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上)

江兴班的张哲瀚疯了。

自来人分三六九等,高贵是天生的,低贱是轮回的,只是如今这世道皇帝爷都没了,一切便也荒腔走板。士农工商你我不分,钱作权基石,权为钱护航,枪杆炮弹同米粮银元狼狈为奸,做搭子刮油水,配合的不亦乐乎。

唱戏的什么都轮不上,照旧是板上钉钉的下九流。戏子与戏子的差别亦犹如云泥。在地的薄命人赤条条,跑酒楼赔笑脸,咿呀高唱讨生活,遭白眼寻常,折辱生受更躲不得。在天的名声赫赫,可登堂入室谈笑风生,是名利场中得意人,呼奴唤婢地养那把嗓子。

张哲瀚便如那云中君,看得见人,够不着衣角,清泠如海上月,飘渺如镜里花。至今不晓得多少人惋惜,这般风流人物,竟不是个婀娜的青衣。

他十八岁初登台,唱的武生。长坂坡上,年轻武将目光炯炯,挑一杆红缨枪,刺进座下心肝眼儿里——赵子龙再世怕也不过如此罢!是夜,轰动北平,盛名不衰整整十年。

张君为戏台而生。他们夸。

老天追着嗓子喂饭,唯恐妙人不吃祖师爷这一口。张哲瀚模样俊,身姿挺拔,长靠头盔一妆扮,指尖捏翎羽,英气逼人尽透骁勇。难得他个高,骨骼却纤秀,待换了纱帽长衫,展扇间踱步,既无旦角改行之柔媚,也无平头武夫之粗横,风度妍丽又极是清正。

他是戏里人,勾了看客魂,不疯魔不成活,唤人与他共浮生。

十年前,张君哲瀚籍籍无名,十年后,张疯子外号无人不知,花团锦簇里活泼笑闹。

疯之一字,捧的赞他刻苦,贬的嘲他骄矜,世上事从来由人两片嘴分说,可爱与可恨一瞬之间。

红太久挡人路,多少人等时机落井下石,偏不巧,张哲瀚真惹出翻不了身的大事儿——

他去堂会,将主家贵客打了。

三月春寒料峭,风吹脸上似刀刮,树光秃秃、灰扑扑,大街小巷一片萧瑟。

龚俊循例出诊,在街口跳下汽车,正拾掇不当心散开的公文包,给一阵冷风灌进鼻腔,憋不住直打喷嚏。

他皮肤雪白,面颊点一颗显眼的泪痣,高鼻梁架金丝框眼镜,一看就是斯文的知识分子。又个高、清瘦,虽一身厚重西装和大衣,依然薄薄得似一片纸,长腿大步流星,急切得叫人担心他是给风吹了跑。

张公馆的管家一向安排周到,龚俊同门房打过招呼,才踏进大厅,小仆已经端上碗热汤,熟稔地请大夫快些驱寒。

龚俊解下羊毛围巾,接过闻了闻。

甜甜的枣香里炝一股子参片和黄芪味儿,他不大喜欢,但也不算太介意,性情温和的龚俊很少拂别人的好意,于是默默地抿起来。

张公馆这地方古怪,既处处是古板的老雕花布置,又无所不在新派时髦的进口玩意儿。主人张哲瀚眼高于顶,一向随心所欲,他看得上的贵宾才送家里现熬的各类甜汤,敷衍来客用的倒是洋气的咖啡或红茶,怪的很。

一碗枣茶下肚,龚俊胸口温暖,有些脸热,金丝框眼镜蒙薄薄一层白雾,于是取下来,随意擦了擦。

屋角硕大的落地钟骤然响起,当,清脆的一声,又一声,余音悠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又在不期而然时突然地画上休止。

午后一点,寻常人忙忙碌碌的大半日已过去,龚俊问张哲瀚的动静却是:“先生起了吗?”

今日的回答意料之外,又合情合理,“今儿大清早班里后辈来,先生给他们上课,前一会儿精神头不好,吃了些点心又睡下去了。”

龚俊失笑:“我还当张老板说退隐当教习是玩笑话,他竟当真了?”

