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3】太阳窃贼

*飞升伦×提夫林邪念 *24.9.23

你身上有股令人难以抗拒的气质。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半木精灵把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正尝试用她的大腿夹住我的腰。房间里栽了许多植物,从我进门开始就一刻不停地使我鼻头发痒,但我认不出究竟哪棵才是罪魁祸首。不过我想,用不了太久这些就会被我统统抛出脑海。结果却事与愿违。她的甜言蜜语不能让我感到丝毫兴奋,爱抚的技巧也堪称寒碜。但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她不说话也不动作的时间里,我都心无旁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那是我还留在这儿的唯一理由,我想偷走她的眼睛。

她柔软又温热的身躯,像房梁上的藤蔓那样朝我缠绕来,话语也随着她把嘴唇印在我锁骨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我并非很受用,却好像在服务她似的发出满足的喘息。她的吻一路向上,雨点般落在我的下巴、唇角,然后她停住了,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把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主动跟她接吻。结果,我撞上了她的鼻子。她一下子有点想笑,可能是怕我会恼羞成怒,又憋了回去,问我,你以前难道没有接过吻吗?我摇了摇头。没人真的在乎答案。她没说话,捧着我的脸,像对待宝物那样小心翼翼地亲吻了我。她长得有些孩子气,这是后来我剜出她的眼睛时,不得不仔细注视她的脸,才意识到的。但那时,她要教我接吻的时候,我完全忽视了这一点。

结束后她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让我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她用手指轻缓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我问她,你当时想说什么呢?因为她没能反应过来,我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身上难以抗拒的气质,是什么呢?我盯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她像是这时才想起我不过是个途经此地的冒险者,既不可能停留,也大概没机会返程,于是松开了我,弯起手臂支着脑袋。你真的想听我说吗,她问。我觉得这样追问很没趣,便放弃了。之后没人再提出新的话题,我渐渐感到无聊,甚至有点恼火:这房间里的空气实在让我想打喷嚏。原本,我是可以在这里睡一晚的,现在却不得不逃离了。我猛地翻起身,手掌盖在她脸上,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始挣扎之前,便拿起床头柜上削果皮的小刀,对着她的胸口捅了几下。我的额头方才倚靠的位置,涌出一股又一股鲜血。她很快就没了呼吸。我坐在她身上,迟来的高潮如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她的脸此刻变得可爱无比。我伏低了身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脸颊上,直到我的呼吸平复下来。她依然大睁着双眼。

那是太阳般灿金色的眼睛,之后我再也没有从别的人脸上见到过了。

黑暗携着冷冰冰的触感向我压来。片刻后,阿斯代伦把盖在我双眼上的手掌挪开。他坐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见我醒了,就俯下身来咬住我的侧颈。我环住他的肩膀,像拥抱一尊石像那样,一动不动地把他搂在怀里。阿斯代伦把这叫做情趣和仪式感,我却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其实这场面堪称温情,像剧院里的表演似的。据我观察从卡扎多尔死后他就有了这样的爱好:好像那场死亡的仪式,往他的世界中植入了“美感”“艺术”之类的概念,他突然变得能停下来去欣赏一切了,并且像发现新事物的幼儿一样热衷于此。

我仍记得他头一次发现我的收藏品时候的表情,像被逼着咽下了令人作呕的东西,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笑容,头却微微向后仰。他说,哦,你......这真是很独特的趣味。其实我没想要叫人去欣赏的,这一下子,好像我强迫了他似的,让我很不好意思。我只好说,呃,谢谢。

