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亚军】语言诞生之前我们如何表达爱
《了不起的夜晚》路演后、创排中、颁奖典礼之后,他们之间三次有关于爱的表达。 语言诞生之前人类如何传达心声,拥抱和亲吻可以吗?从眼睛里流淌出无形的情绪和有形的眼泪足够吗?
本来想写一写酸涩拉扯但是写着写着就拿同人的创可贴啪叽一下贴在现实中了,内含作者和他们本人可能都没弄清楚的巨大沉重感情。
张弛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滑动。
旁边的助理被他表情吓了一跳,不小心瞥到他手机上微博的界面,敏锐地捕捉到几处“蒋龙”和“了不起的夜晚”的字样,下意识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嗯?”张弛抬起头来,从助理的语气中后知后觉自己的表情大概有点反常,舔了下唇角,按灭手机屏幕,又恢复到往常的状态里,“没啥。”
过了几秒钟,他问,“这个戏月底的排表出来了吗?”
助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基本上定了,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变动。”
张弛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三月二十五日,在前往片场的路上,张弛忽然说,“今天拍完夜戏,明天一整天没有我的戏了吧。”
助理不知为何想起月初的那次没头没尾的对话,还有张弛阴沉的表情,直觉告诉她张弛心里在计划的大概是同一件事,她看着日程表,痛快地回答,“没了,明天能休息一天。”
张弛很慢很慢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明天我想跟剧组请个假,当天去第二天回。”
助理问,“这么赶,私事儿?”
“……蒋龙喊我参加他电影路演。”
“噢,”助理表示理解,“是应该去,你老搭档呢。”
张弛没对这个词做出任何反应,他闭上眼睛,靠进车后座。
在影厅外候场时,蒋龙捋了捋头发,随手点开微信,嘴上还在接蒋诗萌的话,“六爷今天来了,别人我不知道啊。”
蒋诗萌看他一眼,“张弛来了吗。”
蒋龙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答非所问,“我给他发微信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六兽:今天有惊喜嘉宾。
蒋龙:不带这么夸自己的啊。
六兽: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临出场前几分钟,蒋龙的手机震了一下,平日这种场合,他是不会看手机的,今天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也许是六兽的语焉不详让他生出了一点侥幸的希望。蒋龙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张弛:我在后排。
合影时蒋龙站在张弛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这使得他们看起来像一对感情甚笃的模范搭档,蒋龙目光闪了闪,手最终没有落在张弛臂弯里,而是后退一步,手指牵着衣角,力道轻柔,对着镜头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散场之后,张弛独自回到酒店,一个小时后,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张弛擦着头发开门——是蒋龙。
蒋龙眼角眉梢流露着藏不住的疲惫,这种掩饰在张弛眼里总是显得拙劣,蒋龙还在强颜欢笑,“今天都没咋和你说上话。”
张弛皱眉,注意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酒气,“喝酒了?”
蒋龙像小动物一样动作幅度很大地捞起衣摆用力嗅了嗅,眼睛里有一点不寻常的亮光,“刚才和剧组一起聚餐,可能沾上味儿了,他们喝了我没喝……你不是酒精过敏吗。”他有些拘谨地问,“让我进吗?”
