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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Kamio</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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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3 Jun 2026 14:34:5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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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原创】百年万载无望心</title>
      <link>https://writee.org/kamio/yuan-chuang-bai-nian-mo-zai-wu-wang-xin</link>
      <description>&lt;![CDATA[*26.5.14&#xA;&#xA;!--more--&#xA;&#xA;段拾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几年前从家乡离开，也不知道这趟旅程还需要多少年才算走到终点。&#xA;&#xA;这日晴空万里。天空湛蓝无比，让人诧异之余，徒然生出怀念，好像余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这么蓝的天空。段拾久久地仰着头，评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这是一方天空的颜色。”&#xA;&#xA;其时段拾与徒寻刚在酒肆落脚，这里人满为患，大堂内早已挤不进半张桌子，连门口的凉蓬下，也只剩角落处的小桌。两人并不挑拣，解了包袱坐下，只叫了两盘凉菜，一坛酒。&#xA;&#xA;“据说之所以如此，是山上的雾造成的。您二位舟车劳顿，先饮上一口热茶，稍事休息，这酒菜要等上些时候了。”小二哈着腰，连连鞠躬，见段拾穿得朴素，又只要这塞牙缝的一点东西，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歉意。&#xA;&#xA;段拾望了望周遭，几十来桌的食客，脸上无不神采奕奕，桌上也竟都能得见大鱼大肉，可谓不论身份如何，众人到了此处，皆生出一掷千金的念头来。他见此景象，心中略有微词，也就收回目光，只见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布置好桌子，倒上了茶，便知道这里恐怕长年如此。段拾问：“山上的雾？”&#xA;&#xA;小二嘿嘿一笑：“客官您不知道啊。”&#xA;&#xA;段拾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寻，后者正若有所思，被这一个眼神唤回了魂，接过话头来：“传闻说，这山上住着位神仙，是真是假？”&#xA;&#xA;“您要这么问，我当然只能说是真的。”小二适时把茶水倒进徒寻面前的杯子里，抹布一抹溅出去的几滴水，借机把徒寻上下打量一遍：秀丽的面容，配上一身皮粉色纹饰的白衫，在这片青黄的大地上，仿佛一枝不合时宜的花那样夺人眼目，但他的双眼却是捕猎目光的网，唯有被他顺着目光摄住心神之后，才能辨认出这整一个人，都做了他双眼的诱饵。小二被徒寻好整以暇地盯着，心中暗暗感到一阵漏风似的凉意，好像绝不能在此人面前撒谎的念头无端浮现。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解释道：“神仙嘛，谁也没见过，说不出真假来。只听说这山上的雾，把天变了个色，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老一辈说，是神仙住在山上，才有了山雾。不过，您进了城就知道了。这些客官们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见什么神仙，都是慕名来求城主大人的恩典的。咱们这位大人年轻时候得了神仙指点，学会不少仙术不说，性子也乐善好施，只要有人上门去求，不论为什么事，十有八九能得偿所愿。”&#xA;&#xA;“哎呀，真有这么神？”段拾自然知道这个传闻，否则也不会到这儿来，但还是顺着问下去。&#xA;&#xA;“神不神的，您自己也去求一个，不就知道了？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愿望，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求财，照我看，只要有多得用不完的钱，谁都能当神仙。不过这位大人的好心却是世间罕有的，所以才人人都到这儿来求呢。”&#xA;&#xA;段拾听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埋头吃饭。徒寻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笑，问：“你跟这儿有仇吗？脸真难看。”段拾不明所以地抬头，其实他那副好似被人招惹的表情，在看向徒寻的时候，也就顺势褪去了，又换上一贯虚心求教的清澈神色。徒寻说：“你既然一脸不抱希望的神情，又何必吃得那么急？觉得跑空一趟，就在这儿好生歇歇脚，咱们游山玩水去，也不怕白来一遭。”段拾端端正正地回答：“我没这么想。还不曾亲口去问过，怎么会不抱希望。”徒寻问：“哦。那么是谁惹你不痛快了？”&#xA;&#xA;直到整顿饭吃完，段拾也没回答徒寻，模样真像与谁赌气。走出去好几里路，将要看见城关，段拾才泄了力气，坦白道：“这里快让我发疯了。”&#xA;&#xA;“嗯，我也觉得不大好受呢。”徒寻跟着停了脚，望着遥远处没入云雾中的山巅，“说实在话，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如果你打算就此放弃，去下一个地方，我会很高兴。”&#xA;&#xA;“我不能放弃。”段拾说。&#xA;&#xA;“我知道。把腰弯下来吧。”徒寻笑着摸了摸段拾的脑袋，问，“你又是在难受什么呢？”&#xA;&#xA;“这里的人都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啊。”&#xA;&#xA;“能实现愿望不好吗？”&#xA;&#xA;“要知道愿望实现的代价才行。”段拾冷冰冰地说，忽然把身子直起来了，两只眼睛冷峻地盯着徒寻。&#xA;&#xA;徒寻笑眯眯地收回了手：“你觉得城主在做坏事啊。”&#xA;&#xA;“不，我觉得这是错事。”段拾败下阵来，顿了片刻，嗫嚅道，“但若那位城主大人只是发自纯粹的善心，而又缺乏考量，这也实在......”&#xA;&#xA;两人得邀进入城主府时，报上了“段拾”“段寻”一对名字。&#xA;&#xA;城主姓何，名守慈，已是天命之年，却膝下无子，妻子也早早逝去。他夫妻二人情深义重，何守慈不愿续弦，宁可断绝血脉，孤老终生。不过，也有传闻说，他早已习得了长生道。只因他早年在山中跟着神仙修行，半点不理家业，丝毫没有自己将来要继承城主之位的觉悟，几乎闹到要与家中断绝关系的地步，这番长生道的传闻才有了几分可信。而天有不测风云，爱妻溘然长逝后，何守慈也犹如一夜之间换骨夺胎，再不问仙道。&#xA;&#xA;段拾见到何守慈，便推翻了先前对此人的想象。他面相并不和善，也当然不流露着对事物价值失去合理判断的天真，甚至和那全然相反，段拾几乎立刻就判断出，那是一张经历了许久、并仍在经历着漫长苦行的脸庞，长久的痛苦使他过分苍老，却又在他脸上锤炼出异样的生命力。&#xA;&#xA;段拾和徒寻甫一落座，何守慈便先开了口：“看上去不像一对兄弟。”&#xA;&#xA;段拾微微颔首：“我们只是同族，血缘并不亲近。”&#xA;&#xA;“那就很奇怪了。”&#xA;&#xA;何守慈向身旁的管家投去一个质询的眼神，对方气定神闲地轻轻鞠躬。何守慈收回目光，审视地望着堂下二人：“既然没有错漏，那么你们二人前来，是为了同一个请求。你们从哪里来？”&#xA;&#xA;段拾答非所问道：“这是家中父母早丧，小小年纪便寄住在我家的弟弟，虽然血缘上不算亲近，十几年来也足以如亲兄弟一般。”&#xA;&#xA;“我不喜欢同我无法信任之人打交道。”&#xA;&#xA;何守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见二人神色毫无动摇，才心念一转：“好吧，说说你的请求。”&#xA;&#xA;段拾回答：“我曾许下一个被实现了的心愿，现在我想要收回那个愿望。”&#xA;&#xA;何守慈说：“我帮不上你的忙。”&#xA;&#xA;“那很遗憾了，无端打扰您。”徒寻站起身，对段拾说，“走吧。”&#xA;&#xA;“是什么心愿？”何守慈问，“那个为你实现心愿的人呢，是神仙，还是妖怪？你怎么不去求他？”&#xA;&#xA;段拾深深看了一眼丝毫不愿重新落座的徒寻。“那个人什么都不是，也已经哪里都不在了。”段拾说，“不过，世上真有神仙吗？传闻您曾跟随神仙修行，既然如此，请为我们指明下一个拜访的地方吧。”&#xA;&#xA;何守慈冷峻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缝，段拾看到恨意与得意交杂的情感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像落入深潭中的石子一样隐没不见了。&#xA;&#xA;“打消这个念头为好”何守慈说，“那是个拥有无边法力，却喜怒无常的家伙。意味着他可以做到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却还是具备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xA;&#xA;徒寻像是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重新坐下了，端起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来：“你对自己的恩师很有意见嘛。”&#xA;&#xA;何守慈身旁的管家朝徒寻投去责备的目光，却不曾想，正撞见徒寻也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是饱经世事，却又如同婴儿般的双眼。管家一瞬间感到那个受到责备的人其实是自己，于是飞快地低下了头。徒寻也收回目光，认真地等待着何守慈的答案。&#xA;“那根本是个怪物，”何守慈缓缓吐出定论，“我为曾叫过他师父、学过他身传的法术而感到羞愧。但过去无法改变，记忆不能抹去，就算与他恩断义绝，也不能洗净我心中的耻辱。故而这二十几载，我只能用这些法术救扶尽可能多的人，来缓解内心的煎熬。”&#xA;&#xA;何守慈顿了顿，看向段拾：“我这般劝诫你，并非出于关怀你的命运，而是为了不使我的心蒙受更多折磨。”&#xA;&#xA;段拾点头：“那么您说的一定全是肺腑之言了。但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不能放弃。”&#xA;&#xA;何守慈冷笑一声：“你根本没有明白。”&#xA;&#xA;段拾起身，一掀袍子，竟半跪了下去。何守慈心中一跳，惊问：“你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xA;&#xA;徒寻微微移开了目光。&#xA;&#xA;“大人——”&#xA;&#xA;“住口！”何守慈猛地弹起，死死捏着椅子扶手，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住口，你们走吧，站起来，从这里离开。”&#xA;&#xA;段拾直视着座上紧张的何守慈，“大人，事已至此，听与不听，您心中都已了然。”&#xA;何守慈无以辩驳，眉宇间浮现痛苦的神色。而段拾却不留情面地盯着他，继续道：“我年幼时许下的愿望，错害了村中百余口人。彼时我太过无知，全然不解愿望实现的背后，应当付诸相对等的代价。而当我幡然醒悟之时，便已背负着无以数计的命债，成为不可饶恕的罪人。所以，哪怕要将毫无牵连的您卑鄙地卷入其中，哪怕即将犯下更深的罪过，我也不能罢休。您为何不计代价地满足这么多人的请求，却丝毫不会关心这在何种程度上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您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人，只是您脆弱到不能承受一丝罪过的心。”&#xA;&#xA;段拾说着，骤然掠至何守慈身前半寸的位置，攥住他的手腕。座旁护卫还来不及上前，便见二人双双如垒土倾颓，跌倒椅中。&#xA;&#xA;何守慈睁开双眼，视野异常低矮，眼前，乃是一双布满细茧与冻疮的孩童的手。他试着握了握拳，翻动手掌，确认这是他的双手后，才猛地四处张望：周遭是陌生的村野景象。而下一刻，他忽然被人搂进怀中。&#xA;&#xA;“段拾。”&#xA;&#xA;头顶传来愉悦的语调，何守慈挣扎着转过身，抬头却见到一张因悲伤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美人，那是活脱脱从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搂住他的女人用纤尘不染的手揉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问道：“段拾，你满足了吗？”何守慈发现段拾的身体在颤抖，被热水包裹住那样，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从这颗心脏里蔓延开来，而从这幸福中，他只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前方究竟有怎样的陷阱？还是祸事已经发生？&#xA;&#xA;何守慈正要提问，却听到自己说：“神仙姐姐，你叫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怎么我还醒着？我是不是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兄弟？也没了家，没了村子？”&#xA;&#xA;女人说：“你后悔了，不高兴心愿实现？”&#xA;&#xA;“我高兴，但我怎么被丢下了？神仙姐姐，你是忘了我？没了爹娘，我没法长大了，为什么不叫我也去做梦？”&#xA;&#xA;“我来当你的爹和娘，把你养大，你愿不愿意？”&#xA;&#xA;何守慈当即要摇头拒绝，但段拾的身体只是踟蹰了一会儿，说：“可是，没有了兄弟，我觉得寂寞。”&#xA;&#xA;女人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把段拾紧紧抱在怀里：“那么等你长大，不要爹娘的时候，我就来当你的哥哥、弟弟，这样你满足了吗？”&#xA;&#xA;段拾想了想，说：“好。”&#xA;&#xA;何守慈的意识在这一刻被莫名的巨力推远，仿佛神魂飞出段拾的躯壳，他望着地上相依为命般紧拥在一起的两人，忽然认出了这个女子，紧接着便陷入黑暗之中。&#xA;&#xA;何守慈被侍从架起，瘫坐回椅上，气息不平，怨恨地凝视着眼前虚弱的段拾。&#xA;&#xA;段拾冷汗涔涔，强撑着爬起，被身后的徒寻接住了。他缓了缓，推开徒寻，朝何守慈端正地行礼：“尊夫人的事，还请节哀。”&#xA;&#xA;“混账！”何守慈一个掌掴，扇得段拾别过脸去，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护卫齐齐将佩刀拔出一半，几乎立刻就要将段拾二人扫地出门，何守慈却忽然颓唐地跌坐，吩咐道：“都出去，把门带上。......为两位客人重新换上一壶茶。”&#xA;&#xA;管家领命，悄无声息地换过茶水，带着所有人退了下去。&#xA;&#xA;“想必你已经没什么需要从我这里得知的事情了。”何守慈冷冷地说。&#xA;&#xA;段拾回答：“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神仙的住所。”&#xA;&#xA;何守慈怒极反笑：“你也和那样的东西打过交道，何必还一口一个神仙？”但顿了顿，他又恢复成平和的语气，“至少也让我得到些补偿吧。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xA;&#xA;“我问了您一个问题，也回答了您的问题。只是由于无法顺畅地沟通，我才用了更直白的方式。”段拾说，“我和您交换了一段记忆。我想要知道，您的心为何而脆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您无法对任何一个请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怕这根本和您毫无关系，更不会受到一点世俗道德上的指责？”&#xA;&#xA;“所以，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说来让我听听看。”何守慈盯着他。&#xA;&#xA;“我不知道。”段拾坦白。&#xA;&#xA;他垂下眼睛，声音因疲惫而变得和缓：“您带着亡妻去恳求那个......您曾经的师父，而他拒绝了您。可是，我还是不明白——”&#xA;&#xA;何守慈打断道：“你当然不能明白！你不明白。你有过心爱之人吗？你能将我对妻子的爱情也感同身受吗？你爱过一个人，爱到连命也愿意丢了吗？”&#xA;&#xA;“他向来喜怒无常。我敬他如师如父，日日夜夜，垂手立侍。他却视我如同山间禽兽一般，稍有兴致，才逗弄教诲几句，烦了就视而不见。我深知他性子如此，二十年间，任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未求过他任何事。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我求他念在师徒情分上，救救唯儿，哪怕要我即刻去死，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他却无端发怒，质问我，若是死了，如何知道他会不会信守承诺，救活唯儿，而我若是不死，他又怎能将唯儿救活，那时岂非没了逼我就死的手段？”何守慈停下来。他苦笑着，那是一副直到如今也不能理解这番话的表情。&#xA;&#xA;从他紧绷的脸上，段拾恍然大悟：“您自戕而死了。”&#xA;&#xA;“没错。”何守慈说，“我用尽了所有的哀求，言辞、行为、泪水......我自轻自贱地想，为什么我要荒废光阴，读书识字，修习仙道？我怎么不用这二十八年的每个日夜，伏在他人脚下哀求，学会如何打动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我走投无路，心想，那便死吧，要是唯儿不能活过来，我就陪她一块儿去死，总好过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xA;&#xA;“我死在他面前，他却救活了我。”何守慈因仇恨和屈辱，微微发起抖来，“等明白过来后，我简直发了狂，恨不得立刻把他杀死。但他杀死我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易。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难道我会在乎一只蚂蚁吗？”&#xA;&#xA;徒寻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在何守慈看过来的时候，又乖乖收起表情，只评价道：“可敬可敬，真是世间罕有的自尊之心啊。”&#xA;&#xA;“我明白地知道，我绝不可能有机会杀死他，也难以将他打败。我已经不准备幻想同他玉石俱焚。但我心头的耻辱难以忘却，日以继夜，余恨未消，又添新仇。唯有他那见死不救的冷血，戏弄一个绝望之人的无情......我决意心怀仁德，乐善好施，终其一生也不松懈。我将在为人的善心上，永远胜过他、鄙夷他。尽管我曾为请求他人而蒙受屈辱，但我将永不使这般屈辱经我之手降临在他人头上——”何守慈已经满心沉浸在由坦白的解脱与悲壮的兴奋夹杂而成的激动之中，他颤抖着，脸上出现奇异的光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刀，刺进他心目中那个仇人的身体。&#xA;&#xA;段拾情不自禁，出声质问：“即使您知道这是错的？知道大人您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您的自尊心，而从来没有真正地战胜谁？”&#xA;&#xA;“是对是错又如何？”何守慈仿若痛心疾首，又好似胜券在握，“你大可以出门去，看一看，问一问，有多少人因为我而得救。就算我做的是错事，我也早已得到了千百倍的惩罚。可我死去的妻子呢？她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为什么却不因此得救？”&#xA;“你太年轻了，这世间的一切还来不及在你的生命里形成定数，你不知道有些事已经毫无办法。”何守慈起身，一瞬间，那个仙风道骨、金相玉质的中年人完全消失了，他拖着不肯就范的笔直身躯，微跛着走入屏风后。&#xA;&#xA;何守慈虽已不再待见他们，却还是吩咐收拾出一间客房来，随二人住上多少日。这实在给段拾行了大方便。他每施法术，将记忆展现给他人，过后便会虚弱得仿佛连日高烧，难以行走。徒寻半拖半抱，把段拾弄到床上，后者已经神志模糊，即将昏睡。徒寻被段拾死死拽住衣襟，就着如此别扭的姿势，给他解开衣服，露出零零散散遍布着伤疤的身体。段拾反复问着能不能睡下了，徒寻在他一声声的催促中，扒香蕉一般，三下五除二剥去了段拾的外衣，把他搂进怀里。&#xA;&#xA;段拾枕着徒寻的小腹，呢喃道：“我要睡了。”&#xA;&#xA;“睡吧。”徒寻掖紧被子，抱住段拾的脑袋。&#xA;&#xA;“你一定叫醒我？”&#xA;&#xA;“一定叫醒你。”&#xA;&#xA;段拾安下心睡去。&#xA;&#xA;徒寻把手伸进被子里，挨个抚过段拾身上的疤痕，那些小片的组织凹陷，这几年已经不再增加了。不多时，段拾便醒了过来，茫然地凝望了徒寻一阵，忽然想起梦中景象，一头撞进徒寻怀里，搂住他的腰，问道：“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徒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才不过两个时辰。”段拾闻言撒了手，仰面朝天躺在徒寻腿上，说：“我梦见了爹娘，梦见好多从前的事。在梦里过了十几年，我以为睡了很久。”他抓住徒寻没收回的手指，攥着把玩起来，又问：“为何我从不梦见你？”徒寻像哄孩子似的，慢慢挠着他的手心，说：“你日日夜夜和我在一起，往前二十年如此，往后六十年、七十年，亦是如此，若还要在梦中相见，就是世上感情最深的夫妻，也要腻得恨不得咒我早死为好。所以，我不叫你梦着我。”段拾不悦道：“你又说这样没趣的话。”责怪归责怪，在徒寻面前，他总是一副少年情态，此时也不免红了脸，想着徒寻的话出了一会儿神。&#xA;&#xA;“哎呀，这么说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徒寻抚着段拾的眉头，冷不防说道。段拾急了，拉住徒寻的手腕：“难道你还真要我娶妻不成？”徒寻觉得他有趣，也不挣开，慢悠悠道：“我如何逼迫得了你？情事如水火，来也来势汹汹，去也鸿飞冥冥。你若有意，终于还是会寻得一人心，若是无意......”徒寻说着，弯下身来，长发如瀑倾泻，从他变得纤薄柔润的肩头滑落，渐渐松垮的衣衫下，他胸脯隆起，腰如约素，须臾之中，段拾已被困在一具柔软的躯体和一淌漆黑的秀发间。&#xA;&#xA;段拾从徒寻腿上腾起，百般哀怨地盯着她，又千般无奈地跪坐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何苦在这时捉弄我。”&#xA;&#xA;徒寻捧住段拾的脸，把他仔细端详一番，苦恼道：“谁把你养成这样？真是愈发无趣了！”&#xA;&#xA;“谁把我养成这样？”段拾抓着她的手，赌气反问。&#xA;&#xA;徒寻道：“我教你识字念书，上山下水，教你拉弓射箭，提刀握枪，教你在天上、地上、水里没有抓不住的东西，我也教你缝补，教你烧饭，教你观星问斗，看云识雨......你是我见过最用功也最聪慧的孩子，一样东西从不用我教第二遍，我已经许久想不出，还有什么非教给你不可的......”她说着，将嘴唇和声音都印到段拾的唇上去，像亲吻爱人一样亲吻着段拾，却感到怀中之人根本不为所动，几息之后，便心下了然，轻轻地退开了。“原来如此。”徒寻无声笑了笑，整好衣衫，亲热地牵住段拾的手，说：“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便要孤独终老了。”&#xA;&#xA;段拾抽出手，紧紧搂住徒寻，钻进她怀里，说：“我想娘了。”徒寻心生怜爱，回抱住怀里人的肩膀，却忽然被段拾一把推开。段拾背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从露出的一点狭窄侧脸上，徒寻看到他的面部因痛苦而颤抖着。那有一颗难得袒露出脆弱的心，往日种种悍然不顾的疼痛，此刻正千百倍重返而来。然而段拾只轻声道：“我想独自待会儿。”&#xA;&#xA;整一个午后，何守慈心神不宁，到了傍晚，终于决意往后三天不再接见任何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心里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被轻易击碎。他仿佛死过一次，又了无挂念地重生在世上，心中一片迷茫，步行至后院厢房外，忽然见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段拾房里出来，不由地怔在原地。&#xA;&#xA;徒寻施施然朝何守慈行了一礼。何守慈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正是不久前，在段拾记忆中所见。而此刻，这女子仅离他五步之遥，身上还穿着段寻的衣装。火光石电间，何守慈心念数次急转，骇然、大惑、恐惧、愤怒、怜悯、彻悟、痛心......万般心绪如山崩水泻，浩浩汤汤，轰然而至。何守慈仰天长叹，又骤然大笑，叫道：“荒唐啊！荒唐！这天地果真颠倒了！全是你们使的诡术，将人心玩弄！”&#xA;&#xA;徒寻轻哼一声，赞道：“你竟认得出我。”心中却想，怎知会如此凑巧呢，真是麻烦一桩。&#xA;&#xA;何守慈仍不住发笑，盯着徒寻，冷冷地质问：“你留在他身边，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终于有一天将他逼死不可？还是你笃定他的心坚若磐石，绝不会落得我这般下场？”&#xA;&#xA;“人真的很奇怪，”徒寻的声音也冷下来，“轻易就会和旁的人感到同病相怜，进而立刻党同伐异。你难道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根本大过‘你们’与‘我们’的差别？”&#xA;&#xA;徒寻箭步上前，钳住男人手臂，逼得他踉跄后退，又一把抓回。她一双眼，如网般将人紧紧缚住，笑道：“如何？你要救他？你这颗脆弱的心，狂妄的心，一刻不能再容忍我留在他身边？还是你无法接受，原来即使仇深似海，也终究能相安无事？若我告诉你，是他不肯放我离开呢？”&#xA;&#xA;“你这妖异......”何守慈啐在徒寻白釉般的脸上，一副引颈就死的姿态，斥道，“你当我直到如今才懂得嫉恨，懊悔？我奉劝你们，不要以为总能弹指一挥，便捉弄人百十年岁月，而免于受世道惩罚；不要以为坐拥漫长的空洞命数，便能视人为虫豸，而免遭患生于所忽！他不曾恨过你吗？不曾全心全意诅咒你死去吗？哪怕只是以卵击石，他从不曾试过杀你以泄心头之愤吗？就算这么多年来，你对他称得上恩重如山，难道山能填平了海，挤得他心中一滴仇恨也不剩？”&#xA;&#xA;何守慈瞪着徒寻。徒寻想起段拾身上林林总总的伤疤，想起他哭嚎着张牙咬来的样子，忽觉臂上一烫，倏然松手，提袖蹭掉了脸上的水渍。何守慈见她神色有异，果然，待她再抬起头，已是童蒙无知的神态。徒寻思索片刻，若有所失，喃喃道：“我做了他的仇人，又做了他的父母兄弟，他到底会如何对我？”&#xA;&#xA;徒寻跌了半步，又扶住何守慈的手腕。但这已确实是一双走投无路的女人的手，正轻轻颤抖着。徒寻攀住这个男人，好像攀住了多年之后的段拾，情真意切，哀哀欲绝地问：“你呢？你已决意，到死也不与令师再见一面？”&#xA;&#xA;二人心头各有郁结，在府上借住的两日间，相互没有说过半句话。&#xA;&#xA;第三日清晨，段拾若无其事地走来给徒寻梳头。徒寻垂下眼，吩咐道：“要好好梳够三百下。”段拾叹了口气：“那就迟了。今日天晴，山上的雾气稀薄不少，我已经记熟上山的路，我们收拾好就走。”说罢，利落束起徒寻的长发，将她从椅子上拖起，在徒寻重新化为男相的几息之间，认真地帮他整理好衣冠。徒寻抓住段拾，一把拉近，搓了搓他眼下的乌黑，面色不悦：“你睡上一日，明天再走。”段拾浑然不觉两天不曾合眼是什么严重的坏事，只说：“不打紧。”徒寻不愿再与他冲突，只得由他去。&#xA;&#xA;较之前几日，雾气的确淡薄不少，但两人行至山中，便重又被浓厚的山雾包裹，仿佛误入仙境。段拾循着记忆，不敢有毫厘偏差，好在他颖悟绝伦，心底虽时时刻刻在对比判断，脚下却疾行如飞，不过半日已攀到山腰。&#xA;&#xA;又往上走了一段，他二人双双察觉有异。周遭岩脚石壁处，不时便会豁然出现一块平整的断面，看风蚀磨损的程度，不过十数年而已。段拾本无心在意这异象的成因，只因他照着何守慈几十年前的记忆寻路，寒来暑往，斗转星移，景色早已大改，实非易事，如此一来更是难上加难。&#xA;&#xA;天色渐晚，段拾翻上一块陡峭的山岩，眼前忽然开朗。徒寻叫路旁的山果绊住了一会儿，落在后面，见段拾停住，叫道：“怎么了？”说着，已轻巧地飞跃而来。只见面前一座峰芽被齐腰切断，约三丈见方，平整如削。徒寻意兴阑珊，把刚摘的红绿山果挑出一颗喂给段拾。果子极酸，段拾一个激灵，愁眉苦脸地呸呸吐了起来，惹得徒寻拍手大笑，赶在段拾默默发怒之前，又塞了颗甜丝丝的给他。段拾的脸色缓和下来，一面躲着徒寻不愿再吃，一面分神想着，左右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休整的地方了，不如就此歇脚。&#xA;&#xA;两人围着柴火席地而坐，从包里翻出干粮来烤。徒寻嫌寡淡无味，指挥段拾去猎点野味回来。段拾知道在这方面从来拗他不过，捡起根粗树枝当火把，钻进山林里去。&#xA;&#xA;约莫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撞见只野兔从草间一蹿而过。段拾压低身子，稳住步伐，迅速接近，在十步之外猛地高举火把。野兔受强光惊吓，登时呆立不动。正在这时，林中骤然一静。“快跑。”一个短促的童声贴着耳朵传来。段拾汗毛乍起，警觉张望。那兔子像听懂了话，倏然逃得不见踪影。&#xA;&#xA;四下无人。段拾定了定神，叫道：“是谁？出来！”&#xA;&#xA;话音未落，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声响。段拾回头，只见一个身背竹篓的药童阴沉着脸走来，在他面前站住。段拾一怔，好奇问道：“你妨碍我捉兔子做什么？”&#xA;&#xA;药童冷声道：“那是我的兔子。”&#xA;&#xA;段拾觉得荒唐，却不想生出事端，抱拳行了个歉意的礼，说道：“不想有如此巧合之事，冒犯了。”&#xA;&#xA;“巧合？”药童漠然地盯着段拾，那像冰锥一样的双眼瞬间将他钉在原地，“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土，飞禽，游鱼，走兽，全都是我的。你折断我的树木，升起火，便也就是我的火。你站在这地上，你的命，如今也是我的。”&#xA;&#xA;火光骤然熄灭。段拾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按倒，双膝跪地，喉咙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药童与跪着的段拾一般高，此刻终于能平视他，走近两步，观赏般围着他绕了半圈。段拾不能动弹，只用眼珠追随他移动。二人始终对视。药童道：“你不是吓傻了，却一点不吃惊，也不怕我。”顿了顿，又道，“哦。原来如此，你见过。”喉咙的阻塞感忽然消失了，段拾冷冷地问：“你要怎样？杀了我？”药童不答，反问他：“你是哪里来的？还有谁和你一起？”&#xA;&#xA;段拾正欲回答，却心念一转，说道：“我是城主府上的人。”果然见药童神色微动，脸上半是憎恶，半是喜悦，但皆一闪而过。段拾仿佛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站了起来，手脚又能行动自如。&#xA;&#xA;“城主府上怎么会有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小子。”药童冷笑，“竟敢在我面前撒谎。算了，饶你走吧。”&#xA;&#xA;药童说罢，路过段拾，径直要走。段拾却转过身来，追问道：“听说山上住着一位法力无边的神仙，你既然说山中之物，无不为你所有，那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xA;药童回头，面有愠色：“从方才起就疑问不断。如此莽撞无礼，你便不怕死在这里？”&#xA;&#xA;黑夜笼罩的山林间，那药童的双眼却如在火光中。段拾忽然分神去想，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自己从没在徒寻脸上见过这样一双奇诡的眼睛？他说：“我有同行之人。你即便立刻把我杀死，等他察觉不对，想要找到这里，是轻而易举的事。”&#xA;段拾为人向来如此，越是拿诸如天地生死一类的大事来压他，他越要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药童懒得与他再作纠缠，留下几声冷笑，便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xA;&#xA;没了照明的火把，段拾全凭记忆摸回营地，直到见了一脸责怪的徒寻，松下劲来，才惊觉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他遇险的当口，徒寻不知从哪里抓来只小山鸡，早已吃饱喝足了。段拾心思不在吃喝上，将方才的遭遇给徒寻大致说了一番，后者沉吟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段拾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反应，疼得龇牙咧嘴，瞪大了眼，却见对方换上难得严肃的表情，斥责道：“遇见危险不知道逃跑，你难道连只兔子也不如？”徒寻顿了顿，不等段拾辩解，又抢说，“你记住，这世上从没有法术能叫死物复生。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xA;&#xA;段拾闻言怔住，随即心中一阵剧烈动摇，抓住徒寻的手，追问道：“此话当真？那——”&#xA;&#xA;火光猛地摆动。段拾噤声，顺着徒寻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药童正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坐定，无聊地晃动双腿，看戏一般瞧着二人。发现他们望过来，药童轻轻一跃，跳下巨石，信步走近，却全然不理段拾，只将徒寻上下打量个遍，忽然露出笑容。&#xA;&#xA;“真是稀客啊。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他问。&#xA;&#xA;徒寻盘起腿坐直，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淡淡道：“才不过百年而已。”&#xA;&#xA;药童也坐下，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亮出一只昏死的兔子来，正是从段拾眼前逃掉的那只。段拾觉得受了戏弄，冷眼旁观。徒寻见他如此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问道：“他究竟怎么作弄你了？我来给你出气。”药童睨了段拾一眼，冷笑道：“我没有让他自杀，已经很好。”徒寻搓着段拾的脑袋接腔：“他没叫你自杀，已经很好啦。”紧接着，又故作严肃地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不跟你计较了，我却没完。”&#xA;&#xA;徒寻胡搅蛮缠一番，硬是要那药童回答段拾一个问题，才算两清。段拾憋了一肚子要问的，见此良机，哪顾得上合不合什么时宜，抢道：“你可有办法将我曾被实现的愿望收回，叫一切都不作数，重归原样？”&#xA;&#xA;“这有何难。”药童剥着兔子，头也不抬，“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xA;&#xA;“是。”段拾答道。他有了指望，却又想起何守慈的话，不知眼前这个孩童模样的怪脾气神仙肯不肯出手相帮，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继续解释：“我年幼无知，以为人清醒来，只为受各种各样的苦楚，而睡去便一概不知道了。梦里不饿，不冷，不痛，不惧，也不号哭流泪。我太胆小，又太贪心，想永远只是睡着，永远活在美梦里，还不止要叫我一人如此，人人都这般才好。现如今，我与把他们杀死了也没什么两样。”&#xA;&#xA;那兔子身上被剥下了大半的皮，奄奄一息，却仍然活着，后腿不住抽搐，皮肉之间滚下的血珠已经染红了一片草地。段拾不愿放过药童的表情变化，硬逼着自己不准移开眼。谁知药童听了他的话，手在兔子脑袋上轻轻一抹，将其完好如初地放生了。药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脸上竟是有些高兴的神色，说道：“不好好招待老朋友怎么行？随我来吧。”&#xA;&#xA;段拾只觉得神思恍惚了一阵，再清明时，已身处明亮的洞穴之中。药童只把他当徒寻随身携带的行李般看待，全然没有要搭理的意思，他心中又着急，又气馁。徒寻看出他的心思，安抚道：“你先歇下。我去和他聊聊。他脾气虽然古怪，或许卖我一个面子。”段拾此时已三日未眠，早是强弩之末，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要徒寻再三承诺了会叫醒自己，才走到深处去休息。&#xA;&#xA;“想不到你竟然也会收徒弟。”二人对饮了几盏后，徒寻单刀直入地说。&#xA;&#xA;药童冷哼：“谁稀罕什么徒弟。......你笑什么？我看你带来的这个，也未必很好。又蠢又犟，看得我心烦，明日一早你就将他带下山去，再不许来了。”&#xA;&#xA;徒寻道：“他可由不得我做主。”&#xA;&#xA;药童道：“理他做什么？丢掉便是！”&#xA;&#xA;徒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道：“你又怎么会叫那人留在你身边的？”&#xA;&#xA;被这样一问，药童似乎也陷入回忆，一双漆黑的眼睛垂下去，片刻后，忽然笑了笑，说：“我也活了很多年，总会犯一两个错误吧。”&#xA;&#xA;起初只是个被遗弃的女婴。分明是出于一己之私，却冠以孝敬山神的名义。他心中大为光火，先是连降了三年大雨，又干旱三年，等到气消，这女孩已经长成了能爬山上树，遍地乱跑的小姑娘。他不再计较这件事，要把女孩赶下山时，已经不能了。又不过眨眼之间，女孩已会读书写字，对他说：“神仙爹爹，别人都有名字，怎么你不给我取名呢？”他说：“活不过百年就要死的东西，何苦费心。”“那你怎么也没有名字？”女孩想了想，又说，“爹爹是神仙，或许不要名字。可我总还是得有个名字好。”从此不许他再喂来喂去地喊，决意叫唯。&#xA;&#xA;“人落在地上，只要活着，就长大。”药童说，“我不怎么理会她，不总知道她都做些什么。唯儿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她在山上发现一个摔断腿昏死过去的男孩，也只是背回来，自己照顾，虽然胡乱吃了不少我的宝贝药材......”说到这里，他冷冷哼了一声，好似余下的都是不好的回忆，突然收束道：“我从没收过徒弟，只是他们擅自跟着我罢了。”&#xA;&#xA;徒寻叹了口气。半晌过后，又问道：“既然默许他们留在身边，你后来又何苦非逼死那男孩不可？”&#xA;&#xA;“我何时逼他死过！”药童勃然大怒，“是他自己要以命换命，以死相逼迫。哼，简直笑话！我要他的命有什么用？他死或不死，与我何干？”&#xA;&#xA;他仿佛还是余恨难消，腾然起身，一面踱步，一面咬牙冷笑，说道：“且不说这世上本就没有法子叫人死而复生，他愚钝无知，以为我情愿袖手旁观，竟然要用自己死来换我救活唯儿。难道他两人死一个、死一双，于我而言会有不同？他竟以为我在乎。死算什么本事？难道他死了还会痛苦？他要死，不过是怕活着受难，那么能死已经很好！他满心只想着自己，还要与我讨价还价。我会逼死他？哼，我偏不让他如愿去死！”&#xA;&#xA;徒寻的目光追着药童那矮小单薄的身影，叹道：“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竟也有了为人父母之心。”&#xA;&#xA;药童回头瞪着徒寻：“你这是什么意思？”&#xA;&#xA;徒寻心道：“他有丧妻之痛，你一样有丧子之悲。他所谓的以命相换，于你而言，无异于痛上加痛，悲上加悲。说到底，你不过是恨何守慈以为你无情，便要赌气做出真正的无情来。”但那时二人皆不能明白，事到如今，为时已晚，徒寻也不再道破，只摇头笑笑。&#xA;&#xA;药童见徒寻避而不答，只兀自发笑，心中烦躁更胜，嘲道：“你便很好吗？那小子并非不懂事理，面上与你亲近，心中难道不是恨透了你？我若是应了他的请求，事毕之后，他会如何待你？你又如何自处？你向来是爱给自己找这些麻烦。”&#xA;&#xA;“我当时没想过这么多事。”徒寻露出一点脆弱的神色。他说道：“我想要他。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只想要他一个。我给他父母之爱、手足之爱、师爱、友爱、甚至情爱，满以为这样就能叫他爱我，却不知道他爱我的同时，也能恨极了我。不过他比恨我更恨自己，哪怕心里面已经绝望，也要逼迫自己活着，长命百岁地受苦。”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伤疤，“你看，他敢咬我呢。不过他在这之前，早把自己咬得浑身是伤。我后来才明白，他一面不允许自己死，一面又痛苦到恨不能求我把他杀死。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爱对他而言只是折磨。但我太自私，不愿赎罪，不愿让他解脱。如今，我已经不能在他面前动用法术，也无奈他何。”&#xA;&#xA;徒寻柔肠百转，根本没注意到，其时天光已亮。段拾不知何时就醒来了，正远远地，站在他们身后。等察觉到时，也只是相对无言。&#xA;&#xA;药童看着二人，忽然心中大恸，而想到，自己早已断了这世间唯二的纠葛缘分，又终于释怀，对段拾招了招手：“小子，过来。”待段拾走到他面前，又问：“你究竟要求我什么？”&#xA;&#xA;段拾道：“求你解除曾实现我心愿的咒法，叫我全家上下，邻里乡亲，都醒过来，去过他们原本的生活。”&#xA;&#xA;药童问：“你为这件事蹉跎了二十年光阴，可曾想过自己原本该过什么样的日子？”&#xA;&#xA;段拾摇了摇头。&#xA;&#xA;药童道：“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你要杀死我才行。”&#xA;&#xA;“我杀了你，你又怎么能帮我？”段拾以为又受了戏弄，登时沉下脸来。&#xA;&#xA;药童道：“你能不能把我杀死，我一看便知，无需你先动手验证。”&#xA;&#xA;“我不老不死不灭，却不是高兴自己活在世上。”药童指向徒寻，“他也一样。我们并非什么神仙，乃是人世间，万物情感所化，也就是你们所谓的魔。只要这世上一日有执念，我便一日不能解脱，要永远这么无聊地活下去。我要你找到能把我杀死的办法，到那时，我就帮你。”&#xA;&#xA;他说罢，不等段拾回答，又自笑起来：“不过，你既然有办法杀了我，当然就有办法杀了他。或许那时候，也不必求我帮忙了。”&#xA;&#xA;段拾答应下来，却很快想，不知徒寻心中是何滋味。他悄悄挪过眼神去看，只见徒寻正望着他，脸上半是悲伤，半是解脱。他心里惊跳，为那悲伤立刻后悔，又为那解脱而不敢再后悔。&#xA;&#xA;一桩事毕，段拾二人辞行下山。&#xA;&#xA;药童将他们送至昨晚扎营的峰芽处，与他两个道别，目送一双身影消失在岩峦间，才转身离去。不出几步，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艰难攀上这片断台。他看这男人面露茫然，似乎迷路，不由地停下。&#xA;&#xA;何守慈本以为上山的路早已烂熟于心，不曾想，一别二十年，记忆大多模糊，强撑着爬到山腰，便再寸步难行。物不是，人也非，恐怕有生之年果然不能再见师父一面。何守慈心灰意冷，忽然看见不远处，竟定定站着一个孩童。他走上前去，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见对方不答，何守慈蹲下身来，又道，“这山上怪石嶙峋，多有险径，稍稍不慎，便会跌下山去，到时摔断了胳膊腿也是轻的。走吧，我领你下山去。”&#xA;&#xA;药童不动声色，答道：“我没爹没娘，谁家的孩子都不是，独自一人上山来采药。你又是谁？我如何放心跟你去？”原来二十年间，何守慈心思郁结，恨深仇苦，容貌早已大改，药童也并不曾以这幅形象示人。两人因此相见不相识，都不能认出对方。&#xA;&#xA;何守慈见他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却神色坚毅，器宇不凡，丝毫不觉得自己应当叫人可怜。他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之事，想起唯儿，想起师父，想起自己放弃了半生执念，如今，也不过只是个鳏寡之人，心念百转之间，脱口道：“我是这山下城关的主人。你既孤苦无依，可愿意随我回去？”&#xA;&#xA;药童眉头轻轻一跳，表情忽然松动，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伸出手去捧住何守慈的脸，从眉眼开始，一寸一寸，用力地抚摸。何守慈先是一惊，却挣脱不开，待到看清药童不能置信的眼神，才恍然醒悟，想到在不能全爱亦不能全恨的煎熬之中，双双虚掷了二十年岁月，顷刻间，只觉得肝肠寸断。&#xA;&#xA;何守慈后退一步，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对着恩师磕了三个头，说道：“当年弟子不能周全礼数，跟在您身边二十年，听您教诲，受您传道，却未曾真正磕头拜师。”言罢，又磕了三个头，伏在恩师脚边良久，才踉跄着起身：“弟子与您师徒缘分已尽，自请退出，从今往后，不能再孝敬师父。”这到底是他一厢情愿地来，一厢情愿地去。他心中既害怕听到师父的回答，又更怕对方真的不发一言，是以不敢停留，如此说罢，转身便走。&#xA;&#xA;药童望着何守慈的背影，忽然道：“你过来。我把你的腿治好。”&#xA;&#xA;何守慈站住了，缓声说：“您已救过我一命，不敢再承您的恩情。况且，四十年，我早已习惯了。”&#xA;&#xA;霎时，山林间一阵风起。何守慈回过头，身后已空寂无人。&#xA;&#xA;段拾和徒寻走了整整一日，才回到城中，匆匆找了间客栈歇下。&#xA;&#xA;两人状似与往日无异，照样吃喝、交谈，却总像有话不能说破。到了夜里，又躺在一张床上。段拾闭着眼，感到徒寻忽然从身后搂上来，把他死死抱住。&#xA;&#xA;“你不准怨我，不准日日夜夜想着如何杀死我。”徒寻说着，却又很快改口，“不，要是不怨我，你岂不是只能全怪自己？这也不很好。好吧。你只能怨我一点，一天到头不能总想着杀死我，偶尔想一想便罢了。其他时候，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非得答应我不可，就是心里做不到，也不能叫我知道。你说，你答应我。你转过来说！”&#xA;&#xA;段拾板板正正地翻身，对他承诺道：“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xA;&#xA;徒寻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然说：“你已经恨我了，不能再不爱我。否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死又不能死，活也不想活，不是成了普天下最可怜的人？”&#xA;&#xA;段拾笑了，抓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手心算账，说道：“真到了那时，我做普天下最可怜的人，你便做个第二可怜。”&#xA;&#xA;“啊，你要骑到我头上去？”徒寻不满。&#xA;&#xA;段拾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可这样也不好，等我死了，你又成了最可怜的。”&#xA;&#xA;两人各有心事，在夜色中静静地相拥着。忽然，段拾下定了决心：“我一定找到能了结你生命的办法。除非你情愿，否则，我绝不叫你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说完，也觉得这话好似不很感人，偏偏又确是肺腑之言，一时间不知要如何扭正。&#xA;&#xA;徒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笑得越来越厉害，不能自已。他把段拾的脑袋按在怀里，只觉得从前往后，都恍如大梦，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到终究会死，竟然欣喜若狂。不过，这千年万年以来，他已经从天上看见过深渊，从爱里看见过仇恨，从一切之中看见过空无所有，那么想必也终于会在无所希望中，看见他二人各自得救。&#xA;&#xA;他定了定神，说：“睡吧。”&#xA;&#xA;段拾于是闭上眼睛。&#xA;&#xA;END]]&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26.5.14</p>



