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绒绒,万物和煦,东方青苍立于息山之上,同过去百年中的每一日一样,在卯时朝阳初生时,取最纯净而新鲜的朝露水

  一望无际的山丘上是连绵的青绿,一袭瑰色鎏金大袍覆盖住一方绿草,他躬身伏下,修长的指尖触及嫩绿的新芽枝叶,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圆润的晶莹一颗颗滑入掌心的小盅。

  月尊仍是当年在寂月宫门前为心爱之人与全族人对抗的矜贵装束,眉宇间的傲气与锐利却逐渐褪去,只留下些希冀的虔诚。

  在息山守着她复生的日子已过了有百年,这里灵气旺盛,花草皆开了灵智,月尊初来息山时,生灵皆惧于这不速之客的孤傲气场,盛放的花瑟缩了花苞,摇曳的草恨不得蜷缩近泥土

  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位“不速之客”并无恶意,也可以说是不在意它们,百年如一日的,除了无微不至地照料那株被他护在手心的兰花草,便是面无表情的陷入沉思,偶尔对着那株兰花草温语两句,眉宇间尽是他人未曾见过的温柔。

  花草精灵逐渐习惯了东方青苍的存在,时常在他取朝露水时同他一并屏气凝神,修炼灵气,调养元神,往往一上午的时间都颇为安静,然而这一日,花草精灵们异常兴奋,花瓣萦绕漫天飞舞,彩蝶环飞引来一片芬芳,形成一片花海流向一处

  生灵的躁动无一不在提醒着东方青苍,压在心底最期盼的某个期限,终于降临

  盛着朝露水的小盅被随意仍在草地上,上一秒还如珠如宝捧着它的人,已飞身而起,奔向那株被他留在原地的兰花草

  然而原地已无一物,东方青苍心下一颤,却见不远处有莹莹绿光隐现,他被花瓣飘流的方向指引着,来到了花海旋涡的中心,越近越能感受到至纯至净的灵力萦绕了他周身,花瓣散去,花海中心逐渐明了

  映入眼帘的如瓷器一般洁白无瑕的背,黑发如墨散落一地,一具女体侧着身伏在柔软的草地上,幕天席地,未着寸缕,阳光映射在莹白的胴体上,一只藕臂横在胸前盖住那要紧处

  东方青苍只觉心脏某处残缺了百年的地方,在感受到她真的回来了的这一瞬间被填满

  “小兰花…”他伸过手颤巍巍地靠近她的躯体,却生出几分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拥抱她,生怕他一触碰她,又会像从前无数次梦魇一般回到玄虚之境,怕她在自己掌心灰飞烟灭

  耐不住思念化作柔情涌动,他无比轻柔地扶过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掌心触碰到那白腻肌肤,心下顿时煨起一阵滚烫…

  他用披肩将她裹紧了,让她的额贴进了他的臂弯,这才能好好看看她的面容,饱满莹润的脸颊,粉嫩的唇,仍是记忆中那幅娇憨模样,她就这样放下所有防备,恬静地睡在他怀中,面色略白,仍双眸紧闭,虽已化形,还未苏醒

  “小花妖,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一个无比眷恋的吻落在她眉心

  东方青苍将她打横抱起,赤裸的肌肤隔着一层衣物不断磨擦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掌心紧贴她柔软的膝弯和莹润的肩头,披肩随着步伐晃动滑落一角,她温热而微小的呼吸带动着胸口起伏

  东方青苍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被披肩下那若隐若现的莹白肌肤吸引,只一撇,她胸前那雪白的沟壑便烧得他移开视线,方寸间便乱了心扉,只得掐个诀让披肩重新将她裹好了

  回到栖居的庭院,东方青苍将她轻轻放在踏上,抚着她的脉搏探寻她的神识,一株纯白的兰花草现于她头顶,褪去曾经普通兰花精灵的假象,她的仙根已是大好,仙体周围灵泽遍布,剔透的经脉中淌过丝缕绿光,那是世间至纯的神女之力

  东方青苍扶着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亲自为她穿上白纱寝衣,就如同百年前他们成婚前的那一段时光一样,

  每至辰时要带她去看朝阳,小兰花便如同一只嗜睡又怠懒的猫儿,赤条条地赖在床上不理他,他只好抱着还在迷蒙的她,一件件帮她穿好衣衫,只可惜那场婚礼终是没能举行

  她,死在了本该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天,思及过往,东方青苍心中又是一阵闷痛,熨帖的掌心抚上她的腹部,他不敢看,那里是否还有骇人的伤口...

