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百年万载无望心

*26.5.14

段拾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几年前从家乡离开,也不知道这趟旅程还需要多少年才算走到终点。

这日晴空万里。天空湛蓝无比,让人诧异之余,徒然生出怀念,好像余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这么蓝的天空。段拾久久地仰着头,评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这是一方天空的颜色。”

其时段拾与徒寻刚在酒肆落脚,这里人满为患,大堂内早已挤不进半张桌子,连门口的凉蓬下,也只剩角落处的小桌。两人并不挑拣,解了包袱坐下,只叫了两盘凉菜,一坛酒。

“据说之所以如此,是山上的雾造成的。您二位舟车劳顿,先饮上一口热茶,稍事休息,这酒菜要等上些时候了。”小二哈着腰,连连鞠躬,见段拾穿得朴素,又只要这塞牙缝的一点东西,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歉意。

段拾望了望周遭,几十来桌的食客,脸上无不神采奕奕,桌上也竟都能得见大鱼大肉,可谓不论身份如何,众人到了此处,皆生出一掷千金的念头来。他见此景象,心中略有微词,也就收回目光,只见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布置好桌子,倒上了茶,便知道这里恐怕长年如此。段拾问:“山上的雾?”

小二嘿嘿一笑:“客官您不知道啊。”

段拾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寻,后者正若有所思,被这一个眼神唤回了魂,接过话头来:“传闻说,这山上住着位神仙,是真是假?”

“您要这么问,我当然只能说是真的。”小二适时把茶水倒进徒寻面前的杯子里,抹布一抹溅出去的几滴水,借机把徒寻上下打量一遍:秀丽的面容,配上一身皮粉色纹饰的白衫,在这片青黄的大地上,仿佛一枝不合时宜的花那样夺人眼目,但他的双眼却是捕猎目光的网,唯有被他顺着目光摄住心神之后,才能辨认出这整一个人,都做了他双眼的诱饵。小二被徒寻好整以暇地盯着,心中暗暗感到一阵漏风似的凉意,好像绝不能在此人面前撒谎的念头无端浮现。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解释道:“神仙嘛,谁也没见过,说不出真假来。只听说这山上的雾,把天变了个色,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老一辈说,是神仙住在山上,才有了山雾。不过,您进了城就知道了。这些客官们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见什么神仙,都是慕名来求城主大人的恩典的。咱们这位大人年轻时候得了神仙指点,学会不少仙术不说,性子也乐善好施,只要有人上门去求,不论为什么事,十有八九能得偿所愿。”

“哎呀,真有这么神?”段拾自然知道这个传闻,否则也不会到这儿来,但还是顺着问下去。

“神不神的,您自己也去求一个,不就知道了?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愿望,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求财,照我看,只要有多得用不完的钱,谁都能当神仙。不过这位大人的好心却是世间罕有的,所以才人人都到这儿来求呢。”

段拾听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埋头吃饭。徒寻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笑,问:“你跟这儿有仇吗?脸真难看。”段拾不明所以地抬头,其实他那副好似被人招惹的表情,在看向徒寻的时候,也就顺势褪去了,又换上一贯虚心求教的清澈神色。徒寻说:“你既然一脸不抱希望的神情,又何必吃得那么急?觉得跑空一趟,就在这儿好生歇歇脚,咱们游山玩水去,也不怕白来一遭。”段拾端端正正地回答:“我没这么想。还不曾亲口去问过,怎么会不抱希望。”徒寻问:“哦。那么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直到整顿饭吃完,段拾也没回答徒寻,模样真像与谁赌气。走出去好几里路,将要看见城关,段拾才泄了力气,坦白道:“这里快让我发疯了。”

“嗯,我也觉得不大好受呢。”徒寻跟着停了脚,望着遥远处没入云雾中的山巅,“说实在话,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如果你打算就此放弃,去下一个地方,我会很高兴。”

“我不能放弃。”段拾说。

“我知道。把腰弯下来吧。”徒寻笑着摸了摸段拾的脑袋,问,“你又是在难受什么呢?”

“这里的人都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啊。”

“能实现愿望不好吗?”

“要知道愿望实现的代价才行。”段拾冷冰冰地说,忽然把身子直起来了,两只眼睛冷峻地盯着徒寻。

徒寻笑眯眯地收回了手:“你觉得城主在做坏事啊。”

“不,我觉得这是错事。”段拾败下阵来,顿了片刻,嗫嚅道,“但若那位城主大人只是发自纯粹的善心,而又缺乏考量,这也实在......”