张弛没接话,移开视线率先向屋里走去,算是默许,蒋龙跟在他身后,阖上了房门。
张弛冷着脸坐在沙发上,故意不看蒋龙,他心里压着一股无名火,蒋龙脸上勉强的笑太扎眼,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蒋龙在这个宽敞空间里的存在感也鲜明得让他心烦,使他无暇分辨怒火的来源究竟是心疼还是恨。他面对蒋龙的时候总是这样,爱也仓惶恨也糊涂,一切都错位颠倒,找不到出口和理由。他曾经试图物理上拉开距离来隔绝这种让他恐慌的失控感,可是蒋龙此人竟能永不气馁,在每次张弛犹豫着回头时,都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无论他走出多远。断不掉,放不下,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是让他如鲠在喉。
蒋龙拖着脚步在他面前站定,脸上的笑快要僵住,“这么不想看见我啊。”
张弛愣了一下,才抬眼看他,蒋龙的表情看上去很落寞,眼圈有点不自然的红。张弛胸闷得厉害,“你太烦人了。”
他语气很冲,说出的话还是两个人之前惯开的玩笑,蒋龙没喝酒,脑袋却也不太清醒,想了想用真心总没错,还是诚恳向他道谢,“今天你能来,谢谢啊。”下一秒看见张弛的反应,蒋龙心里一紧,完了,说错话了,他正琢磨这话到底哪里点了炸药桶,张弛生硬地说,“你叫我来的。”
张弛话一出口便开始后悔,硬生生咽下更不好听的后半句:今天来了这么多亲朋好友为你捧场,你也不是单单叫了我。
怎么闹成这个样子,客气不妥,亲昵也不对。蒋龙垂下眼睛,盯着地毯上的一块污渍出神,房间里静得可怕,他默数着张弛的呼吸,有一种微弱又冰冷的恐慌感在心底生根发芽,逐渐变得遮天蔽日,他心一横,索性豁出去,扑上去咬张弛嘴唇,顺势坐在他大腿上,仿佛在害怕着什么,不顾一切拼命往他怀里钻。
张弛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吓了一跳,却没有任何回应,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蒋龙。
蒋龙浑身的血都冷了,感到这一刻的自己无比赤裸,生平第一次为勇敢带来的后果而感到难为情。他努力调整呼吸,想逃,却不甘心,只是攥着张弛的衣角,“张弛,你到底想干什么,千里迢迢飞来的也是你,不说话不回应的也是你。”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是,行了吧。”
虽然放了狠话,他却没敢动,两个人就着这个略显诡异的姿势僵持了半晌。蒋龙几乎要被气笑了,一鼓作的气因为张弛一句话便力竭,他翻身要走,张弛却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触碰蒋龙,“别笑了,蒋龙你知不知道你伤心的时候笑得很难看。”
重新滚烫起来的血液翻滚着上涌,烧得蒋龙心慌,他耳朵红成一片,用一种近乎困惑的神情看着张弛,“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连张弛自己也不明白。
为什么下了夜戏千里迢迢飞到这座城市,人已经到了影院,却只坐在后排隔着人群远远望向他。
为什么月初在微博上看到蒋龙的难堪,彷佛自己也被打了一个耳光。
为什么他明明是恨着这个人的,可是蒋龙狼狈地坐在他面前,他却又心软了。
为什么看着蒋龙明明已经伤心得无以复加,却还在勉强笑着就会感到愤怒。
张弛不想要蒋龙的顺从和容忍,这些东西可以给他,当然也可以给别人,他想逼蒋龙亮出浑身的刺,去撕扯,去挣脱,最好是露出全世界都没有人见过的样子。
蒋龙眼睛里闪着一点泪光,挣扎着向后退,这小小的一汪湖泊某种程度使张弛感到餍足,但是,还不够。他轻柔地抚摸蒋龙手腕上的皮肤。蒋龙闭上眼睛,带着忍耐的表情死死咬着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松手。”
他要走,张弛却反而缠上来,摸着他滚烫的脸颊,“你难受的时候哭一哭行吗,你受委屈的时候能不能别在所有人面前都忍得那么好。”
蒋龙想问你既然知道我在伤心为什么还摆出这样一副冷淡的样子,你不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说到底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想再做我的搭档,我们就只是共享过一段刻骨铭心回忆的两个陌生人而已,还有必要关心这些吗。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扭过头一口死死咬在张弛手臂上,浑身颤抖,喉咙里压抑着哀戚的嘶鸣,像在与看不见的牢笼作困兽之斗。
张弛轻轻摩挲他脑后打理得很柔顺的头发,在他松口之后施加了一点力道,和着血和眼泪的滋味饥饿地吻他,这个人说的话,很多人听不懂,张弛能懂,却不爱听,他把所有难辨真假的话语都吞吃入腹,此时此刻语言在这个世界失去所有意义,语言诞生之前人们如何传达心声,拥抱和亲吻可以吗?从眼睛里流淌出无形的情绪和有形的眼泪足够吗?