<p>段拾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几年前从家乡离开，也不知道这趟旅程还需要多少年才算走到终点。</p>

<p>这日晴空万里。天空湛蓝无比，让人诧异之余，徒然生出怀念，好像余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这么蓝的天空。段拾久久地仰着头，评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这是一方天空的颜色。”</p>

<p>其时段拾与徒寻刚在酒肆落脚，这里人满为患，大堂内早已挤不进半张桌子，连门口的凉蓬下，也只剩角落处的小桌。两人并不挑拣，解了包袱坐下，只叫了两盘凉菜，一坛酒。</p>

<p>“据说之所以如此，是山上的雾造成的。您二位舟车劳顿，先饮上一口热茶，稍事休息，这酒菜要等上些时候了。”小二哈着腰，连连鞠躬，见段拾穿得朴素，又只要这塞牙缝的一点东西，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歉意。</p>

<p>段拾望了望周遭，几十来桌的食客，脸上无不神采奕奕，桌上也竟都能得见大鱼大肉，可谓不论身份如何，众人到了此处，皆生出一掷千金的念头来。他见此景象，心中略有微词，也就收回目光，只见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布置好桌子，倒上了茶，便知道这里恐怕长年如此。段拾问：“山上的雾？”</p>

<p>小二嘿嘿一笑：“客官您不知道啊。”</p>

<p>段拾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寻，后者正若有所思，被这一个眼神唤回了魂，接过话头来：“传闻说，这山上住着位神仙，是真是假？”</p>

<p>“您要这么问，我当然只能说是真的。”小二适时把茶水倒进徒寻面前的杯子里，抹布一抹溅出去的几滴水，借机把徒寻上下打量一遍：秀丽的面容，配上一身皮粉色纹饰的白衫，在这片青黄的大地上，仿佛一枝不合时宜的花那样夺人眼目，但他的双眼却是捕猎目光的网，唯有被他顺着目光摄住心神之后，才能辨认出这整一个人，都做了他双眼的诱饵。小二被徒寻好整以暇地盯着，心中暗暗感到一阵漏风似的凉意，好像绝不能在此人面前撒谎的念头无端浮现。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解释道：“神仙嘛，谁也没见过，说不出真假来。只听说这山上的雾，把天变了个色，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老一辈说，是神仙住在山上，才有了山雾。不过，您进了城就知道了。这些客官们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见什么神仙，都是慕名来求城主大人的恩典的。咱们这位大人年轻时候得了神仙指点，学会不少仙术不说，性子也乐善好施，只要有人上门去求，不论为什么事，十有八九能得偿所愿。”</p>

<p>“哎呀，真有这么神？”段拾自然知道这个传闻，否则也不会到这儿来，但还是顺着问下去。</p>

<p>“神不神的，您自己也去求一个，不就知道了？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愿望，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求财，照我看，只要有多得用不完的钱，谁都能当神仙。不过这位大人的好心却是世间罕有的，所以才人人都到这儿来求呢。”</p>

<p>段拾听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埋头吃饭。徒寻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笑，问：“你跟这儿有仇吗？脸真难看。”段拾不明所以地抬头，其实他那副好似被人招惹的表情，在看向徒寻的时候，也就顺势褪去了，又换上一贯虚心求教的清澈神色。徒寻说：“你既然一脸不抱希望的神情，又何必吃得那么急？觉得跑空一趟，就在这儿好生歇歇脚，咱们游山玩水去，也不怕白来一遭。”段拾端端正正地回答：“我没这么想。还不曾亲口去问过，怎么会不抱希望。”徒寻问：“哦。那么是谁惹你不痛快了？”</p>

<p>直到整顿饭吃完，段拾也没回答徒寻，模样真像与谁赌气。走出去好几里路，将要看见城关，段拾才泄了力气，坦白道：“这里快让我发疯了。”</p>

<p>“嗯，我也觉得不大好受呢。”徒寻跟着停了脚，望着遥远处没入云雾中的山巅，“说实在话，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如果你打算就此放弃，去下一个地方，我会很高兴。”</p>

<p>“我不能放弃。”段拾说。</p>

<p>“我知道。把腰弯下来吧。”徒寻笑着摸了摸段拾的脑袋，问，“你又是在难受什么呢？”</p>

<p>“这里的人都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啊。”</p>

<p>“能实现愿望不好吗？”</p>

<p>“要知道愿望实现的代价才行。”段拾冷冰冰地说，忽然把身子直起来了，两只眼睛冷峻地盯着徒寻。</p>

<p>徒寻笑眯眯地收回了手：“你觉得城主在做坏事啊。”</p>

<p>“不，我觉得这是错事。”段拾败下阵来，顿了片刻，嗫嚅道，“但若那位城主大人只是发自纯粹的善心，而又缺乏考量，这也实在......”</p>

<p>两人得邀进入城主府时，报上了“段拾”“段寻”一对名字。</p>

<p>城主姓何，名守慈，已是天命之年，却膝下无子，妻子也早早逝去。他夫妻二人情深义重，何守慈不愿续弦，宁可断绝血脉，孤老终生。不过，也有传闻说，他早已习得了长生道。只因他早年在山中跟着神仙修行，半点不理家业，丝毫没有自己将来要继承城主之位的觉悟，几乎闹到要与家中断绝关系的地步，这番长生道的传闻才有了几分可信。而天有不测风云，爱妻溘然长逝后，何守慈也犹如一夜之间换骨夺胎，再不问仙道。</p>

<p>段拾见到何守慈，便推翻了先前对此人的想象。他面相并不和善，也当然不流露着对事物价值失去合理判断的天真，甚至和那全然相反，段拾几乎立刻就判断出，那是一张经历了许久、并仍在经历着漫长苦行的脸庞，长久的痛苦使他过分苍老，却又在他脸上锤炼出异样的生命力。</p>

<p>段拾和徒寻甫一落座，何守慈便先开了口：“看上去不像一对兄弟。”</p>

<p>段拾微微颔首：“我们只是同族，血缘并不亲近。”</p>

<p>“那就很奇怪了。”</p>

<p>何守慈向身旁的管家投去一个质询的眼神，对方气定神闲地轻轻鞠躬。何守慈收回目光，审视地望着堂下二人：“既然没有错漏，那么你们二人前来，是为了同一个请求。你们从哪里来？”</p>

<p>段拾答非所问道：“这是家中父母早丧，小小年纪便寄住在我家的弟弟，虽然血缘上不算亲近，十几年来也足以如亲兄弟一般。”</p>

<p>“我不喜欢同我无法信任之人打交道。”</p>

<p>何守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见二人神色毫无动摇，才心念一转：“好吧，说说你的请求。”</p>

<p>段拾回答：“我曾许下一个被实现了的心愿，现在我想要收回那个愿望。”</p>

<p>何守慈说：“我帮不上你的忙。”</p>

<p>“那很遗憾了，无端打扰您。”徒寻站起身，对段拾说，“走吧。”</p>

<p>“是什么心愿？”何守慈问，“那个为你实现心愿的人呢，是神仙，还是妖怪？你怎么不去求他？”</p>

<p>段拾深深看了一眼丝毫不愿重新落座的徒寻。“那个人什么都不是，也已经哪里都不在了。”段拾说，“不过，世上真有神仙吗？传闻您曾跟随神仙修行，既然如此，请为我们指明下一个拜访的地方吧。”</p>

<p>何守慈冷峻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缝，段拾看到恨意与得意交杂的情感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像落入深潭中的石子一样隐没不见了。</p>

<p>“打消这个念头为好”何守慈说，“那是个拥有无边法力，却喜怒无常的家伙。意味着他可以做到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却还是具备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p>

<p>徒寻像是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重新坐下了，端起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来：“你对自己的恩师很有意见嘛。”</p>

<p>何守慈身旁的管家朝徒寻投去责备的目光，却不曾想，正撞见徒寻也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是饱经世事，却又如同婴儿般的双眼。管家一瞬间感到那个受到责备的人其实是自己，于是飞快地低下了头。徒寻也收回目光，认真地等待着何守慈的答案。
“那根本是个怪物，”何守慈缓缓吐出定论，“我为曾叫过他师父、学过他身传的法术而感到羞愧。但过去无法改变，记忆不能抹去，就算与他恩断义绝，也不能洗净我心中的耻辱。故而这二十几载，我只能用这些法术救扶尽可能多的人，来缓解内心的煎熬。”</p>

<p>何守慈顿了顿，看向段拾：“我这般劝诫你，并非出于关怀你的命运，而是为了不使我的心蒙受更多折磨。”</p>

<p>段拾点头：“那么您说的一定全是肺腑之言了。但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不能放弃。”</p>

<p>何守慈冷笑一声：“你根本没有明白。”</p>

<p>段拾起身，一掀袍子，竟半跪了下去。何守慈心中一跳，惊问：“你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p>

<p>徒寻微微移开了目光。</p>

<p>“大人——”</p>

<p>“住口！”何守慈猛地弹起，死死捏着椅子扶手，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住口，你们走吧，站起来，从这里离开。”</p>

<p>段拾直视着座上紧张的何守慈，“大人，事已至此，听与不听，您心中都已了然。”
何守慈无以辩驳，眉宇间浮现痛苦的神色。而段拾却不留情面地盯着他，继续道：“我年幼时许下的愿望，错害了村中百余口人。彼时我太过无知，全然不解愿望实现的背后，应当付诸相对等的代价。而当我幡然醒悟之时，便已背负着无以数计的命债，成为不可饶恕的罪人。所以，哪怕要将毫无牵连的您卑鄙地卷入其中，哪怕即将犯下更深的罪过，我也不能罢休。您为何不计代价地满足这么多人的请求，却丝毫不会关心这在何种程度上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您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人，只是您脆弱到不能承受一丝罪过的心。”</p>

<p>段拾说着，骤然掠至何守慈身前半寸的位置，攥住他的手腕。座旁护卫还来不及上前，便见二人双双如垒土倾颓，跌倒椅中。</p>

<p>何守慈睁开双眼，视野异常低矮，眼前，乃是一双布满细茧与冻疮的孩童的手。他试着握了握拳，翻动手掌，确认这是他的双手后，才猛地四处张望：周遭是陌生的村野景象。而下一刻，他忽然被人搂进怀中。</p>

<p>“段拾。”</p>

<p>头顶传来愉悦的语调，何守慈挣扎着转过身，抬头却见到一张因悲伤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美人，那是活脱脱从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搂住他的女人用纤尘不染的手揉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问道：“段拾，你满足了吗？”何守慈发现段拾的身体在颤抖，被热水包裹住那样，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从这颗心脏里蔓延开来，而从这幸福中，他只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前方究竟有怎样的陷阱？还是祸事已经发生？</p>

<p>何守慈正要提问，却听到自己说：“神仙姐姐，你叫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怎么我还醒着？我是不是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兄弟？也没了家，没了村子？”</p>

<p>女人说：“你后悔了，不高兴心愿实现？”</p>

<p>“我高兴，但我怎么被丢下了？神仙姐姐，你是忘了我？没了爹娘，我没法长大了，为什么不叫我也去做梦？”</p>

<p>“我来当你的爹和娘，把你养大，你愿不愿意？”</p>

<p>何守慈当即要摇头拒绝，但段拾的身体只是踟蹰了一会儿，说：“可是，没有了兄弟，我觉得寂寞。”</p>

<p>女人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把段拾紧紧抱在怀里：“那么等你长大，不要爹娘的时候，我就来当你的哥哥、弟弟，这样你满足了吗？”</p>