那时候我们还没那么熟。他看起来挺喜欢我的,我想不通,但很高兴:这全因为他是个漂亮的精灵。在海岸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被他的双眼深深吸引了,身体震颤着兴奋起来。我完全能想象出他死后会是多么完美的藏品。他肤色苍白,看上去就像一具失血而亡的尸体,可与此同时双眼却闪烁着鲜血般的颜色。即使我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依然辨认出这是何其的珍贵。我迷恋上了他的双眼。阿斯代伦说,我看出你有一种天生的残忍。我听了这话,感到委屈而愤怒,不禁在心中争辩着,你怎能这样冤枉我?至今为止你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至今为止我一百次、一千次想要杀了你,却从没有动手过,这难道不是将你从死亡中拯救了一百次、一千次?我乃是这世上罕有的大善人,你怎能这样冤枉我?但他接着说,我可真喜欢你。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双眼,意识到,这竟然是一句恭维。那之后,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确保自己不会回过神来就发现阿斯代伦已经死了。不久,这样对杀意的压抑就使我尝到了苦头。那个吟游诗人死得相当痛苦,原本橙色的眼仁渗进了血液,变得像我的眼睛一样了。我望着那双眼,剧烈的悲伤像刀刃刺进我的身体,恍惚间我以为我杀了自己,忍不住掩面而泣。然后我怀着愧疚的心情,用刀挖出了那双眼睛。

我在阿斯代伦面前,把装着成对眼珠的玻璃瓶一个一个塞进背包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在我对面坐下来,聊家常一样问,这些算是纪念品?我想了想,说,是收藏品。他又露出那种对恶行发生的事实感到由衷高兴的表情,问,你会为此去杀人吗?我抬头看着他,迟疑了片刻,选择缄口不言,没有满足他的窥探欲。

我还是很困倦,垂在一侧的头发贴着阿斯代伦的耳朵,又闭上了双眼。他的牙齿嵌在我颈部血管中,身体在我的臂弯里轻颤。我们享乐的方式大有不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头脑发晕),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神采奕奕地告诉我,他为我准备了礼物。我跟着他去了地牢,那里关着十双美丽的眼睛。我把地牢搞得血呼啦碴,他很高兴,在一旁观赏着。等到尖叫平息,所有眼睛都被我装进防腐的小瓶里,我们就地做爱,在鲜血中、尸体间享受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我的指甲挠破了他的肩膀,他用牙齿在我身上咬出无数对血洞,我们野兽一般撕咬着欢爱着,浑身残破不堪。我的躯体滚烫,他掐着我的腰,称赞我,说他渴望我就像渴望太阳。我阵阵发抖。我想他真的爱我。

阿斯代伦说他爱我,那时我们刚认识不过两个星期。我很轻蔑地看着他表演。若是换成另外任何人,我想必会感到惶恐,但阿斯代伦口中的爱是毫无分量的。他说他爱我,这只是种愿望,他说他爱我,是打算用这样甜蜜的字眼来取悦我,是希望我爱上他。他用尽技巧爱抚我、亲吻我,在幽深的草丛中任由皮肤摩擦着地上的土粒、枯枝甚至虫蚁,不惜出卖全部的肉体和情感来取悦我。这当然不是爱,这是恐惧。我骑在他腰上,头发散下来,垂在一侧,随着他晃动,他用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我看着他,幻想他是一具尸体,我战栗,我兴奋,我由衷地愉悦:他的胸口没有心跳,身体没有温度,甚至也没有呼吸。很快,我沉浸在这样的角色扮演中,忘情地贴紧它,掐着它的后颈,扼住它的口鼻。

一阵骨折般的疼痛将我拉回现实,阿斯代伦攥着我的手腕,我发现自己双手死死掐在他脖子上。他说,亲爱的,你太兴奋了。我们这才决定休息片刻。我从他身上滚下来,赤身裸体地躺在满地血污里,胸膛快乐地起伏着。阿斯代伦注视着我,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像两颗血宝石,我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睛。我第二次开口问,你的眼睛以前是什么颜色?他第二次回答,不记得了。但这次的语调里丝毫没有遗憾。我探过身子,亲吻他,说,我会帮你想起来的。他低低地笑,像我听到他说爱我时那样轻蔑。

我饿了,于是坐起来,拖拽着地上的尸体。我把它们从地牢拖到宅邸的厨房里,切块,烤来吃。我享受这个过程。阿斯代伦从不责备我这样野蛮的行为,我想,他其实喜欢我无厘头的残忍,每当我表现得像一头野兽,他就深爱我一次。