小仆十三四岁,懂事稳重,亲人缘浅才流落做帮佣,晓得只能依靠主家,闻言道:“先生说近来反正闲着,便多抽点师弟师妹功课,要有好苗子,亲自来教也不错。”

龚俊推推眼镜,笑道:“他最会说场面话。”熟门熟路往楼上去。

张哲瀚的卧室在二楼走廊深处,中途是他的大书房,龚俊结识张哲瀚三个月,不算久,已自觉颇对他有几分了解,人这会儿肯定在书房里。他推开门,室外光亮被厚重的双层窗帘挡个七七八八,伸手几乎不见五指,轻轻地唤“张老板”,连着好几声,果不其然,深处渐渐冒出含糊的回应,破碎不成词句,大略在记忆中沙发的位置。

龚俊掩起门,缓步前行,尽力让皮鞋的响动细微一些。

不是他胆小,实在这屋里不为人知的地雷太多。

张哲瀚是狂热的流行歌迷,海纳百川什么都听,不怎么挑,每月能收一大摞上海寄来的唱片。他平日行为大而化之,听完随手乱扔,东一堆,西一丛,书房到处是他的音乐遗迹。龚俊怕踩坏事小,主要还是为自己的人身安全,不当心滑倒受伤,可就不划算了。

龚俊驻足于沙发前,摸索扯紧台灯拉绳,却没动。待眼睛逐渐适应昏暗,大略能看清那脸上盖书的人形,他弯腰凑近张哲瀚,小心地去推胳膊:“张老板,醒醒,我是西蒙。”

“唔——”张哲瀚下意识扬起巴掌,因为龚俊提早后退挥了个空,火大地睁开眼,盯着高处半片反光的镜片须臾,终于清醒几分,“——别吵。”

刚醒来的人口齿不清,些微的鼻音无比柔软,尾音仿佛撒娇。

龚俊没心思多听,突然抽动拉绳,点亮视野。银瓶乍破一般,光明的碎片被四射向整个世界。

“龚俊!”张哲瀚气恼地尖叫,不得不眯起眼缓解刺激。

始作俑者转换下一处目标,大步流星来到窗边,揪住白布与红丝绒窗帘一把子拉开,彻底驱散张哲瀚最后的睡意。

龚俊笑道:“不好意思,我可是被你拍过的,得留个心眼。”

张哲瀚气呼呼的表情很可爱,像玩儿毛线烦躁乱抓的猫,一时动一时静,神经质又蛮不讲理,却翻着柔软的肚皮大方给人看。

龚俊半真半假地告罪,面上薄有三分心虚,“上回打的我好疼,再不敢硬叫你起床,气性也太大了。”

张哲瀚哼一声,既不辩解,也不反省,拍拍长衫整理睡皱的痕迹,杏眼挑衅地瞧龚俊,嘴角似笑非笑,大有你奈我何的嚣张。

这人活到年近而立,还没被黑麻袋套头拉出去闷棍打死,不得不说是个奇迹。龚俊细心观察过,张哲瀚周围——不论江兴班里人还是公馆仆从——堪称全盘温顺,都对他奇异地宽容,也不知是他身上自带神秘的魔力,还是旁的人全有毛病。

难怪至今只跌过一次大跟头。

龚俊好脾气,好说话,没有与人针锋相对的爱好,不过得过且过的庸碌世人,相熟后他就清楚张哲瀚是嘴上不肯吃亏的性子,顺着无伤大雅,自然随波逐流。

唯有专业一项,他必须保持权威。

“坐正。”龚俊端正脸色,令张哲瀚沙发上坐直,捞来小软凳给他踮脚,“张老板,裤脚管卷起来,我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这流程张哲瀚很熟,三个月来心路百转千回。

和龚俊的初见,张哲瀚根本没印象——想有也不能的。他给人打掉半条命,只一口气吊着没过去,班里人艰难地挪回家,再送医院已经不能了,折腾来回必然直接没命。

张哲瀚得罪的人不仅家里富,更有权。有钱还会有人看不起,有权大破天,北平城里横着走。圈子里相熟的靠谱大夫一共就那么些个,戏班电话打一圈,竟无一人肯来,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险些抱头痛哭。龚俊是张哲瀚一个相熟的戏迷请来的,原是熟识的西医,自己开诊所,在医科学校做助教,富贵闲人一个,还有点洋人使馆的关系,自然也不管什么权贵,带上护士连夜就赶来张公馆。