<p>段拾想了想，说：“好。”</p>

<p>何守慈的意识在这一刻被莫名的巨力推远，仿佛神魂飞出段拾的躯壳，他望着地上相依为命般紧拥在一起的两人，忽然认出了这个女子，紧接着便陷入黑暗之中。</p>

<p>何守慈被侍从架起，瘫坐回椅上，气息不平，怨恨地凝视着眼前虚弱的段拾。</p>

<p>段拾冷汗涔涔，强撑着爬起，被身后的徒寻接住了。他缓了缓，推开徒寻，朝何守慈端正地行礼：“尊夫人的事，还请节哀。”</p>

<p>“混账！”何守慈一个掌掴，扇得段拾别过脸去，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护卫齐齐将佩刀拔出一半，几乎立刻就要将段拾二人扫地出门，何守慈却忽然颓唐地跌坐，吩咐道：“都出去，把门带上。......为两位客人重新换上一壶茶。”</p>

<p>管家领命，悄无声息地换过茶水，带着所有人退了下去。</p>

<p>“想必你已经没什么需要从我这里得知的事情了。”何守慈冷冷地说。</p>

<p>段拾回答：“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神仙的住所。”</p>

<p>何守慈怒极反笑：“你也和那样的东西打过交道，何必还一口一个神仙？”但顿了顿，他又恢复成平和的语气，“至少也让我得到些补偿吧。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p>

<p>“我问了您一个问题，也回答了您的问题。只是由于无法顺畅地沟通，我才用了更直白的方式。”段拾说，“我和您交换了一段记忆。我想要知道，您的心为何而脆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您无法对任何一个请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怕这根本和您毫无关系，更不会受到一点世俗道德上的指责？”</p>

<p>“所以，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说来让我听听看。”何守慈盯着他。</p>

<p>“我不知道。”段拾坦白。</p>

<p>他垂下眼睛，声音因疲惫而变得和缓：“您带着亡妻去恳求那个......您曾经的师父，而他拒绝了您。可是，我还是不明白——”</p>

<p>何守慈打断道：“你当然不能明白！你不明白。你有过心爱之人吗？你能将我对妻子的爱情也感同身受吗？你爱过一个人，爱到连命也愿意丢了吗？”</p>

<p>“他向来喜怒无常。我敬他如师如父，日日夜夜，垂手立侍。他却视我如同山间禽兽一般，稍有兴致，才逗弄教诲几句，烦了就视而不见。我深知他性子如此，二十年间，任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未求过他任何事。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我求他念在师徒情分上，救救唯儿，哪怕要我即刻去死，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他却无端发怒，质问我，若是死了，如何知道他会不会信守承诺，救活唯儿，而我若是不死，他又怎能将唯儿救活，那时岂非没了逼我就死的手段？”何守慈停下来。他苦笑着，那是一副直到如今也不能理解这番话的表情。</p>

<p>从他紧绷的脸上，段拾恍然大悟：“您自戕而死了。”</p>

<p>“没错。”何守慈说，“我用尽了所有的哀求，言辞、行为、泪水......我自轻自贱地想，为什么我要荒废光阴，读书识字，修习仙道？我怎么不用这二十八年的每个日夜，伏在他人脚下哀求，学会如何打动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我走投无路，心想，那便死吧，要是唯儿不能活过来，我就陪她一块儿去死，总好过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p>

<p>“我死在他面前，他却救活了我。”何守慈因仇恨和屈辱，微微发起抖来，“等明白过来后，我简直发了狂，恨不得立刻把他杀死。但他杀死我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易。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难道我会在乎一只蚂蚁吗？”</p>

<p>徒寻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在何守慈看过来的时候，又乖乖收起表情，只评价道：“可敬可敬，真是世间罕有的自尊之心啊。”</p>

<p>“我明白地知道，我绝不可能有机会杀死他，也难以将他打败。我已经不准备幻想同他玉石俱焚。但我心头的耻辱难以忘却，日以继夜，余恨未消，又添新仇。唯有他那见死不救的冷血，戏弄一个绝望之人的无情......我决意心怀仁德，乐善好施，终其一生也不松懈。我将在为人的善心上，永远胜过他、鄙夷他。尽管我曾为请求他人而蒙受屈辱，但我将永不使这般屈辱经我之手降临在他人头上——”何守慈已经满心沉浸在由坦白的解脱与悲壮的兴奋夹杂而成的激动之中，他颤抖着，脸上出现奇异的光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刀，刺进他心目中那个仇人的身体。</p>

<p>段拾情不自禁，出声质问：“即使您知道这是错的？知道大人您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您的自尊心，而从来没有真正地战胜谁？”</p>

<p>“是对是错又如何？”何守慈仿若痛心疾首，又好似胜券在握，“你大可以出门去，看一看，问一问，有多少人因为我而得救。就算我做的是错事，我也早已得到了千百倍的惩罚。可我死去的妻子呢？她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为什么却不因此得救？”
“你太年轻了，这世间的一切还来不及在你的生命里形成定数，你不知道有些事已经毫无办法。”何守慈起身，一瞬间，那个仙风道骨、金相玉质的中年人完全消失了，他拖着不肯就范的笔直身躯，微跛着走入屏风后。</p>

<p>何守慈虽已不再待见他们，却还是吩咐收拾出一间客房来，随二人住上多少日。这实在给段拾行了大方便。他每施法术，将记忆展现给他人，过后便会虚弱得仿佛连日高烧，难以行走。徒寻半拖半抱，把段拾弄到床上，后者已经神志模糊，即将昏睡。徒寻被段拾死死拽住衣襟，就着如此别扭的姿势，给他解开衣服，露出零零散散遍布着伤疤的身体。段拾反复问着能不能睡下了，徒寻在他一声声的催促中，扒香蕉一般，三下五除二剥去了段拾的外衣，把他搂进怀里。</p>

<p>段拾枕着徒寻的小腹，呢喃道：“我要睡了。”</p>

<p>“睡吧。”徒寻掖紧被子，抱住段拾的脑袋。</p>

<p>“你一定叫醒我？”</p>

<p>“一定叫醒你。”</p>

<p>段拾安下心睡去。</p>

<p>徒寻把手伸进被子里，挨个抚过段拾身上的疤痕，那些小片的组织凹陷，这几年已经不再增加了。不多时，段拾便醒了过来，茫然地凝望了徒寻一阵，忽然想起梦中景象，一头撞进徒寻怀里，搂住他的腰，问道：“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徒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才不过两个时辰。”段拾闻言撒了手，仰面朝天躺在徒寻腿上，说：“我梦见了爹娘，梦见好多从前的事。在梦里过了十几年，我以为睡了很久。”他抓住徒寻没收回的手指，攥着把玩起来，又问：“为何我从不梦见你？”徒寻像哄孩子似的，慢慢挠着他的手心，说：“你日日夜夜和我在一起，往前二十年如此，往后六十年、七十年，亦是如此，若还要在梦中相见，就是世上感情最深的夫妻，也要腻得恨不得咒我早死为好。所以，我不叫你梦着我。”段拾不悦道：“你又说这样没趣的话。”责怪归责怪，在徒寻面前，他总是一副少年情态，此时也不免红了脸，想着徒寻的话出了一会儿神。</p>

<p>“哎呀，这么说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徒寻抚着段拾的眉头，冷不防说道。段拾急了，拉住徒寻的手腕：“难道你还真要我娶妻不成？”徒寻觉得他有趣，也不挣开，慢悠悠道：“我如何逼迫得了你？情事如水火，来也来势汹汹，去也鸿飞冥冥。你若有意，终于还是会寻得一人心，若是无意......”徒寻说着，弯下身来，长发如瀑倾泻，从他变得纤薄柔润的肩头滑落，渐渐松垮的衣衫下，他胸脯隆起，腰如约素，须臾之中，段拾已被困在一具柔软的躯体和一淌漆黑的秀发间。</p>

<p>段拾从徒寻腿上腾起，百般哀怨地盯着她，又千般无奈地跪坐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何苦在这时捉弄我。”</p>

<p>徒寻捧住段拾的脸，把他仔细端详一番，苦恼道：“谁把你养成这样？真是愈发无趣了！”</p>

<p>“谁把我养成这样？”段拾抓着她的手，赌气反问。</p>

<p>徒寻道：“我教你识字念书，上山下水，教你拉弓射箭，提刀握枪，教你在天上、地上、水里没有抓不住的东西，我也教你缝补，教你烧饭，教你观星问斗，看云识雨......你是我见过最用功也最聪慧的孩子，一样东西从不用我教第二遍，我已经许久想不出，还有什么非教给你不可的......”她说着，将嘴唇和声音都印到段拾的唇上去，像亲吻爱人一样亲吻着段拾，却感到怀中之人根本不为所动，几息之后，便心下了然，轻轻地退开了。“原来如此。”徒寻无声笑了笑，整好衣衫，亲热地牵住段拾的手，说：“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便要孤独终老了。”</p>

<p>段拾抽出手，紧紧搂住徒寻，钻进她怀里，说：“我想娘了。”徒寻心生怜爱，回抱住怀里人的肩膀，却忽然被段拾一把推开。段拾背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从露出的一点狭窄侧脸上，徒寻看到他的面部因痛苦而颤抖着。那有一颗难得袒露出脆弱的心，往日种种悍然不顾的疼痛，此刻正千百倍重返而来。然而段拾只轻声道：“我想独自待会儿。”</p>

<p>整一个午后，何守慈心神不宁，到了傍晚，终于决意往后三天不再接见任何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心里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被轻易击碎。他仿佛死过一次，又了无挂念地重生在世上，心中一片迷茫，步行至后院厢房外，忽然见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段拾房里出来，不由地怔在原地。</p>

<p>徒寻施施然朝何守慈行了一礼。何守慈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正是不久前，在段拾记忆中所见。而此刻，这女子仅离他五步之遥，身上还穿着段寻的衣装。火光石电间，何守慈心念数次急转，骇然、大惑、恐惧、愤怒、怜悯、彻悟、痛心......万般心绪如山崩水泻，浩浩汤汤，轰然而至。何守慈仰天长叹，又骤然大笑，叫道：“荒唐啊！荒唐！这天地果真颠倒了！全是你们使的诡术，将人心玩弄！”</p>

<p>徒寻轻哼一声，赞道：“你竟认得出我。”心中却想，怎知会如此凑巧呢，真是麻烦一桩。</p>

<p>何守慈仍不住发笑，盯着徒寻，冷冷地质问：“你留在他身边，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终于有一天将他逼死不可？还是你笃定他的心坚若磐石，绝不会落得我这般下场？”</p>

<p>“人真的很奇怪，”徒寻的声音也冷下来，“轻易就会和旁的人感到同病相怜，进而立刻党同伐异。你难道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根本大过‘你们’与‘我们’的差别？”</p>

<p>徒寻箭步上前，钳住男人手臂，逼得他踉跄后退，又一把抓回。她一双眼，如网般将人紧紧缚住，笑道：“如何？你要救他？你这颗脆弱的心，狂妄的心，一刻不能再容忍我留在他身边？还是你无法接受，原来即使仇深似海，也终究能相安无事？若我告诉你，是他不肯放我离开呢？”</p>

<p>“你这妖异......”何守慈啐在徒寻白釉般的脸上，一副引颈就死的姿态，斥道，“你当我直到如今才懂得嫉恨，懊悔？我奉劝你们，不要以为总能弹指一挥，便捉弄人百十年岁月，而免于受世道惩罚；不要以为坐拥漫长的空洞命数，便能视人为虫豸，而免遭患生于所忽！他不曾恨过你吗？不曾全心全意诅咒你死去吗？哪怕只是以卵击石，他从不曾试过杀你以泄心头之愤吗？就算这么多年来，你对他称得上恩重如山，难道山能填平了海，挤得他心中一滴仇恨也不剩？”</p>

<p>何守慈瞪着徒寻。徒寻想起段拾身上林林总总的伤疤，想起他哭嚎着张牙咬来的样子，忽觉臂上一烫，倏然松手，提袖蹭掉了脸上的水渍。何守慈见她神色有异，果然，待她再抬起头，已是童蒙无知的神态。徒寻思索片刻，若有所失，喃喃道：“我做了他的仇人，又做了他的父母兄弟，他到底会如何对我？”</p>

<p>徒寻跌了半步，又扶住何守慈的手腕。但这已确实是一双走投无路的女人的手，正轻轻颤抖着。徒寻攀住这个男人，好像攀住了多年之后的段拾，情真意切，哀哀欲绝地问：“你呢？你已决意，到死也不与令师再见一面？”</p>

<p>二人心头各有郁结，在府上借住的两日间，相互没有说过半句话。</p>

<p>第三日清晨，段拾若无其事地走来给徒寻梳头。徒寻垂下眼，吩咐道：“要好好梳够三百下。”段拾叹了口气：“那就迟了。今日天晴，山上的雾气稀薄不少，我已经记熟上山的路，我们收拾好就走。”说罢，利落束起徒寻的长发，将她从椅子上拖起，在徒寻重新化为男相的几息之间，认真地帮他整理好衣冠。徒寻抓住段拾，一把拉近，搓了搓他眼下的乌黑，面色不悦：“你睡上一日，明天再走。”段拾浑然不觉两天不曾合眼是什么严重的坏事，只说：“不打紧。”徒寻不愿再与他冲突，只得由他去。</p>

<p>较之前几日，雾气的确淡薄不少，但两人行至山中，便重又被浓厚的山雾包裹，仿佛误入仙境。段拾循着记忆，不敢有毫厘偏差，好在他颖悟绝伦，心底虽时时刻刻在对比判断，脚下却疾行如飞，不过半日已攀到山腰。</p>

<p>又往上走了一段，他二人双双察觉有异。周遭岩脚石壁处，不时便会豁然出现一块平整的断面，看风蚀磨损的程度，不过十数年而已。段拾本无心在意这异象的成因，只因他照着何守慈几十年前的记忆寻路，寒来暑往，斗转星移，景色早已大改，实非易事，如此一来更是难上加难。</p>

<p>天色渐晚，段拾翻上一块陡峭的山岩，眼前忽然开朗。徒寻叫路旁的山果绊住了一会儿，落在后面，见段拾停住，叫道：“怎么了？”说着，已轻巧地飞跃而来。只见面前一座峰芽被齐腰切断，约三丈见方，平整如削。徒寻意兴阑珊，把刚摘的红绿山果挑出一颗喂给段拾。果子极酸，段拾一个激灵，愁眉苦脸地呸呸吐了起来，惹得徒寻拍手大笑，赶在段拾默默发怒之前，又塞了颗甜丝丝的给他。段拾的脸色缓和下来，一面躲着徒寻不愿再吃，一面分神想着，左右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休整的地方了，不如就此歇脚。</p>

<p>两人围着柴火席地而坐，从包里翻出干粮来烤。徒寻嫌寡淡无味，指挥段拾去猎点野味回来。段拾知道在这方面从来拗他不过，捡起根粗树枝当火把，钻进山林里去。</p>

<p>约莫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撞见只野兔从草间一蹿而过。段拾压低身子，稳住步伐，迅速接近，在十步之外猛地高举火把。野兔受强光惊吓，登时呆立不动。正在这时，林中骤然一静。“快跑。”一个短促的童声贴着耳朵传来。段拾汗毛乍起，警觉张望。那兔子像听懂了话，倏然逃得不见踪影。</p>

<p>四下无人。段拾定了定神，叫道：“是谁？出来！”</p>

<p>话音未落，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声响。段拾回头，只见一个身背竹篓的药童阴沉着脸走来，在他面前站住。段拾一怔，好奇问道：“你妨碍我捉兔子做什么？”</p>

<p>药童冷声道：“那是我的兔子。”</p>

<p>段拾觉得荒唐，却不想生出事端，抱拳行了个歉意的礼，说道：“不想有如此巧合之事，冒犯了。”</p>

<p>“巧合？”药童漠然地盯着段拾，那像冰锥一样的双眼瞬间将他钉在原地，“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土，飞禽，游鱼，走兽，全都是我的。你折断我的树木，升起火，便也就是我的火。你站在这地上，你的命，如今也是我的。”</p>

<p>火光骤然熄灭。段拾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按倒，双膝跪地，喉咙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药童与跪着的段拾一般高，此刻终于能平视他，走近两步，观赏般围着他绕了半圈。段拾不能动弹，只用眼珠追随他移动。二人始终对视。药童道：“你不是吓傻了，却一点不吃惊，也不怕我。”顿了顿，又道，“哦。原来如此，你见过。”喉咙的阻塞感忽然消失了，段拾冷冷地问：“你要怎样？杀了我？”药童不答，反问他：“你是哪里来的？还有谁和你一起？”</p>

<p>段拾正欲回答，却心念一转，说道：“我是城主府上的人。”果然见药童神色微动，脸上半是憎恶，半是喜悦，但皆一闪而过。段拾仿佛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站了起来，手脚又能行动自如。</p>

<p>“城主府上怎么会有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小子。”药童冷笑，“竟敢在我面前撒谎。算了，饶你走吧。”</p>

<p>药童说罢，路过段拾，径直要走。段拾却转过身来，追问道：“听说山上住着一位法力无边的神仙，你既然说山中之物，无不为你所有，那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药童回头，面有愠色：“从方才起就疑问不断。如此莽撞无礼，你便不怕死在这里？”</p>

<p>黑夜笼罩的山林间，那药童的双眼却如在火光中。段拾忽然分神去想，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自己从没在徒寻脸上见过这样一双奇诡的眼睛？他说：“我有同行之人。你即便立刻把我杀死，等他察觉不对，想要找到这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段拾为人向来如此，越是拿诸如天地生死一类的大事来压他，他越要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药童懒得与他再作纠缠，留下几声冷笑，便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p>

<p>没了照明的火把，段拾全凭记忆摸回营地，直到见了一脸责怪的徒寻，松下劲来，才惊觉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他遇险的当口，徒寻不知从哪里抓来只小山鸡，早已吃饱喝足了。段拾心思不在吃喝上，将方才的遭遇给徒寻大致说了一番，后者沉吟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段拾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反应，疼得龇牙咧嘴，瞪大了眼，却见对方换上难得严肃的表情，斥责道：“遇见危险不知道逃跑，你难道连只兔子也不如？”徒寻顿了顿，不等段拾辩解，又抢说，“你记住，这世上从没有法术能叫死物复生。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p>

<p>段拾闻言怔住，随即心中一阵剧烈动摇，抓住徒寻的手，追问道：“此话当真？那——”</p>

<p>火光猛地摆动。段拾噤声，顺着徒寻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药童正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坐定，无聊地晃动双腿，看戏一般瞧着二人。发现他们望过来，药童轻轻一跃，跳下巨石，信步走近，却全然不理段拾，只将徒寻上下打量个遍，忽然露出笑容。</p>

<p>“真是稀客啊。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他问。</p>

<p>徒寻盘起腿坐直，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淡淡道：“才不过百年而已。”</p>

<p>药童也坐下，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亮出一只昏死的兔子来，正是从段拾眼前逃掉的那只。段拾觉得受了戏弄，冷眼旁观。徒寻见他如此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问道：“他究竟怎么作弄你了？我来给你出气。”药童睨了段拾一眼，冷笑道：“我没有让他自杀，已经很好。”徒寻搓着段拾的脑袋接腔：“他没叫你自杀，已经很好啦。”紧接着，又故作严肃地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不跟你计较了，我却没完。”</p>

<p>徒寻胡搅蛮缠一番，硬是要那药童回答段拾一个问题，才算两清。段拾憋了一肚子要问的，见此良机，哪顾得上合不合什么时宜，抢道：“你可有办法将我曾被实现的愿望收回，叫一切都不作数，重归原样？”</p>

<p>“这有何难。”药童剥着兔子，头也不抬，“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p>

<p>“是。”段拾答道。他有了指望，却又想起何守慈的话，不知眼前这个孩童模样的怪脾气神仙肯不肯出手相帮，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继续解释：“我年幼无知，以为人清醒来，只为受各种各样的苦楚，而睡去便一概不知道了。梦里不饿，不冷，不痛，不惧，也不号哭流泪。我太胆小，又太贪心，想永远只是睡着，永远活在美梦里，还不止要叫我一人如此，人人都这般才好。现如今，我与把他们杀死了也没什么两样。”</p>

<p>那兔子身上被剥下了大半的皮，奄奄一息，却仍然活着，后腿不住抽搐，皮肉之间滚下的血珠已经染红了一片草地。段拾不愿放过药童的表情变化，硬逼着自己不准移开眼。谁知药童听了他的话，手在兔子脑袋上轻轻一抹，将其完好如初地放生了。药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脸上竟是有些高兴的神色，说道：“不好好招待老朋友怎么行？随我来吧。”</p>

<p>段拾只觉得神思恍惚了一阵，再清明时，已身处明亮的洞穴之中。药童只把他当徒寻随身携带的行李般看待，全然没有要搭理的意思，他心中又着急，又气馁。徒寻看出他的心思，安抚道：“你先歇下。我去和他聊聊。他脾气虽然古怪，或许卖我一个面子。”段拾此时已三日未眠，早是强弩之末，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要徒寻再三承诺了会叫醒自己，才走到深处去休息。</p>

<p>“想不到你竟然也会收徒弟。”二人对饮了几盏后，徒寻单刀直入地说。</p>

<p>药童冷哼：“谁稀罕什么徒弟。......你笑什么？我看你带来的这个，也未必很好。又蠢又犟，看得我心烦，明日一早你就将他带下山去，再不许来了。”</p>

<p>徒寻道：“他可由不得我做主。”</p>

<p>药童道：“理他做什么？丢掉便是！”</p>

<p>徒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道：“你又怎么会叫那人留在你身边的？”</p>

<p>被这样一问，药童似乎也陷入回忆，一双漆黑的眼睛垂下去，片刻后，忽然笑了笑，说：“我也活了很多年，总会犯一两个错误吧。”</p>

<p>起初只是个被遗弃的女婴。分明是出于一己之私，却冠以孝敬山神的名义。他心中大为光火，先是连降了三年大雨，又干旱三年，等到气消，这女孩已经长成了能爬山上树，遍地乱跑的小姑娘。他不再计较这件事，要把女孩赶下山时，已经不能了。又不过眨眼之间，女孩已会读书写字，对他说：“神仙爹爹，别人都有名字，怎么你不给我取名呢？”他说：“活不过百年就要死的东西，何苦费心。”“那你怎么也没有名字？”女孩想了想，又说，“爹爹是神仙，或许不要名字。可我总还是得有个名字好。”从此不许他再喂来喂去地喊，决意叫唯。</p>

<p>“人落在地上，只要活着，就长大。”药童说，“我不怎么理会她，不总知道她都做些什么。唯儿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她在山上发现一个摔断腿昏死过去的男孩，也只是背回来，自己照顾，虽然胡乱吃了不少我的宝贝药材......”说到这里，他冷冷哼了一声，好似余下的都是不好的回忆，突然收束道：“我从没收过徒弟，只是他们擅自跟着我罢了。”</p>

<p>徒寻叹了口气。半晌过后，又问道：“既然默许他们留在身边，你后来又何苦非逼死那男孩不可？”</p>

<p>“我何时逼他死过！”药童勃然大怒，“是他自己要以命换命，以死相逼迫。哼，简直笑话！我要他的命有什么用？他死或不死，与我何干？”</p>

<p>他仿佛还是余恨难消，腾然起身，一面踱步，一面咬牙冷笑，说道：“且不说这世上本就没有法子叫人死而复生，他愚钝无知，以为我情愿袖手旁观，竟然要用自己死来换我救活唯儿。难道他两人死一个、死一双，于我而言会有不同？他竟以为我在乎。死算什么本事？难道他死了还会痛苦？他要死，不过是怕活着受难，那么能死已经很好！他满心只想着自己，还要与我讨价还价。我会逼死他？哼，我偏不让他如愿去死！”</p>

<p>徒寻的目光追着药童那矮小单薄的身影，叹道：“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竟也有了为人父母之心。”</p>

<p>药童回头瞪着徒寻：“你这是什么意思？”</p>

<p>徒寻心道：“他有丧妻之痛，你一样有丧子之悲。他所谓的以命相换，于你而言，无异于痛上加痛，悲上加悲。说到底，你不过是恨何守慈以为你无情，便要赌气做出真正的无情来。”但那时二人皆不能明白，事到如今，为时已晚，徒寻也不再道破，只摇头笑笑。</p>

<p>药童见徒寻避而不答，只兀自发笑，心中烦躁更胜，嘲道：“你便很好吗？那小子并非不懂事理，面上与你亲近，心中难道不是恨透了你？我若是应了他的请求，事毕之后，他会如何待你？你又如何自处？你向来是爱给自己找这些麻烦。”</p>

<p>“我当时没想过这么多事。”徒寻露出一点脆弱的神色。他说道：“我想要他。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只想要他一个。我给他父母之爱、手足之爱、师爱、友爱、甚至情爱，满以为这样就能叫他爱我，却不知道他爱我的同时，也能恨极了我。不过他比恨我更恨自己，哪怕心里面已经绝望，也要逼迫自己活着，长命百岁地受苦。”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伤疤，“你看，他敢咬我呢。不过他在这之前，早把自己咬得浑身是伤。我后来才明白，他一面不允许自己死，一面又痛苦到恨不能求我把他杀死。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爱对他而言只是折磨。但我太自私，不愿赎罪，不愿让他解脱。如今，我已经不能在他面前动用法术，也无奈他何。”</p>

<p>徒寻柔肠百转，根本没注意到，其时天光已亮。段拾不知何时就醒来了，正远远地，站在他们身后。等察觉到时，也只是相对无言。</p>

<p>药童看着二人，忽然心中大恸，而想到，自己早已断了这世间唯二的纠葛缘分，又终于释怀，对段拾招了招手：“小子，过来。”待段拾走到他面前，又问：“你究竟要求我什么？”</p>

<p>段拾道：“求你解除曾实现我心愿的咒法，叫我全家上下，邻里乡亲，都醒过来，去过他们原本的生活。”</p>

<p>药童问：“你为这件事蹉跎了二十年光阴，可曾想过自己原本该过什么样的日子？”</p>

<p>段拾摇了摇头。</p>

<p>药童道：“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你要杀死我才行。”</p>

<p>“我杀了你，你又怎么能帮我？”段拾以为又受了戏弄，登时沉下脸来。</p>

<p>药童道：“你能不能把我杀死，我一看便知，无需你先动手验证。”</p>

<p>“我不老不死不灭，却不是高兴自己活在世上。”药童指向徒寻，“他也一样。我们并非什么神仙，乃是人世间，万物情感所化，也就是你们所谓的魔。只要这世上一日有执念，我便一日不能解脱，要永远这么无聊地活下去。我要你找到能把我杀死的办法，到那时，我就帮你。”</p>

<p>他说罢，不等段拾回答，又自笑起来：“不过，你既然有办法杀了我，当然就有办法杀了他。或许那时候，也不必求我帮忙了。”</p>

<p>段拾答应下来，却很快想，不知徒寻心中是何滋味。他悄悄挪过眼神去看，只见徒寻正望着他，脸上半是悲伤，半是解脱。他心里惊跳，为那悲伤立刻后悔，又为那解脱而不敢再后悔。</p>

<p>一桩事毕，段拾二人辞行下山。</p>

<p>药童将他们送至昨晚扎营的峰芽处，与他两个道别，目送一双身影消失在岩峦间，才转身离去。不出几步，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艰难攀上这片断台。他看这男人面露茫然，似乎迷路，不由地停下。</p>