  触感光滑细腻,就仿佛从未受过什么伤,可他心中懊悔的痛却无论如何都难以磨灭

  若非长珩口中那一句“她还能活过来。”东方青苍恐怕早已自焚身陨随她而去,而这百年的蹉跎等待,正是为了此刻与她肌肤相贴的厮守温存,心下骤然升起绵绵庆幸,还好她还在,他将她抱的愈发紧,埋在她颈间,汲取那贪恋已久的兰香

  片刻温存,已能抵百年孤寂

  他就这般抱着她陷入浅眠,似乎是百年来睡得最为松快的一觉,无梦无殇,被她的幽幽兰香环绕,已至傍晚,怀中的异动让他惊醒,娇软的身躯用力从他怀中挣脱,挪到了塌上的另一角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处?”息芸直视东方青苍,眼中一丝惊惧很快被按耐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是沉静,甚至是审视

  东方青苍怔了半晌,眼前的人似一只受惊的小鹿,看着他的眼神里只有陌生和疑惑

  “小兰花,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东方青苍试图捉住她的手腕,却被她躲过,反挨了她蓄了力的一掌,击在他前胸,他显然未曾料到,跌下塌踉跄几番才站稳

  息芸发觉自己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用灵力探识了自己周身经脉,并无被侵染的痕迹,方才按耐下眼中怒意,但看向他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警惕

  东方青苍捂住胸口,缓了一会儿才抬眸看她,自顾自地低下头,眼底落寞了一瞬

  “我从前骗你、伤你,做了那么多让你伤心的事,你还在怪我也是应该的。”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息芸背过身去,走出庭院,逐渐窥见息山全景,那些关于父母族人,儿时旧忆幕幕涌现,这里是她的家

  东方青苍在她身后跟随,目光追随那清瘦的背影,心中愈发不安

  “莫要再跟着我”息芸回过头,语气竟是一片冰凉

  “小兰花,只要你能解气,你想如何都可以。”东方青苍掌心倏地出现一把泛着幽幽蓝光的剑,双手捧着递到息芸面前,神情是一副即便被她刺死也甘之如饴的泰然

  “我是息兰族的神女息芸,不是你口中的小兰花,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你素未相识,你却一再说些荒诞不经的话。”她琥珀色的瞳仁平淡无波,甚至无法从那平静无波的眸子中看到一丝情绪

  而后息芸便捻了诀,透明的屏障隔在二人之间,她头也不回的远去。

  东方青苍立在原地,无措感被逐渐放大,竟平生出些惴惴不安之感,他曾预料过的无数次她复生后的场景,或是她如从前一般笑着扑进他怀里,说大木头我回来了,或是她起了小性瘪着嘴不理他,却不过生气了半刻就自顾自地原谅他,甚至是她哭闹着想回水云天,他也愿意由着她回去,只要她开心...

  可他却唯独未曾想过,复生后,她的眼神写满了平静、陌生,高兴也好生气也罢,至少这些情绪都代表她在意他,可如今她忘记了过往种种,似乎再也不会被他牵动情绪

  东方青苍按捺住那些失落,至少,她还活着,至少,他还有机会可以弥补,或许这正是上天赐予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摒去她从前受到的伤害与痛苦,过往的一切,再来一遍又有何难?

