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蝴蝶

尹净汉敲开全圆佑的房门时,对方正在和崔胜澈一起吃披萨。外卖盒,薯条,啤酒,两只手机可怜地挂在桌子边缘,尹净汉好心帮忙往里推了一把,屏幕都还亮着,停留在游戏结束的页面上。 “又在一个个敲成员的门了?”全圆佑关好门,重新坐下,拿起没吃完的半片披萨,“就不邀请你一起了,毕竟你不消化。” “呀——这个房间好冷漠。”尹净汉拉长声音,装可怜道,“前面的孩子们都很欢迎我来着。” 全圆佑叹了口气:“还要孩子们哄着你,真是令人费心的哥啊。” 崔胜澈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捡薯条吃,这时候被全圆佑用胳膊肘一撞:“吃完了就走,赶紧把尹净汉带走。” 尹净汉不满地怪叫起来:“什么意思啊,赶我走就算了,我自己会走!不用人带!” 崔胜澈安静地看尹净汉表演,勾了一个笑,然后朝全圆佑点头:“行。” 崔胜澈起身,揽了一把尹净汉的腰,很平常的动作,手只停留一瞬,又收回去。 “走吧。”他说。 尹净汉没有再上演更多戏码,只是悻悻地咕哝了一句“真无趣呢”,就跟着崔胜澈一起离开了。

“还要继续敲吗?”崔胜澈问。 刚走出全圆佑的房间,尹净汉立刻卸掉了脸上所有意有所指的表情,像被导演喊了卡的演员。那些表情是他的工具,也是他的面具,在崔胜澈面前,他用不上。 “算了。”尹净汉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说,“敲到你的门,游戏就不好玩了。” 崔胜澈又笑了,好像觉得有意思,但这个笑容也是非常短暂的。两个人默不作声,并肩同行了一段,先到的是崔胜澈的房间。 “进来吧。”崔胜澈说。然后刷开门,自顾自地先进去了。 尹净汉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廊的灯是桔色的,斜斜地打到他脸上,映照出一层淡而陈旧的伤心。

照顾到尹净汉的胳膊,他们最近几次上床都是正面体位。崔胜澈跪着,尹净汉的腿圈住他的腰,没太用力气,所以被操的时候会跟着晃,像挂在树梢上一吹就散的叶子。 崔胜澈做得凶,像他一贯的那样,但这一天他的话尤其少,房间里只有二人逐渐缠紧的喘息与水声,冷而粘稠。 尹净汉不习惯,随便抓了一把崔胜澈掐在自己腰上的手。 “说点什么。”他说。 崔胜澈眼睛都没抬,用力顶进去,尹净汉腰腹一颤,发出一声半是绝望半是欢愉的急喘。 “说什么呢。”崔胜澈语气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又很残忍,“我知道你很爽。还有什么可说的。”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崔胜澈还在平稳地往里凿,一下,一下,尹净汉心口像同步被小锤子敲,一下,一下。快感卷着闷痛,来势汹汹地涨至喉管,逼得五脏六腑变成一块下坠的石头。 几乎是立刻,这点几不可察的异样就被崔胜澈捕捉到了。 崔胜澈这才抬起脸,看向正与自己肌肤相贴之人的眼睛——那里水汽氤氲,情欲之下虚掩着一汪清明;随后神色间浮起一点了然的柔情。 他俯身过去,吻了一口尹净汉的眼睛,于是尹净汉发出一声小兽的呜咽,将属于人类的心绪全部留在了这一吻之中。

做完一轮,他们沉默地躺在一起。崔胜澈的手搭在尹净汉的头发上,轻轻揉捏,尹净汉任凭他玩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该剪了?” 停了几秒,崔胜澈才回答:“你想怎样都行。” “之前不是抱怨过,我没征求你们的意见吗?”尹净汉说,“现在征求了,你又不提。” 之前,那是很早的之前了。崔胜澈追忆了一会儿往事,答非所问道:“之前,是我管你管得太多。” 尹净汉费劲理解了一下对方的言外之意:“所以,现在不管了?” 崔胜澈觉得好笑:“现在,我管你,你听吗?”