<p>何守慈本以为上山的路早已烂熟于心，不曾想，一别二十年，记忆大多模糊，强撑着爬到山腰，便再寸步难行。物不是，人也非，恐怕有生之年果然不能再见师父一面。何守慈心灰意冷，忽然看见不远处，竟定定站着一个孩童。他走上前去，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见对方不答，何守慈蹲下身来，又道，“这山上怪石嶙峋，多有险径，稍稍不慎，便会跌下山去，到时摔断了胳膊腿也是轻的。走吧，我领你下山去。”</p>

<p>药童不动声色，答道：“我没爹没娘，谁家的孩子都不是，独自一人上山来采药。你又是谁？我如何放心跟你去？”原来二十年间，何守慈心思郁结，恨深仇苦，容貌早已大改，药童也并不曾以这幅形象示人。两人因此相见不相识，都不能认出对方。</p>

<p>何守慈见他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却神色坚毅，器宇不凡，丝毫不觉得自己应当叫人可怜。他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之事，想起唯儿，想起师父，想起自己放弃了半生执念，如今，也不过只是个鳏寡之人，心念百转之间，脱口道：“我是这山下城关的主人。你既孤苦无依，可愿意随我回去？”</p>

<p>药童眉头轻轻一跳，表情忽然松动，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伸出手去捧住何守慈的脸，从眉眼开始，一寸一寸，用力地抚摸。何守慈先是一惊，却挣脱不开，待到看清药童不能置信的眼神，才恍然醒悟，想到在不能全爱亦不能全恨的煎熬之中，双双虚掷了二十年岁月，顷刻间，只觉得肝肠寸断。</p>

<p>何守慈后退一步，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对着恩师磕了三个头，说道：“当年弟子不能周全礼数，跟在您身边二十年，听您教诲，受您传道，却未曾真正磕头拜师。”言罢，又磕了三个头，伏在恩师脚边良久，才踉跄着起身：“弟子与您师徒缘分已尽，自请退出，从今往后，不能再孝敬师父。”这到底是他一厢情愿地来，一厢情愿地去。他心中既害怕听到师父的回答，又更怕对方真的不发一言，是以不敢停留，如此说罢，转身便走。</p>

<p>药童望着何守慈的背影，忽然道：“你过来。我把你的腿治好。”</p>

<p>何守慈站住了，缓声说：“您已救过我一命，不敢再承您的恩情。况且，四十年，我早已习惯了。”</p>

<p>霎时，山林间一阵风起。何守慈回过头，身后已空寂无人。</p>

<p>段拾和徒寻走了整整一日，才回到城中，匆匆找了间客栈歇下。</p>

<p>两人状似与往日无异，照样吃喝、交谈，却总像有话不能说破。到了夜里，又躺在一张床上。段拾闭着眼，感到徒寻忽然从身后搂上来，把他死死抱住。</p>

<p>“你不准怨我，不准日日夜夜想着如何杀死我。”徒寻说着，却又很快改口，“不，要是不怨我，你岂不是只能全怪自己？这也不很好。好吧。你只能怨我一点，一天到头不能总想着杀死我，偶尔想一想便罢了。其他时候，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非得答应我不可，就是心里做不到，也不能叫我知道。你说，你答应我。你转过来说！”</p>

<p>段拾板板正正地翻身，对他承诺道：“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p>

<p>徒寻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然说：“你已经恨我了，不能再不爱我。否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死又不能死，活也不想活，不是成了普天下最可怜的人？”</p>

<p>段拾笑了，抓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手心算账，说道：“真到了那时，我做普天下最可怜的人，你便做个第二可怜。”</p>

<p>“啊，你要骑到我头上去？”徒寻不满。</p>

<p>段拾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可这样也不好，等我死了，你又成了最可怜的。”</p>

<p>两人各有心事，在夜色中静静地相拥着。忽然，段拾下定了决心：“我一定找到能了结你生命的办法。除非你情愿，否则，我绝不叫你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说完，也觉得这话好似不很感人，偏偏又确是肺腑之言，一时间不知要如何扭正。</p>

<p>徒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笑得越来越厉害，不能自已。他把段拾的脑袋按在怀里，只觉得从前往后，都恍如大梦，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到终究会死，竟然欣喜若狂。不过，这千年万年以来，他已经从天上看见过深渊，从爱里看见过仇恨，从一切之中看见过空无所有，那么想必也终于会在无所希望中，看见他二人各自得救。</p>

<p>他定了定神，说：“睡吧。”</p>

<p>段拾于是闭上眼睛。</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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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kamio/yuan-chuang-bai-nian-mo-zai-wu-wang-xin</guid>
      <pubDate>Fri, 15 May 2026 13:01:23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非人哉】无所祈求之人</title>
      <link>https://writee.org/kamio/fei-ren-zai-wu-suo-qi-qiu-zhi-ren</link>
      <description>&lt;![CDATA[25.2.28&#xA;杨戬×观音&#xA;!--more--&#xA;&#xA;部队从首都调来一个军官，白皮肤，鹅蛋脸，笑眯眯的公子哥，据说爱好是骑马和喝咖啡。&#xA;&#xA;上头对杨戬下达指示，今后你们的地位是平起平坐，互帮互助，各施所长，谁也不要搞歧视，搞斗争，要好好把你们手底下那帮童子军培养起来。&#xA;&#xA;杨戬问，我做的有啥不好吗？&#xA;&#xA;上头回复，两个总比一个好！&#xA;&#xA;观音来的那天，下了十年不见的暴雨。杨戬双手提着行李包，只好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教师模样的文弱青年跟在他身后，只悠然飘来一句，同志，当心我的行李泡了水。杨戬带观音去宿舍安置的时候，门缝和窗缝扒满了小手，一双又一双年幼的眼睛张望着，想见识这位首都的长官行李中有什么稀罕玩意儿。观音从包里掏出文学读物，掏出画本，掏出棉布包着的棕色豆子，还掏出瓷花瓶。屋外的小偷窥犯们失去兴味，一哄而散了。当晚，第三部队指挥中心的首株绿植，出现在观音宿舍的窗台上。&#xA;&#xA;杨戬行事作风严格，待人却温和宽厚，因此从不和人结梁子，也颇受士兵爱戴。他像父亲培养孩子一般，培养手下的士兵们。这群童子军，最大的有十四岁，最小的连话还说不清。杨戬说，他们多是孤儿，有的父母逃难死了，拼最后一点力气，教会孩子一路要饭到军队里，有的父母也是军人，身死沙场，留下的后代自然由部队收养。四处都在打仗，四季都是战争，杨戬把这帮手无寸铁的孩子，一个一个拉扯成能扛枪上阵的士兵，叫他们从敌人的死亡里夺回自己的生存。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敢期望。&#xA;&#xA;观音来到部队的第二天，正式同士兵们见面。他们召开一个仓促、潦草的欢迎会。空荡的校场，孩子们用破了洞的鞋尖在黄沙地上撵出小坑，比谁的坑更深。&#xA;&#xA;这场战争，你们会胜利，会活下来，你们会平安长大，会长命百岁，观音说，声音如春风拂面。&#xA;&#xA;孩子们抬起头，眼神好奇又迷茫。&#xA;&#xA;当日下午，毫无预兆的空袭。敌军战机从空中投下炸弹。没人说得准这是情报泄露招致的精确打击，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误打误撞。两天后，第三部队转移了阵地。&#xA;&#xA;杨戬不再全权负责士兵的起居训练，毕竟，观音要和他平起平坐，互帮互助，各施所长。他忍无可忍，写信打小报告：观音同志，于白日训练时刻，带头不务正业，半月以来，军队纪律散漫，训练进度拖沓，与本人理念严重不合，望上级做出调整！&#xA;&#xA;信没寄出去，杨戬思来想去，此举过分小气，写好了，又塞进枕头底下。他想，大概是个人情绪作祟。杨戬抵触观音此人，比认识他更早。&#xA;&#xA;结果，信让观音看到了。杨戬心虚，但对观音服软比让他死了还难受，梗着脖子说，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好好的训练时间，你非要读什么画书呢，还叫他们去种菜，打猎？&#xA;&#xA;观音说，这是提升部队的智育和美育，种出了菜，也给你吃。&#xA;&#xA;观音一字不落地看完，折好，又塞回信封里，笑眯眯对杨戬说，你书法写得漂亮，可以教孩子们认字。&#xA;&#xA;杨戬说，我不像你。&#xA;&#xA;观音站起来走了，给他留下一包磨得细细的咖啡粉。一整个晚上杨戬都没合眼。那东西比药还难喝。他心想，也对，观音是整天喝得下这种东西的人。他和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好讲呢？&#xA;&#xA;战事愈发吃紧。漫天飞舞着导弹和电报。无数人死去。无数人出生。无数人出生然后死去。杨戬和观音领导的第三部队童子军，最大的有十二岁，最小的谎报了年龄。&#xA;&#xA;校场上摆着草扎的靶子，观音教他们打枪。一个孩子握着枪，一个孩子站在前面，用肩膀托住枪管。&#xA;&#xA;观音念，醉卧沙场君莫笑。砰。&#xA;&#xA;孩子们接，古来征战几人回。砰。&#xA;&#xA;两枪放完，换人射击，观音挨个摸摸他们黝黑的脑袋瓜。观音说，这意思是战争很坏，战争要死很多人，但你们会好好的，会胜利，会活着，你们要好好活着，不要发动战争。&#xA;&#xA;杨戬的操练则很沉默。他示范，枪射在这里，可以一击毙命，这里、这里和这里，可以让敌人丧失行动能力，这几个部位受伤会大量出血，你们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这些地方，才能活下来。&#xA;&#xA;孩子们不开枪。他们等待着指示。&#xA;&#xA;杨戬说，战场上没人保佑我们，现在，开始练习。&#xA;&#xA;砰。&#xA;&#xA;杨戬猛地推开观音宿舍的门，门板摔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又可怜地反弹回来，被杨戬一掌撑开。他愤怒地咬牙，说，你在害死他们。&#xA;&#xA;观音坐在床上。他合上书本，抬头看着杨戬。那一物不存的双眼显得有些冷漠。&#xA;&#xA;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哄骗他们？杨戬反问，语气势在必得，他背手关上了门，居高临下地指责道，你叫他们分心，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是为他们好吗？现在是战争年代，那些孩子除了活下去以外什么都不重要，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得拼命，你不懂吗？你来干什么的？你大可以去高等学府教书，搞你的智育美育，谈你的远大理想，你留在这儿干什么？你让他们相信什么胜利，什么活着，这对你来说就是轻飘飘从嘴里随便讲出来的东西，他们信了你就会被你害死！&#xA;&#xA;哦？观音提起嘴角，连带着，那双眼睛里也有了点笑意。这表情让杨戬恍然。观音问，你觉得，这些孩子，有几个能活下来？&#xA;&#xA;杨戬沉默了。这乃是因为，他们都深知答案。观音并不是要和他吵架的态度，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从问罪者，变成佛祠中跪地祈求之人。&#xA;&#xA;观音说，我没把他们当成幸存者看待过，你也一样吧。&#xA;&#xA;杨戬没办法回答，他感觉胸腔失去了重要的一部分，那种空空荡荡的疼痛让他想要下跪、逃跑、不顾一切地放声哭泣。&#xA;&#xA;这些孩子，如果你不告诉他们，他们会认为自己活到十五岁就死。这不是战争年代。这是他们的一辈子。如果一辈子，都没人为他们祈求过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他们该怎么活呢？观音说，杨戬，其实，我每天都以为他们第二天就会死去。&#xA;&#xA;当然了，观音说，我自己也是。&#xA;&#xA;杨戬咬牙切齿地说，不会的。&#xA;&#xA;观音说，没人保佑我们。&#xA;&#xA;不过，杨戬，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呢？观音这时才皱起眉，不知是疑惑还是恼怒，很多时候人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一无所知。观音说，希望并不会杀死人。&#xA;&#xA;杨戬还是败下阵来，他无奈地问，你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呢？&#xA;&#xA;观音笑着说，你就当是这样好了。&#xA;&#xA;他们直到冬天才算勉强和好。观音还是老样子，读书，种花，带头不务正业。杨戬忍了又忍，学会眼不见心不烦。临近年关，孩子们从地窖里抱出小半年的收成，二人张罗着竟做出一桌像样的年夜饭。&#xA;&#xA;没有铜钱，杨戬包了枚子弹壳在饺子里，给孩子们讨个彩头。&#xA;&#xA;观音咬着馅里的金属，差点崩掉大牙。&#xA;&#xA;哈哈！周围几个孩子抚掌大笑，是大士吃到枪子儿了！&#xA;&#xA;杨戬的巴掌拍在他们脑袋瓜上。他压低声音，埋怨道，怎么叫你吃着了？&#xA;&#xA;观音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包的，你怎么不记着是哪个？&#xA;&#xA;等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杨戬才露出醉态。彼时，孩子们遵守军规，早早睡下。他毫无睡意，在雪地反射的月光照耀下，直勾勾盯着观音的脸，说，你还真是铁石心肠。&#xA;&#xA;观音闻声转头，和他对视。&#xA;&#xA;杨戬似乎哭了。他说，你怎么能在桌上看着这群孩子们......却忍着不去想他们长大的样子呢？&#xA;&#xA;我何尝不想他们平安长大，不想他们长命百岁？我还想他们健康幸福，想他们读书识字，想他们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可除了让他们活下去，我还能怎么办呢？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祈求，我祈求庇佑，祈求和平，我祈求我们都活着。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xA;&#xA;杨戬不知是哭了，还是吐了。他也许没说出这些话。他伏在观音肩膀上，仿佛只是年关的寒风让他颤抖，不久之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没有什么攸关着生死。&#xA;&#xA;杨戬问，你想过以后吗？&#xA;&#xA;观音没搭腔。杨戬继续说，我想过，我想你会去当老师，就教咱们这帮孩子，他们孬蛋，逃学，我把他们抓回来。&#xA;&#xA;观音连拖带抱，才把杨戬弄回床上。&#xA;&#xA;杨戬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底下装着的鲜活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观音抬起头，发现杨戬要流泪了。&#xA;&#xA;我做错了吗？杨戬问。&#xA;&#xA;观音抽出手来，撑在床头的铁栏杆上，俯视着醉醺醺的人。他说，你错了。战争结束后，我要去内蒙过游牧生活，养一百匹马，等家里弟弟妹妹考了大学再回来。不过内蒙没有咖啡厅呢，你要是跟着我，就去开咖啡厅。&#xA;&#xA;杨戬没流出眼泪。他望着观音。白皮肤，鹅蛋脸，笑眯眯的观音。爱好是骑马和喝咖啡的观音。他闭上眼睛，睡着了。&#xA;&#xA;杨戬醒来。世界似乎变得狭窄了。屋顶太阳高悬，他使劲眨眼，才慢慢看清那是圆形白炽灯。&#xA;&#xA;医护人员鱼贯而入。&#xA;&#xA;杨戬昏迷了一个星期，用三天接受事实。&#xA;&#xA;他半条腿截肢，眼睛被炸伤，左眼近乎失明，胸口还有残弹碎片，离心脏过近，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取出。这碎片会随着他胸腔的搏动，愈发靠近心脏。保守估计，他的寿命只剩下十年。&#xA;&#xA;医生用专业的口吻安慰道，虽然很不幸，但请抱有希望，当今技术发展日新月异，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取出您心脏旁边的残弹......总之，没有到最后一刻，请不要放弃。要戒烟戒酒，锻炼身体，保持健康。&#xA;&#xA;第三部队仅有不到半数的存活率，其中七成，和杨戬一样，落下终身残疾。&#xA;&#xA;不过，没关系的。停火一周后，敌方宣布投降。战争结束了。他们活了下来。出院时，杨戬收到部队送来的慰问品。一条漂亮的细犬，和他一起退役，余生大概只剩下导盲的使命。&#xA;&#xA;交接仪式上，杨戬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四四方方的小木盒，站在队伍前列。&#xA;&#xA;对面，没有年迈的父母，没有哭哭啼啼的遗孀，只有三个小孩子，两男一女。杨戬想起观音说家里有弟弟妹妹，但，他仔细盯着来宾的名牌辨认，原来这是亲戚家的孩子。眼前两个孩子哭得厉害，杨戬背后的一群孩子，也压抑着啜泣。他将观音的骨灰盒递给了唯一面无表情的男孩儿。在男孩儿黑色的瞳孔里，他看到自己同样面无表情。&#xA;&#xA;观音眉心中弹，当场毙命。&#xA;&#xA;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杨戬坐在病床上，心脏猛地抽搐、狂震，而后像消失了那样只剩下空荡的平静。他发觉，比悲伤更先到来的，居然是庆幸。那一刻，他幻想突如其来的死亡没有带走观音，他仍有机会在抢救室门外，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结局。但那实在太令人害怕。观音是总要和他作对的人，可他又该生出怎样一副铁石心肠，才能忍住不去祈求观音活下来？如果他真的站在门外，手无寸铁，不能和死神对抗，也无法合十双手，向死神祈求慈悲，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地狱。&#xA;&#xA;杨戬坐在台下，看着那三个孩子悲痛而笨拙地和来人逐个握手。一种因困惑而愤怒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腔，他似乎能感觉到残弹的碎片，怎样随着每次心跳钻入更深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也该站在那里，也该接受每个人的慰问，叫他节哀才是。为什么不行呢？难道我的悲伤比之他们就不足为题吗？难道这场死亡不使我蒙受巨大的损失吗？我的志同道合的搭档，亲密无间的战友，朝夕共处的亲朋......&#xA;&#xA;杨戬想到了答案。此乃惩罚。他比悲伤更先感到庆幸，所以，这就是对他的惩罚。那一瞬间的庆幸，他必须用一生的悲伤来偿还。&#xA;&#xA;战后，社会以近乎奇异的速度复苏并发展。&#xA;&#xA;杨戬受部队分配照顾，安装了假肢，在大学担任安保工作，两年后，结识一位留洋归来的女教师。&#xA;&#xA;那是酷暑暴雨，杨戬在图书馆门口遇到她。她双臂抱满了书，站在屋檐下漫无目的地张望。杨戬走过去，把雨伞夹在肩头，说，同志，我来帮你吧。&#xA;&#xA;把人送到宿舍门口，女生笑着道谢，杨戬说不用。他借着灯光，看清了对方的长相，白皮肤，鹅蛋脸，黑发披在肩上，漂亮得很。&#xA;&#xA;他们每周在咖啡厅约会一次，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女生带杨戬回了家，与父母和家里养的马驹介绍认识。半年后，二人结了婚。&#xA;&#xA;杨戬的身体没有越来越好，也不至于变得太坏。只是战争给他留下的疼痛，如今都已经变成了习惯。在第三次约会的时候，杨戬向女生坦白，自己的胸腔中有一片残弹，因此，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八年。然而他们还是结婚了。女生说，你别放弃，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样。&#xA;&#xA;那碎片在他体内，变成一种慢性疼痛，偶尔发作，厉害的时候，会让他高烧。&#xA;&#xA;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死于十年前的子弹，也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但死亡还没到来，希望永远在那里。&#xA;&#xA;最后一次去复查，医生说，已经没事了。一来，碎片周围长出了新的血肉，这种增生格外坚硬，包裹住碎片，使它无法再继续移动。二来，碎片的尖锐边缘，已经在年复一年的磨损中，变得圆钝，不足以割开新伤口。而且，医生补充说，前阵子引进了更精密的手术仪器，现在已经可以取出碎片了，如果您还有不适感，可以预约手术。&#xA;&#xA;杨戬走出医院，外面飘着鹅毛般的大雪。这是观音死后的第十一年。&#xA;&#xA;没有一种疼痛不会结束。&#xA;&#xA;杨戬眨了眨睫毛上的水滴，心想，我的家庭幸福，人生完满，再没有什么可以祈求。&#xA;&#xA;END]]&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25.2.28
*杨戬×观音
</p>

<p>部队从首都调来一个军官，白皮肤，鹅蛋脸，笑眯眯的公子哥，据说爱好是骑马和喝咖啡。</p>

<p>上头对杨戬下达指示，今后你们的地位是平起平坐，互帮互助，各施所长，谁也不要搞歧视，搞斗争，要好好把你们手底下那帮童子军培养起来。</p>

<p>杨戬问，我做的有啥不好吗？</p>

<p>上头回复，两个总比一个好！</p>

<p>观音来的那天，下了十年不见的暴雨。杨戬双手提着行李包，只好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教师模样的文弱青年跟在他身后，只悠然飘来一句，同志，当心我的行李泡了水。杨戬带观音去宿舍安置的时候，门缝和窗缝扒满了小手，一双又一双年幼的眼睛张望着，想见识这位首都的长官行李中有什么稀罕玩意儿。观音从包里掏出文学读物，掏出画本，掏出棉布包着的棕色豆子，还掏出瓷花瓶。屋外的小偷窥犯们失去兴味，一哄而散了。当晚，第三部队指挥中心的首株绿植，出现在观音宿舍的窗台上。</p>

<p>杨戬行事作风严格，待人却温和宽厚，因此从不和人结梁子，也颇受士兵爱戴。他像父亲培养孩子一般，培养手下的士兵们。这群童子军，最大的有十四岁，最小的连话还说不清。杨戬说，他们多是孤儿，有的父母逃难死了，拼最后一点力气，教会孩子一路要饭到军队里，有的父母也是军人，身死沙场，留下的后代自然由部队收养。四处都在打仗，四季都是战争，杨戬把这帮手无寸铁的孩子，一个一个拉扯成能扛枪上阵的士兵，叫他们从敌人的死亡里夺回自己的生存。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敢期望。</p>

<p>观音来到部队的第二天，正式同士兵们见面。他们召开一个仓促、潦草的欢迎会。空荡的校场，孩子们用破了洞的鞋尖在黄沙地上撵出小坑，比谁的坑更深。</p>

<p>这场战争，你们会胜利，会活下来，你们会平安长大，会长命百岁，观音说，声音如春风拂面。</p>

<p>孩子们抬起头，眼神好奇又迷茫。</p>

<p>当日下午，毫无预兆的空袭。敌军战机从空中投下炸弹。没人说得准这是情报泄露招致的精确打击，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误打误撞。两天后，第三部队转移了阵地。</p>

<p>杨戬不再全权负责士兵的起居训练，毕竟，观音要和他平起平坐，互帮互助，各施所长。他忍无可忍，写信打小报告：观音同志，于白日训练时刻，带头不务正业，半月以来，军队纪律散漫，训练进度拖沓，与本人理念严重不合，望上级做出调整！</p>

<p>信没寄出去，杨戬思来想去，此举过分小气，写好了，又塞进枕头底下。他想，大概是个人情绪作祟。杨戬抵触观音此人，比认识他更早。</p>

<p>结果，信让观音看到了。杨戬心虚，但对观音服软比让他死了还难受，梗着脖子说，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好好的训练时间，你非要读什么画书呢，还叫他们去种菜，打猎？</p>

<p>观音说，这是提升部队的智育和美育，种出了菜，也给你吃。</p>

<p>观音一字不落地看完，折好，又塞回信封里，笑眯眯对杨戬说，你书法写得漂亮，可以教孩子们认字。</p>

<p>杨戬说，我不像你。</p>

<p>观音站起来走了，给他留下一包磨得细细的咖啡粉。一整个晚上杨戬都没合眼。那东西比药还难喝。他心想，也对，观音是整天喝得下这种东西的人。他和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好讲呢？</p>

<p>战事愈发吃紧。漫天飞舞着导弹和电报。无数人死去。无数人出生。无数人出生然后死去。杨戬和观音领导的第三部队童子军，最大的有十二岁，最小的谎报了年龄。</p>

<p>校场上摆着草扎的靶子，观音教他们打枪。一个孩子握着枪，一个孩子站在前面，用肩膀托住枪管。</p>

<p>观音念，醉卧沙场君莫笑。砰。</p>

<p>孩子们接，古来征战几人回。砰。</p>

<p>两枪放完，换人射击，观音挨个摸摸他们黝黑的脑袋瓜。观音说，这意思是战争很坏，战争要死很多人，但你们会好好的，会胜利，会活着，你们要好好活着，不要发动战争。</p>

<p>杨戬的操练则很沉默。他示范，枪射在这里，可以一击毙命，这里、这里和这里，可以让敌人丧失行动能力，这几个部位受伤会大量出血，你们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这些地方，才能活下来。</p>

<p>孩子们不开枪。他们等待着指示。</p>

<p>杨戬说，战场上没人保佑我们，现在，开始练习。</p>

<p>砰。</p>

<p>杨戬猛地推开观音宿舍的门，门板摔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又可怜地反弹回来，被杨戬一掌撑开。他愤怒地咬牙，说，你在害死他们。</p>

<p>观音坐在床上。他合上书本，抬头看着杨戬。那一物不存的双眼显得有些冷漠。</p>

<p>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哄骗他们？杨戬反问，语气势在必得，他背手关上了门，居高临下地指责道，你叫他们分心，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是为他们好吗？现在是战争年代，那些孩子除了活下去以外什么都不重要，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得拼命，你不懂吗？你来干什么的？你大可以去高等学府教书，搞你的智育美育，谈你的远大理想，你留在这儿干什么？你让他们相信什么胜利，什么活着，这对你来说就是轻飘飘从嘴里随便讲出来的东西，他们信了你就会被你害死！</p>

<p>哦？观音提起嘴角，连带着，那双眼睛里也有了点笑意。这表情让杨戬恍然。观音问，你觉得，这些孩子，有几个能活下来？</p>

<p>杨戬沉默了。这乃是因为，他们都深知答案。观音并不是要和他吵架的态度，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从问罪者，变成佛祠中跪地祈求之人。</p>

<p>观音说，我没把他们当成幸存者看待过，你也一样吧。</p>

<p>杨戬没办法回答，他感觉胸腔失去了重要的一部分，那种空空荡荡的疼痛让他想要下跪、逃跑、不顾一切地放声哭泣。</p>

<p>这些孩子，如果你不告诉他们，他们会认为自己活到十五岁就死。这不是战争年代。这是他们的一辈子。如果一辈子，都没人为他们祈求过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他们该怎么活呢？观音说，杨戬，其实，我每天都以为他们第二天就会死去。</p>

<p>当然了，观音说，我自己也是。</p>

<p>杨戬咬牙切齿地说，不会的。</p>

<p>观音说，没人保佑我们。</p>

<p>不过，杨戬，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呢？观音这时才皱起眉，不知是疑惑还是恼怒，很多时候人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一无所知。观音说，希望并不会杀死人。</p>

<p>杨戬还是败下阵来，他无奈地问，你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呢？</p>

<p>观音笑着说，你就当是这样好了。</p>

<p>他们直到冬天才算勉强和好。观音还是老样子，读书，种花，带头不务正业。杨戬忍了又忍，学会眼不见心不烦。临近年关，孩子们从地窖里抱出小半年的收成，二人张罗着竟做出一桌像样的年夜饭。</p>

<p>没有铜钱，杨戬包了枚子弹壳在饺子里，给孩子们讨个彩头。</p>

<p>观音咬着馅里的金属，差点崩掉大牙。</p>

<p>哈哈！周围几个孩子抚掌大笑，是大士吃到枪子儿了！</p>

<p>杨戬的巴掌拍在他们脑袋瓜上。他压低声音，埋怨道，怎么叫你吃着了？</p>

<p>观音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包的，你怎么不记着是哪个？</p>

<p>等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杨戬才露出醉态。彼时，孩子们遵守军规，早早睡下。他毫无睡意，在雪地反射的月光照耀下，直勾勾盯着观音的脸，说，你还真是铁石心肠。</p>

<p>观音闻声转头，和他对视。</p>

<p>杨戬似乎哭了。他说，你怎么能在桌上看着这群孩子们......却忍着不去想他们长大的样子呢？</p>

<p>我何尝不想他们平安长大，不想他们长命百岁？我还想他们健康幸福，想他们读书识字，想他们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可除了让他们活下去，我还能怎么办呢？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祈求，我祈求庇佑，祈求和平，我祈求我们都活着。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p>

<p>杨戬不知是哭了，还是吐了。他也许没说出这些话。他伏在观音肩膀上，仿佛只是年关的寒风让他颤抖，不久之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没有什么攸关着生死。</p>