  可他又怎知,小兰花早在化形前便已清醒过两回……

  小兰花第一次清醒是在一个雨夜,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土地的气息,仿佛有一股熟悉的力量持续召唤着她,来自她的故土——息山,意识逐渐回归,伴随着前所未有的亲切感,那些万年前她作为孩童在息山的草地上肆意奔跑的片段翻涌而来…父母族人,故土旧景,一幕幕闪现…

  而等她足够清醒时,发现自己还是一株尚未长成的兰花草,栽在小小的花盆中,如同一千年前未化形时被师父养在司命殿中一样,不同的是,虽是雨夜,却不似之前那般惧怕寒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环抱着花盆,极为熨帖,有轻缓而持续的温热缓缓流入她的仙体,她在离他不过一尺的距离,被淡淡的雪松气息包围着,就像从前无数次,她卧在他的臂弯熟睡一样

  他紧闭双眸,眉心紧缩,似是做了什么很可怕的梦,口中时而溢出两句呓语,是她的名字

  “小兰花,小兰花…”

  他在梦中仍保持身体的紧绷,侧躺着,一只手浅浅撑在右鬓,一只手轻轻握着花盆壁,身体不曾移动半分,既不舍得让她远离哪怕一寸,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不小心压着她。

  小兰花很想伸手拂去他眉间的阴云,用尽了力气却还是只能让兰花叶子动了两下,从前她总是梦魇,梦见师父抛弃她,或是水云天把自己当做叛徒,亦或是最后那场她与婉卿娘子相遇的梦,醒来总是能第一时间钻进他的怀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让她心安,他会一遍遍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吻过她鬓角的发丝,轻柔地在她耳边安慰道

  “我在呢,不怕”

  小兰花想着,记忆中他鲜少有如此不安的表情,唯有那日黄沙漫天,她意识将要散去时,仍无法忽略那个拥着她的少年,他眼中的泪被尖锐的痛意席卷,颤抖着双手抱紧了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四散的魂魄,本是傲立于天地的第一强者,那时却唯余永失我爱的巨恸…

  她好想好想抱紧他,也像他无数次安慰自己一样告诉他

  “大木头,我还在”

  一只白嫩的兰花叶子缓缓弯下躯干,触碰到花盆壁边缘他的指尖,依偎着摩挲两下,眷恋着他的温度,不过是小小的动作却耗尽了她的力气,小兰花的意识又逐渐消失…

  “小兰花!”

  东方青苍从噩梦中惊醒,发现眼前的小兰花还被自己护得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不久后小兰花第二次在元龟秘境中醒来,觉醒了神女的全部记忆,她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在化形前进入元龟秘境,便是冥冥中一种上苍的指引,要她在复生前就作出选择,明白自己的宿命,她只能为护佑苍山而生,为承担神女的使命而生…

  或许是神性的全面觉醒,她在命簿中窥见自己终会与太岁同归于尽的命运时,觉得很平静,这是她身为神女自出身之时就既定的使命,是她爱苍生的本能,只要能诛灭太岁,身陨魂灭也在所不惜

  只是她仍然参不透,为何爱苍生便不能爱一人?

  玄武上神说她与历届神女相比更为不凡,她作为小兰花的一生里,既见天地,也见众生

  她爱苍生,不仅仅是因为神刻在基因中的使命感,更因为她也曾是茫茫苍生中的一员,也曾需要保护,想要被爱,真心领会过众生之苦,方发自肺腑地想救众生于水火

  她爱一人,爱那个在她司命殿中冷着脸,却日日为她接朝露水带她看朝阳的小罪仙,爱所向披靡,为月族力挽狂澜的月尊,爱只对她展露脆弱的哭泣少年,爱云梦泽温润如玉,不换藏心簪的员外郎,也爱为了娶她与全族人对抗,甘愿受霜盐钉之刑的她的丈夫……

  小兰花活了一千五百岁,却唯有最后三个月回忆起来,那样绮丽难忘,对这世间她本了无牵挂,只唯余一人,她想保留一份私心,既无法厮守,她又怎舍得让他再次承受失去挚爱之恸?索性将伤害降到最低吧…

  她知道,若想要他彻底死心,需得让他完全相信她不是小兰花

  于是她敛去所有小兰花的秉性,靠着幼时在息山被仙族教诲的端庄自持,学着那人最初在水云天的冷漠孤高,把自己变成了典雅冷淡,不喜多言的息山神女。

  她太了解东方青苍,他真是这世间最不好骗的人,如果一开始就严词推拒,反倒惹他疑心,定是必要找出背后原由方能罢休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住进他为她造的司命殿,摆起上位者的姿态,让他成为她的仙侍,她要在相处中,逐一破灭他的希望

