老史吓够呛,她还给我发微信呢,说你俩咋整成这样了,到底因为啥。当时我就说,我这俩傻弟弟,要是就这么散了也太可惜了,没想到啊,今年又一起上节目了,你看这事儿整的。”
张弛轻声说,“我也没想到,”他还想说些什么,前面叶浏忽然转过头来,“怎么提到我的经典之作了。”蒋龙立马开玩笑损他,两个人来我往,蒋诗萌也添砖加瓦,史策在旁边很不注意形象地哈哈大笑。
下一个话题到来的时候,蒋诗萌拍了拍张弛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而聊起了他们下一个阶段的剧本。
凌晨四点,蒋龙和张弛脚步虚浮走在回张弛出租屋的路上,缺乏睡眠的两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月亮高而远,冷白的清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张弛忽然说,“对不起。”
蒋龙的大脑在排练室死掉许多脑细胞后大概已经停止转动,他呆呆地看着张弛,“啊?”
张弛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蒋龙努力想了想,“《爱人错过》?又是第二赛段了啊,下一句是啥来着,‘跟我玩失忆是吧’。”虽然还没明白张弛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爱人错过》里的台词,但是秉持着yes and的原则,他顺着接了下一句。
张弛笑着摇摇头,“不是,没失忆,我都记着呢。我说真的,对不起啊。”
蒋龙有点反应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张弛,“你不是跟我说过一次,我都原谅你了。”
张弛吸了吸鼻子。
蒋龙张开双臂一把扑过去,“不许再寻思了,咋那么烦人呢,有那工夫寻思寻思咱俩的本儿。”
张弛也搂着他,丝毫没有在意深更半夜,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拥抱好像有点怪这件事,“不行了真想不动了,我脑子都不转了。”
蒋龙笑了,“那就赶紧回家睡觉。”在松开手之前,他轻快地拍拍张弛后背,“今天老头在家。”
张弛飞快地说,“明天老头也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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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子上有规律地震动着,蒋龙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是张弛。
多稀奇啊,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别说是电话,张弛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刚开始的时候,蒋龙绞尽脑汁,给他分享生活日常,发有意思的视频,聊表演创作,张弛通通无视,蒋龙甚至点开他的头像和朋友圈,确认自己没有把消息发给文件传输助手。要不是在网上看到张弛新的动态,蒋龙还以为他去山里辟谷了。
于是蒋龙才后知后觉,张弛大概真的已经决定从他的世界中抽身,并且开始付诸行动。大家都是成年人,即使从前在节目中是五好搭档,同吃同住几个月,合力捧起最大最珍贵的奖杯,金光会散去,盛筵难再,走下舞台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他们面前有各自延伸的一条路,并且肉眼可见地不相交。人无法一直对着一面白墙自说自话,蒋龙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曾经彻夜长谈觉得时间太短,如今他再也无法打下一个字。
六兽评价过蒋龙,他是动物性很强的人,靠着直觉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在发明语言之前,先使用肢体来传递心声,蒋龙的出厂设置里面,就写着这么诡异的一条:优先使用肢体接触来表达喜爱。而除此之外,入了这个行当,他又是一个在人情世事里穿梭来去许多年的人,这使他修炼出一种小动物一样的敏锐。眼球转动的方向,皮肤的温度,脸部肌肉牵拉的弧度,所有的信息都写明了内心的真实想法,那比语言更难以隐藏,更加易于捕捉。
蒋龙的这一套得心应手的生存法则,应用在张弛身上,整体效果蒋龙还算满意,张弛这个人比较别扭,但有一颗澄澈的心灵,偶尔莫名其妙生气,生气了也很好哄,更何况两个人在台上太契合,性格上对不齐的小小齿轮看上去并不值得在意。蒋龙就这么实则稀里糊涂地哄张弛,竟然也哄出了一些有效的经验,他把节约下来的精力百分之二百全部用在作品上,戏好就行。
然后比赛结束了,蒋龙对两个人的搭档关系非常满意,是他演戏这么多年独一无二的珍贵体验,当然会舍不得,他还想和张弛继续保持表演上唯一的联结,做彼此无可替代的搭档,可惜两个人各自有工作和生活,没关系,哪怕通向不同的道路,蒋龙也有自信用真心和曾经的经验来维系关系。
但是情况不太对劲,张弛在渐渐远离他,当然还有一些合作演戏的机会,两个人表演的节奏依然绝对正确,可是在海面下潜藏着蒋龙捂不化的冰山,让他很不安。
蒋龙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曾经的默契亲昵像一场幻梦,让他几乎感到挫败。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可以误解我疏远我,我早已修炼出一副玲珑心窍,不会轻易受伤,可是为什么你也会这样呢,你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啊。放开手就会飞走的气球,带来的沉重浮力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但是出于蒋龙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原因,他依然不想放手,逐梦亚军是他人生中大大的礼物,他并没有以惯用的方式伸出手去挽留,而是装作无事发生,维系着社交媒体的体面,并且如张弛所愿,在对话框里保持寂静。他希望张弛明白,他会尊重张弛的选择,而与此同时,他的选择是继续等待。这种把心放在别人手上的漫长煎熬,可能在下一次他们的轨迹相交时结束,也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确实等了很久,直到张弛打来这通电话。
蒋龙用力吸气,忐忑地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觉得应当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张张嘴,只感受到心跳震动着耳膜嗡嗡作响,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听筒那端传来张弛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声,有些失真,他说:对不起。
蒋龙确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张弛却声音里带着慌张说:你别哭啊。张弛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些无声落下的眼泪的,蒋龙大口呼吸着,抹了一把脸,再也控制不住,他放弃掩盖自己的软弱和委屈,话没出口先抽噎了一声,然后他崩溃大喊:早该说了!太烦人了张弛,你都不知道你之前……你干啥啊?!