也有过那样不知分寸的年纪,一厢情愿地觉得要承担起眼前这个人的一切。头发换个颜色要管,体重掉了两斤要管,连看起来气压比平常低几分都要管。此人显然不是甘愿被摆弄的类型,一开始觉得有趣,会乖乖照做;后来也因为有趣,反而要叛逆;时过境迁,现如今—— “以后可以问问coups,净汉到底有多按时吃饭。”崔胜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用开玩笑的口气问,“真的可以问我吗?” “大多数时候,还是听话的嘛。”尹净汉说,“和你吃了好多次。” 崔胜澈点头:“嗯,那些你本来就想吃的时候。” ——现如今,既不照做也不叛逆,他就只是不在意而已。

崔胜澈早就放弃了那点执着心,只不过身体里还有惯性,会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跑出来。而每当这样的时刻出现,他总能先从尹净汉的脸上读到。 比如此刻,尹净汉的脸上又浮起了那个神情:眉心蹙起,嘴巴抿紧,有点不耐烦,其实是想发火的,但因为对方是崔胜澈,又硬生生忍耐了下去。 时间一长,崔胜澈竟然能从这份命中的快感中得到乐趣。无论是否承认,他都越来越常在尹净汉脸上读到仿若倒影的自己。

偶像是一份性质与爱紧密勾连的职业,演唱会则是最能直接触达粉丝、交换某种爱意的方式。没有不喜欢开演唱会的偶像——“好爽”,“简直像嗑药一样”,结束后,大家坐成一排卸妆,大汗淋漓的脸,精疲力尽的身体,以及余韵未尽、因而光彩燃烧的眼睛。 像嗑药一样,这几个字似乎足以概括作为偶像那一面的生活,于是翻转过来,另一面就愈发不够看,黯然失色如一架梦幻的纸飞机冲向水泥地面。 刺激,刺激,需要更多刺激,才能在另一面获得同等强度的快乐。运动,打游戏,开直播,都是刺激,做爱也是。做爱甚至是最强烈的一种,但随之而生的空虚也更强,尤其是当做爱对象是另一位队友的时候。除了空虚,还有百转千回的郁结,进退两难的负罪心,和无数次同归于尽的冲动。 休息日,尹净汉一觉睡醒,躺在床上想,无聊,好无聊。不久前刚开过直播,道兼今天要和胜宽出门,更不想去找崔胜澈,生理爽两小时,精神受苦一整天。去泳池吧,珉奎好像说要去游泳来着。无论哪几个孩子在都可以,只要有人在就可以。

金珉奎确实在,然而他试图避开的那个人也在。 尹净汉下意识想离开,但那两个人玩得正开心,金珉奎的喊叫和崔胜澈的笑声叠成一束浪花,从水里冒出来,越快乐越刺耳。被无视的不满驱使尹净汉往前走,坐到泳池边,小腿没入水中,随意划了两下,拨开一条长长的水波,荡过去,他们这才看到他。 金珉奎打了声招呼,得知他不下水,又和崔胜澈玩去了。顾及他的在场,他们打闹的动作明显收敛不少,游一阵乐一阵,音量刻意放低后更惹人厌烦,像一场光明正大在尹净汉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密谋。

这程度,几乎是偷情,尹净汉不合时宜地想。紧接着,他又立刻厌恶起产生这个想法的自己。 他和崔胜澈算什么呢,尹净汉面无表情地用指甲掐大腿上的肉。就算是偷情,到底是谁和谁在偷这个卑劣的情? 崔胜澈也挺有意思。明明是没有外人的场合,金珉奎只穿了条泳裤,一副急需解放天性的架势,崔胜澈却捂得密不透风,生怕被谁占了便宜。前两天做的时候,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尹净汉回忆。他这么乖,是做给谁看呢。 金珉奎和崔胜澈游够了,偎在一处,看互拍的照片,难免又笑嘻嘻地拌了几句嘴,看起来亲密无间。 突然,金珉奎往尹净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崔胜澈说了点什么。紧接着,崔胜澈也看过来,轻而淡的一秒钟,然后回话。 哦,聊到我了,尹净汉想。 这又是一件禁不起细想的事。崔胜澈会怎么向朋友们提起他?是带着点狎昵意味的调笑(“他啊,挺好操的”),还是难以启齿的敷衍(“和他……比较方便,你知道的”)? 但是,这些问题,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日增不减又绵延不断的种种问题,就算烂在心里,种出苦果,他都永远无法问出口。他是,崔胜澈也是。他们都没那个立场,更没那个资格。