  他看起来比百年前消瘦许多,竟真的换了一身仙侍装束,只着一身朴素的玄色束腰衫,连月尊的王冠都不再戴了,只束简单的发冠

  前襟略低,露出些经络分布的白皙脖颈,就像是把最脆弱之处暴露给伴侣的温吞雄兽,从前冷傲无双的月尊为妻子低下了头颅,任凭她拿捏差遣,她每次平静无波地看向他,都要生生按捺住百般心软,生怕下一秒那一句大木头就脱口而出

  他做的百花羹甜香四溢,好像放了六种草药,七种花蜜,只是闻到就让她口中生津,真是同从前在水云天他第一次做的“黑暗膳肴”相比有了太大进步,看起来似乎比她师傅做的还要香甜可口...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陪在她身边,坐在蒲团上笨拙地不小心拽到她的衣裙,让她差点就耐不住笑意,都过去了百年了,他怎么还是和当初刚刚从云梦泽回苍盐海时一样,还是那么青涩,纯粹,克制着汹涌爱意尊重她爱护她…

  某一日的卯时,她去瑶光峰晒太阳前,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仙侍的寝屋,隐去灵体与神识,坐在他塌前,素手上前描摹他的眉弓,复生后唯有此刻能仔细瞧瞧他

  他瘦了,本就凌厉的骨骼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的傲气从容,似乎也隐匿不知踪迹,此刻他正困于梦魇,长睫微颤,那一双眼睛,曾孤傲无情俯视天地,曾为情动容生出裂痕,曾含情脉脉信誓旦旦,也曾被尖锐的痛席卷留下数不清的泪……那样清澈而俊朗的眼睛,每一段记忆中,都清晰地反射出她的影子……如今,这双眼睛紧闭着,竟生出些脆弱感,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他在梦中也总是皱着眉头,她叮嘱了再三的“要笑”,他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她这样想着,两根细白的手指轻触在他唇角…

  从前她只是一株法力低微的兰花草,又与他有同心咒相连,不论做了什么,在想什么,都能被他第一时间感知,他可以随时进到她心中,如今,神女之力也可以让她完全隐匿了踪迹,在他面前放肆一回,不留任何痕迹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她早已感知到太岁异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索性放纵了自己,日日清晨隐去仙躯,贪恋在他身边的半刻,又还能再见他几面呢?

  又过了些时日,辰时,他在她房间门口,想要透过缝隙偷偷看她,嘴角似乎还勾起几分浅浅的弧度,真是比从前直接闯进屋子,不管她是否还在梦中迷蒙就提着她直冲云霄的样子温柔太多…迎上他期待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学着他曾经说她懒的冷漠语气说出不动听的话,却本能地不想面对他失落的表情,掠过他径直走进屋关上房门

  她敏锐的察觉到,自复生以来,他眼中逐渐失了初时的欣悦与希冀,渐渐剩下无尽苍凉

  “大木头,我连你都骗过了,我是不是很厉害?”她在心中默默地讲,再也不会有人能与她共感共伤了…

  傍晚,他与觞阙对坐饮酒,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落寞,她依稀记得大战前,月族已是四面楚歌,他被责任与焦灼压弯了背脊,却都没有此刻这般失落无措,也许此刻告诉他,她已经不再是小兰花了,他便能放弃了罢?

  于是她狠下心,面上如常地说出他最难以接受的话

  “我不是小兰花,她只是附着于假象之上的一缕微弱记忆,小兰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慌不择路地为她找尽荒诞的借口时,她便知道,她的狠心终于奏效,留他在原地,利落转身,手臂上一阵微凉,是她蓄满了溢出的泪滴…

  后来他请求她陪他做最后一件事,看着他眼中的祈求之意,她竟说不出早就准备好的拒绝,甫一来到相思桥,她便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痛,怎么也无法忘记那日她等了他许久,却等到了面色惨白,倒在她面前的他,也不知那霜盐钉可有取出?他可还会夜夜受万蚁噬心之苦?