蒋龙好像漂浮在一片温热的海洋里,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无边的昏暗潮湿之中,他与张弛藏身其中,神智昏沉,顺着海浪浮浮沉沉,快乐和痛苦缠绕着他四肢百骸,面前这个人是一切风暴的源头,他却依然克制不住想要靠近,彷佛只有感受到切肤的爱与痛,才能证明存活。
蒋龙哭得太厉害,像一只浸泡在羊水中的幼兽,天真蒙昧,怀着对世界的恐惧本能地哭泣,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有那么多的委屈只想在这个人面前倾吐,可他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张弛一遍又一遍吻掉他的眼泪,用那双平时弹琴、执笔勾脸、拿剧本的手抚慰他。在颠倒混沌之间,蒋龙想,就这样沉溺在这片海洋里也很好,房间之外的世界坍缩毁灭,心与心之间没有高墙,不需要言不由衷的话语,只要亲吻彼此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有几个瞬间,蒋龙真的做到了,他忘记了一切,包括呼吸。氧气变得稀薄,海水快要没顶,张弛的手指移动到他的脸上,贴住他的嘴唇,为他渡去一口气,“呼吸。蒋龙,呼吸。”蒋龙一个激灵恢复些许意识,像从一场很深的梦中惊醒,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喘息着。他自始至终闭着眼睛,仿佛只他不去看,就能自欺欺人,假装自己的脆弱和依赖从来没有在这个人面前暴露过。
他也因此失去了看清张弛眼神的机会。
蒋龙眉头皱得很紧,在薅自己的头发,排练室里人很多,高海宝坐在角落的椅子里眼睛发直,阿子挨着泰维看剧本,把手里的扇子甩得虎虎生风。今年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张弛推开房间门,拎着饭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别薅你那头发了,先吃饭。”
“你呢?”
“我吃完了。”
张弛看他还看着电脑不动弹,伸手捏着他下巴,把脑袋扳过来对准外卖袋子,“祖宗,吃饭吧,行吗?”
蒋龙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上手开始拆包装。
张弛看了一会儿本子,没什么思路,摸起手机漫无目的乱刷,忽然整个人明显地僵住了,像遭遇天敌的小动物,蒋龙好奇,咬着筷子尖凑过去看他屏幕,是《了不起的夜晚》首映式的一段视频,镜头先对准了站在台上的蒋龙,他在笑,“我曾经的喜剧搭档,不是曾经的,就是我的喜剧搭档张弛……”张弛坐在后排,口罩挂在下巴上,没有妆发,风尘仆仆,遥遥向场地中央挥手致意。距离太远,灯光太亮,蒋龙当时其实没有看清张弛的具体位置,只是在这一环节过后,他捋捋头发,摸摸脖子,一次又一次状似无意向后排望去,笑容里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后来蒋龙无意中看到粉丝拍的两张照片,照片里的张弛目不转睛望向他,眼里有他当时读不懂的情绪。
自动播放两遍之后,张弛按下暂停键,欲言又止看向蒋龙,蒋龙没有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埋头继续吃饭。
张弛盯着他,犹嫌不够,试图从他表情中寻找一些怨怼和委屈的痕迹,结果却失败了,蒋龙看上去坦坦荡荡毫无芥蒂,反倒显得张弛是唯一难以释怀的人。
蒋龙目不斜视,空闲的左手拉着张弛,不由分说分开五指塞进他指缝中间扣紧,捏来捏去,像小猫在踩奶,“又感性了张弛,我饭都没吃完还得哄你。”
张弛知道,蒋龙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恰恰相反,他对所有人的误解伤害展现出的大度,正是他害怕失去的一种表现,对待关系中揉进眼睛的沙子,蒋龙的处理方法是,用刻意忽视来维系关系。这一点曾经深深刺痛过张弛,而当张弛用一种幼稚的心态有意无意对蒋龙造成伤害之后,通过观察蒋龙的反应,他才惊觉,蒋龙不是没有痛觉,他只是更擅长忍耐。他一直不知道蒋龙的边界在哪里,直到蒋龙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破绽,首映式结束后那个混乱的夜晚里,流着眼泪的蒋龙变成了一封可以被拆开的信,信的上面,只写着爱,没有恨。
张弛捧着蒋龙交付给他那一颗跳动的心,像捧着一只翕张的水母。拥有一颗软体动物一样柔软的心脏如何存活,当这个世界遍布荆棘。张弛心想,就是这么一颗柔软的心,走了这么远的路,穿越了这么多的风暴,做到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事情,蒋龙不会把心藏进坚硬的壳里,他的勇气就是对抗一切的武器。张弛知道,蒋龙顶着数不尽的光环和成绩走到今天,并不是因为他是毫不费力就能做好一切的人,而是能在不断承受巨大痛苦时,依然无穷无尽倾注爱的人。
张弛严肃地说,“蒋龙,要不你哭吧,真的,找个没人的地方,使劲嚎,我谁也不告诉,别憋着了,行吗。”
蒋龙愣住,不合时宜地想起两年前张弛的话,相似的劝导,语气和心境天差地别,他没说话,意味深长注视着张弛。
话出口,张弛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往事,他表情软化下来,看上去有些怅然。
蒋龙想笑,“我要哭你在旁边给我递纸吗?”