<p>杨戬问，你想过以后吗？</p>

<p>观音没搭腔。杨戬继续说，我想过，我想你会去当老师，就教咱们这帮孩子，他们孬蛋，逃学，我把他们抓回来。</p>

<p>观音连拖带抱，才把杨戬弄回床上。</p>

<p>杨戬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底下装着的鲜活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观音抬起头，发现杨戬要流泪了。</p>

<p>我做错了吗？杨戬问。</p>

<p>观音抽出手来，撑在床头的铁栏杆上，俯视着醉醺醺的人。他说，你错了。战争结束后，我要去内蒙过游牧生活，养一百匹马，等家里弟弟妹妹考了大学再回来。不过内蒙没有咖啡厅呢，你要是跟着我，就去开咖啡厅。</p>

<p>杨戬没流出眼泪。他望着观音。白皮肤，鹅蛋脸，笑眯眯的观音。爱好是骑马和喝咖啡的观音。他闭上眼睛，睡着了。</p>

<p>杨戬醒来。世界似乎变得狭窄了。屋顶太阳高悬，他使劲眨眼，才慢慢看清那是圆形白炽灯。</p>

<p>医护人员鱼贯而入。</p>

<p>杨戬昏迷了一个星期，用三天接受事实。</p>

<p>他半条腿截肢，眼睛被炸伤，左眼近乎失明，胸口还有残弹碎片，离心脏过近，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取出。这碎片会随着他胸腔的搏动，愈发靠近心脏。保守估计，他的寿命只剩下十年。</p>

<p>医生用专业的口吻安慰道，虽然很不幸，但请抱有希望，当今技术发展日新月异，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取出您心脏旁边的残弹......总之，没有到最后一刻，请不要放弃。要戒烟戒酒，锻炼身体，保持健康。</p>

<p>第三部队仅有不到半数的存活率，其中七成，和杨戬一样，落下终身残疾。</p>

<p>不过，没关系的。停火一周后，敌方宣布投降。战争结束了。他们活了下来。出院时，杨戬收到部队送来的慰问品。一条漂亮的细犬，和他一起退役，余生大概只剩下导盲的使命。</p>

<p>交接仪式上，杨戬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四四方方的小木盒，站在队伍前列。</p>

<p>对面，没有年迈的父母，没有哭哭啼啼的遗孀，只有三个小孩子，两男一女。杨戬想起观音说家里有弟弟妹妹，但，他仔细盯着来宾的名牌辨认，原来这是亲戚家的孩子。眼前两个孩子哭得厉害，杨戬背后的一群孩子，也压抑着啜泣。他将观音的骨灰盒递给了唯一面无表情的男孩儿。在男孩儿黑色的瞳孔里，他看到自己同样面无表情。</p>

<p>观音眉心中弹，当场毙命。</p>

<p>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杨戬坐在病床上，心脏猛地抽搐、狂震，而后像消失了那样只剩下空荡的平静。他发觉，比悲伤更先到来的，居然是庆幸。那一刻，他幻想突如其来的死亡没有带走观音，他仍有机会在抢救室门外，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结局。但那实在太令人害怕。观音是总要和他作对的人，可他又该生出怎样一副铁石心肠，才能忍住不去祈求观音活下来？如果他真的站在门外，手无寸铁，不能和死神对抗，也无法合十双手，向死神祈求慈悲，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地狱。</p>

<p>杨戬坐在台下，看着那三个孩子悲痛而笨拙地和来人逐个握手。一种因困惑而愤怒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腔，他似乎能感觉到残弹的碎片，怎样随着每次心跳钻入更深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也该站在那里，也该接受每个人的慰问，叫他节哀才是。为什么不行呢？难道我的悲伤比之他们就不足为题吗？难道这场死亡不使我蒙受巨大的损失吗？我的志同道合的搭档，亲密无间的战友，朝夕共处的亲朋......</p>

<p>杨戬想到了答案。此乃惩罚。他比悲伤更先感到庆幸，所以，这就是对他的惩罚。那一瞬间的庆幸，他必须用一生的悲伤来偿还。</p>

<p>战后，社会以近乎奇异的速度复苏并发展。</p>

<p>杨戬受部队分配照顾，安装了假肢，在大学担任安保工作，两年后，结识一位留洋归来的女教师。</p>

<p>那是酷暑暴雨，杨戬在图书馆门口遇到她。她双臂抱满了书，站在屋檐下漫无目的地张望。杨戬走过去，把雨伞夹在肩头，说，同志，我来帮你吧。</p>

<p>把人送到宿舍门口，女生笑着道谢，杨戬说不用。他借着灯光，看清了对方的长相，白皮肤，鹅蛋脸，黑发披在肩上，漂亮得很。</p>

<p>他们每周在咖啡厅约会一次，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女生带杨戬回了家，与父母和家里养的马驹介绍认识。半年后，二人结了婚。</p>

<p>杨戬的身体没有越来越好，也不至于变得太坏。只是战争给他留下的疼痛，如今都已经变成了习惯。在第三次约会的时候，杨戬向女生坦白，自己的胸腔中有一片残弹，因此，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八年。然而他们还是结婚了。女生说，你别放弃，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样。</p>

<p>那碎片在他体内，变成一种慢性疼痛，偶尔发作，厉害的时候，会让他高烧。</p>

<p>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死于十年前的子弹，也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但死亡还没到来，希望永远在那里。</p>

<p>最后一次去复查，医生说，已经没事了。一来，碎片周围长出了新的血肉，这种增生格外坚硬，包裹住碎片，使它无法再继续移动。二来，碎片的尖锐边缘，已经在年复一年的磨损中，变得圆钝，不足以割开新伤口。而且，医生补充说，前阵子引进了更精密的手术仪器，现在已经可以取出碎片了，如果您还有不适感，可以预约手术。</p>

<p>杨戬走出医院，外面飘着鹅毛般的大雪。这是观音死后的第十一年。</p>

<p>没有一种疼痛不会结束。</p>

<p>杨戬眨了眨睫毛上的水滴，心想，我的家庭幸福，人生完满，再没有什么可以祈求。</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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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8 Feb 2025 08:47:5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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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原创】赃物</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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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24.11.21&#xA;!--more--&#xA;&#xA;周四晚间，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用通知般的口吻和我商量说：“费恩会去你那儿住几天，有不便吗？”那时我刚下班，走在打工的快餐店与租住的公寓之间，一条地砖翘起的狭窄人行道上。&#xA;&#xA;十多分钟前，也就是我和同事们开始脱下工作服，在休息室翻找各自的外套的时候，做收银的男孩儿率先直起腰，宣布今天是他的生日。大家伙儿一拥而上，祝贺了他，有的拍拍他的肩，有的摸摸他的脸。这事发生和结束得很快，我没来得及凑过去，只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转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说，“生日快乐。”&#xA;&#xA;之后，他提出要请大家去街对面聚餐。我已经连着值了八天的班，在场有几个人和我一样，于是我立刻望向他们。然而他们的反应却令我大失所望。一时间，不知为何，所有人竟都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表示宽容甚至欣慰，很快讨论起了想品尝的菜式。我感到了无可溯源的一种背叛，进而有些许恼火，却不知该对谁生气。&#xA;&#xA;无奈，我只好说，“不好意思，接下来我已经有安排了。前两天猛地降温，我大概是有点感冒......”他们沉默了一瞬，却还是放过了我。谁都看得出这是借口，但归根结底，错在没有提前商量聚餐计划的寿星身上。而我，却因为他人的过失，不得不编织借口，才能讨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休息时间。&#xA;&#xA;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依旧在为此感到不痛快。正是这时候，母亲来了电话，告知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没有不可抗力因素的阻挠，将有人来打破我的平静生活。&#xA;&#xA;我脱口而出，反问了原因。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在自找麻烦。&#xA;“嗯？”母亲的声音迟了片刻，带着责备的意味。&#xA;&#xA;我说，“恐怕不行，妈妈，这事儿我做不了主。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寓，我在和朋友合租呢。”&#xA;&#xA;母亲又嗯了一声，这回倒是真的出于惊讶，她叹了口气，埋怨我从没和她说过这事。我立刻说，“不过，这里毕竟有不少便宜又好住的旅馆。”&#xA;&#xA;母亲没回应，没来得及，她兴许还在思考着，手机那端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带着抚慰的笑意，说道，“没事的，妈妈，别担心，我会自己想办法的。真的，别为我的事烦恼好吗？替我问费利好，妈妈。”&#xA;&#xA;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底。我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xA;&#xA;费恩是我的哥哥。他比我大将近五岁，母亲总谈起，说我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费恩就已经能周全地照顾我了。她说这话，是想我多记起哥哥的好，或者只单纯为了夸耀费恩。然而在我听来，却仿佛暗指我是被接纳的外来者，在我到来之前，他们早已是完整的“一个家”。实际上，哪种意味都无可厚非。在我很小的时候，长辈们就说过，我是意料之外的孩子。因此的确，比起母亲，费恩更多地照料了我的成长。然而我讨厌他。这其中的缘由没人明白，我也无处诉说。&#xA;&#xA;费恩阳光开朗，能说会道，对任何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脸，仿佛从出生起就深谙讨人欢心之道。在我还不能较好地自理时，我俩几乎形影不离。我们出身于单亲家庭。我印象中从未见过父亲，费恩想必也已没有清晰的记忆。我一岁后，我们的母亲为了省下照看我的麻烦，亲手改制了一个婴儿背带。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流通的款式，绝没有一个适合挂在六岁的孩子身上，因此母亲才不得不自己动手。费恩把我放在背带里，背在身后，带我去冒险。我们家在乡下，不远的地方，有一所烧毁的旧旅馆，费恩喜欢去那片废墟中“寻宝”。我对这段长达一两年的时间，几乎没有真实的记忆，是长大后通过母亲的讲述和我的想象，组成的模糊印象。在这不可靠的记忆中，费恩总是扭着脑袋，和背带中的我说话。那时他留着微长的头发，小女孩儿似的。我翻相册时总不免联想到，他的头发一定随着步伐摇晃，一次一次扫过我的脸和鼻头。我料定那绝不好受。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丢下我。这给邻里乡亲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提起我俩时，他们会说，那兄弟俩的感情根本羡慕不来。现在回想，这其中的意思大致是，费恩没抛下我，这实属罕见，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就只能因为他特别爱我。可实际上，还有第三种可能。从没人往那个方向思考过，而那却恰恰是我讨厌他的原因。&#xA;&#xA;那天晚些时候，母亲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她不无忧愁地轻声细语，听上去很是温柔，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费恩听到。她慢吞吞地，像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似的，说：“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你哥。他要到你那儿去，就算你们没住在一起，你也要陪陪他。抽空。好吗，答应妈妈。费恩他这段时间心情很坏，他藏着不说，但瞒不过我的。你见到他就会知道了。”&#xA;&#xA;我说，“妈妈，你不用为他担心。”&#xA;&#xA;“费利，”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许久，仿佛是遇到了难以启齿的事情，“费利......你过得怎么样？你不常和家里联系。”&#xA;&#xA;我说，“我很好。”&#xA;&#xA;母亲没说话，她等待着，好像我应当有下文。我只好接着说，“公司里大家都很好相处，有朋友分摊房租，经济压力不算大。我能照顾好自己，妈妈，你不用担心。”完全是废话。&#xA;&#xA;她也许走神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噢，嗯......那挺好的。不过蔬菜肯定没有家这边卖得便宜，对吧？”&#xA;&#xA;我打了个哈哈，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母亲也求之不得。于是我们又聊起了费恩，不过这几乎是单方面的。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和他见过面，既不想，也没有什么可聊。但母亲关于费恩总有说不完的话。&#xA;&#xA;到最后，她说，“......妈妈爱你们。晚安，费利。”&#xA;&#xA;母亲挂掉了电话。我感到巨大的疲惫。我听得出，她只是想得到我的安慰，可我让她失望至极，只能吐出干巴巴的“别担心”。实际上，这确实是我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不要担心费恩。他根本不需要被担心，因为他根本没事。他在表演。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地表演。我确信如此。&#xA;&#xA;我的哥哥费恩热爱表演，他精通此道。这事是我上小学时发现的，它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忆犹新。那时，我以为自己见识到了魔鬼的伎俩，惊惧至极，不知所措。&#xA;&#xA;在我差不多三岁的时候，经历了一段迅速的发育期。很快，费恩就不能把我稳当地控制在背带里了，而且那时我已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于是我们变成这样：费恩有了自己的小背包，他早晨往里面放进面包片、水杯和手帕，穿戴整齐，系好我俩的鞋带，把食指塞进我的掌心。我紧紧攥着他的指头，和他一起去旧旅馆的废墟里探险。这只持续了半年。对我来说如此。可是对于费恩而言，他已在这大火烧毁的废墟里探索了将近三年，厌倦是很平常的事。他开始带着我去寻找新的冒险地。差不多正是那时，一座综合卖场在我们家乡定址建成，自然而然，成了费恩的新目标。那儿有比旧旅馆更多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收获颇丰，隔三差五就弄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但这却让他更快地感到没趣。后来，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费恩不再特意出去“冒险”，他去过什么地方，就带回来那地方的东西。如同变戏法一般，他展示给我看。邻居太太的牛角梳、杂货店的南瓜巧克力、学校礼堂的麦克风、义眼、半副假牙、同行乘客的墨镜......我从最初的激动与期待，变得困惑而不安。最后，当我明白过来时，才终于感到恐惧：费恩，我的哥哥，他在盗窃。&#xA;&#xA;最初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他向我炫耀一把仿真军刀。那东西一个半手掌长，刀柄和刀鞘做得很精致，握在手中分量十足，然而刀身是橡胶材质，摇晃起来像条舌头。我认识这把刀，它属于隔壁新搬来的瘸腿老头。他刚安顿下来时，我曾和费恩去帮着他收拾杂物，他特意要我将那把刀挂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通顶置物架上。费恩向我展示时，我问他这是否是那个老头送给他的。他脸上流露出瞬间的困惑，然后说当然不，只是他很中意，就拿来了。费恩笑着说了这话，却并非出于愉悦，而好像是我问出了愚蠢至极的问题。可我不满意这个答案，使劲追问细节。费恩没解释什么，只从我手中抽过了刀，踩着梯子爬上床去了。那晚，我睡不着觉，试着叫了费恩好几声，想和他继续聊聊这件事。可他在我头顶重重地翻了个身，没有答话。我怕极了，想到费恩可能会被关进监狱，我在床上悄悄地哭起来，眼泪弄湿了枕头。第二天早上，母亲拉住我，问我的眼睛怎么肿了。我支支吾吾了半晌，一方面我认为自己不该告状，另一方面，我意识到母亲或许是唯一能阻止费恩继续下去的人。最后，我败给了昨晚恐怖的想象，又落下眼泪。我告诉母亲，费恩在偷东西。可是，出乎我的全部意料，母亲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质疑。仿佛我的话晦涩难懂，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把打湿的手指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等她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竟一笑置之。&#xA;&#xA;自那以后，恐惧在我心中膨胀。我在路上看到警察，就立刻跑开，好像如果我慢了一步，他们就会追上来，打听费恩的事。有时候我做噩梦。我梦到自己接受严厉的批评，梦到警察铐住我的手腕，说我也是犯罪的人。“你哥哥偷东西，你一定也偷了，是不是，快承认吧。”他们这么说。要么，就是指责我包庇了费恩。他们说，“你一样要受罚！”我哭得浑身发抖，怕他们叫我写很多很多检讨书。然而他们说，费恩会被关在监狱里两百年，而我，我没那么严重，却也要锁上一百年才行。我吓得醒了过来。费恩在我头顶，睡得很香很沉。&#xA;&#xA;后来，这份恐惧变成无措，我或直白或暗示地将此事告诉了许多人，却反而招致对我的微词。渐渐地，只剩下愤怒。费恩从未受到任何惩罚。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却心安理得，逍遥自在。从没人发现，从没人怀疑，更没人相信我的话。就像我说的，费恩精通表演。他那败坏的道德只在我面前展现，只给我看他可恨的真实。然而在旁人眼中，他始终那么好，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并将持续到他躺进坟墓。&#xA;&#xA;周六一整天都晴空万里，时近黄昏，暴雨却倾盆而至。我不得不丢下只煎好一个面的鸡肉，飞奔去阳台抢救晾晒的衣裤，而就在此时，门铃急促地响起了。我一边高喊“请稍等”，一边把衣服胡乱扯下来，扔在床上，冲去打开了门。&#xA;&#xA;费恩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xA;&#xA;我说，“你该带把伞的。”&#xA;&#xA;费恩说，“我真想抱你，可惜我身上全湿了。我确实该带伞的。”&#xA;&#xA;我让开了路，他往屋里走，继续道，“妈妈也很想你，可惜她最近开始晕车，怎么都来不了。她叫我带了许多东西，后备箱都塞满了，一路上，我身边就坐着家里的番茄和芹菜。等明天，我们一起把东西搬上来，好吗？”&#xA;&#xA;“你开车来的？”我问。&#xA;&#xA;费恩听出我的意思，笑着回答，“车是借朋友的。”&#xA;&#xA;我们没再多聊。费恩进了浴室，我回到厨房，又撕开一包鸡胸肉。我和费恩上一次见面，是我的毕业典礼上。据母亲抱怨，费恩为此甚至翘了班。他带来母亲的口信，除了例行的祝贺外，主要劝说我回家去，和他一样，在附近找个工作，彼此照应。然而我怎么都不愿意再和费恩处在同一屋檐下。我难道不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吗？于是我以“已经找到工作”的理由回绝。费恩说，他会这么转告母亲，并帮我劝劝她。其实，他知道这是假话。费恩总能看出来。因此我越是不得不在他面前扯谎，越是无助地感到他掌握愈多我的把柄。他只是用带笑的眼睛瞧着我，让我知道他能看出来，却什么都不说。这使我感到如芒在背。&#xA;&#xA;饭后，费恩穿着我的毛衣，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我希望他旅途奔波，此刻已经疲倦，打算睡下了。可他的双眼明亮，直盯着我。&#xA;&#xA;“费利，别忙了，跟我说说你。”他伸出一条胳膊，去扒拉沙发那头的抱枕。&#xA;我抱着脏衣篓，从沙发旁路过，顺手把抱枕丢给他。“妈没告诉你吗？”我问。&#xA;&#xA;费恩说，“什么？说你很好？你的公司？合租？你对我也要说这些东西吗？”&#xA;&#xA;我说，“对你没什么要说的。”&#xA;&#xA;费恩问，“交了女朋友也不说？”&#xA;&#xA;我把衣服倒进洗衣机，撑在操作台上，抬起头看着他。&#xA;&#xA;费恩举起双手，“好吧。你忙吧。”&#xA;&#xA;我感到心烦。发现我不想和他说话的时候，费恩总要用这种激起我反驳的方式，让我开口。&#xA;&#xA;上了初中后，我就不怎么爱搭理他了。那时我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最初费恩深受打击，他说：“费利克斯，如果你不希望我翻开你的日记本，那你就得主动和我分享你的事。”我拒绝了他。费恩不以为意，仿佛我的拒绝在他看来根本毫无分量。这把我惹怒了，我说，“怎么？难道你觉得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很礼貌？你骄傲得很？”费恩无理取闹地指责，“要是你愿意多跟我说些话，我才不会对你的日记感兴趣。”我发了火，反问他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反问他偷东西难道是我的错吗？他又摆出一副无辜的、甚至有些气愤的表情，好像被我栽赃陷害了似的。他问，“你在生什么气呢？我拿了你什么东西？费利克斯？”我离开了房间。那之后，我们二人的交流更少了。&#xA;&#xA;结果，等我实在找不到任何家务可做，还是不得不坐在了沙发上，像费恩希望的那样，和他聊聊。费恩整个人倒过来，把我也裹进毯子里。然后他掏出手机，伸远手，给我俩拍了张合照。“发给妈妈的。”他说着，低下头发消息，“你变化很大，我猜她会认不出来。”我不置可否。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这听上去逆天违理，放在我身上却显得情有可原。我和费恩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克隆般地继承了我们母亲的美丽，可我只有眉毛和额头间，能隐约看出些已故父亲的影子。母亲不止一次凝望着我的脸，展露愁容。我称不上丑陋，只是平庸得让她失望。费恩倒是总夸我漂亮。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xA;&#xA;我问他，“妈妈怎么样？”费恩收起手机，给我讲母亲又开了一小块菜地，为此甚至和邻居发生了些口角。&#xA;&#xA;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费恩就换了话题，他问，“你记得布雷先生吗？”是我们家隔壁的那个瘸腿老头。费恩说，“前段时间去世了。那套房子现在空了下来，正低价抛售呢。”&#xA;&#xA;我问，“怎么了？”&#xA;费恩说，“妈妈还是想你回来。”&#xA;&#xA;这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接话。&#xA;&#xA;“你看，”费恩慢悠悠地继续，“我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工作。我的意思是，你能做什么呢？当时你说签了公司，我帮你骗过了妈妈。但现在两年过去了，你还是过得——”他摊开手，直视着我，挑了一下眉毛，似乎不想说刺激我的话。&#xA;&#xA;我冷冷地望着他，问，“你到底来干什么的？”&#xA;&#xA;我不由地回想母亲先前打来的两通电话。她告诉我费恩要来，却没提过原因，我以为他总归有事要做。可现在，他窝在我的沙发，裹着我的毯子，用着我的杯子喝热咖啡，还劝我回家。我说，“这里不是你的度假地。”&#xA;&#xA;费恩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来看你。我和妈妈说，我很想你，无论如何都得见你一面了。于是我就来了。”&#xA;&#xA;谎言。他必然又用什么话哄骗了母亲。我别过头，懒得再问。&#xA;&#xA;类似的事情从前也发生过。&#xA;&#xA;一天晚上母亲走进我的房间，我那会儿太专注了，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合上日记本。我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行为欠妥，尽管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紧张地等待着母亲发问。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挤出一个微笑，握住我的手。她说，“费恩和你吵架了，是不是？”我没回答，只是移开眼神，盯着墙上的门吸。我当时向学校申请了寄宿，一周只回来两个晚上，因为没能亲眼看到，母亲说费恩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星期的时候，我无法知道那是真是假。“你去劝劝他，好吗？”母亲揉着我的手心，“别生他的气。他不是故意跟你较劲的。”我说，“谁知道呢？”“妈妈知道。妈妈当然知道。实际上你也明白，是不是？他最爱你了。好了，帮妈妈这个忙，去跟费恩和好吧。你们好好聊聊。他其实只想你关心他而已。他这段时间过得太糟了。”我完全不相信这些说辞，可我不能拒绝母亲，只好答应。&#xA;&#xA;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母亲当时以为费恩遭遇失恋打击，陷入了抑郁。这简直可笑，因为那时费恩几乎每个月都和不同的人恋爱并睡觉。他告诉我，这是非常有趣的体验，并且在睡过了女人、男人和各种各样难以定义性别的人之后，他终于得以确信：自己是一名无性恋。我说他完全是在瞎扯淡，他没生气，和我解释说，他感受不到任何刺激，只是，太多人喜欢他，渴望他，他们处得很不错，于是上床试试，但结果他每次都觉得索然无味。这倒不是他胡说：据我所知，他的确从未主动追求过任何人。其实我早该知道。费恩对人根本提不起兴趣。我见过他真正的爱，自然能认出。那些赃物。他只爱他偷来的那些赃物。我们还睡在一个房间的时候，他经常如数家珍般向我展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他是个不懂节制的家伙，喜欢时怎么也不愿放手，因此厌倦得比谁都快。如此狂风暴雨般的爱意被他倾注在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赃物上，他不停止狂恋，就不能停止这罪行，当然也不能爱上任何具体的人。一想到这样的费恩，在母亲眼中是个容易为情所困的人，我就会忍不住为他可怕的虚伪而浑身战栗。&#xA;&#xA;因为费恩的虚伪，我们爆发过很多次争吵。在我十五、六岁时最为严重。没人觉得费恩有错，所以我被送去做了心理咨询。这件事成了我心头的耻辱。从咨询室出来后整整一个月，我在家一言不发，母亲却没握着费恩的手，恳求他跟我和好。&#xA;&#xA;我和费恩共度了尴尬的周末。星期一下午，他走进我打工的快餐店，吃了顿饭。晚上收工的时候，负责做值日的梅丽发出尖叫。店门口展示台上的纪念币消失了一枚。我两眼发黑。梅丽望着那处圆圆的空缺，蹲在地上，哭泣起来。&#xA;&#xA;我从门缝里挤出去，怒不可遏地往家走。一路上我想着：要是费恩敢和从前一样跟我炫耀，我就照他脸上来一拳。但费恩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那稀松平常的表情和地理纪录片中平淡的旁白音，彻底将我浇灭了，一股寒意从我的胃里窜上来。我没立刻发火，只问他又犯什么病。他一副无辜遭灾的样子。我说，“把东西给我。你从店里拿走的。”费恩不说话，我拔高音量，几乎是在吼，“你发神经？这不是家里，你懂吗？你觉得没人能抓住你是不是？你为我想过吗？”&#xA;&#xA;费恩盯着我，仿佛我在他面前发了精神病。可我就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非要在我打工的店里行窃？那一条街、一个城市、一整个世界！他去哪里偷不行，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为什么我非得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为什么他非偷不可？难道这不是犯罪？只有我想错了？为什么？退一万步说，他为什么非要给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全部的人他都哄骗，为什么唯独不放过我？为什么他不能是个真正的好哥哥，或者表里如一的混蛋？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哥哥？为什么偏偏是我，流着和他一样的血？谁都好，我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地想过，谁都好，换个人来当我的哥哥吧，我愿意抽干全身血液，直到和费恩再没有一点关系。&#xA;&#xA;费恩说，“你又这样了。你忘了之前冤枉我那次？你还是不长——”我扯起他的领子，把拳头砸在他脸上。他竟然敢说冤枉。我们扭打在一起，我捶烂了他的嘴角，他使劲用膝盖想把我顶开，但我不让他如愿，一头朝他鼻子撞去。最后，我们身上脸上都沾着彼此的血，气喘吁吁地。费恩捏着鼻子，仰起头，却还是把血滴在了我的地毯上。我朝他吼，“滚，滚开！别在那儿傻站着！他妈的，厕所！”&#xA;&#xA;费恩在洗漱台止住鼻血。天色完全黑下来，我俩去最近的药店买了冰袋和止痛药。&#xA;&#xA;晚些的时候，费恩给我破了皮的手缠上绷带。我的手机跳出一条短信，是今天一起值班的同事发来的，说：东西找到了，是梅丽监守自盗。我望着费恩，感到全世界的不公和荒唐雨点般向我砸来。我笑出了声，两个肩膀像故障的机器一样乱抖。&#xA;&#xA;费恩说，“你小学那会儿就干过这种事。莫名其妙跟邻里街坊说我是个诈骗犯，人家当你开玩笑，你还大发脾气。后来妈妈只好带着我，挨家挨户上门替你道歉。你别说你不记得了。”&#xA;&#xA;我从没这么说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我告诉母亲，费恩一直在盗窃，然而母亲放任这件事如落叶从眼前飘过，仿佛费恩的罪行也会降解腐烂，沉睡进泥土。可是总得有人来阻止他。忍受了长达半月的煎熬后，我告诉了更多人。我们的长辈，我们的邻居。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费恩一直是个乖孩子，他们这样说，而我，我应当多点感激之心。我完全不能理解。我说费恩在偷窃，除了因为此乃事实，还能因为什么呢？然而他们竟然说，我不该嫉妒我的哥哥。终于，我发火了。那并不是出于愤怒，反是出于恐惧：费恩犯下累累罪行，却从无罪证，世上真有这等荒唐吗？难道不只有魔鬼的伎俩，才能蒙蔽所有的眼睛？不只有妖精的舌头，才能颠倒全部的是非？我的哥哥，费恩，难道不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吗？我虚张声势，孤立无援，和魔鬼对抗。&#xA;&#xA;“费利，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们根本没机会好好聊这些事。”费恩用他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我，我几乎立刻败下阵来。这分明是恶魔的眼睛。他继续发问，“你真有那么讨厌我吗，费利？”&#xA;&#xA;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手上歪歪扭扭，蛇一般缠绕的纱布。不，费恩，我恨你。我太恨你了，恨到没办法报复你。你的每一件罪状，从犯都写着我的名字。只有我的名字。就因为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血，和你来自同一个子宫。你怎么能要求我这么多呢？&#xA;&#xA;“费利。”他捏住我的肩膀，将我朝他拉去，然后拥抱住我，“如果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告诉我，好吗？”&#xA;&#xA;颧骨上的冰袋滑落在地。我说不出任何话，也不能动弹。后来的事我全然忘记了，只惊异于费恩的怀抱：那个我以为早就冷若冰窟的地方，竟有着同多年前一般无二的温热。他的心脏，仍以我幼时在他背上熟记的节奏跳动。&#xA;&#xA;因为脸上的伤，我被赶到后厨整整一周。我已经没力气再责怪费恩了，每天早出晚归，像逃避我们曾经的家那样逃避我自己的公寓。&#xA;&#xA;星期六下午，费恩向我辞别。我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他没要我和他一起走。我把他送到楼下，他拥抱了我，拍拍我的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关上门，拖着沉重的身躯倒进沙发里。视线的水平面，光滑的玻璃茶几上，我注意到，一枚茶碟消失不见。费恩真的走了。我松了口气，闭上眼睛。&#xA;&#xA;手机铃声把我吵醒，是医院的电话。&#xA;&#xA;我跳上出租车，一边慌忙系上衣领的纽扣，一边报出地址。“麻烦尽量快些，”我说，“我家人出了车祸。”&#xA;&#xA;车窗外，霓虹飞驰而过。我捏着手机，不断按亮屏幕，又关闭。有那么一瞬，我想，还有一种选择：叫停一切，掉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太累了，宁愿只是这样睁着眼，任由自己被载向下一场噩梦。&#xA;&#xA;为什么事情总这么坏？&#xA;&#xA;“你总把事情往坏处想。”&#xA;&#xA;我一走进病房，就看到费恩拄着拐杖，像提线木偶似地一拐一蹦。他看见我，很高兴，向大家介绍我是他的弟弟。他活力四射的样子让我感觉自己被耍了，我出言相讥，“还以为急着叫我来签字放弃治疗。”他用上面那句话回击我。我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把重量放在手上，把手当成你的脚来使用，明白吗？否则拄着拐杖也是白搭。”费恩笑了笑，说他学不会，接着把拐杖还给了隔壁床的病人，单脚跳着坐回床上。&#xA;&#xA;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影视剧里来探病的人，总会带点果篮什么的，我曾觉得很没必要，此刻才明白其用途：在我两手尴尬地搭在膝上，而不能削个苹果、剥个香蕉的时候。我问，“怎么搞的？”费恩说，“不清楚，我正常过马路的。”他说自己只是下车去对街买个晚饭。我有些无奈，这时他突然说，“和我一起回去吧，费利。”我困惑地望向他的脸，思考着绷带和石膏中，是一条完全健康的腿的可能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把腿翘到支架上，然后慢悠悠地措辞，“下周就是感恩节，对吧？我应该没算错。加上这一次，你已经三年没——好吧，这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觉得......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呃、不想妈妈吗？而且你瞧，现在，我自己也没法回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换上调皮的语气，“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妈妈就得一个人吃感恩节晚餐了。”这是事实。&#xA;&#xA;第二天一早，我给费恩办理了出院。他死活不肯用拐杖，宁愿把那玩意儿夹在腋下，一步一步跳到车边。我把他像大件行李一样搬进后座。他极为夸张地叹了口气，在我调试导航的时候，拖着腔说，“你知道吗？其实拄拐杖这种事儿，和游泳、骑自行车是一样的。”“怎么？”我漫不经心地问。费恩说，“意思是，人天生就被分化成两类。会的人，觉得这完全是人类基因里的东西；不会的人，简直像看到魔法一样不能理解。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设置好目的地，坐直身子，系上安全带，没回答费恩的话。我当然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找不出比我更明白的人。一路上，费恩在后面絮絮叨叨，我开着车，不时回应两句。他讲着这两年家里的事，慢慢讲到从前。风景在车窗外疾驰着倒退，时光也随费恩的回忆逆着朝我跑来。回家是个错误的决定，让我甩掉的东西有机会追上。我越来越懒得搭腔，但费恩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竟一直说到我俩小时候。&#xA;&#xA;“那个旧旅馆，你还记得吗？”他扒着前座靠背，直起上身，从观后镜里的倒影看着我的眼睛，“我总背你去那儿玩。你在我背后，最喜欢抓着我的头发，在自己脸上挠痒，笑个不停。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见识过，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儿。”&#xA;&#xA;我紧紧抓着方向盘，假装侧面来车，把视线拽过去，“你该少和街坊那群太太们打交道了，”我说，“你现在讲话真的很恶心。”&#xA;&#xA;那次感恩节，我回到家，就再也没有离开。&#xA;&#xA;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母亲的身体变得很差。她像一幅画突然从墙上剥落了，我看着她，似乎她只是发黄干透的胶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我忽然一下再也不能想起她衰老前的模样。很长的时间里，我俩就像陌生人那样尴尬地望着彼此，试图通过回忆、交谈和别扭的微笑，重新唤起那原本该流淌在血脉里的感情。第二件，费恩的腿在车祸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而且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疼得厉害。他被原来的工作单位辞退了，但终于学会用拐杖。我接了他的班，在家乡安顿下来。&#xA;&#xA;很快，就要到我们一起度过的第四个感恩节了。母亲每次都会打起精神，要求我和费恩陪她一起，在厨房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制作松饼房子。到了晚上，我们围在餐桌，一人一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低下头，虔诚地轻语，“亲爱的天父，感谢你赐予我们这丰盛的食物，感谢你赐予我们每一天的健康与幸福。我们心怀感恩，庆祝你的恩典与慈爱。感谢你赐予我们家人的陪伴，让我们的生活满溢温暖与喜乐......”一切都好像和从前别无二致。然而，谁都清楚：那被感恩的全部，早已弃我们而去。&#xA;&#xA;还有一件，是我自己的事。这几年，我开始频繁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帮助。现在我已能坐在沙发上，连续两个小时向毫不相干的人讲述我的故事，而不感到羞愧与愤怒。最初，我一周要见咨询师三次，现在减少到一个月两次。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长时间忙碌起来，次数还会再缩减，但总体来说，这成为我的每月例行。&#xA;&#xA;今天我出门前，被费恩叫住。他穿戴整齐，正费劲把一个大纸箱从卧室里拽出来。我跨过箱子，从里面往外推。“这太沉了，”我皱起眉，“你要干嘛？”费恩没抬头，他说，“把这些东西埋了。”我说，“你知道我接下来有约吧？”他说，“不用多久，我早在后院把坑挖好了。”我问，“所以这是什么？”他把箱子掀开给我看，我像瞥见了恐怖片里的惊悚鬼脸那样，被钉在原地。我认得每一样东西。牛角梳、铁皮发条人、黏糊糊的糖果纸、泛黄的假牙、裂纹墨镜、仿真军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任何话。&#xA;&#xA;我俩戴上手套，握着铁锨，往坑里铲土。前两天下了雪，湿润的泥土来不及蒸发水分，就被冻结成块。我和费恩一起铲了十多分钟，土才把坑填上。&#xA;&#xA;费恩现在又蓄起了长发，挽成麻雀尾巴一样的小辫。他用手指理了理额前的刘海，捞过倚在栅栏上的拐杖，夹进腋下。“走吧，”他说，“我去剪头发，顺路。”&#xA;&#xA;我在心理咨询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比约定时间晚了两刻钟。&#xA;&#xA;“今天，我和费恩一起，把那些赃物全给埋了。”像写小学作文似的，我生硬而平淡地打开话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嗓子，习惯性把目光滑向窗子。过了很久，才继续说，“并没有......我以为会感到轻松，或者至少，是一种告别？不过并没有。我没什么感觉。......可能因为，本来就是和我无关的事情。”&#xA;&#xA;实际上，相比这件事，我家附近那间旧旅馆的废墟终于要清理重建，才让我觉得真有什么东西结束了。我问我的咨询师是否知道那间旅馆，她摇摇头，说自己近几年才来到此地工作。我给她讲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xA;“我并不真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当时我的母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费恩身上。他刚满五岁，每天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劲，在外面从天亮跑到天黑。但突然，他不出门了。连着几个小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怎么都不肯出去。而且在屋里自言自语，把厨房和厕所弄得一团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这很让人担心，对吧？我母亲有位表亲得了疯病，据说最开始就是这样的症状。总之，这让她心碎了。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她终于下定决心带费恩去看医生。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家旁边的旅馆烧了起来。路完全被封死了，一直到后半夜，从我们家的窗户望过去，才看不见火光。似乎有不少人没能逃出来，母亲说，她也不清楚，只祈祷着能尽快把费恩送去医院检查。但火灾后那个早上，费恩从卧室里出来了。他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快乐、开朗、富有活力。但我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完全被吓坏了。费恩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说‘这是我的弟弟。’那婴儿只几个月大，被包在浴巾里，裹得像一颗蚕蛹，安静地吸着费恩的手指。我就是那个婴儿。”&#xA;&#xA;费恩在咨询室门口等着我。&#xA;&#xA;“我只是突发奇想，不过，回家呆着也是无聊。”他问，“去散步如何？”我没反对，和他并肩而行。他如今拄着拐杖健步如飞，我俩谁也没说话，沉默着走了大半个钟头。不远处停着两台推土车，再往前，就能看到旅馆的废墟。&#xA;我和费恩都放慢步子，最后，停了下来。眼前的断垣残壁，仿佛把最初的，幼时的我们，一起掩埋进地底。我踩着看上去最稳当的那块石板，攀上废墟，往前走了几步。费恩没跟上来。他把身体站直了，握着拐杖，无措地立在原地。&#xA;&#xA;阴云密布，白色的冰粒从空中飘落，粘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水珠。&#xA;&#xA;我回过身，把费恩背起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在废墟之中。&#xA;&#xA;END]]&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24.11.21
</p>