我吃掉了一个矮人的肚子和一个人类小孩儿的双腿,心满意足地陷入无所事事之中。我不像阿斯代伦那样好,他总能找到新乐子,对事物冷漠的同时又抱有奇异的热情。前段时间他一下迷上了画作,决定请博德之门最负盛名的画家来为我俩作画,我不情愿一动不动地坐上个把小时,他显得很生气,而且失望,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接受了所谓“艺术的定格”。那幅画就挂在正厅的中央。我时常从那儿路过,一开始还会驻足观赏,但没过几次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艺术审美,之后便懒得再多看一眼了。再之前,他花了很多钱,短暂地往家里弄来了大批仆人,要求他们一天到晚不间断地劳作,好使宅子里看起来热闹。但可想而知,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工作能支撑他们不停地做下去,虽然托我的福,他们每天都有一两个新鲜的命案现场可以清理,却依然杯水车薪。于是他们不得不自行在宅子里搞破坏。阿斯代伦默许着这样的行为。破坏最终蔓延到了我的收藏品,那天之后我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他们全都杀掉了。阿斯代伦又发了脾气,说他和我不一样,无法忍受住在尸骨成堆的房子里。他气了好几天,直到那些尸体开始发臭,才又找人把它们清理走,为此又花了很大一笔。

我们两个经常争执,演变成互殴,最后到阿斯代伦恨不得立刻把我杀死,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他。他原本就不算活着,而且几乎不能完全死透。我想如果把无限濒临死亡的状态当成死亡,那么阿斯代伦就能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被我杀死了。数不清有多少回,他用法杖贯穿我的身体,敲断我的腿骨。他咒骂我,贱人,疯子,他妈的神经病,他像咀嚼一般地咬牙切齿,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扭断他的脖子,这场互相的谋杀就告一段落了。等到他重新复原,身上的伤口都长出血肉,心里的愤怒也消失殆尽,就会往我身上淋洒治疗药水。然后,他把我搂在怀里,重新叫我,挚爱,宝物,我的太阳。我无法理解这种反复无常的心情,我是指,想要杀死一个人,这样强烈的欲望怎会凭空消失?

我把阿斯代伦牢牢钉在正厅中央的墙壁上,他气急败坏地咒骂我。那些词语我早就听腻了,来回搬运装着眼球的玻璃瓶时,我分神去想:如果我让他更痛、更屈辱、更恐惧,他是否会想出些更具创造性的词汇。为了不要阿斯代伦过分地挣扎,我砍断了他的双臂,用很长的钉子贯穿他两边锁骨,敲进墙里,又用剑刺透他的胸腔,把他像标本那样固定住。他吐出血,不停地痉挛着,看上去正在经历长久的高潮。原本那个位置,我说过,挂着他毫无欣赏价值的画像,如今终于有真正的艺术品展览在此了,我感到由衷高兴。他骂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累了,安静下来,尸体一样挂在那里。我说,你不要生气了。他大概想冷笑,但太痛了,只是抽搐了一阵。我并不在意,把匕首握在掌心,说,我们开始吧。

刀尖刺进他的眼眶,阿斯代伦又开始破口大骂。但我很熟练,只一挑,那颗鲜红的眼睛就滚落在我的掌心。短短数秒,他身上最迷人的部分就成了两个深深的空洞。血泪从那洞里汩汩流出。我痴迷地望着他的双眼,在指尖把玩,在唇上亲吻,那血红的、鲜红的、赤红的眼睛。我将那双眼珠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才返回去安抚阿斯代伦,把他的脑袋抱在胸口,亲吻他的额头。我真爱他,感激他,他是这世上最美丽、最迷人、最称职的容器。

我从瓶瓶罐罐中挑选了半天,最后选中一对灰色的眼睛,它们来自一个半精灵女性的身体。我记得那个半精灵有一头深蓝色的卷发,脸颊红润,透露着生命的活力。很久以前我就在博德之门见过她。她的双眼像玻璃球,完全的无机质,那根本不像是活物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时候,仿佛有魔力。后来我在海滩上看到了她的尸体。我把手垫在阿斯代伦的后脑勺,尽量温柔地把眼珠塞进他的眼眶,可他毫不领情,一直挣扎,我只好死死钳住了他的脑袋。我先前几乎杀死他一次,这让他变得没有那么强的再生能力了,所以我准备了堆成小山的治疗药水。阿斯代伦的血管和视神经重新连接眼球之后,他就开始眨眼,我仔细望着他,他则怨毒地注视我。那眼睛在他脸上并不好看,使他整个人都黯然失色。我头一次为自己毫无艺术审美感到可惜。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堆药水上,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突然用脑袋撞向我,张开嘴朝我的肩膀扑来。我用刀柄敲碎了他的牙。