病人的腿伤血糊拉丝,因感染发起高烧,希望看起来不大,他看护两三天,竟然真的救回来了,从此形象光辉闪闪,凡来张公馆,金贵的仿佛第二个主人。

张哲瀚感谢龚俊救了自己的命,却不自觉对他怀有微妙的敌意。重伤后的他满心郁郁,一反从前的顽皮活泼,成日阴沉张脸也不说话,冷冷瞧龚俊,倒没人发觉异样。

龚俊居然也浑然不觉,永远轻松地来,检查、打石膏、固定夹板、开药、写医嘱,流程一丝不苟,然后微笑着告别。

伤后一个月,龚俊如常上门,指着固定用夹板说很快能拆,欣喜地表示情况越来越好。

医生公式化的友好刺痛张哲瀚的眼,他终于烦透那套官样说辞,不阴不阳道,再好我也不能恢复如初,这辈子没指望了。

龚俊却像没听明白,慢吞吞说,张老板放心,我既上门来,自然会尽力看护你的。

张哲瀚觉得他应该是真的没听懂。

找来龚俊的戏迷与张哲瀚相交多年,于他算有恩,交际也多,探访时细说过这大夫内情。她道平日大家不唤他本名龚俊,多唤西蒙,因是南洋华侨,生在西洋由姑妈家抚养,父母长兄意外去世后继承家产移居国内,一直在上海租界里打转。他国语还没上海话灵光,活脱脱一个假洋鬼子,话里但凡有拐弯抹角,全是不懂的。

正如此刻,理解大相径庭,只有态度认真,但张哲瀚不得不承认,他被取悦了。

他忽然理清内心的暴躁,原来是反感在这样四平八稳的人跟前,曝露生理与心理的双重软弱。

是他的问题。龚大夫无辜,他不该迁怒。

一旦想通,态度首先恢复松快,张哲瀚伶俐的嘴又开始调笑,小公馆阴霾整月的天终于放晴。

他闭门休养,江兴班里不去,叫要请教的自个儿上门,酒肉朋友因这一回事断个干净,他不在乎,旧友不一定在北平,在的见过也罢了,认真算,他见大夫居然才是最频繁的。

国语半桶水,脾气不错,待人体贴,模样俊秀……张哲瀚找到逗龚俊的乐趣以后简直乐此不疲。他生的漂亮,理所应当也喜欢漂亮人,之前为什么怎么看龚俊怎么不顺眼?费解的要命,明明他一副皮囊英俊得出格,呼吸不动都赏心悦目。

张哲瀚随性,待人全凭喜好,看不上眼的只淡淡,礼数微笑一应不缺,缺一角真心,待看得上眼,态度能转一百八十度,半个自己人,总是不一样。

龚俊后来说,张老板,你前段时间那么阴沉,我还很担心。最近看上去开心不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啦?心情好了,伤就恢复的快,你是得让自己开心点儿。

不表现,原来不是没察觉,像涉世未深的小兽,道理可能不太懂,纯粹是基于本能的体悟。

龚俊真心为他高兴,张哲瀚脸上却挂不住,含混说,因为他新收到了唱片。没想到龚俊会信以为真,张哲瀚更讪讪,于是做病患难得的老实,龚俊一发话,就弯腰卷裤腿,形成神秘的条件反射。

宽松的里裤被卷到膝盖上,露出白皙的肌肤,疤痕狰狞蜿蜒,仿佛一只巨大的丑陋蜈蚣。可怖的红色逐渐变淡,肿胀退化为淤青,随着时间推移青印也不大有了,张哲瀚不自觉抚摸,还是能回忆起那天彻骨的绝望。

疼痛有如一柄实体化的刀,生生凌迟他的心脏,剖成活跳跳的几瓣在哀鸣,有时他睡去,也会被那凄惨的哭叫惊醒。

他不怕死,却怕死了这辈子再不能登台。

“我会瘸吗?”张哲瀚忍不住喃喃。

龚俊个子太高,检查时总是单膝跪地。绒绒短发下,眼镜的遮蔽叫人只能看见深刻的五官。张哲瀚观察不到感情的流露,促及不妨被深重的孤立无援席卷,恐惧海潮般拍上心头,翻浪滚涌,试图裹挟他回归昏昏沉沉的黑暗。

他额上沁出冷汗,手在膝盖上捏紧,皮肤紧绷,骨节发白,整个人随着越加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打颤,几乎坐不住。

龚俊眼疾手快,一手拢起张哲瀚僵硬的手腕,一手轻轻拍他抖如树叶的肩背,直起身凑近耳畔,沉声唤:“张老板,张哲瀚,我是你的医生龚俊,听得清吗?”