  他们背对而立,她看不见他凄哀的面容,他也看不见她铺了满面的泪迹

  “我已经没有机会让她知道,我已经没有那么坏了”

  她努力地回想着他的坏,水云天目的不纯别有用心的靠近,苍盐海他没由来地对她发火,大战前那样绝情的狠话与囚禁,可即便如此,那些“坏”的背后,皆是他血肉模糊的伤口,让她怜爱更甚,覆水难收...

  这是复生后的第一次,她心中难捱到落荒而逃

  半夜,东方青苍窝在塌间,并不安稳

  自从玄虚之境归来后,他几乎夜夜梦魇,在息山养着小兰花的百年中,总是梦见她在他掌心消散,她复生后,他的梦变得甜腻,是小兰花笑着闹着,离不开他的模样,她弯着自己的嘴角说要笑,吻上自己的眉心,带来一阵清甜的兰香……

  东方青苍睁开双眼,发现又是幻梦一场

  他的小兰花好像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小兰花馋嘴喜甜,息芸却业已辟谷,从不喜甜腻之物,小兰花怕孤单,想要人陪伴,息芸却生性喜静,不愿被人打扰,小兰花爱睡懒觉,息芸却习惯早起,沐浴朝阳,勤勉修行,最重要的是,小兰花爱他,依赖他,息芸却让他感觉,他只是一个累赘…

  他为她找尽了荒诞不经的借口,却只得到一句残忍的——她三日后与长珩成婚

  这世间好像再无人记得那颗胆小贪吃,爱睡懒觉却又深明大义的兰花草了,世人只知神女为平战火自戕以救苍生,却忘了,她曾经也只是一颗需要人保护、爱护的普通精灵,是被他护在心尖的爱人,就连与她长着同一副面容的人,都在否认她的存在…

  那样熟悉的面容,如今却让他感到那样陌生…好像没有再留在息山的理由了…

  东方青苍想不到今后该如何,苍凉的无奈中生出几分悔意,当初若是能死在那元神造出的梦境中,他是否已在别处与小兰花重逢?

  她明明爱他爱到死了都没能摘下骨兰,又怎么舍得忘记他?是他一直都低估了她的爱,所以如今的这一切,都是他该承受的惩罚罢?

  他想起前日她与长珩并肩而立,双双远去的背影,额间忽的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自太阳穴四散至整个头颅,好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入他每一根神经,绞得他生疼,锋利的刑具重击在颅骨上,贯穿了脑后,当疼痛顺着经络扩散至肺腑每一寸后,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处又自动复原,复又承受下一次重击…

  东方青苍捂着头部弯了腰,眼神却已空洞麻木,这样的过程早已承受千百万次,疼痛已只是身体的本能…这是这次,他感到有些累

  “尊上!可是霜盐钉又发作了?”觞阙焦急赶来,瞧见的是月尊蜷缩着身体,脸色煞白的模样

  “无妨”东方青苍缓缓坐起,额间早已是细密的汗珠

  觞阙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无声地打断,示意他出去

  东方青苍靠在窗边,任凭体内霜盐钉四处流窜,手上青筋暴起,握紧了拳,掌心是一枚小月亮,是她曾无比爱他的证明…汗珠顺着凌厉的下颌落下

  黎明,疼痛不再那么尖锐了,东方青苍渐觉眼前息山光景逐渐模糊,阖上疲惫的眼,放任意识随梦中人而去…

  ……

  神女如往日一样,卯时来到他的房间,却只见空了的小塌,被褥略有凌乱,房中似乎还存留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料到他终有一日会离开,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心脏的某处还是被挖空了一角

  缓缓走出屋子,却见觞阙已立与自己的房门前等候,她捻了个诀瞬移到屋内,打开了房门

  “拜见神女”

  “何事?”