张弛认认真真点头,“肯定的。”
“我要是哭不出来就给我惹哭是吧。”
张弛五官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半天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只是说:对不起。
蒋龙又在笑了,“你替我哭吧,效果一样的。”
张弛趴在桌子上,“之前我特别烦你这张嘴,啥话都敢说,真真假假的我也分不清,有时候你开玩笑我就当真了,还老寻思,想得我心都乱了。”
“现在呢?”
“现在更不让人省心。”
“参加节目那会儿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心话啊,”蒋龙想了想,“说想你,惦记你啥的,没夸张,都是真的,你就是不相信我。”
张弛控诉道,“那太快了!我之前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哪知道你来真的啊。”
“真的,”蒋龙看着他笑,笑容牵动眼尾的弧线,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当时说爱你也是真的。”
“……行。”
蒋龙戳戳他脸颊,“什么叫行?给点表示啊。”
张弛扣紧他的手,“还咋表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啥时候?”
“你在我面前哭的时候。”
总决赛重回大厂,从在化妆室见到一个装扮成喜宝的蒋龙开始,张弛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蒋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挤挤眼睛,挑挑眉毛,他不怎么乐于使用外貌上的改动逗笑观众,不过这次是为了朋友,也无不可。PD说张弛到了,蒋龙想给他看看妆效,走到张弛的休息室,一路上遇到每个人的都在善意地笑——除了张弛。蒋龙没想到张弛会是这个反应。
张弛坐在镜子前,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蒋龙后来从PD拍的照片中才辨认出自己表情里稀薄的一点赧然和难堪,只有张弛发现了。很多时候蒋龙不太会感知情绪,不擅长,也不需要,快乐很鲜明,痛苦和焦灼则是常态,蒋龙是为了达成理想可以摒弃一切的人,时间久了,他已经对这种精神上的不虞适应良好,自认为可以消化吞吃全部。可是张弛永远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当张弛流下眼泪时,他才迟来地感觉到疼。
等到两个人都装扮完毕,穿上厚重的玩偶服,蒋龙在景外驻足了几秒钟,远远看着焦躁不安的人们为了决赛奔忙,祈祷喜剧之神的降临,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主角换了人演。蒋龙走上前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含着笑意短暂落在他身上——除了张弛。
张弛还在目不转睛看他,一秒,两秒……九秒,蒋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假装左顾右盼,心里快被他吓傻了,两次使眼色示意他PD手里镜头的存在,张弛的视线轻飘飘滑过去,下一秒又毫不在意地立刻移回他脸上。
张弛有一双好演员的眼睛,心无旁骛注视别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深情,不过,也不尽然。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有心之人轻易就能分辨,张弛看向蒋龙,与看向旁人的差别。最好的演员也克制不住从心底流露的爱,那实在是太难以掩藏的东西,当你凝视着爱人,无论他是什么模样,除了他以外的世界当然会变得空荡,因为你的心正是如此被他填满。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蒋龙低着头,用手指反复冰着发烫的脸颊降温。他甚至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滑稽,夸张,引人发笑,这才是造型要达到的目的……张弛到底在看什么?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直到整个录制结束,张弛几乎没有露出过真心的笑。
After Party他们没有坐在一起,张弛借着拿吃的晃到蒋龙这一桌,站在他身边,视线刻意落在舞台上,蒋龙偷偷用上线目观察他,被抓个正着,两个人一对视,张弛眼底一瞬间的黯然被蒋龙捕捉到,他就都懂了。
蒋龙眨眨眼睛,勾住张弛的手指,坦然地笑,“没事儿。”
全场人太多,灯光太亮,镜头也太多了,张弛其实只看清了蒋龙的口型,可这句话却像直接落在心脏上,听得清清楚楚。
帽檐下的阴影里,张弛眼中含云带雨一场风暴,直到拍毕业照时才真正落下,他已经无法维系平静的表情,瘪着嘴,下巴颤抖着,蒋龙从人群另一端艰难穿行,来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克制地抚了两下,感受到张弛卸过来的力,然后,对着镜头微笑。
他们毕业了,再一次。
蒋龙再一次敲响张弛酒店房间的门,心想最近旧梦重温的次数有点多,最好也别太多了,心脏有点受不了。门开了,张弛站在门后,手扶在门边上,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见到蒋龙,嘴一撇,伸手来抱他,蒋龙连忙闪身进了房间,回手把门锁好。
蒋龙总是对张弛的眼泪很心软,即使张弛在他面前已经哭过太多次,当这眼泪是替他而流的时候,蒋龙的心也随之晶莹地融化。现在的张弛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大型犬,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没有啜泣没有抽噎,就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在进门之前,蒋龙本来打算像导演对他的男主角那样,点评张弛:你今天表现得不够好,太明显了。可是张弛现在这样依恋地搂着他,他就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了。
过了一会儿,张弛哭够了,直起身,蒋龙适时攥着两张纸在他脸上胡乱地擦,擦着擦着干脆用手指去抹,“这还变成我给你递纸了。”
张弛按住在他脸上作乱的手,“你自己又不哭。”
千里迢迢飞过来,又全程情绪低落生生熬了一宿,张弛满面倦容,少见的完全不设防时刻,动作和语言全凭本能。蒋龙作息混乱惯了,这个时间还不到他睡下的时候,他倒是生龙活虎,眼睛瞪得溜圆,还有余力哄张弛。
张弛被眼泪浸透过的眼瞳湿润漆黑,直勾勾盯着他,蒋龙头皮发麻,心想这人今天发什么神经,侧过身去给他倒水,“咋的了这是?”