听筒对面没了声音,但是蒋龙在那个时刻福至心灵地察觉到,在电话的另一头,张弛也在流眼泪。
蒋龙忽然洞彻了自身,他才是那个被抓着的气球,张弛松开手的时候,沉重的浮力带着他不断上行,大气层空气稀薄,身边又空旷得令人心慌,直到这一瞬间,他再次被微小却难以忽视的拉力俘获,回到地球表面。
“张弛,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张弛把手机拿下来,又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备注,是蒋龙没错,他把电话放回耳朵边,心惊肉跳走向门口,“……啊?”
“我都听见你动静了,行了挂了。”
下一刻门真的被敲响,张弛嘴还没合上,脑子晕乎乎的,连忙去开门,门后站着如假包换活蹦乱跳的蒋龙,戴着帽子口罩,推着一个小箱子,看上去经过舟车劳顿很疲惫的样子,眼睛却是笑弯着的,“明天我得去一趟横店,今天在你家住一宿,行吧。”
张弛呆呆地下意识说行,把他迎进来放好行李,“……咋没提前说一声呢,我要是没在家咋整。”
蒋龙摘掉帽子,呼噜两把头发,脸颊红扑扑的,用手扇着风,“你这不在家吗?”他并不冒犯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像小动物在探索领地,最后回过身把目光落在张弛身上。
这是那通电话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气氛并不算尴尬,张弛只是有一点手足无措,“你先找地坐,我给你拿点喝的吧。”
“不用忙活。”蒋龙看他一脸怕被踩到尾巴的表情,张开手,笑着说,“搭档,好久没见了,抱一下?”
张弛又傻眼了,蒋龙总是这样,像打开门就扑人的猫,做一些出乎他预料的事情,可是他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带领他迈开步子向着蒋龙走过去,投入这个拥抱。
他们之间实在拥抱过太多次了,节目台前幕后,后续短暂的重逢,流着眼泪或是发出欢呼,不过算一算时间,这次大概真的久违了。蒋龙乱翘的卷毛抵在张弛侧脸,有点痒。张弛闭上眼睛,一心一意重温这熟悉的感觉,拒绝承认自己真的很想掉眼泪。
晚些时候他们出去找了点吃的,在楼下肩碰肩散了会儿步,两个人给小区里的流浪猫投喂了一些火腿肠,再然后又回到这间屋子。
蒋龙从冰箱里翻出两罐啤酒,在茶几上摆好,大有一种把张弛家客厅改造为艺术人生演播厅的气势,张弛硬着头皮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咱俩唠唠呗,”蒋龙以不算轻快的语气开场,“说吧,你到底别扭啥,为啥弃养搭档?”