<p>周四晚间，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用通知般的口吻和我商量说：“费恩会去你那儿住几天，有不便吗？”那时我刚下班，走在打工的快餐店与租住的公寓之间，一条地砖翘起的狭窄人行道上。</p>

<p>十多分钟前，也就是我和同事们开始脱下工作服，在休息室翻找各自的外套的时候，做收银的男孩儿率先直起腰，宣布今天是他的生日。大家伙儿一拥而上，祝贺了他，有的拍拍他的肩，有的摸摸他的脸。这事发生和结束得很快，我没来得及凑过去，只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转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说，“生日快乐。”</p>

<p>之后，他提出要请大家去街对面聚餐。我已经连着值了八天的班，在场有几个人和我一样，于是我立刻望向他们。然而他们的反应却令我大失所望。一时间，不知为何，所有人竟都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表示宽容甚至欣慰，很快讨论起了想品尝的菜式。我感到了无可溯源的一种背叛，进而有些许恼火，却不知该对谁生气。</p>

<p>无奈，我只好说，“不好意思，接下来我已经有安排了。前两天猛地降温，我大概是有点感冒......”他们沉默了一瞬，却还是放过了我。谁都看得出这是借口，但归根结底，错在没有提前商量聚餐计划的寿星身上。而我，却因为他人的过失，不得不编织借口，才能讨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休息时间。</p>

<p>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依旧在为此感到不痛快。正是这时候，母亲来了电话，告知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没有不可抗力因素的阻挠，将有人来打破我的平静生活。</p>

<p>我脱口而出，反问了原因。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在自找麻烦。
“嗯？”母亲的声音迟了片刻，带着责备的意味。</p>

<p>我说，“恐怕不行，妈妈，这事儿我做不了主。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寓，我在和朋友合租呢。”</p>

<p>母亲又嗯了一声，这回倒是真的出于惊讶，她叹了口气，埋怨我从没和她说过这事。我立刻说，“不过，这里毕竟有不少便宜又好住的旅馆。”</p>

<p>母亲没回应，没来得及，她兴许还在思考着，手机那端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带着抚慰的笑意，说道，“没事的，妈妈，别担心，我会自己想办法的。真的，别为我的事烦恼好吗？替我问费利好，妈妈。”</p>

<p>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底。我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p>

<p>费恩是我的哥哥。他比我大将近五岁，母亲总谈起，说我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费恩就已经能周全地照顾我了。她说这话，是想我多记起哥哥的好，或者只单纯为了夸耀费恩。然而在我听来，却仿佛暗指我是被接纳的外来者，在我到来之前，他们早已是完整的“一个家”。实际上，哪种意味都无可厚非。在我很小的时候，长辈们就说过，我是意料之外的孩子。因此的确，比起母亲，费恩更多地照料了我的成长。然而我讨厌他。这其中的缘由没人明白，我也无处诉说。</p>

<p>费恩阳光开朗，能说会道，对任何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脸，仿佛从出生起就深谙讨人欢心之道。在我还不能较好地自理时，我俩几乎形影不离。我们出身于单亲家庭。我印象中从未见过父亲，费恩想必也已没有清晰的记忆。我一岁后，我们的母亲为了省下照看我的麻烦，亲手改制了一个婴儿背带。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流通的款式，绝没有一个适合挂在六岁的孩子身上，因此母亲才不得不自己动手。费恩把我放在背带里，背在身后，带我去冒险。我们家在乡下，不远的地方，有一所烧毁的旧旅馆，费恩喜欢去那片废墟中“寻宝”。我对这段长达一两年的时间，几乎没有真实的记忆，是长大后通过母亲的讲述和我的想象，组成的模糊印象。在这不可靠的记忆中，费恩总是扭着脑袋，和背带中的我说话。那时他留着微长的头发，小女孩儿似的。我翻相册时总不免联想到，他的头发一定随着步伐摇晃，一次一次扫过我的脸和鼻头。我料定那绝不好受。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丢下我。这给邻里乡亲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提起我俩时，他们会说，那兄弟俩的感情根本羡慕不来。现在回想，这其中的意思大致是，费恩没抛下我，这实属罕见，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就只能因为他特别爱我。可实际上，还有第三种可能。从没人往那个方向思考过，而那却恰恰是我讨厌他的原因。</p>

<p>那天晚些时候，母亲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她不无忧愁地轻声细语，听上去很是温柔，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费恩听到。她慢吞吞地，像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似的，说：“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你哥。他要到你那儿去，就算你们没住在一起，你也要陪陪他。抽空。好吗，答应妈妈。费恩他这段时间心情很坏，他藏着不说，但瞒不过我的。你见到他就会知道了。”</p>

<p>我说，“妈妈，你不用为他担心。”</p>

<p>“费利，”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许久，仿佛是遇到了难以启齿的事情，“费利......你过得怎么样？你不常和家里联系。”</p>

<p>我说，“我很好。”</p>

<p>母亲没说话，她等待着，好像我应当有下文。我只好接着说，“公司里大家都很好相处，有朋友分摊房租，经济压力不算大。我能照顾好自己，妈妈，你不用担心。”完全是废话。</p>

<p>她也许走神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噢，嗯......那挺好的。不过蔬菜肯定没有家这边卖得便宜，对吧？”</p>

<p>我打了个哈哈，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母亲也求之不得。于是我们又聊起了费恩，不过这几乎是单方面的。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和他见过面，既不想，也没有什么可聊。但母亲关于费恩总有说不完的话。</p>

<p>到最后，她说，“......妈妈爱你们。晚安，费利。”</p>

<p>母亲挂掉了电话。我感到巨大的疲惫。我听得出，她只是想得到我的安慰，可我让她失望至极，只能吐出干巴巴的“别担心”。实际上，这确实是我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不要担心费恩。他根本不需要被担心，因为他根本没事。他在表演。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地表演。我确信如此。</p>

<p>我的哥哥费恩热爱表演，他精通此道。这事是我上小学时发现的，它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忆犹新。那时，我以为自己见识到了魔鬼的伎俩，惊惧至极，不知所措。</p>

<p>在我差不多三岁的时候，经历了一段迅速的发育期。很快，费恩就不能把我稳当地控制在背带里了，而且那时我已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于是我们变成这样：费恩有了自己的小背包，他早晨往里面放进面包片、水杯和手帕，穿戴整齐，系好我俩的鞋带，把食指塞进我的掌心。我紧紧攥着他的指头，和他一起去旧旅馆的废墟里探险。这只持续了半年。对我来说如此。可是对于费恩而言，他已在这大火烧毁的废墟里探索了将近三年，厌倦是很平常的事。他开始带着我去寻找新的冒险地。差不多正是那时，一座综合卖场在我们家乡定址建成，自然而然，成了费恩的新目标。那儿有比旧旅馆更多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收获颇丰，隔三差五就弄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但这却让他更快地感到没趣。后来，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费恩不再特意出去“冒险”，他去过什么地方，就带回来那地方的东西。如同变戏法一般，他展示给我看。邻居太太的牛角梳、杂货店的南瓜巧克力、学校礼堂的麦克风、义眼、半副假牙、同行乘客的墨镜......我从最初的激动与期待，变得困惑而不安。最后，当我明白过来时，才终于感到恐惧：费恩，我的哥哥，他在盗窃。</p>

<p>最初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他向我炫耀一把仿真军刀。那东西一个半手掌长，刀柄和刀鞘做得很精致，握在手中分量十足，然而刀身是橡胶材质，摇晃起来像条舌头。我认识这把刀，它属于隔壁新搬来的瘸腿老头。他刚安顿下来时，我曾和费恩去帮着他收拾杂物，他特意要我将那把刀挂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通顶置物架上。费恩向我展示时，我问他这是否是那个老头送给他的。他脸上流露出瞬间的困惑，然后说当然不，只是他很中意，就拿来了。费恩笑着说了这话，却并非出于愉悦，而好像是我问出了愚蠢至极的问题。可我不满意这个答案，使劲追问细节。费恩没解释什么，只从我手中抽过了刀，踩着梯子爬上床去了。那晚，我睡不着觉，试着叫了费恩好几声，想和他继续聊聊这件事。可他在我头顶重重地翻了个身，没有答话。我怕极了，想到费恩可能会被关进监狱，我在床上悄悄地哭起来，眼泪弄湿了枕头。第二天早上，母亲拉住我，问我的眼睛怎么肿了。我支支吾吾了半晌，一方面我认为自己不该告状，另一方面，我意识到母亲或许是唯一能阻止费恩继续下去的人。最后，我败给了昨晚恐怖的想象，又落下眼泪。我告诉母亲，费恩在偷东西。可是，出乎我的全部意料，母亲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质疑。仿佛我的话晦涩难懂，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把打湿的手指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等她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竟一笑置之。</p>

<p>自那以后，恐惧在我心中膨胀。我在路上看到警察，就立刻跑开，好像如果我慢了一步，他们就会追上来，打听费恩的事。有时候我做噩梦。我梦到自己接受严厉的批评，梦到警察铐住我的手腕，说我也是犯罪的人。“你哥哥偷东西，你一定也偷了，是不是，快承认吧。”他们这么说。要么，就是指责我包庇了费恩。他们说，“你一样要受罚！”我哭得浑身发抖，怕他们叫我写很多很多检讨书。然而他们说，费恩会被关在监狱里两百年，而我，我没那么严重，却也要锁上一百年才行。我吓得醒了过来。费恩在我头顶，睡得很香很沉。</p>

<p>后来，这份恐惧变成无措，我或直白或暗示地将此事告诉了许多人，却反而招致对我的微词。渐渐地，只剩下愤怒。费恩从未受到任何惩罚。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却心安理得，逍遥自在。从没人发现，从没人怀疑，更没人相信我的话。就像我说的，费恩精通表演。他那败坏的道德只在我面前展现，只给我看他可恨的真实。然而在旁人眼中，他始终那么好，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并将持续到他躺进坟墓。</p>

<p>周六一整天都晴空万里，时近黄昏，暴雨却倾盆而至。我不得不丢下只煎好一个面的鸡肉，飞奔去阳台抢救晾晒的衣裤，而就在此时，门铃急促地响起了。我一边高喊“请稍等”，一边把衣服胡乱扯下来，扔在床上，冲去打开了门。</p>

<p>费恩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p>

<p>我说，“你该带把伞的。”</p>

<p>费恩说，“我真想抱你，可惜我身上全湿了。我确实该带伞的。”</p>

<p>我让开了路，他往屋里走，继续道，“妈妈也很想你，可惜她最近开始晕车，怎么都来不了。她叫我带了许多东西，后备箱都塞满了，一路上，我身边就坐着家里的番茄和芹菜。等明天，我们一起把东西搬上来，好吗？”</p>

<p>“你开车来的？”我问。</p>

<p>费恩听出我的意思，笑着回答，“车是借朋友的。”</p>

<p>我们没再多聊。费恩进了浴室，我回到厨房，又撕开一包鸡胸肉。我和费恩上一次见面，是我的毕业典礼上。据母亲抱怨，费恩为此甚至翘了班。他带来母亲的口信，除了例行的祝贺外，主要劝说我回家去，和他一样，在附近找个工作，彼此照应。然而我怎么都不愿意再和费恩处在同一屋檐下。我难道不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吗？于是我以“已经找到工作”的理由回绝。费恩说，他会这么转告母亲，并帮我劝劝她。其实，他知道这是假话。费恩总能看出来。因此我越是不得不在他面前扯谎，越是无助地感到他掌握愈多我的把柄。他只是用带笑的眼睛瞧着我，让我知道他能看出来，却什么都不说。这使我感到如芒在背。</p>

<p>饭后，费恩穿着我的毛衣，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我希望他旅途奔波，此刻已经疲倦，打算睡下了。可他的双眼明亮，直盯着我。</p>

<p>“费利，别忙了，跟我说说你。”他伸出一条胳膊，去扒拉沙发那头的抱枕。
我抱着脏衣篓，从沙发旁路过，顺手把抱枕丢给他。“妈没告诉你吗？”我问。</p>

<p>费恩说，“什么？说你很好？你的公司？合租？你对我也要说这些东西吗？”</p>

<p>我说，“对你没什么要说的。”</p>

<p>费恩问，“交了女朋友也不说？”</p>

<p>我把衣服倒进洗衣机，撑在操作台上，抬起头看着他。</p>

<p>费恩举起双手，“好吧。你忙吧。”</p>

<p>我感到心烦。发现我不想和他说话的时候，费恩总要用这种激起我反驳的方式，让我开口。</p>

<p>上了初中后，我就不怎么爱搭理他了。那时我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最初费恩深受打击，他说：“费利克斯，如果你不希望我翻开你的日记本，那你就得主动和我分享你的事。”我拒绝了他。费恩不以为意，仿佛我的拒绝在他看来根本毫无分量。这把我惹怒了，我说，“怎么？难道你觉得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很礼貌？你骄傲得很？”费恩无理取闹地指责，“要是你愿意多跟我说些话，我才不会对你的日记感兴趣。”我发了火，反问他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反问他偷东西难道是我的错吗？他又摆出一副无辜的、甚至有些气愤的表情，好像被我栽赃陷害了似的。他问，“你在生什么气呢？我拿了你什么东西？费利克斯？”我离开了房间。那之后，我们二人的交流更少了。</p>

<p>结果，等我实在找不到任何家务可做，还是不得不坐在了沙发上，像费恩希望的那样，和他聊聊。费恩整个人倒过来，把我也裹进毯子里。然后他掏出手机，伸远手，给我俩拍了张合照。“发给妈妈的。”他说着，低下头发消息，“你变化很大，我猜她会认不出来。”我不置可否。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这听上去逆天违理，放在我身上却显得情有可原。我和费恩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克隆般地继承了我们母亲的美丽，可我只有眉毛和额头间，能隐约看出些已故父亲的影子。母亲不止一次凝望着我的脸，展露愁容。我称不上丑陋，只是平庸得让她失望。费恩倒是总夸我漂亮。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p>

<p>我问他，“妈妈怎么样？”费恩收起手机，给我讲母亲又开了一小块菜地，为此甚至和邻居发生了些口角。</p>

<p>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费恩就换了话题，他问，“你记得布雷先生吗？”是我们家隔壁的那个瘸腿老头。费恩说，“前段时间去世了。那套房子现在空了下来，正低价抛售呢。”</p>

<p>我问，“怎么了？”
费恩说，“妈妈还是想你回来。”</p>

<p>这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接话。</p>

<p>“你看，”费恩慢悠悠地继续，“我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工作。我的意思是，你能做什么呢？当时你说签了公司，我帮你骗过了妈妈。但现在两年过去了，你还是过得——”他摊开手，直视着我，挑了一下眉毛，似乎不想说刺激我的话。</p>

<p>我冷冷地望着他，问，“你到底来干什么的？”</p>

<p>我不由地回想母亲先前打来的两通电话。她告诉我费恩要来，却没提过原因，我以为他总归有事要做。可现在，他窝在我的沙发，裹着我的毯子，用着我的杯子喝热咖啡，还劝我回家。我说，“这里不是你的度假地。”</p>

<p>费恩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来看你。我和妈妈说，我很想你，无论如何都得见你一面了。于是我就来了。”</p>

<p>谎言。他必然又用什么话哄骗了母亲。我别过头，懒得再问。</p>

<p>类似的事情从前也发生过。</p>

<p>一天晚上母亲走进我的房间，我那会儿太专注了，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合上日记本。我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行为欠妥，尽管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紧张地等待着母亲发问。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挤出一个微笑，握住我的手。她说，“费恩和你吵架了，是不是？”我没回答，只是移开眼神，盯着墙上的门吸。我当时向学校申请了寄宿，一周只回来两个晚上，因为没能亲眼看到，母亲说费恩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星期的时候，我无法知道那是真是假。“你去劝劝他，好吗？”母亲揉着我的手心，“别生他的气。他不是故意跟你较劲的。”我说，“谁知道呢？”“妈妈知道。妈妈当然知道。实际上你也明白，是不是？他最爱你了。好了，帮妈妈这个忙，去跟费恩和好吧。你们好好聊聊。他其实只想你关心他而已。他这段时间过得太糟了。”我完全不相信这些说辞，可我不能拒绝母亲，只好答应。</p>

<p>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母亲当时以为费恩遭遇失恋打击，陷入了抑郁。这简直可笑，因为那时费恩几乎每个月都和不同的人恋爱并睡觉。他告诉我，这是非常有趣的体验，并且在睡过了女人、男人和各种各样难以定义性别的人之后，他终于得以确信：自己是一名无性恋。我说他完全是在瞎扯淡，他没生气，和我解释说，他感受不到任何刺激，只是，太多人喜欢他，渴望他，他们处得很不错，于是上床试试，但结果他每次都觉得索然无味。这倒不是他胡说：据我所知，他的确从未主动追求过任何人。其实我早该知道。费恩对人根本提不起兴趣。我见过他真正的爱，自然能认出。那些赃物。他只爱他偷来的那些赃物。我们还睡在一个房间的时候，他经常如数家珍般向我展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他是个不懂节制的家伙，喜欢时怎么也不愿放手，因此厌倦得比谁都快。如此狂风暴雨般的爱意被他倾注在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赃物上，他不停止狂恋，就不能停止这罪行，当然也不能爱上任何具体的人。一想到这样的费恩，在母亲眼中是个容易为情所困的人，我就会忍不住为他可怕的虚伪而浑身战栗。</p>

<p>因为费恩的虚伪，我们爆发过很多次争吵。在我十五、六岁时最为严重。没人觉得费恩有错，所以我被送去做了心理咨询。这件事成了我心头的耻辱。从咨询室出来后整整一个月，我在家一言不发，母亲却没握着费恩的手，恳求他跟我和好。</p>

<p>我和费恩共度了尴尬的周末。星期一下午，他走进我打工的快餐店，吃了顿饭。晚上收工的时候，负责做值日的梅丽发出尖叫。店门口展示台上的纪念币消失了一枚。我两眼发黑。梅丽望着那处圆圆的空缺，蹲在地上，哭泣起来。</p>