我又给他换了五、六双眼睛,终于稍感满意,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他的表情狰狞扭曲,嘴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说,我要杀死你......我真的要杀了你,必然,我要杀掉你十次、一百次,你这个疯女人。我听了很诧异,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机向我说出告白的话,于是低头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触感很糟糕,我睁开眼睛,看向阿斯代伦近在咫尺的深棕色双眼,觉得爱上这样的他也未尝不可。

接着,又换了十几双。那些眼睛放在阿斯代伦身上都变得平庸,我逐渐失去把它们重新封存的耐心,全丢在地上。这时我才想起,我只顾着挑选、欣赏,却忘了本来的目的!我着急忙慌,搬来一面落地镜,摆在阿斯代伦面前,好让他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阿斯代伦睁开翠绿的眼睛,看着镜子里不成人形的自己。

我问,是这样吗,你以前的眼睛。

阿斯代伦说,我会剥下你的皮......

湛蓝色的眼睛。

阿斯代伦说,我要把你的骨头炖成汤给狗喝.............

琥珀色的眼睛。

阿斯代伦说,我要把你吊上一万年,让你求死不能..........

紫罗兰色的眼睛。

阿斯代伦说,我一定会活埋你,一百次。

我给他换了整整一百双眼睛。到最后,他开始恳求我,说他爱我,他爱我,真的爱我,即使受尽这样的折磨和屈辱还是爱我。他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阿斯代伦。那个阿斯代伦分不清恐惧和爱。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顺开打结的地方。我累了。一百双配不上他的眼睛。我有点难过,也许阿斯代伦真的忘得一干二净,纵使眼眶里重新盛着和以前相同的双眼,他也认不出了。阿斯代伦不说话了,用不知道谁的眼睛,看着我。这双眼睛是雾和海的颜色。我用手盖住了他的双眼,伏在他肩上,陷入睡眠。

我做了梦。

我从那间使我鼻子发痒的小屋里翻出来,满身是血,跑到营地旁的小溪流洗澡。我的心因为喜悦狂跳着: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没有为着向父神献祭而谋杀,我杀死一个生命,却完全是出自私心。我双手发颤,抚摸着自己。我被赐予的非凡卓越的能力,第一次为了自己而使用。这感觉何其美妙!即使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里,我的身体依然滚烫,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我实在太需要宣泄了,这仅此一夜的背叛,不能终止,决不能就此终止——

阿斯代伦出现在我面前。他嘴上沾着血,看见赤身裸体的我,竟然别过脸去。我的心剧烈震荡了一下。原来如此,他以为我撞破了他的罪行。他说,用一种试图谈判的语调,慢慢地说,我知道,我们有过约定,但今晚是你先不辞而别,我太饿了,我别无他法。他说,只是一个倒在树林里的冒险者,他半截身子都烂了,活不成了,就算没有遇到我,也会被别的死神找上门。他血红色的双眼望着我,说,这不算数,我没有杀人。我没说话,从溪水里站起来,朝他走去。他的眼神一下子动摇了,把胳膊挡在身前,睁大双眼盯着我。我在他面前站住,说,我要你的眼睛。

我和阿斯代伦拥抱着滚在地上,滚进水里,他像被我烫伤一样发出嚎叫。我身上光溜溜的,只能用指甲抠出他的眼球。阿斯代伦在流水中痉挛着,血和泪一起涌出眼眶,抓着匕首往我身上乱捅。我卸掉了他的肩膀,命令他安静下来。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睁开仅剩的一只眼睛,恐惧而绝望地盯着我,然后,竟向我索吻。他的匕首仍插在我的脊柱旁,断掉的胳膊软绵绵垂在身侧,身上的白色衬衣也被血染红了大片,然而竟在此时与我接吻。我忽然对他产生一种爱情。我说,我只想要你的眼睛,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新的双眼,给你我的力量的庇护,给你复仇的机会,给你不死的权力,给你自由......给你一切。世界陷入沉默,仿佛过了一万秒,阿斯代伦顺从地躺下了。