金珉奎又开始游新的一轮,崔胜澈率先出水,一面用毛巾擦头发,一面径直走到尹净汉身边。 “离我远点。”尹净汉没有避让,只是说,“全是水。” 崔胜澈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都来泳池了,还怕水?”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上上下下擦到半干,才在一旁坐下,隔着大半个人的身位。 “来找谁?”崔胜澈明知故问。 “珉奎。”尹净汉回答。 “找他做什么?” “不想告诉你。” “又无聊了吧。”崔胜澈戳穿他,“没事找事。” 立刻,尹净汉脸上浮起了那个崔胜澈烂熟于心的神情。 ……最近也太容易生气了,崔胜澈无奈地想。他主动放软声音道:“对不起,是我没事找事。” 于是尹净汉又把愠怒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无力感。 “是我打扰你们了。”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和我在一起,你们都不那样笑。” 崔胜澈诧异地抬了下眉毛:“我和你,真的要比较这个吗?” 尹净汉自知失言,在队内,他们各自都有性质单纯不设防的玩伴,突如其来的在意确实毫无道理。 他深呼吸,斟酌着说:“只是突然发现,我和你,很难有这样的时候。”

崔胜澈当然能听懂。 他们两个,活在一种相当极端的境况下,一极是全然的无私,为团队呕心沥血,另一极是彻底的私欲,通过性发泄一切新仇旧恨,不存在一个轻松相处的中间值。 刚刚金珉奎问他,和尹净汉怎么了,他朝尹净汉看过去,只模糊看到一片单薄的人影,落在阳光底下,像一株茕茕孑立的植物。 “没怎么。”他回答。 “没怎么。”金珉奎鹦鹉学舌,“我看,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怎么’。” 崔胜澈不爱和其他人讲他和尹净汉的这点事,或者说也根本无从讲起。他叹了口气,难得露出了点急躁的情绪:“……做什么都不对。和他在一起,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金珉奎一针见血:“你们,想太多了。” “我知道。”崔胜澈说,“但是,要怎么做到‘什么都不想’,这才是问题啊。”

再难也要解决,崔胜澈是这样路径明确的人。他思考片刻,问:“最近,是不是很辛苦?” 啊,又要和我们队长促膝长谈了,尹净汉凉凉地想。 “不要敷衍我。”崔胜澈观察尹净汉的表情,“好几年没开过这么久的巡回了,不容易,我知道的。” “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尹净汉低声回答,“而且,你肯定比我更辛苦。” “嗯,所以我们都有点……敏感。”崔胜澈说,“没办法迁怒孩子们,只能迁怒彼此。” 尹净汉没有说话,像是一种默认。 崔胜澈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尹净汉覆在大腿上的手,像多长了一只眼睛似的,抚摸那块被尹净汉掐出深深红印的皮肤。 “没关系的。”崔胜澈继续说,“我们是不可能互相背叛的关系,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的。”

团队和性将他们紧紧捆在一起,藏在千万种不确定后面,唯一确定的就是那个一直敞开的谜底:只要团队还在,他们永远不至于离开、抛弃、背叛对方。 这是兜底的盾牌,给予他们互相伤害的安全感。就算遍体鳞伤,玉石俱焚,全都没关系,他们依然会无条件地接住彼此的余烬,然后重新拼出一个春风吹又生的形状。 尹净汉知道崔胜澈说得对。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存在对于彼此的意义。不是给对方快乐,而是承接对方的痛苦。 终于,尹净汉久违地感到如释重负。至少这一刻,他不再执着于一个莫须有的结果。

“真好奇,如果我们八十岁还在一起。”尹净汉没头没尾地说。 八十岁,当外力都消失,他和崔胜澈还会是彼此重要的人吗。 崔胜澈笑起来:“呀,尹净汉,你竟然开始认真地构想我们的八十岁了?” 尹净汉突然反应过来,脸一热,甩开崔胜澈的手,作势要起身离开。 崔胜澈没有拦他,只是坐在那里,挂着笑意。 尹净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吃饭吗?”他说。 “你想吃吗?”崔胜澈反问。 尹净汉眼睛一闪。 “你还是管我一下吧。”此刻,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