<p>我从门缝里挤出去，怒不可遏地往家走。一路上我想着：要是费恩敢和从前一样跟我炫耀，我就照他脸上来一拳。但费恩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那稀松平常的表情和地理纪录片中平淡的旁白音，彻底将我浇灭了，一股寒意从我的胃里窜上来。我没立刻发火，只问他又犯什么病。他一副无辜遭灾的样子。我说，“把东西给我。你从店里拿走的。”费恩不说话，我拔高音量，几乎是在吼，“你发神经？这不是家里，你懂吗？你觉得没人能抓住你是不是？你为我想过吗？”</p>

<p>费恩盯着我，仿佛我在他面前发了精神病。可我就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非要在我打工的店里行窃？那一条街、一个城市、一整个世界！他去哪里偷不行，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为什么我非得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为什么他非偷不可？难道这不是犯罪？只有我想错了？为什么？退一万步说，他为什么非要给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全部的人他都哄骗，为什么唯独不放过我？为什么他不能是个真正的好哥哥，或者表里如一的混蛋？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哥哥？为什么偏偏是我，流着和他一样的血？谁都好，我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地想过，谁都好，换个人来当我的哥哥吧，我愿意抽干全身血液，直到和费恩再没有一点关系。</p>

<p>费恩说，“你又这样了。你忘了之前冤枉我那次？你还是不长——”我扯起他的领子，把拳头砸在他脸上。他竟然敢说冤枉。我们扭打在一起，我捶烂了他的嘴角，他使劲用膝盖想把我顶开，但我不让他如愿，一头朝他鼻子撞去。最后，我们身上脸上都沾着彼此的血，气喘吁吁地。费恩捏着鼻子，仰起头，却还是把血滴在了我的地毯上。我朝他吼，“滚，滚开！别在那儿傻站着！他妈的，厕所！”</p>

<p>费恩在洗漱台止住鼻血。天色完全黑下来，我俩去最近的药店买了冰袋和止痛药。</p>

<p>晚些的时候，费恩给我破了皮的手缠上绷带。我的手机跳出一条短信，是今天一起值班的同事发来的，说：东西找到了，是梅丽监守自盗。我望着费恩，感到全世界的不公和荒唐雨点般向我砸来。我笑出了声，两个肩膀像故障的机器一样乱抖。</p>

<p>费恩说，“你小学那会儿就干过这种事。莫名其妙跟邻里街坊说我是个诈骗犯，人家当你开玩笑，你还大发脾气。后来妈妈只好带着我，挨家挨户上门替你道歉。你别说你不记得了。”</p>

<p>我从没这么说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我告诉母亲，费恩一直在盗窃，然而母亲放任这件事如落叶从眼前飘过，仿佛费恩的罪行也会降解腐烂，沉睡进泥土。可是总得有人来阻止他。忍受了长达半月的煎熬后，我告诉了更多人。我们的长辈，我们的邻居。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费恩一直是个乖孩子，他们这样说，而我，我应当多点感激之心。我完全不能理解。我说费恩在偷窃，除了因为此乃事实，还能因为什么呢？然而他们竟然说，我不该嫉妒我的哥哥。终于，我发火了。那并不是出于愤怒，反是出于恐惧：费恩犯下累累罪行，却从无罪证，世上真有这等荒唐吗？难道不只有魔鬼的伎俩，才能蒙蔽所有的眼睛？不只有妖精的舌头，才能颠倒全部的是非？我的哥哥，费恩，难道不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吗？我虚张声势，孤立无援，和魔鬼对抗。</p>

<p>“费利，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们根本没机会好好聊这些事。”费恩用他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我，我几乎立刻败下阵来。这分明是恶魔的眼睛。他继续发问，“你真有那么讨厌我吗，费利？”</p>

<p>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手上歪歪扭扭，蛇一般缠绕的纱布。不，费恩，我恨你。我太恨你了，恨到没办法报复你。你的每一件罪状，从犯都写着我的名字。只有我的名字。就因为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血，和你来自同一个子宫。你怎么能要求我这么多呢？</p>

<p>“费利。”他捏住我的肩膀，将我朝他拉去，然后拥抱住我，“如果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告诉我，好吗？”</p>

<p>颧骨上的冰袋滑落在地。我说不出任何话，也不能动弹。后来的事我全然忘记了，只惊异于费恩的怀抱：那个我以为早就冷若冰窟的地方，竟有着同多年前一般无二的温热。他的心脏，仍以我幼时在他背上熟记的节奏跳动。</p>

<p>因为脸上的伤，我被赶到后厨整整一周。我已经没力气再责怪费恩了，每天早出晚归，像逃避我们曾经的家那样逃避我自己的公寓。</p>

<p>星期六下午，费恩向我辞别。我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他没要我和他一起走。我把他送到楼下，他拥抱了我，拍拍我的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关上门，拖着沉重的身躯倒进沙发里。视线的水平面，光滑的玻璃茶几上，我注意到，一枚茶碟消失不见。费恩真的走了。我松了口气，闭上眼睛。</p>

<p>手机铃声把我吵醒，是医院的电话。</p>

<p>我跳上出租车，一边慌忙系上衣领的纽扣，一边报出地址。“麻烦尽量快些，”我说，“我家人出了车祸。”</p>

<p>车窗外，霓虹飞驰而过。我捏着手机，不断按亮屏幕，又关闭。有那么一瞬，我想，还有一种选择：叫停一切，掉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太累了，宁愿只是这样睁着眼，任由自己被载向下一场噩梦。</p>

<p>为什么事情总这么坏？</p>

<p>“你总把事情往坏处想。”</p>

<p>我一走进病房，就看到费恩拄着拐杖，像提线木偶似地一拐一蹦。他看见我，很高兴，向大家介绍我是他的弟弟。他活力四射的样子让我感觉自己被耍了，我出言相讥，“还以为急着叫我来签字放弃治疗。”他用上面那句话回击我。我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把重量放在手上，把手当成你的脚来使用，明白吗？否则拄着拐杖也是白搭。”费恩笑了笑，说他学不会，接着把拐杖还给了隔壁床的病人，单脚跳着坐回床上。</p>

<p>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影视剧里来探病的人，总会带点果篮什么的，我曾觉得很没必要，此刻才明白其用途：在我两手尴尬地搭在膝上，而不能削个苹果、剥个香蕉的时候。我问，“怎么搞的？”费恩说，“不清楚，我正常过马路的。”他说自己只是下车去对街买个晚饭。我有些无奈，这时他突然说，“和我一起回去吧，费利。”我困惑地望向他的脸，思考着绷带和石膏中，是一条完全健康的腿的可能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把腿翘到支架上，然后慢悠悠地措辞，“下周就是感恩节，对吧？我应该没算错。加上这一次，你已经三年没——好吧，这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觉得......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呃、不想妈妈吗？而且你瞧，现在，我自己也没法回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换上调皮的语气，“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妈妈就得一个人吃感恩节晚餐了。”这是事实。</p>

<p>第二天一早，我给费恩办理了出院。他死活不肯用拐杖，宁愿把那玩意儿夹在腋下，一步一步跳到车边。我把他像大件行李一样搬进后座。他极为夸张地叹了口气，在我调试导航的时候，拖着腔说，“你知道吗？其实拄拐杖这种事儿，和游泳、骑自行车是一样的。”“怎么？”我漫不经心地问。费恩说，“意思是，人天生就被分化成两类。会的人，觉得这完全是人类基因里的东西；不会的人，简直像看到魔法一样不能理解。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设置好目的地，坐直身子，系上安全带，没回答费恩的话。我当然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找不出比我更明白的人。一路上，费恩在后面絮絮叨叨，我开着车，不时回应两句。他讲着这两年家里的事，慢慢讲到从前。风景在车窗外疾驰着倒退，时光也随费恩的回忆逆着朝我跑来。回家是个错误的决定，让我甩掉的东西有机会追上。我越来越懒得搭腔，但费恩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竟一直说到我俩小时候。</p>

<p>“那个旧旅馆，你还记得吗？”他扒着前座靠背，直起上身，从观后镜里的倒影看着我的眼睛，“我总背你去那儿玩。你在我背后，最喜欢抓着我的头发，在自己脸上挠痒，笑个不停。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见识过，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儿。”</p>

<p>我紧紧抓着方向盘，假装侧面来车，把视线拽过去，“你该少和街坊那群太太们打交道了，”我说，“你现在讲话真的很恶心。”</p>

<p>那次感恩节，我回到家，就再也没有离开。</p>

<p>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母亲的身体变得很差。她像一幅画突然从墙上剥落了，我看着她，似乎她只是发黄干透的胶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我忽然一下再也不能想起她衰老前的模样。很长的时间里，我俩就像陌生人那样尴尬地望着彼此，试图通过回忆、交谈和别扭的微笑，重新唤起那原本该流淌在血脉里的感情。第二件，费恩的腿在车祸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而且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疼得厉害。他被原来的工作单位辞退了，但终于学会用拐杖。我接了他的班，在家乡安顿下来。</p>

<p>很快，就要到我们一起度过的第四个感恩节了。母亲每次都会打起精神，要求我和费恩陪她一起，在厨房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制作松饼房子。到了晚上，我们围在餐桌，一人一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低下头，虔诚地轻语，“亲爱的天父，感谢你赐予我们这丰盛的食物，感谢你赐予我们每一天的健康与幸福。我们心怀感恩，庆祝你的恩典与慈爱。感谢你赐予我们家人的陪伴，让我们的生活满溢温暖与喜乐......”一切都好像和从前别无二致。然而，谁都清楚：那被感恩的全部，早已弃我们而去。</p>

<p>还有一件，是我自己的事。这几年，我开始频繁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帮助。现在我已能坐在沙发上，连续两个小时向毫不相干的人讲述我的故事，而不感到羞愧与愤怒。最初，我一周要见咨询师三次，现在减少到一个月两次。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长时间忙碌起来，次数还会再缩减，但总体来说，这成为我的每月例行。</p>

<p>今天我出门前，被费恩叫住。他穿戴整齐，正费劲把一个大纸箱从卧室里拽出来。我跨过箱子，从里面往外推。“这太沉了，”我皱起眉，“你要干嘛？”费恩没抬头，他说，“把这些东西埋了。”我说，“你知道我接下来有约吧？”他说，“不用多久，我早在后院把坑挖好了。”我问，“所以这是什么？”他把箱子掀开给我看，我像瞥见了恐怖片里的惊悚鬼脸那样，被钉在原地。我认得每一样东西。牛角梳、铁皮发条人、黏糊糊的糖果纸、泛黄的假牙、裂纹墨镜、仿真军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任何话。</p>

<p>我俩戴上手套，握着铁锨，往坑里铲土。前两天下了雪，湿润的泥土来不及蒸发水分，就被冻结成块。我和费恩一起铲了十多分钟，土才把坑填上。</p>

<p>费恩现在又蓄起了长发，挽成麻雀尾巴一样的小辫。他用手指理了理额前的刘海，捞过倚在栅栏上的拐杖，夹进腋下。“走吧，”他说，“我去剪头发，顺路。”</p>

<p>我在心理咨询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比约定时间晚了两刻钟。</p>

<p>“今天，我和费恩一起，把那些赃物全给埋了。”像写小学作文似的，我生硬而平淡地打开话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嗓子，习惯性把目光滑向窗子。过了很久，才继续说，“并没有......我以为会感到轻松，或者至少，是一种告别？不过并没有。我没什么感觉。......可能因为，本来就是和我无关的事情。”</p>

<p>实际上，相比这件事，我家附近那间旧旅馆的废墟终于要清理重建，才让我觉得真有什么东西结束了。我问我的咨询师是否知道那间旅馆，她摇摇头，说自己近几年才来到此地工作。我给她讲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并不真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当时我的母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费恩身上。他刚满五岁，每天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劲，在外面从天亮跑到天黑。但突然，他不出门了。连着几个小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怎么都不肯出去。而且在屋里自言自语，把厨房和厕所弄得一团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这很让人担心，对吧？我母亲有位表亲得了疯病，据说最开始就是这样的症状。总之，这让她心碎了。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她终于下定决心带费恩去看医生。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家旁边的旅馆烧了起来。路完全被封死了，一直到后半夜，从我们家的窗户望过去，才看不见火光。似乎有不少人没能逃出来，母亲说，她也不清楚，只祈祷着能尽快把费恩送去医院检查。但火灾后那个早上，费恩从卧室里出来了。他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快乐、开朗、富有活力。但我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完全被吓坏了。费恩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说‘这是我的弟弟。’那婴儿只几个月大，被包在浴巾里，裹得像一颗蚕蛹，安静地吸着费恩的手指。我就是那个婴儿。”</p>

<p>费恩在咨询室门口等着我。</p>

<p>“我只是突发奇想，不过，回家呆着也是无聊。”他问，“去散步如何？”我没反对，和他并肩而行。他如今拄着拐杖健步如飞，我俩谁也没说话，沉默着走了大半个钟头。不远处停着两台推土车，再往前，就能看到旅馆的废墟。
我和费恩都放慢步子，最后，停了下来。眼前的断垣残壁，仿佛把最初的，幼时的我们，一起掩埋进地底。我踩着看上去最稳当的那块石板，攀上废墟，往前走了几步。费恩没跟上来。他把身体站直了，握着拐杖，无措地立在原地。</p>

<p>阴云密布，白色的冰粒从空中飘落，粘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水珠。</p>

<p>我回过身，把费恩背起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在废墟之中。</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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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6 Feb 2025 10:23:0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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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博3】太阳窃贼</title>
      <link>https://writee.org/kamio/bo-3-tai-yang-qie-zei</link>
      <description>&lt;![CDATA[＊飞升伦×提夫林邪念&#xA;＊24.9.23&#xA;!--more--&#xA;&#xA;你身上有股令人难以抗拒的气质。&#xA;&#xA;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半木精灵把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正尝试用她的大腿夹住我的腰。房间里栽了许多植物，从我进门开始就一刻不停地使我鼻头发痒，但我认不出究竟哪棵才是罪魁祸首。不过我想，用不了太久这些就会被我统统抛出脑海。结果却事与愿违。她的甜言蜜语不能让我感到丝毫兴奋，爱抚的技巧也堪称寒碜。但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她不说话也不动作的时间里，我都心无旁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那是我还留在这儿的唯一理由，我想偷走她的眼睛。&#xA;&#xA;她柔软又温热的身躯，像房梁上的藤蔓那样朝我缠绕来，话语也随着她把嘴唇印在我锁骨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我并非很受用，却好像在服务她似的发出满足的喘息。她的吻一路向上，雨点般落在我的下巴、唇角，然后她停住了，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把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主动跟她接吻。结果，我撞上了她的鼻子。她一下子有点想笑，可能是怕我会恼羞成怒，又憋了回去，问我，你以前难道没有接过吻吗？我摇了摇头。没人真的在乎答案。她没说话，捧着我的脸，像对待宝物那样小心翼翼地亲吻了我。她长得有些孩子气，这是后来我剜出她的眼睛时，不得不仔细注视她的脸，才意识到的。但那时，她要教我接吻的时候，我完全忽视了这一点。&#xA;&#xA;结束后她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让我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她用手指轻缓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我问她，你当时想说什么呢？因为她没能反应过来，我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身上难以抗拒的气质，是什么呢？我盯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她像是这时才想起我不过是个途经此地的冒险者，既不可能停留，也大概没机会返程，于是松开了我，弯起手臂支着脑袋。你真的想听我说吗，她问。我觉得这样追问很没趣，便放弃了。之后没人再提出新的话题，我渐渐感到无聊，甚至有点恼火：这房间里的空气实在让我想打喷嚏。原本，我是可以在这里睡一晚的，现在却不得不逃离了。我猛地翻起身，手掌盖在她脸上，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始挣扎之前，便拿起床头柜上削果皮的小刀，对着她的胸口捅了几下。我的额头方才倚靠的位置，涌出一股又一股鲜血。她很快就没了呼吸。我坐在她身上，迟来的高潮如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她的脸此刻变得可爱无比。我伏低了身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脸颊上，直到我的呼吸平复下来。她依然大睁着双眼。&#xA;&#xA;那是太阳般灿金色的眼睛，之后我再也没有从别的人脸上见到过了。&#xA;&#xA;黑暗携着冷冰冰的触感向我压来。片刻后，阿斯代伦把盖在我双眼上的手掌挪开。他坐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见我醒了，就俯下身来咬住我的侧颈。我环住他的肩膀，像拥抱一尊石像那样，一动不动地把他搂在怀里。阿斯代伦把这叫做情趣和仪式感，我却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其实这场面堪称温情，像剧院里的表演似的。据我观察从卡扎多尔死后他就有了这样的爱好：好像那场死亡的仪式，往他的世界中植入了“美感”“艺术”之类的概念，他突然变得能停下来去欣赏一切了，并且像发现新事物的幼儿一样热衷于此。&#xA;&#xA;我仍记得他头一次发现我的收藏品时候的表情，像被逼着咽下了令人作呕的东西，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笑容，头却微微向后仰。他说，哦，你......这真是很独特的趣味。其实我没想要叫人去欣赏的，这一下子，好像我强迫了他似的，让我很不好意思。我只好说，呃，谢谢。&#xA;&#xA;那时候我们还没那么熟。他看起来挺喜欢我的，我想不通，但很高兴：这全因为他是个漂亮的精灵。在海岸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被他的双眼深深吸引了，身体震颤着兴奋起来。我完全能想象出他死后会是多么完美的藏品。他肤色苍白，看上去就像一具失血而亡的尸体，可与此同时双眼却闪烁着鲜血般的颜色。即使我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依然辨认出这是何其的珍贵。我迷恋上了他的双眼。阿斯代伦说，我看出你有一种天生的残忍。我听了这话，感到委屈而愤怒，不禁在心中争辩着，你怎能这样冤枉我？至今为止你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至今为止我一百次、一千次想要杀了你，却从没有动手过，这难道不是将你从死亡中拯救了一百次、一千次？我乃是这世上罕有的大善人，你怎能这样冤枉我？但他接着说，我可真喜欢你。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双眼，意识到，这竟然是一句恭维。那之后，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确保自己不会回过神来就发现阿斯代伦已经死了。不久，这样对杀意的压抑就使我尝到了苦头。那个吟游诗人死得相当痛苦，原本橙色的眼仁渗进了血液，变得像我的眼睛一样了。我望着那双眼，剧烈的悲伤像刀刃刺进我的身体，恍惚间我以为我杀了自己，忍不住掩面而泣。然后我怀着愧疚的心情，用刀挖出了那双眼睛。&#xA;&#xA;我在阿斯代伦面前，把装着成对眼珠的玻璃瓶一个一个塞进背包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在我对面坐下来，聊家常一样问，这些算是纪念品？我想了想，说，是收藏品。他又露出那种对恶行发生的事实感到由衷高兴的表情，问，你会为此去杀人吗？我抬头看着他，迟疑了片刻，选择缄口不言，没有满足他的窥探欲。&#xA;&#xA;我还是很困倦，垂在一侧的头发贴着阿斯代伦的耳朵，又闭上了双眼。他的牙齿嵌在我颈部血管中，身体在我的臂弯里轻颤。我们享乐的方式大有不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头脑发晕），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神采奕奕地告诉我，他为我准备了礼物。我跟着他去了地牢，那里关着十双美丽的眼睛。我把地牢搞得血呼啦碴，他很高兴，在一旁观赏着。等到尖叫平息，所有眼睛都被我装进防腐的小瓶里，我们就地做爱，在鲜血中、尸体间享受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我的指甲挠破了他的肩膀，他用牙齿在我身上咬出无数对血洞，我们野兽一般撕咬着欢爱着，浑身残破不堪。我的躯体滚烫，他掐着我的腰，称赞我，说他渴望我就像渴望太阳。我阵阵发抖。我想他真的爱我。&#xA;&#xA;阿斯代伦说他爱我，那时我们刚认识不过两个星期。我很轻蔑地看着他表演。若是换成另外任何人，我想必会感到惶恐，但阿斯代伦口中的爱是毫无分量的。他说他爱我，这只是种愿望，他说他爱我，是打算用这样甜蜜的字眼来取悦我，是希望我爱上他。他用尽技巧爱抚我、亲吻我，在幽深的草丛中任由皮肤摩擦着地上的土粒、枯枝甚至虫蚁，不惜出卖全部的肉体和情感来取悦我。这当然不是爱，这是恐惧。我骑在他腰上，头发散下来，垂在一侧，随着他晃动，他用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我看着他，幻想他是一具尸体，我战栗，我兴奋，我由衷地愉悦：他的胸口没有心跳，身体没有温度，甚至也没有呼吸。很快，我沉浸在这样的角色扮演中，忘情地贴紧它，掐着它的后颈，扼住它的口鼻。&#xA;&#xA;一阵骨折般的疼痛将我拉回现实，阿斯代伦攥着我的手腕，我发现自己双手死死掐在他脖子上。他说，亲爱的，你太兴奋了。我们这才决定休息片刻。我从他身上滚下来，赤身裸体地躺在满地血污里，胸膛快乐地起伏着。阿斯代伦注视着我，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像两颗血宝石，我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睛。我第二次开口问，你的眼睛以前是什么颜色？他第二次回答，不记得了。但这次的语调里丝毫没有遗憾。我探过身子，亲吻他，说，我会帮你想起来的。他低低地笑，像我听到他说爱我时那样轻蔑。&#xA;&#xA;我饿了，于是坐起来，拖拽着地上的尸体。我把它们从地牢拖到宅邸的厨房里，切块，烤来吃。我享受这个过程。阿斯代伦从不责备我这样野蛮的行为，我想，他其实喜欢我无厘头的残忍，每当我表现得像一头野兽，他就深爱我一次。&#xA;&#xA;我吃掉了一个矮人的肚子和一个人类小孩儿的双腿，心满意足地陷入无所事事之中。我不像阿斯代伦那样好，他总能找到新乐子，对事物冷漠的同时又抱有奇异的热情。前段时间他一下迷上了画作，决定请博德之门最负盛名的画家来为我俩作画，我不情愿一动不动地坐上个把小时，他显得很生气，而且失望，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接受了所谓“艺术的定格”。那幅画就挂在正厅的中央。我时常从那儿路过，一开始还会驻足观赏，但没过几次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艺术审美，之后便懒得再多看一眼了。再之前，他花了很多钱，短暂地往家里弄来了大批仆人，要求他们一天到晚不间断地劳作，好使宅子里看起来热闹。但可想而知，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工作能支撑他们不停地做下去，虽然托我的福，他们每天都有一两个新鲜的命案现场可以清理，却依然杯水车薪。于是他们不得不自行在宅子里搞破坏。阿斯代伦默许着这样的行为。破坏最终蔓延到了我的收藏品，那天之后我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他们全都杀掉了。阿斯代伦又发了脾气，说他和我不一样，无法忍受住在尸骨成堆的房子里。他气了好几天，直到那些尸体开始发臭，才又找人把它们清理走，为此又花了很大一笔。&#xA;&#xA;我们两个经常争执，演变成互殴，最后到阿斯代伦恨不得立刻把我杀死，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他。他原本就不算活着，而且几乎不能完全死透。我想如果把无限濒临死亡的状态当成死亡，那么阿斯代伦就能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被我杀死了。数不清有多少回，他用法杖贯穿我的身体，敲断我的腿骨。他咒骂我，贱人，疯子，他妈的神经病，他像咀嚼一般地咬牙切齿，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扭断他的脖子，这场互相的谋杀就告一段落了。等到他重新复原，身上的伤口都长出血肉，心里的愤怒也消失殆尽，就会往我身上淋洒治疗药水。然后，他把我搂在怀里，重新叫我，挚爱，宝物，我的太阳。我无法理解这种反复无常的心情，我是指，想要杀死一个人，这样强烈的欲望怎会凭空消失？&#xA;&#xA;我把阿斯代伦牢牢钉在正厅中央的墙壁上，他气急败坏地咒骂我。那些词语我早就听腻了，来回搬运装着眼球的玻璃瓶时，我分神去想：如果我让他更痛、更屈辱、更恐惧，他是否会想出些更具创造性的词汇。为了不要阿斯代伦过分地挣扎，我砍断了他的双臂，用很长的钉子贯穿他两边锁骨，敲进墙里，又用剑刺透他的胸腔，把他像标本那样固定住。他吐出血，不停地痉挛着，看上去正在经历长久的高潮。原本那个位置，我说过，挂着他毫无欣赏价值的画像，如今终于有真正的艺术品展览在此了，我感到由衷高兴。他骂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累了，安静下来，尸体一样挂在那里。我说，你不要生气了。他大概想冷笑，但太痛了，只是抽搐了一阵。我并不在意，把匕首握在掌心，说，我们开始吧。&#xA;&#xA;刀尖刺进他的眼眶，阿斯代伦又开始破口大骂。但我很熟练，只一挑，那颗鲜红的眼睛就滚落在我的掌心。短短数秒，他身上最迷人的部分就成了两个深深的空洞。血泪从那洞里汩汩流出。我痴迷地望着他的双眼，在指尖把玩，在唇上亲吻，那血红的、鲜红的、赤红的眼睛。我将那双眼珠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才返回去安抚阿斯代伦，把他的脑袋抱在胸口，亲吻他的额头。我真爱他，感激他，他是这世上最美丽、最迷人、最称职的容器。&#xA;&#xA;我从瓶瓶罐罐中挑选了半天，最后选中一对灰色的眼睛，它们来自一个半精灵女性的身体。我记得那个半精灵有一头深蓝色的卷发，脸颊红润，透露着生命的活力。很久以前我就在博德之门见过她。她的双眼像玻璃球，完全的无机质，那根本不像是活物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时候，仿佛有魔力。后来我在海滩上看到了她的尸体。我把手垫在阿斯代伦的后脑勺，尽量温柔地把眼珠塞进他的眼眶，可他毫不领情，一直挣扎，我只好死死钳住了他的脑袋。我先前几乎杀死他一次，这让他变得没有那么强的再生能力了，所以我准备了堆成小山的治疗药水。阿斯代伦的血管和视神经重新连接眼球之后，他就开始眨眼，我仔细望着他，他则怨毒地注视我。那眼睛在他脸上并不好看，使他整个人都黯然失色。我头一次为自己毫无艺术审美感到可惜。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堆药水上，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突然用脑袋撞向我，张开嘴朝我的肩膀扑来。我用刀柄敲碎了他的牙。&#xA;&#xA;我又给他换了五、六双眼睛，终于稍感满意，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他的表情狰狞扭曲，嘴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说，我要杀死你......我真的要杀了你，必然，我要杀掉你十次、一百次，你这个疯女人。我听了很诧异，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机向我说出告白的话，于是低头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触感很糟糕，我睁开眼睛，看向阿斯代伦近在咫尺的深棕色双眼，觉得爱上这样的他也未尝不可。&#xA;&#xA;接着，又换了十几双。那些眼睛放在阿斯代伦身上都变得平庸，我逐渐失去把它们重新封存的耐心，全丢在地上。这时我才想起，我只顾着挑选、欣赏，却忘了本来的目的！我着急忙慌，搬来一面落地镜，摆在阿斯代伦面前，好让他能看见自己的模样。&#xA;&#xA;阿斯代伦睁开翠绿的眼睛，看着镜子里不成人形的自己。&#xA;&#xA;我问，是这样吗，你以前的眼睛。&#xA;&#xA;阿斯代伦说，我会剥下你的皮......&#xA;&#xA;湛蓝色的眼睛。&#xA;&#xA;阿斯代伦说，我要把你的骨头炖成汤给狗喝.............&#xA;&#xA;琥珀色的眼睛。&#xA;&#xA;阿斯代伦说，我要把你吊上一万年，让你求死不能..........&#xA;&#xA;紫罗兰色的眼睛。&#xA;&#xA;阿斯代伦说，我一定会活埋你，一百次。&#xA;&#xA;我给他换了整整一百双眼睛。到最后，他开始恳求我，说他爱我，他爱我，真的爱我，即使受尽这样的折磨和屈辱还是爱我。他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阿斯代伦。那个阿斯代伦分不清恐惧和爱。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顺开打结的地方。我累了。一百双配不上他的眼睛。我有点难过，也许阿斯代伦真的忘得一干二净，纵使眼眶里重新盛着和以前相同的双眼，他也认不出了。阿斯代伦不说话了，用不知道谁的眼睛，看着我。这双眼睛是雾和海的颜色。我用手盖住了他的双眼，伏在他肩上，陷入睡眠。&#xA;&#xA;我做了梦。&#xA;&#xA;我从那间使我鼻子发痒的小屋里翻出来，满身是血，跑到营地旁的小溪流洗澡。我的心因为喜悦狂跳着：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没有为着向父神献祭而谋杀，我杀死一个生命，却完全是出自私心。我双手发颤，抚摸着自己。我被赐予的非凡卓越的能力，第一次为了自己而使用。这感觉何其美妙！即使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里，我的身体依然滚烫，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我实在太需要宣泄了，这仅此一夜的背叛，不能终止，决不能就此终止——&#xA;&#xA;阿斯代伦出现在我面前。他嘴上沾着血，看见赤身裸体的我，竟然别过脸去。我的心剧烈震荡了一下。原来如此，他以为我撞破了他的罪行。他说，用一种试图谈判的语调，慢慢地说，我知道，我们有过约定，但今晚是你先不辞而别，我太饿了，我别无他法。他说，只是一个倒在树林里的冒险者，他半截身子都烂了，活不成了，就算没有遇到我，也会被别的死神找上门。他血红色的双眼望着我，说，这不算数，我没有杀人。我没说话，从溪水里站起来，朝他走去。他的眼神一下子动摇了，把胳膊挡在身前，睁大双眼盯着我。我在他面前站住，说，我要你的眼睛。&#xA;&#xA;我和阿斯代伦拥抱着滚在地上，滚进水里，他像被我烫伤一样发出嚎叫。我身上光溜溜的，只能用指甲抠出他的眼球。阿斯代伦在流水中痉挛着，血和泪一起涌出眼眶，抓着匕首往我身上乱捅。我卸掉了他的肩膀，命令他安静下来。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睁开仅剩的一只眼睛，恐惧而绝望地盯着我，然后，竟向我索吻。他的匕首仍插在我的脊柱旁，断掉的胳膊软绵绵垂在身侧，身上的白色衬衣也被血染红了大片，然而竟在此时与我接吻。我忽然对他产生一种爱情。我说，我只想要你的眼睛，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新的双眼，给你我的力量的庇护，给你复仇的机会，给你不死的权力，给你自由......给你一切。世界陷入沉默，仿佛过了一万秒，阿斯代伦顺从地躺下了。&#xA;&#xA;这是我犯下的唯一的错误。等太阳爬上天穹，阿斯代伦美丽的眼球就在玻璃瓶中化成了灰烬。 &#xA;&#xA;我把那双太阳般璀璨的金色眼睛给了他。仅此一双，我偷盗而来的眼睛。之后，我再也没有收藏过眼球。没过多久我们就结束了野外的冒险，回到博德之门。我们杀死了卡扎多尔，阿斯代伦恳求我把双眼借给他，看清他背上的符文，踩着七千衍体飞升成神。而我拒绝了。我已经给过他一双眼睛，我不会再犯错。半个月后，耐色脑从天空坠落，如同一颗燃烧的太阳，掉进湖底。全都结束了。我杀死了阿斯代伦，他的肉体在太阳下烧成一堆灰，被风吹散，只留下双金色的眼睛。&#xA;&#xA;我睁开眼睛，阿斯代伦的权杖近在咫尺，只一瞬间就能捅穿我的额头。他已经重新长出了双臂，满身血污，居高临下地用陌生的双眼看着我。他差点就能把我杀死了。我的腹腔被掏开，腿脚被扭断，白森森的断骨戳出来，我正像一摊烂肉那样慢慢渗进地毯里。就差一点了，我很快就要死去，却还是睁开了眼。阿斯代伦露出疲惫又高傲的笑容，我的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红色，无比、无比、无比的美丽。我深深地爱他，在这一刻，即使他没有红宝石般的双眼，没有恐惧，没有死亡，我依然可以爱上他了。&#xA;&#xA;阿斯代伦见我一动不动的，快要死了，就把权杖扔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支着脑袋，看我的生命慢慢流走。他有些快乐地说，我已经消气了，亲爱的，既不打算把你抽筋扒骨，也不把你上吊活埋。我费力地转动脑袋，和他对视。阿斯代伦接着说，但我要你明白惹怒我的下场，以前我尊重你的选择，对你疏于管教，现在看来这完全是错误。他做了个手势，我残破的躯体飞到他膝头。他一把抓起我，开始吸血。他要在我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把我变成他的衍体。我笑出了声。&#xA;&#xA;巴尔，谋杀之神，我仅此一位的父亲。他教导我说，死亡要伴随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xA;&#xA;我猛地挣扎，阿斯代伦来不及松口，从我脖颈上撕下一块肉来。然后我扭头咬断了他的喉咙。他狠狠把我推落下去，我滚进成堆的药水中，撞碎了瓶子，摔断了脊柱，又迅速愈合起来。我撑着地板，支起上半身，看着阿斯代伦怒不可遏地朝我扑来。他雾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被激起了兴致，和他互相搏杀，这血肉横飞的美丽景象持续了不知几天几夜。&#xA;&#xA;后来，我们心中的激情和愤怒都平息了，身体也疲惫不堪，就双双躺在地板上。阿斯代伦骂我是个没教养的东西，我翻身，骑在他腰上，低头和他接吻。我们交换了一个血腥又绵长的吻。我抚摸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我真爱你。&#xA;&#xA;这颜色不适合我，阿斯代伦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发表结论。&#xA;&#xA;我已经快要失去兴趣了，手指翻动着剩余的瓶子。装着金色眼球的玻璃瓶倒在桌上，滚了几圈，要掉下桌沿时，被我挡住了。我把瓶子给阿斯代伦看，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独一次，为了偷到一双眼睛去杀人，就是这双金色的眼睛，像太阳似的，很美，你觉得呢？&#xA;&#xA;阿斯代伦不以为意，大概是根本不懂其中的分量。他说，如果你能杀死我，这就不会是独一次了，是吧？&#xA;&#xA;他说，我们刚见面没多久，你就夸我的眼睛很漂亮，现在想想这可真够不礼貌的。&#xA;&#xA;我说，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想杀死你。&#xA;&#xA;他哼笑，问，怎么不给我换上？&#xA;&#xA;我把装着金色眼睛的玻璃瓶握在手心。不用了，我说，我已经看够你那个样子了。&#xA;&#xA;他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满。我最后一次剜出他的眼珠，重新把红宝石色的、阿斯代伦的眼睛，放回他的眼眶里。他时隔多日终于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我，表情阴郁，好像在责怪这折腾的是什么事儿。我把所有的眼珠都丢进了地牢，任由它们腐烂。&#xA;&#xA;END]]&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飞升伦×提夫林邪念
＊24.9.23
</p>