这是我犯下的唯一的错误。等太阳爬上天穹,阿斯代伦美丽的眼球就在玻璃瓶中化成了灰烬。

我把那双太阳般璀璨的金色眼睛给了他。仅此一双,我偷盗而来的眼睛。之后,我再也没有收藏过眼球。没过多久我们就结束了野外的冒险,回到博德之门。我们杀死了卡扎多尔,阿斯代伦恳求我把双眼借给他,看清他背上的符文,踩着七千衍体飞升成神。而我拒绝了。我已经给过他一双眼睛,我不会再犯错。半个月后,耐色脑从天空坠落,如同一颗燃烧的太阳,掉进湖底。全都结束了。我杀死了阿斯代伦,他的肉体在太阳下烧成一堆灰,被风吹散,只留下双金色的眼睛。

我睁开眼睛,阿斯代伦的权杖近在咫尺,只一瞬间就能捅穿我的额头。他已经重新长出了双臂,满身血污,居高临下地用陌生的双眼看着我。他差点就能把我杀死了。我的腹腔被掏开,腿脚被扭断,白森森的断骨戳出来,我正像一摊烂肉那样慢慢渗进地毯里。就差一点了,我很快就要死去,却还是睁开了眼。阿斯代伦露出疲惫又高傲的笑容,我的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红色,无比、无比、无比的美丽。我深深地爱他,在这一刻,即使他没有红宝石般的双眼,没有恐惧,没有死亡,我依然可以爱上他了。

阿斯代伦见我一动不动的,快要死了,就把权杖扔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支着脑袋,看我的生命慢慢流走。他有些快乐地说,我已经消气了,亲爱的,既不打算把你抽筋扒骨,也不把你上吊活埋。我费力地转动脑袋,和他对视。阿斯代伦接着说,但我要你明白惹怒我的下场,以前我尊重你的选择,对你疏于管教,现在看来这完全是错误。他做了个手势,我残破的躯体飞到他膝头。他一把抓起我,开始吸血。他要在我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把我变成他的衍体。我笑出了声。

巴尔,谋杀之神,我仅此一位的父亲。他教导我说,死亡要伴随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猛地挣扎,阿斯代伦来不及松口,从我脖颈上撕下一块肉来。然后我扭头咬断了他的喉咙。他狠狠把我推落下去,我滚进成堆的药水中,撞碎了瓶子,摔断了脊柱,又迅速愈合起来。我撑着地板,支起上半身,看着阿斯代伦怒不可遏地朝我扑来。他雾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被激起了兴致,和他互相搏杀,这血肉横飞的美丽景象持续了不知几天几夜。

后来,我们心中的激情和愤怒都平息了,身体也疲惫不堪,就双双躺在地板上。阿斯代伦骂我是个没教养的东西,我翻身,骑在他腰上,低头和他接吻。我们交换了一个血腥又绵长的吻。我抚摸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我真爱你。

这颜色不适合我,阿斯代伦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发表结论。

我已经快要失去兴趣了,手指翻动着剩余的瓶子。装着金色眼球的玻璃瓶倒在桌上,滚了几圈,要掉下桌沿时,被我挡住了。我把瓶子给阿斯代伦看,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独一次,为了偷到一双眼睛去杀人,就是这双金色的眼睛,像太阳似的,很美,你觉得呢?

阿斯代伦不以为意,大概是根本不懂其中的分量。他说,如果你能杀死我,这就不会是独一次了,是吧?

他说,我们刚见面没多久,你就夸我的眼睛很漂亮,现在想想这可真够不礼貌的。

我说,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想杀死你。

他哼笑,问,怎么不给我换上?

我把装着金色眼睛的玻璃瓶握在手心。不用了,我说,我已经看够你那个样子了。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满。我最后一次剜出他的眼珠,重新把红宝石色的、阿斯代伦的眼睛,放回他的眼眶里。他时隔多日终于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我,表情阴郁,好像在责怪这折腾的是什么事儿。我把所有的眼珠都丢进了地牢,任由它们腐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