  “我是来替尊上和神女辞行的,尊上已有百年未归苍盐海,有诸多事宜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尊上令我带给神女几句话,他说:错认神女这一遭,诸多叨扰,望神女勿怪,往后请神女保重。”觞阙低着头,并不看她,说罢便要走

  “为何如此突然?”她闻见觞阙身上的药香,想起仙侍房间里留有余温的被褥,显然他刚走没多久,心中升起些不安

  觞阙张了张口,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可是出了什么事?”觞阙心虚的表情让她太熟悉,他是一句谎话都说不出的人

  “尊上他...”觞阙咬着牙,似乎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竟直直跪了下去

  “觞阙斗胆,求神女救救尊上,大战后尊上不愿取出霜盐钉,守着兰花仙子化形的百年里,仍日日承受锥心之痛,已有几次突发昏症,白日都无法清醒…巽风殿下叫来巫医想要强取,却发现霜盐钉入体太久,无法取出…”

  她愣了半晌,眼中已泛起点点晶莹,交叠在腰腹上的双手用力握得泛白

  “可霜盐钉分明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损害,他怎会至此?”直觉告诉她似乎还有更坏的事发生…

  “百年前尊上执念太炽,自焚造梦,损了大半元神,即便是金刚魂魄,也经不住他自己不愿调养生息,经不住霜盐钉百年搓磨…

  “今日是我第一次违抗尊上的命令,将这一切都告诉神女,即便要受炮烙拔舌之刑,觞阙也实在不忍看尊上日日受如此折磨,听闻息山神女有疗愈万物的法术,一定有办法让尊上不再痛苦罢?”觞阙俯下身,竟做出水云天礼法的手势,要给神女行跪拜礼

  她机械地扶起觞阙,却整个人都将要站不稳,细白的脖颈的青色经脉迎呼吸起伏微微颤动,一阵风吹过,似乎共感了他日日锥心之苦,她痛得摇摇欲坠…

  “你不必如此…月尊助我复生,本就于我有恩,救他是我的本分”她极力收束了语气中的颤抖,已经迈开了步子,想到什么又顿住,回过头对觞阙道

  “只是,别告诉他…我去过苍盐海”

  浩荡云海中,神女白衣玦玦驾雾向苍盐海而去,心却好像已经提前一步到达,战前幕幕翻涌在脑海中,那时每夜他受霜盐钉之苦,往往不愿让她瞧见他狼狈的模样,她便在他房间内处处摆满了以元神之力化成的兰花草,只希望在他痛的时候能缓解些许,每逢黎明他才能入睡,她便会在此刻躺在他身边,吻上他皱着的眉心,抱住他发冷的背脊,轻轻拍着,如此这般他方能浅眠两个时辰…

  百年的时间,他到底是如何挺过来的呢

  复生以来,他在她面前往往表现的精神矍铄,未曾露出一分疲态,关心她的衣食住行,为她做百花羹,想带她晒太阳,却把自己弄成这样,难怪每日卯时他都睡得那样沉,原来那便是他为数不多的安眠时刻…

  记忆中的旧景与现实重合,眼前是庄严的寂月宫大殿,她隐去灵体走进月尊的寝殿,空无一人,正欲去别处寻他,却听不远处传来几人的脚步声,愈近,交谈声越明显

  “尊上此番真是…唉…本是金刚不坏之躯,若非自虐,怎会至此…”

  “唉,尊上哪里是昏症,分明是心病,除了月主殿下,无人可解,药石无医…”

  息芸听着巫医们的唏嘘,心中焦急更甚,沿着乌医来的方向一路寻去,到了尽头,是温泉宫

  甫一进温泉宫,她便被弥漫的药香包裹,萦绕的雾气让她看不真切,走近深处方才看清汤池壁上靠着的男人

  药草已将汤池染了色,池水淹没了他前胸,只留下心脏以上赤裸着的精壮肩膀,墨发铺在肩后,双眸紧闭,唇色泛白

  即便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他赤裸的样子,却仍是一瞬间就红了双颊,她走近他,在池边蹲下,素手抚上他的肩,竟是一片凉意,这药池中的水已冒着蒸腾热气,却无法将灵力传进他的身体…

  东方青苍的身体,在和所有能让自己恢复的事物做对抗…

  偾张的肌肉在她掌心微微颤抖,从前睥睨天下的人,失了业火,竟也会怕冷吗…

  她立刻捻了个诀进入他的神识,九枚霜盐钉分布在脑部和脏器肺腑,与他的经脉血肉纠缠相连,若要取出,势必伤及要害,痛苦更甚

  而元神则是破损得不成样子,只剩一团微弱火光在他心口维持,这元神曾傲立九天,凶戾无双,即便是散了七魄,仍搅得昊天塔异动,扰得水云天人心惶惶,如今却千疮百孔,近于破灭。而这世上能重创东方青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息芸瘫坐在地,泪像断了线,心中升起绵绵不断的绝望,她未曾料到东方青苍执念已经深到如此程度,这要她如何能安心,她终有一日真的消失在世间的时候,还有谁可以救他于水火呢?