<p>你身上有股令人难以抗拒的气质。</p>

<p>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半木精灵把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正尝试用她的大腿夹住我的腰。房间里栽了许多植物，从我进门开始就一刻不停地使我鼻头发痒，但我认不出究竟哪棵才是罪魁祸首。不过我想，用不了太久这些就会被我统统抛出脑海。结果却事与愿违。她的甜言蜜语不能让我感到丝毫兴奋，爱抚的技巧也堪称寒碜。但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她不说话也不动作的时间里，我都心无旁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那是我还留在这儿的唯一理由，我想偷走她的眼睛。</p>

<p>她柔软又温热的身躯，像房梁上的藤蔓那样朝我缠绕来，话语也随着她把嘴唇印在我锁骨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我并非很受用，却好像在服务她似的发出满足的喘息。她的吻一路向上，雨点般落在我的下巴、唇角，然后她停住了，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把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主动跟她接吻。结果，我撞上了她的鼻子。她一下子有点想笑，可能是怕我会恼羞成怒，又憋了回去，问我，你以前难道没有接过吻吗？我摇了摇头。没人真的在乎答案。她没说话，捧着我的脸，像对待宝物那样小心翼翼地亲吻了我。她长得有些孩子气，这是后来我剜出她的眼睛时，不得不仔细注视她的脸，才意识到的。但那时，她要教我接吻的时候，我完全忽视了这一点。</p>

<p>结束后她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让我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她用手指轻缓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我问她，你当时想说什么呢？因为她没能反应过来，我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身上难以抗拒的气质，是什么呢？我盯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她像是这时才想起我不过是个途经此地的冒险者，既不可能停留，也大概没机会返程，于是松开了我，弯起手臂支着脑袋。你真的想听我说吗，她问。我觉得这样追问很没趣，便放弃了。之后没人再提出新的话题，我渐渐感到无聊，甚至有点恼火：这房间里的空气实在让我想打喷嚏。原本，我是可以在这里睡一晚的，现在却不得不逃离了。我猛地翻起身，手掌盖在她脸上，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始挣扎之前，便拿起床头柜上削果皮的小刀，对着她的胸口捅了几下。我的额头方才倚靠的位置，涌出一股又一股鲜血。她很快就没了呼吸。我坐在她身上，迟来的高潮如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她的脸此刻变得可爱无比。我伏低了身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脸颊上，直到我的呼吸平复下来。她依然大睁着双眼。</p>

<p>那是太阳般灿金色的眼睛，之后我再也没有从别的人脸上见到过了。</p>

<p>黑暗携着冷冰冰的触感向我压来。片刻后，阿斯代伦把盖在我双眼上的手掌挪开。他坐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见我醒了，就俯下身来咬住我的侧颈。我环住他的肩膀，像拥抱一尊石像那样，一动不动地把他搂在怀里。阿斯代伦把这叫做情趣和仪式感，我却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其实这场面堪称温情，像剧院里的表演似的。据我观察从卡扎多尔死后他就有了这样的爱好：好像那场死亡的仪式，往他的世界中植入了“美感”“艺术”之类的概念，他突然变得能停下来去欣赏一切了，并且像发现新事物的幼儿一样热衷于此。</p>

<p>我仍记得他头一次发现我的收藏品时候的表情，像被逼着咽下了令人作呕的东西，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笑容，头却微微向后仰。他说，哦，你......这真是很独特的趣味。其实我没想要叫人去欣赏的，这一下子，好像我强迫了他似的，让我很不好意思。我只好说，呃，谢谢。</p>

<p>那时候我们还没那么熟。他看起来挺喜欢我的，我想不通，但很高兴：这全因为他是个漂亮的精灵。在海岸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被他的双眼深深吸引了，身体震颤着兴奋起来。我完全能想象出他死后会是多么完美的藏品。他肤色苍白，看上去就像一具失血而亡的尸体，可与此同时双眼却闪烁着鲜血般的颜色。即使我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依然辨认出这是何其的珍贵。我迷恋上了他的双眼。阿斯代伦说，我看出你有一种天生的残忍。我听了这话，感到委屈而愤怒，不禁在心中争辩着，你怎能这样冤枉我？至今为止你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至今为止我一百次、一千次想要杀了你，却从没有动手过，这难道不是将你从死亡中拯救了一百次、一千次？我乃是这世上罕有的大善人，你怎能这样冤枉我？但他接着说，我可真喜欢你。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双眼，意识到，这竟然是一句恭维。那之后，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确保自己不会回过神来就发现阿斯代伦已经死了。不久，这样对杀意的压抑就使我尝到了苦头。那个吟游诗人死得相当痛苦，原本橙色的眼仁渗进了血液，变得像我的眼睛一样了。我望着那双眼，剧烈的悲伤像刀刃刺进我的身体，恍惚间我以为我杀了自己，忍不住掩面而泣。然后我怀着愧疚的心情，用刀挖出了那双眼睛。</p>

<p>我在阿斯代伦面前，把装着成对眼珠的玻璃瓶一个一个塞进背包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在我对面坐下来，聊家常一样问，这些算是纪念品？我想了想，说，是收藏品。他又露出那种对恶行发生的事实感到由衷高兴的表情，问，你会为此去杀人吗？我抬头看着他，迟疑了片刻，选择缄口不言，没有满足他的窥探欲。</p>

<p>我还是很困倦，垂在一侧的头发贴着阿斯代伦的耳朵，又闭上了双眼。他的牙齿嵌在我颈部血管中，身体在我的臂弯里轻颤。我们享乐的方式大有不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头脑发晕），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神采奕奕地告诉我，他为我准备了礼物。我跟着他去了地牢，那里关着十双美丽的眼睛。我把地牢搞得血呼啦碴，他很高兴，在一旁观赏着。等到尖叫平息，所有眼睛都被我装进防腐的小瓶里，我们就地做爱，在鲜血中、尸体间享受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我的指甲挠破了他的肩膀，他用牙齿在我身上咬出无数对血洞，我们野兽一般撕咬着欢爱着，浑身残破不堪。我的躯体滚烫，他掐着我的腰，称赞我，说他渴望我就像渴望太阳。我阵阵发抖。我想他真的爱我。</p>

<p>阿斯代伦说他爱我，那时我们刚认识不过两个星期。我很轻蔑地看着他表演。若是换成另外任何人，我想必会感到惶恐，但阿斯代伦口中的爱是毫无分量的。他说他爱我，这只是种愿望，他说他爱我，是打算用这样甜蜜的字眼来取悦我，是希望我爱上他。他用尽技巧爱抚我、亲吻我，在幽深的草丛中任由皮肤摩擦着地上的土粒、枯枝甚至虫蚁，不惜出卖全部的肉体和情感来取悦我。这当然不是爱，这是恐惧。我骑在他腰上，头发散下来，垂在一侧，随着他晃动，他用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我看着他，幻想他是一具尸体，我战栗，我兴奋，我由衷地愉悦：他的胸口没有心跳，身体没有温度，甚至也没有呼吸。很快，我沉浸在这样的角色扮演中，忘情地贴紧它，掐着它的后颈，扼住它的口鼻。</p>

<p>一阵骨折般的疼痛将我拉回现实，阿斯代伦攥着我的手腕，我发现自己双手死死掐在他脖子上。他说，亲爱的，你太兴奋了。我们这才决定休息片刻。我从他身上滚下来，赤身裸体地躺在满地血污里，胸膛快乐地起伏着。阿斯代伦注视着我，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像两颗血宝石，我伸手去抚摸他的眼睛。我第二次开口问，你的眼睛以前是什么颜色？他第二次回答，不记得了。但这次的语调里丝毫没有遗憾。我探过身子，亲吻他，说，我会帮你想起来的。他低低地笑，像我听到他说爱我时那样轻蔑。</p>

<p>我饿了，于是坐起来，拖拽着地上的尸体。我把它们从地牢拖到宅邸的厨房里，切块，烤来吃。我享受这个过程。阿斯代伦从不责备我这样野蛮的行为，我想，他其实喜欢我无厘头的残忍，每当我表现得像一头野兽，他就深爱我一次。</p>

<p>我吃掉了一个矮人的肚子和一个人类小孩儿的双腿，心满意足地陷入无所事事之中。我不像阿斯代伦那样好，他总能找到新乐子，对事物冷漠的同时又抱有奇异的热情。前段时间他一下迷上了画作，决定请博德之门最负盛名的画家来为我俩作画，我不情愿一动不动地坐上个把小时，他显得很生气，而且失望，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接受了所谓“艺术的定格”。那幅画就挂在正厅的中央。我时常从那儿路过，一开始还会驻足观赏，但没过几次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艺术审美，之后便懒得再多看一眼了。再之前，他花了很多钱，短暂地往家里弄来了大批仆人，要求他们一天到晚不间断地劳作，好使宅子里看起来热闹。但可想而知，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工作能支撑他们不停地做下去，虽然托我的福，他们每天都有一两个新鲜的命案现场可以清理，却依然杯水车薪。于是他们不得不自行在宅子里搞破坏。阿斯代伦默许着这样的行为。破坏最终蔓延到了我的收藏品，那天之后我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他们全都杀掉了。阿斯代伦又发了脾气，说他和我不一样，无法忍受住在尸骨成堆的房子里。他气了好几天，直到那些尸体开始发臭，才又找人把它们清理走，为此又花了很大一笔。</p>

<p>我们两个经常争执，演变成互殴，最后到阿斯代伦恨不得立刻把我杀死，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他。他原本就不算活着，而且几乎不能完全死透。我想如果把无限濒临死亡的状态当成死亡，那么阿斯代伦就能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被我杀死了。数不清有多少回，他用法杖贯穿我的身体，敲断我的腿骨。他咒骂我，贱人，疯子，他妈的神经病，他像咀嚼一般地咬牙切齿，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扭断他的脖子，这场互相的谋杀就告一段落了。等到他重新复原，身上的伤口都长出血肉，心里的愤怒也消失殆尽，就会往我身上淋洒治疗药水。然后，他把我搂在怀里，重新叫我，挚爱，宝物，我的太阳。我无法理解这种反复无常的心情，我是指，想要杀死一个人，这样强烈的欲望怎会凭空消失？</p>

<p>我把阿斯代伦牢牢钉在正厅中央的墙壁上，他气急败坏地咒骂我。那些词语我早就听腻了，来回搬运装着眼球的玻璃瓶时，我分神去想：如果我让他更痛、更屈辱、更恐惧，他是否会想出些更具创造性的词汇。为了不要阿斯代伦过分地挣扎，我砍断了他的双臂，用很长的钉子贯穿他两边锁骨，敲进墙里，又用剑刺透他的胸腔，把他像标本那样固定住。他吐出血，不停地痉挛着，看上去正在经历长久的高潮。原本那个位置，我说过，挂着他毫无欣赏价值的画像，如今终于有真正的艺术品展览在此了，我感到由衷高兴。他骂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累了，安静下来，尸体一样挂在那里。我说，你不要生气了。他大概想冷笑，但太痛了，只是抽搐了一阵。我并不在意，把匕首握在掌心，说，我们开始吧。</p>

<p>刀尖刺进他的眼眶，阿斯代伦又开始破口大骂。但我很熟练，只一挑，那颗鲜红的眼睛就滚落在我的掌心。短短数秒，他身上最迷人的部分就成了两个深深的空洞。血泪从那洞里汩汩流出。我痴迷地望着他的双眼，在指尖把玩，在唇上亲吻，那血红的、鲜红的、赤红的眼睛。我将那双眼珠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才返回去安抚阿斯代伦，把他的脑袋抱在胸口，亲吻他的额头。我真爱他，感激他，他是这世上最美丽、最迷人、最称职的容器。</p>

<p>我从瓶瓶罐罐中挑选了半天，最后选中一对灰色的眼睛，它们来自一个半精灵女性的身体。我记得那个半精灵有一头深蓝色的卷发，脸颊红润，透露着生命的活力。很久以前我就在博德之门见过她。她的双眼像玻璃球，完全的无机质，那根本不像是活物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时候，仿佛有魔力。后来我在海滩上看到了她的尸体。我把手垫在阿斯代伦的后脑勺，尽量温柔地把眼珠塞进他的眼眶，可他毫不领情，一直挣扎，我只好死死钳住了他的脑袋。我先前几乎杀死他一次，这让他变得没有那么强的再生能力了，所以我准备了堆成小山的治疗药水。阿斯代伦的血管和视神经重新连接眼球之后，他就开始眨眼，我仔细望着他，他则怨毒地注视我。那眼睛在他脸上并不好看，使他整个人都黯然失色。我头一次为自己毫无艺术审美感到可惜。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堆药水上，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突然用脑袋撞向我，张开嘴朝我的肩膀扑来。我用刀柄敲碎了他的牙。</p>

<p>我又给他换了五、六双眼睛，终于稍感满意，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他的表情狰狞扭曲，嘴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说，我要杀死你......我真的要杀了你，必然，我要杀掉你十次、一百次，你这个疯女人。我听了很诧异，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机向我说出告白的话，于是低头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触感很糟糕，我睁开眼睛，看向阿斯代伦近在咫尺的深棕色双眼，觉得爱上这样的他也未尝不可。</p>

<p>接着，又换了十几双。那些眼睛放在阿斯代伦身上都变得平庸，我逐渐失去把它们重新封存的耐心，全丢在地上。这时我才想起，我只顾着挑选、欣赏，却忘了本来的目的！我着急忙慌，搬来一面落地镜，摆在阿斯代伦面前，好让他能看见自己的模样。</p>

<p>阿斯代伦睁开翠绿的眼睛，看着镜子里不成人形的自己。</p>

<p>我问，是这样吗，你以前的眼睛。</p>

<p>阿斯代伦说，我会剥下你的皮......</p>

<p>湛蓝色的眼睛。</p>

<p>阿斯代伦说，我要把你的骨头炖成汤给狗喝.............</p>

<p>琥珀色的眼睛。</p>

<p>阿斯代伦说，我要把你吊上一万年，让你求死不能..........</p>

<p>紫罗兰色的眼睛。</p>

<p>阿斯代伦说，我一定会活埋你，一百次。</p>

<p>我给他换了整整一百双眼睛。到最后，他开始恳求我，说他爱我，他爱我，真的爱我，即使受尽这样的折磨和屈辱还是爱我。他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阿斯代伦。那个阿斯代伦分不清恐惧和爱。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顺开打结的地方。我累了。一百双配不上他的眼睛。我有点难过，也许阿斯代伦真的忘得一干二净，纵使眼眶里重新盛着和以前相同的双眼，他也认不出了。阿斯代伦不说话了，用不知道谁的眼睛，看着我。这双眼睛是雾和海的颜色。我用手盖住了他的双眼，伏在他肩上，陷入睡眠。</p>

<p>我做了梦。</p>

<p>我从那间使我鼻子发痒的小屋里翻出来，满身是血，跑到营地旁的小溪流洗澡。我的心因为喜悦狂跳着：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没有为着向父神献祭而谋杀，我杀死一个生命，却完全是出自私心。我双手发颤，抚摸着自己。我被赐予的非凡卓越的能力，第一次为了自己而使用。这感觉何其美妙！即使在冰冷刺骨的溪水里，我的身体依然滚烫，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我实在太需要宣泄了，这仅此一夜的背叛，不能终止，决不能就此终止——</p>

<p>阿斯代伦出现在我面前。他嘴上沾着血，看见赤身裸体的我，竟然别过脸去。我的心剧烈震荡了一下。原来如此，他以为我撞破了他的罪行。他说，用一种试图谈判的语调，慢慢地说，我知道，我们有过约定，但今晚是你先不辞而别，我太饿了，我别无他法。他说，只是一个倒在树林里的冒险者，他半截身子都烂了，活不成了，就算没有遇到我，也会被别的死神找上门。他血红色的双眼望着我，说，这不算数，我没有杀人。我没说话，从溪水里站起来，朝他走去。他的眼神一下子动摇了，把胳膊挡在身前，睁大双眼盯着我。我在他面前站住，说，我要你的眼睛。</p>

<p>我和阿斯代伦拥抱着滚在地上，滚进水里，他像被我烫伤一样发出嚎叫。我身上光溜溜的，只能用指甲抠出他的眼球。阿斯代伦在流水中痉挛着，血和泪一起涌出眼眶，抓着匕首往我身上乱捅。我卸掉了他的肩膀，命令他安静下来。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睁开仅剩的一只眼睛，恐惧而绝望地盯着我，然后，竟向我索吻。他的匕首仍插在我的脊柱旁，断掉的胳膊软绵绵垂在身侧，身上的白色衬衣也被血染红了大片，然而竟在此时与我接吻。我忽然对他产生一种爱情。我说，我只想要你的眼睛，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新的双眼，给你我的力量的庇护，给你复仇的机会，给你不死的权力，给你自由......给你一切。世界陷入沉默，仿佛过了一万秒，阿斯代伦顺从地躺下了。</p>

<p>这是我犯下的唯一的错误。等太阳爬上天穹，阿斯代伦美丽的眼球就在玻璃瓶中化成了灰烬。</p>

<p>我把那双太阳般璀璨的金色眼睛给了他。仅此一双，我偷盗而来的眼睛。之后，我再也没有收藏过眼球。没过多久我们就结束了野外的冒险，回到博德之门。我们杀死了卡扎多尔，阿斯代伦恳求我把双眼借给他，看清他背上的符文，踩着七千衍体飞升成神。而我拒绝了。我已经给过他一双眼睛，我不会再犯错。半个月后，耐色脑从天空坠落，如同一颗燃烧的太阳，掉进湖底。全都结束了。我杀死了阿斯代伦，他的肉体在太阳下烧成一堆灰，被风吹散，只留下双金色的眼睛。</p>

<p>我睁开眼睛，阿斯代伦的权杖近在咫尺，只一瞬间就能捅穿我的额头。他已经重新长出了双臂，满身血污，居高临下地用陌生的双眼看着我。他差点就能把我杀死了。我的腹腔被掏开，腿脚被扭断，白森森的断骨戳出来，我正像一摊烂肉那样慢慢渗进地毯里。就差一点了，我很快就要死去，却还是睁开了眼。阿斯代伦露出疲惫又高傲的笑容，我的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红色，无比、无比、无比的美丽。我深深地爱他，在这一刻，即使他没有红宝石般的双眼，没有恐惧，没有死亡，我依然可以爱上他了。</p>

<p>阿斯代伦见我一动不动的，快要死了，就把权杖扔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支着脑袋，看我的生命慢慢流走。他有些快乐地说，我已经消气了，亲爱的，既不打算把你抽筋扒骨，也不把你上吊活埋。我费力地转动脑袋，和他对视。阿斯代伦接着说，但我要你明白惹怒我的下场，以前我尊重你的选择，对你疏于管教，现在看来这完全是错误。他做了个手势，我残破的躯体飞到他膝头。他一把抓起我，开始吸血。他要在我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把我变成他的衍体。我笑出了声。</p>

<p>巴尔，谋杀之神，我仅此一位的父亲。他教导我说，死亡要伴随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p>

<p>我猛地挣扎，阿斯代伦来不及松口，从我脖颈上撕下一块肉来。然后我扭头咬断了他的喉咙。他狠狠把我推落下去，我滚进成堆的药水中，撞碎了瓶子，摔断了脊柱，又迅速愈合起来。我撑着地板，支起上半身，看着阿斯代伦怒不可遏地朝我扑来。他雾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被激起了兴致，和他互相搏杀，这血肉横飞的美丽景象持续了不知几天几夜。</p>

<p>后来，我们心中的激情和愤怒都平息了，身体也疲惫不堪，就双双躺在地板上。阿斯代伦骂我是个没教养的东西，我翻身，骑在他腰上，低头和他接吻。我们交换了一个血腥又绵长的吻。我抚摸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我真爱你。</p>

<p>这颜色不适合我，阿斯代伦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发表结论。</p>

<p>我已经快要失去兴趣了，手指翻动着剩余的瓶子。装着金色眼球的玻璃瓶倒在桌上，滚了几圈，要掉下桌沿时，被我挡住了。我把瓶子给阿斯代伦看，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独一次，为了偷到一双眼睛去杀人，就是这双金色的眼睛，像太阳似的，很美，你觉得呢？</p>

<p>阿斯代伦不以为意，大概是根本不懂其中的分量。他说，如果你能杀死我，这就不会是独一次了，是吧？</p>

<p>他说，我们刚见面没多久，你就夸我的眼睛很漂亮，现在想想这可真够不礼貌的。</p>

<p>我说，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想杀死你。</p>

<p>他哼笑，问，怎么不给我换上？</p>

<p>我把装着金色眼睛的玻璃瓶握在手心。不用了，我说，我已经看够你那个样子了。</p>

<p>他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满。我最后一次剜出他的眼珠，重新把红宝石色的、阿斯代伦的眼睛，放回他的眼眶里。他时隔多日终于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我，表情阴郁，好像在责怪这折腾的是什么事儿。我把所有的眼珠都丢进了地牢，任由它们腐烂。</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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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6 Feb 2025 10:12:2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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