张弛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藏了一整晚的问题,“蒋龙,你难受吗?”蒋龙这才有点回过味来,在台上,张弛摘掉头套转过头看向他的那个瞬间,原来是不希望观众发笑的。可他是喜剧演员啊,观众可以名正言顺品尝他的痛苦,把这当作乏味生活的调味,这是喜剧演员的使命,每个人都可以一笑而过,但是张弛会把蒋龙的痛苦当真,从他真正把蒋龙这个人放在心上,完全理解他开始,就无法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感冒的又不是我,我难受啥啊。”蒋龙嘴上开着玩笑,想到昨夜大幕落下的一瞬间,心底的那点失落骗不了人,他并不是为自己而难过,节目结束了,他们又要汇入生活的洪流中,大环境不景气,演员难做,尤其是这一群命贱的小喜剧演员。他想着想着有点犯焦虑,在张弛面前努力克制住了抖腿的冲动,又不自觉开始啃手指头,张弛把他饱受摧残的手夺下来,“说的不是这个……别啃了,都要啃秃了。”
蒋龙又开始咬嘴唇上的死皮,张弛嘶了一声,又来按他嘴唇,把拇指送到他犬齿下面,“消停点吧,别磨牙了。”蒋龙在上面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蒋龙,”张弛非常郑重地喊他的名字,眼睛里有温柔的情绪慢慢流淌出来,就这样看着他出神,好像可以刺穿所有屏障,看见他透明的灵魂。蒋龙不自觉屏住呼吸,然而却迟迟没有等到下文,张弛皱起鼻子揉揉眼睛,“……完了,太困了,我忘了要说啥了。”
蒋龙笑出声,觉得他这个样子非常可爱,张弛在很困的时候演技竟然是会变差的,不过他目前不准备戳穿这一点。他眉眼弯弯地捧住张弛的脸,没用什么力气向中间挤,“快睡觉去吧,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的。”张弛舍不得睡,哼哼唧唧小声说,“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哎呦,”蒋龙一脸牙酸的表情,“咋这么黏人呢今天。”
张弛扁着嘴,蒋龙有意哄他,“我努力,行吧,以后找机会攒个局,咱们幸运已来吻再一起演一次,张弛老师愿意赏脸吗?”
张弛却竖起眉毛,急得伸手来捂他嘴,“不能再努力了蒋龙,还咋努力,再努力要把你自己逼疯了。”他窸窸窣窣动起来,“不行,不唠了,睡觉。”
蒋龙想锤他,“咋哄都不好使呢,真烦人张弛。”
等到蒋龙洗漱完毕走出浴室,张弛已经在被窝里找好位置,半阖着眼睛,表情空白,蒋龙以为他睡着了,放轻脚步挪到床上,张弛却伸长手臂来搂他,动作迟缓,像一帧一帧的慢放,蒋龙顺势钻进他怀里,两个人挪动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蒋龙说,“我知道。”
“嗯?”张弛罕见地没能马上领会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刚才想说的话是啥,”蒋龙闭上眼睛,在他心口落下一个吻,“我也爱你。”
房间陷入寂静,张弛动了动,把蒋龙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有小小一颗晶莹的眼泪融化在蒋龙发间。
房间之外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破晓的天光从遥远的地平线汹涌燃烧,将一望无际的天空晕染上一片蓬勃的红。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