没得到回音,龚俊又重复,无半分不耐,低沉嗓音吐字稳稳,拥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统共好几回,张哲瀚才回魂,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面上已全湿了,冷汗险险悬停尖翘下颚,晃荡到承不住,凉凉地砸龚俊的手背。

“……抱歉。”张哲瀚想擦脸,手没挣动,仍给龚俊圈拢在修长的手指里。

他们贴的很近,龚俊平稳的呼吸几乎吹在他面上,不轻不重规律地轻拍他肩胛,是给予安慰的动作。

张哲瀚眯起眼,偏头轻声道:“多谢你。”

“回神就好。”龚俊随之松手,并无半分羞赧,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两粒糖,放在张哲瀚手心,“给你吃。”

张哲瀚撇嘴,火速拆糖纸塞嘴里,含糊道:“龚大夫拿我当小朋友哄?”

龚俊摇头,“糖又不止小朋友爱吃,大家来我办公室都喜欢顺点呢。”

医生从不为病人区分男女老少,龚俊年方二十七,还不算资深,在一视同仁方面已经出类拔萃。

龚俊细心检查过张哲瀚的腿,出手搀扶,引他在房里走动。

早前张哲瀚逞强,自觉好的飞快,丢掉拐杖没两步就狠狠一摔,脸蹭破皮不说,又伤了腿,从此有点心理阴影,老老实实拐杖不离手。他这会儿难以言表地紧张,紧紧抓住龚俊的胳膊,午后的阳光洒满全身,因为室内的暖气,似乎也烘出几分热度。

龚俊扶张哲瀚来回两次,松开手,转去捡拾地上散落的唱片,等清出干净的地面,对等在门边的张哲瀚说:“准备好了,就先绕着走一圈,最后到我这里。”

张哲瀚迟疑地迈开腿,一步,两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撞进龚俊怀里,被他搂个正着。

“张老板,你看,不要太担心。”龚俊慢慢地说,“我刚见你那天就说过,腿伤看起来很重是因为打的没章法,其实没伤到关键,你运气很好。”

张哲瀚因为兴奋有点喘,“还得谢龚大夫。”说实话,他完全不记得,毕竟当时半点不关心还反感医生的八股安慰,现下单纯因愉快点头。

龚俊说的其实不对,张哲瀚这人运气烂的没眼看,人生迄今的高光根源在一场无法回头的坠落。

菩萨在哪里?佛祖在哪里?比起神神叨叨祈祷,他更相信自己,抛根绳,努力往高处爬。

“分内事,何况我看你康复也欢喜。”

龚俊抿唇微笑,显得很腼腆,比实际年纪看起来还要青涩许多。

他自然地取消环抱,勾下眼镜,取出软布开始擦,不时眨眨眼睛。这是龚俊思考告别时熟悉的模样。张公馆只送茶,不留饭,顾虑张哲瀚腿伤,龚俊也从来不在意什么亲自迎送的礼节,果不其然,再戴上眼镜便直接请辞。

张哲瀚倚在窗边,目视楼下的龚俊绕起围巾,大步离开视野,眼底笑意淡几分,浮上某种凉薄的玩味。

他是下九流行当混到顶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龚俊矛盾的亲近与疏离。

旧友此前来探病,与龚俊擦肩而过,见张哲瀚就面露诧异,你认识西蒙?知晓是救命的医生,顿时就想闭嘴,拗不过他好奇,于是一番说道。

龚俊其人,身世大致如张哲瀚所知,旧年随一位师长北上,目前正在北医专做助教。

他身份清白,富贵体面,社交场上不算多长袖善舞,温和真诚一样受欢迎,引不少太太小姐意动。这是明面。

私下有上海来的,笑说西蒙有钱没人管,还长这一张招人的脸,生来就是要让人伤心的,他自家不轻浮浪荡,顺水推舟而已,已经足够对得起公序良俗。谁去招惹他,那才叫不要命的赌徒,不值得同情的。

往常张哲瀚主动给好脸色,哪有柳下惠不心驰神漾?他天生爱挑事,也是这回跌了大跟头,才收敛行事。

龚俊不似全然无心,他也不求多少真心,正是天生一对的没心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