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 Writee

一:Nowhere to Run

十五岁来临前的冬天,樱木花道得知他即将拥有一位继母。消息是在跨年夜的饭桌上宣布的,他的父亲平日里爽朗宽厚的一个人,提起这一节时却字斟句酌吞吞吐吐,笨拙地向儿子解释这场中年人爱情的合理性。花道越听越不耐烦,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爸爸这么好的人,有人喜欢是应该的。他绕到父亲椅子后,嘻嘻哈哈地笼住和他相比显得单薄的父亲的肩膀,说只要爸爸高兴我什么都不担心! 樱木先生也就放下心来,新年过后,他正式把儿子介绍给自己的新爱人。会面安排在一家氛围温馨的家庭餐厅,事前他特意叮嘱花道,流川阿姨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儿,这次也会见到她,希望两个孩子能和睦相处。进入餐厅时人头攒动,在靠窗的沙发卡位旁,明艳大方的流川阿姨站起来向他们挥手。她一副干练的职场女性打扮,见面就“哎呀”一声惊叹花道怒张的一头红发,又热情夸奖他是个健壮礼貌的好孩子,花道像面对可爱的女老师一样脸红着挺直了脊背。阿姨侧过身,推推在沙发上摊成一长条的人影:“醒醒啦小枫,你的新弟弟来啦!” 流川枫侧身睡着的时候长长的黑发几乎盖住了脸,听见妈妈的唤声不情愿地抬起手拨开搭在眼前的发丝,浓长的睫毛倦怠地眨巴两下。花道整个人像宕机了一般呆在当场,看着对面的女孩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他伸着手臂指着她喊:“......狐狸?!你是狐狸变的吧?” 旁边两位成年人一时也措手不及,樱木先生罕见地严厉训斥儿子,说给女生起绰号是非常失礼的事情,又忙不迭向母女俩解释自家孩子思维比较活跃,又心直口快,绝没有故意冒犯的意思,押着儿子要他赶紧道歉。流川女士蹙着眉头拿不准该如何应付准继子,身旁的女孩却流畅地翻了个大白眼,口齿清晰地吐出三个音节:“大白痴。” “啊呀,小枫!不是说过叫人白痴的习惯要改掉的吗!”她母亲失声喊道。 这顿饭有了个离奇的开头,剩下时间也就沉浸在了一种奇异的气氛里。一对有情人被为人父母的责任感分去了浪漫的心思,闯祸的两个孩子默不作声低头吃饭,偶尔抬起头对视时则试图以眼神杀死对方。

高中开学前的假期里,樱木军团的例会上,花道手舞足蹈地向他的死党们大吐了一番苦水。谁知四个听众从一开始就鼓着腮帮子憋笑,等他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放声笑得打起滚来。 “有什么好笑的!”花道见这班损友明摆着要落井下石看笑话,更觉可气,恨不得一人一个头槌把他们全放倒,“我可是苦恼死了啊!再过几天我们就要搬进一个家了,爸爸从那天以后就天天敲打我,要我把那狐狸当姐姐、要对她友善,可是我一想到她那张脸就......” “就怎么样呢,花道?”水户洋平忍着笑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她跟和光中的女生完全不一样!平常的女孩子才不会像她那样拉着张冷冰冰的面孔,见人就叫白痴,还有......”还有那惊人的身高,锋利的眼尾,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花道乱飘的思绪把他自己也弄糊涂了。 “确实,说到女孩子,有谁比表白过五十次的花道更有经验呢?”大楠雄二调笑道。 “要我说,我们可是对这位流川君同情得很哪!她还不知道你的‘光荣战绩’吧?”高宫望还在喋喋不休,“要是知道的话,恐怕会重新评估你的异性缘,再也不乐意做你姐姐了。”话音刚落便被一个头槌放倒在地。 洋平慢悠悠地打圆场,“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花道是想处理好家庭关系,大家也都不希望樱木叔叔的新生活过得不幸福吧?” “你说怎么办,洋平?” “我觉得呢,你也别太着急了,”洋平挠了挠头,“你们只见了这么一次,光凭这些我们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哇。诶,你说她和咱们同届?她准备去哪个高中?” “和我们一样,湘北,”花道干巴巴地说,“爸爸和流川阿姨特地让她跟我同校,说是彼此有个照应。”最后几个字他念得咬牙切齿。 “那正好,”洋平一锤定音,“花道你先静观其变,等到开学的时候我们见到她,就有主意了。”