  她一遍遍平复紊乱的呼吸,在池边端坐,纤指绕出息兰族特有的结印术,神女之力缓缓流入他体内,织补他破碎的元神,他的身体似乎在感知到她的力量时,不再抵抗外界的援助,他的身心,都只对她无条件打开,不是因为这是治愈或是损害身体的力量,只因为这来自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久无人问津的荒芜忽逢甘霖,他的元神就如同皲裂大地上枯槁而破碎的土皮,而这片土地上顽强坚持的最后生灵在濒死之际等来生命之雨,滋以润泽,带来微风,透入阳光…

  她凭借曾经闯入昊天塔聚合他元神的记忆,拼凑,交织,辅以灵力融合再生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修补元神对于刚复生没多久的神女来说过于耗费体力,可她不想中途停下让他再受苦,双眸微闭着坚持继续,不知不觉间隐身术随之消失,她却无法分神,未能察觉

  池中之人僵硬的身躯终于迟迟回温,东方青苍意识逐渐回归,睫毛颤动着醒来,发觉一双细白的手正贴着他的肩,一股轻柔而熟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他后颈处涌入肺腑。

  晦暗的眸子倏地燃起一分火光,他握住自己左肩上的一只手,转过身去,迎上那熟悉的面容,只见她香汗涔涔,面色略白,感受到他的抓握睁开双眼,见他终于苏醒

  “你可好些了?”她眼中含泪,未曾注意到语气中不属于冷漠神女的哭腔与关心

  他没有回答,她才意识到隐身术已失效,刚刚的言语也有所不妥,心中方寸大乱,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本能的起身想逃

  却被他钳住了左腕,用力一带跌进了池中

  “小兰花…是你”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不是。”她撇过头去,不敢对上那灼灼目光,想要逃离,身体却被他的大掌箍在怀中不得动弹

  “神女不会用那样担忧的眼神看我,可小兰花会。”

  从他对上那双浸满了水雾的眸子开始他就确定,她就是小兰花,神女的面容不会因为他有一丝情绪波动,可刚刚她眼中的担心,庆幸,无一不与曾经他受雷刑后醒来看到的小兰花,第一次受霜盐钉后的清晨见到的小兰花重合

  “是月尊尚未清醒,又将我错认为故人”她勉力直视他的眼睛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为何要救我?”他凝视着她,不肯放过她一丝丝的情绪变化

  “神女愿救世人,自然也包括月尊,何况月尊本就于我有恩,我不忍见月尊就此折戟沉沙。”

  “只因不忍便要为我耗费大半神女之力么?”

  她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回答,索性不再看他,却发现箍在臂间的力量突然松懈,她背后靠着的胸膛不住地颤抖,再回头看他,额间已是青筋暴起,他皱着眉极力压制着什么,眼见双唇又变得煞白

  原本清明眸子溢出几滴泪,失了从前尽在掌握的从容,竟有几分幽怨与无措,明明未言一语,她却读懂了他想问的:为什么,为何要如此冷漠地对他,

  “大木头…”她被他受伤的神情刺痛,不经脱口而出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已经被他揉进怀中

  “小兰花,我就知道是你”听到这声大木头,他痛的发抖,语气却是满足的

  息芸在他怀中认命的闭上双眼,事到如今她再如何辩解都无济于事了,她的前胸紧贴着他的胸口,霜盐钉在他体内横行顶撞,穿透血肉的动静通过肌肤传递给她,他却始终闷声不吭,用尽了剩下的力气抱紧她,她抬眼看向窗外,已至午夜…

  息兰秘卷中曾记载,任何人若与息兰神族灵修,不论何其凶险的病症,都能化险为夷,眼下再无他法强取霜盐钉,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