难得严肃的气氛,张弛看着绷着脸的蒋龙哑然失笑,他们之间哪有什么诡异的弃养关系,蒋龙又不真的是猫。
张弛有点发懵,失去对时间流速的感知,蒋龙耐心地看着他,可能是一秒钟,或者一个世纪,在他想出合适的语言回应之前,先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他胡乱去抹自己的脸,发不出声音,咕嘟咕嘟泛着泡沫的啤酒,晃一晃就会有哽咽声掉出来碎在桌面上。
蒋龙坐到他身边来搂他肩膀,又给他递纸,”那么好哭呢,我又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张弛呜咽着侧过身抱住他,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跟你不联系,我心里也可难受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呢?我就是不想和你只做普通朋友,知音难觅,真正灵魂交融的感觉我已经尝过了,就不甘心变成那种久疏问候的点头之交。所以应该怎么办?把啤酒倒进口腔里的一瞬间会产生最剧烈的刺痛感,像站在舞台上顶灯亮起,肾上腺素开始极速分泌的一刹那,可是含在嘴里就会慢慢变成乏味的小麦汁,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无聊和平庸。
可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失去你。我害怕的不是孤独,是对你的想念,还有对此毫无还手之力的我自己。
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眼泪把整个世界都涂抹上一层朦胧光晕,张弛费力地睁大眼睛,看见蒋龙含着泪微笑的眼睛,他听见高墙倒塌的声音。
闹钟响起,张弛像一尾蹦出鱼缸的鱼,在地毯上弹动了一下,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反应是我床怎么这么硬,第二反应是我床呢?!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客厅的地板上,蒋龙以一个非常高难度的姿势抓着毯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看上去对脊椎非常不友好。
张弛大声喊蒋龙的名字,蒋龙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扑过去关掉了闹钟,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同时跳起来收拾东西。
一罐啤酒而已,不至于喝断片吧,张弛把蒋龙送到安检口,低头看着蒋龙的箱子短暂出神,可是关于昨晚的大部分细节都模糊了,他们应该说了很多很多用一辈子才能说完的话,仅剩的记忆是,最后他们两个哭得一塌糊涂抱在一起。
蒋龙从他手里接过行李,两个人看着对方肿着的眼睛都忍不住笑了,蒋龙在张弛胸口轻轻捶了一拳,”我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记得回。“
张弛有点不好意,抿嘴点点头,两个人又拥抱了一下,张弛感觉到蒋龙的脸颊在他颈侧轻轻贴了贴。蒋龙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不许撒手啊。”
这一次,张弛用力攥紧了蒋龙的手。
蒋龙走进安检口之前,回头向他招了招手,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张弛垂手站着,他还是稍微有点怅然,但是心空的感受在这一秒彻底消散,胸口被更坚固的东西填满了。张弛想,就是这个人,见过他面目模糊的年少幻梦,听过未经打磨的叫小番,笨拙地在他手掌中跟随他打拍子,把理想和真心捧在手上,与他交换过滚烫的眼泪。也是这个人,见过他性格最恶劣的一面,体会过他最高级别的冷遇,又在峰回路转之后接通了电话,听到了唯一的一句对不起。整个世界、整个地球,整个宇宙,就只有这个人,真真正正地看见了他。
在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他们像两只雨燕,一年一度喜剧大赛是属于他们的晚祷飞行,他们共同飞上万尺高空,越过高墙,挥洒热爱,从庸常的水面下探出头来,产生活着的实感,再回归生活。
雨燕一生飞行的距离,可以超越地球与月亮之间的距离。蒋龙已经独自飞行了太久,这一次,在真正互相知晓对方的心声之后,张弛再一次奋力飞上高空,去弥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共同向着更远的目的地飞行,即使是月亮,两个人一起,也总能抵达。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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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比赛提前结束了。对于这个结果,张弛有点失落,但是算不上十分伤心,于是决定不去深想,把所有的情绪打包,随着他的房租统统化为乌有。两个人又坐在排练室,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刚刚送走了几拨闻讯赶来送上安慰的朋友们,蒋龙胡乱翻着手机上的消息,听到张弛叹了一口气,头也没抬,“你要是敢说不应该叫我来参赛我就生气了。”
张弛挠挠脑袋,吭哧半天,“推了的工作还能反悔吗?”
蒋龙按下锁屏键把手机丢在一边,笑了,“我也不知道,再说吧,还会有别的活儿的,但是比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张弛嗯了一声。
蒋龙没骨头似的又往张弛身上靠,“想那么多干啥,演都演了,你就说,这段时间高兴不?”
张弛的重心朝着他移动,形成了一个互相倚靠的姿势,“那肯定高兴啊,就是时间太短了,来之前觉得难,开始创排好像又回到当时了,还没咋地呢,又结束了,我房子都没到期呢,之前还想着道具太多,车里放不下正好放我家里,结果道具都没攒下几样。”
蒋龙伸手捏他皱巴巴的脸,“没事儿。”他像是在安慰张弛,也像在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蒋龙这支弓又在积蓄力量了,他隐约看到一个并不遥远的未来,当然,他还需要向着那个未来继续努力,以他最熟悉的方式去拼命,才能把那些我要变成我有,这一次,他知道身边的这个人会永远稳稳地接住他,让他不至于崩断。
张弛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他们在舞台上心有灵犀,能够预测对方最微小的反应,他们在台下展露的情绪互为表里,一个人会替另一个人流下眼泪,为那些不忍看到的伤害,遮挡那些不愿袒露的伤口。经历了那么多的辗转徘徊,失而复得,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在这个巨大的宇宙,渺小的爱与恨里,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蒋龙握紧了张弛的手,感觉到温柔的回应,这一次,他确信,这股力量永远不会消失。
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再次踏上逐梦之旅,两只雨燕的晚祷飞行,又将开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