结果真到了四月一日那天,这帮人又换了一个论调,原因倒是简单得很:初入学的早上,流川枫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而东倒西歪地冲进校园,看得学生们目瞪口呆,先是因为这女孩朦胧的双眼显然还没摆脱睡意,然后是因为她停好自行车向教学楼走去时简直像模特走进了秀场,收获一路男生女生的注目礼。樱木军团也凑在人群中扒着肩膀向外张望,险些忽略了跟在后面一路气喘吁吁跑来、不停叫骂“臭狐狸”的樱木花道。人群又齐齐掉头聚焦花道,惊异地小声议论着他的发色究竟是天生还是来自染发膏。 “哇喔花道,”野间忠一郎说,“这样的姐姐居然能成为你的‘问题’,简直就是在变相炫耀嘛。” 大楠、高宫用力点头附和。 洋平伸长了手臂安慰似的拍拍樱木肩头:“看来你是注定要成为校园风云人物了。” 樱木觉得自己的十五岁从第一天开始就被诅咒了。 尽管他曾经张牙舞爪地威胁死党们不准泄露他和流川的关系,但这些努力都在中午时分流川提着便当盒径直走进一年七组时化为了乌有。“给,午饭。”她在众人注视下把便当盒放在樱木桌上,说了一句话便目不斜视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中樱木都死死扭着脖子,把涨红的脸对着窗外。 同学之间便窸窸窣窣议论起来。“真是个漂亮女生啊,以前想必是被竞相追求的校花吧。” “这样的冰山美人示好的对象居然是樱木君,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不过她长得也太高了一点,比我都高了,”一个男生不情愿地点评,“而且没有一点表情,嘛,我还是喜欢小巧可爱的女孩子一些。” “听说她还是篮球队的明星?女生还有专门的运动社团吗。” 本着对花道及花道姐姐的维护之情,樱木军团对说话者放出穷凶极恶的眼神,吓得他们往座位里缩了一缩。

这一点,樱木知道得倒比他们早。刚搬入新居的几天,他还没习惯这典型的中产一户建,觉得和以前住的父亲公司分配的公寓比起来空落落的,不过倒是方便了他避免单独碰上流川。父亲对两个孩子仍然形同陌路忧心忡忡,流川阿姨倒看得开,说什么家里新养了猫狗都要先把它们隔离开生活几天,给时间让它们适应彼此的气味,小孩子也是一样。 有意还是无意,樱木总归还是能嗅到另一个同类存在的气息。大人不在家的时候他也闲不住,溜出门去找洋平他们玩,估摸着到了晚饭时分才磨磨蹭蹭回家来。这片居民区附近有块运动场,自铁丝网旁经过时,他整个人被球猛烈撞击地面的声音一震。定睛一看,场上拍着球奔袭的居然是流川:前几次见面时她都齐整地穿着中学校服裙装,几乎显得文静而呆滞,而今天这个梳起高马尾、套着宽松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女孩像是从重重衣装中脱出来的一个全新的流川枫。她在场上行动敏捷而迅猛如同一只狩猎的豹,马尾辫像尾巴一样在风中甩得啪啪作响,双脚蹬地跳起,上身后仰作出投篮姿势——“唰”的一声,篮球空心入网。 樱木呆立着,看流川继续变换着进攻方式练习,酣畅淋漓地投进几十个球之后,她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然后她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铁丝网外的人行道。 他们的目光可能交汇了一秒,随后樱木慌张地撒开丫子往家的方向狂奔。跑到家门口待要开门进屋,又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便在门廊上走来走去。等了半晌,终于远远看见流川一只手拿毛巾擦着汗,另一边手臂抱着篮球走来。 流川走到近前抬起眼与他对视,还在微微喘着,平日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一些红晕。她还是比他矮了一截,但那对漆黑的瞳仁盯得他莫名发怵,越是心虚越要先发制人地嚷嚷:“怎么这时候才回家,你去哪里了?” “关你什么事。”流川回呛一句,转头去拧门把手。厨房的方向传来父母说话和锅碗作响的声音,两人一前一后不作声地溜进屋。流川去卫生间打湿毛巾,拧干,囫囵把脸和脖子擦了一遍。她突然不动作了,盯着镜子里映出的门外樱木犹豫的倒影说:“干嘛要尾随我,莫名其妙。” 樱木气得冒烟,又不能像不良少年干架一样招呼拳脚,站在原地磨蹭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口:“你喜欢玩球?” 话音刚落他就再次看见了流川的招牌白眼。“我喜欢打篮球,”她用力咬“篮球”两个字,下意识摸了摸戴在左臂的黑色护腕,“我要成为职业篮球手。” 从墙根捞起那个橘色的球体,擦过樱木身边,她淡淡地补充:“不像你,看着这么大个子,其实是个压根不懂运动的白痴。” 然后她自顾自上楼回房间去了,无视背后樱木恼怒的跳脚和喧嚷。 其实流川当时想的是,真想知道拥有这样高大的身材和漂亮的肌肉是怎样一种感觉啊。

但是眼下,这段回忆在樱木花道脑内激起的还是烦恼,难堪,以及头一次想要和一个女孩比拼的胜负欲。他双手猛地撑住课桌站起来,大声向整间教室宣布了十五岁的人生计划: “我也要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