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三书:【一】安提戈涅或摩诃婆罗多
我不说悲剧,只说戏剧。因为有一位和悲剧家同样伟大的喜剧家——阿里斯托芬,刘小枫等人曾提议把主流的“悲剧”、“喜剧”翻译变成“肃剧”跟“谐剧”。阿里斯托芬的入门作品可以看《云》和《蛙》。我们要讲的是索福克勒斯的“忒拜三部曲”,也就是俄狄浦斯三部曲。按创作时间顺序是《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但按故事发生的逻辑顺序,《安提戈涅》其实是最后一部。
此外,埃斯库罗斯也有一部《七将攻忒拜》,其中有一个跟《荷马史诗》类似的场景:一位预言者知道自己参加“七将攻忒拜”必死无疑,于是开始装疯,但他妻子收了贿赂,配合别人破了他的伪装。他死前留下信物,最后他儿子为父报仇,杀妻杀母,这就像是一个小型的《阿迦门农》三部曲。
索福克勒斯的这部《安提戈涅》也带给我们很多启示。先讲一下背景: 1. 俄狄浦斯自我放逐以后,他的两个儿子争夺忒拜的王权。 2. 本来说好一年一轮换,结果有人从国外带兵攻打,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3. 新国王克瑞翁(俄狄浦斯的舅舅)下令:代表城邦抵御外敌的王子是好的,带外人来打仗的王子是坏的。
克瑞翁规定不能安葬这个“坏”王子,要让他暴尸荒野。在希腊人的习俗中,暴尸是非常残忍的事情,代表灵魂得不到安息,无法进入秩序循环。
于是,两姐妹之一的安提戈涅决定一定要掩埋这位兄长。无论他生前做了什么,死后作为家族成员就应得到安息。但这部剧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不安的阴影,安提戈涅对妹妹伊斯墨涅开口说的是“我最亲爱的妹妹伊斯墨涅的头”,后来这话就变味了,变成了类似对胆小鬼的刺激: “你不敢埋哥哥,我去做,我一人做事一人承担,你也别参与,你这个胆小鬼就在一边看着吧。”
等事情被发现姐姐被抓后,妹妹说:“我也参与了,我也干了。”安提戈涅却不愿意,坚持要一人承担。在这种熟悉的剧情里,你很难分辨出“保护妹妹免受法律制裁”和“独自揽下荣誉”这两种动机哪个分量更重。
所有人都提醒国王,不要固执地以为自己就是法律,认为个人的想法是唯一正确的;城邦里的人都在为这个女子流泪,觉得她能挺身而出非常了不起;无论是长老还是他的儿子,都在劝他。
但克瑞翁就是不同意。这其实也很好理解,王权确实需要给所有人一个判断标准。就像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名不正而言不顺。你必须有一套判断标准,这和你的法律、道德是一个整体。但是,如果你在其中走得太远,就可能会自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时需要特赦和一些特殊处理。最终回心转意,赶去地下牢笼,解放安提戈涅的克瑞翁一行人发现安提戈涅已经自杀了。然后绝望的安提戈涅未婚夫,也是克瑞翁的儿子海蒙,起初要刺克瑞翁,克瑞翁躲过以后,海蒙也自杀了。听说这个事情的克瑞翁之妻、海蒙之母也自杀了。克瑞翁结局就是要承担自己的过失,独自走向他一个孤独的晚年,或者说往生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想到黑格尔所说的这种悲剧理论,它是对与对的碰撞。我们引用作家大卫·丹比的一句话叫做:“无知可以毁灭人,有知亦然,这是所有求知者的终极局限。”
我想起一个更大号的文本,就是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这个文本号称“印度教图书馆”,在漫长时间中不断积累,特别是由于加入了大量插话,使其篇幅大大扩充,达到了原来的四倍。 你很难对它的情节或具体人物产生一以贯之的简单定论。换句话说,所有人、所有事件都充满着异质性,像一个多面体,闪烁着多种复杂甚至矛盾的性质作为史诗,比起后来的小说,它更有一种决绝悲壮的感觉。就像荆轲刺秦王一样,所有人走向自己的末路,即使知道结果也不回头。作为史诗,比起后来的小说,它更有一种决绝悲壮的感觉。就像荆轲刺秦王一样,所有人走向自己的末路,即使知道结果也不回头。祖父毗湿摩因为自己不对女人动武的承诺,死于躲在束发阴影之后的阿周那的弓箭。可以说每个人的行为、信条决定了他要做什么,同时也就定义了这个人。我们因为我们选择做什么和不做什么而成为我们自己。作为一部宏大的史诗,《摩诃婆罗多》中这种“决绝悲壮”的氛围在班度族与俱卢族的最终决战中达到了顶峰。这种悲剧性不仅仅来源于个体的牺牲,更来源于道德底线的崩塌与宿命的无情。
在俱卢之战的特殊关头,化身为马夫的黑天(Krishna)为了确保正义的最终胜利,劝告般度五子之首的坚战(Yudhisthira)打破常规。他提出了著名的辩证:为了保护伟大的德行(Dharma),在紧急时刻可以使用“非正道”的手段。这种劝诫标志着纯粹道德时代的终结——为了击败强大的导师德罗纳(Drona),正直的坚战必须说出他一生中唯一的谎言。 在这一幕之前,坚战因为其绝对的诚实与高尚的品德,被认为是不属于凡世的半神,他的战车始终悬浮在地面之上几寸,不染尘埃。然而,当他利用语言陷阱(利用一只同名大象的死,误导老师以为其子马嘶已死)说出那句“马嘶死了,不论是人还是大象”时,他的精神神性瞬间崩塌。随着谎言出口,他的战车从空中轰然坠地,与凡人的战车无异。这一细节象征着为了实现正义,英雄不得不染指污秽,甚至牺牲掉自己最珍贵的灵魂纯洁。行为既有代价,没有无条件的结果。
史诗中的英雄们也深知,一旦跨过了那道道德红线,即便最终赢得了战争,那个理想化的、完美的纯真时代也再也回不去了。所有人都在走向属于自己的末路,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宿命感面前,史诗呈现出一种比现代小说更加厚重、更加令人战栗的毁灭之美。你以为只有无知、只有错误会毁灭人,不,有知和正确也可以毁灭人,而且毁灭得更彻底。当你认为自己绝对正确的时候,会很容易地只看到这个复杂世界中的片面的一部分;你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就不会容纳别人的正确。当不同人的正确碰撞的时候,最后只会引来大家共同毁灭。这就是黑格尔所说的“悲剧是对与对的碰撞”。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的“宣泄”(Catharsis,又译为净化)是理解悲剧核心功能的关键。这一概念不仅是文学批评的术语,更包含深刻的心理与社会意义。以下是其核心含义的拆解:悲剧的因果并非因为不智不勇,而是个体作为庞大因果链条上的一节,结构上受到网络的制约。当你看到一个杰出的英雄走着正确的路还是毁灭的终局,你明白了个体的渺小,不敢再高高在上地评判他人,因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力,你对别人会产生更多理解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