两人得邀进入城主府时,报上了“段拾”“段寻”一对名字。

城主姓何,名守慈,已是天命之年,却膝下无子,妻子也早早逝去。他夫妻二人情深义重,何守慈不愿续弦,宁可断绝血脉,孤老终生。不过,也有传闻说,他早已习得了长生道。只因他早年在山中跟着神仙修行,半点不理家业,丝毫没有自己将来要继承城主之位的觉悟,几乎闹到要与家中断绝关系的地步,这番长生道的传闻才有了几分可信。而天有不测风云,爱妻溘然长逝后,何守慈也犹如一夜之间换骨夺胎,再不问仙道。

段拾见到何守慈,便推翻了先前对此人的想象。他面相并不和善,也当然不流露着对事物价值失去合理判断的天真,甚至和那全然相反,段拾几乎立刻就判断出,那是一张经历了许久、并仍在经历着漫长苦行的脸庞,长久的痛苦使他过分苍老,却又在他脸上锤炼出异样的生命力。

段拾和徒寻甫一落座,何守慈便先开了口:“看上去不像一对兄弟。”

段拾微微颔首:“我们只是同族,血缘并不亲近。”

“那就很奇怪了。”

何守慈向身旁的管家投去一个质询的眼神,对方气定神闲地轻轻鞠躬。何守慈收回目光,审视地望着堂下二人:“既然没有错漏,那么你们二人前来,是为了同一个请求。你们从哪里来?”

段拾答非所问道:“这是家中父母早丧,小小年纪便寄住在我家的弟弟,虽然血缘上不算亲近,十几年来也足以如亲兄弟一般。”

“我不喜欢同我无法信任之人打交道。”

何守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见二人神色毫无动摇,才心念一转:“好吧,说说你的请求。”

段拾回答:“我曾许下一个被实现了的心愿,现在我想要收回那个愿望。”

何守慈说:“我帮不上你的忙。”

“那很遗憾了,无端打扰您。”徒寻站起身,对段拾说,“走吧。”

“是什么心愿?”何守慈问,“那个为你实现心愿的人呢,是神仙,还是妖怪?你怎么不去求他?”

段拾深深看了一眼丝毫不愿重新落座的徒寻。“那个人什么都不是,也已经哪里都不在了。”段拾说,“不过,世上真有神仙吗?传闻您曾跟随神仙修行,既然如此,请为我们指明下一个拜访的地方吧。”

何守慈冷峻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缝,段拾看到恨意与得意交杂的情感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像落入深潭中的石子一样隐没不见了。

“打消这个念头为好”何守慈说,“那是个拥有无边法力,却喜怒无常的家伙。意味着他可以做到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却还是具备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徒寻像是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重新坐下了,端起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来:“你对自己的恩师很有意见嘛。”

何守慈身旁的管家朝徒寻投去责备的目光,却不曾想,正撞见徒寻也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是饱经世事,却又如同婴儿般的双眼。管家一瞬间感到那个受到责备的人其实是自己,于是飞快地低下了头。徒寻也收回目光,认真地等待着何守慈的答案。 “那根本是个怪物,”何守慈缓缓吐出定论,“我为曾叫过他师父、学过他身传的法术而感到羞愧。但过去无法改变,记忆不能抹去,就算与他恩断义绝,也不能洗净我心中的耻辱。故而这二十几载,我只能用这些法术救扶尽可能多的人,来缓解内心的煎熬。”

何守慈顿了顿,看向段拾:“我这般劝诫你,并非出于关怀你的命运,而是为了不使我的心蒙受更多折磨。”

段拾点头:“那么您说的一定全是肺腑之言了。但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不能放弃。”

何守慈冷笑一声:“你根本没有明白。”

段拾起身,一掀袍子,竟半跪了下去。何守慈心中一跳,惊问:“你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

徒寻微微移开了目光。

“大人——”

“住口!”何守慈猛地弹起,死死捏着椅子扶手,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住口,你们走吧,站起来,从这里离开。”

段拾直视着座上紧张的何守慈,“大人,事已至此,听与不听,您心中都已了然。” 何守慈无以辩驳,眉宇间浮现痛苦的神色。而段拾却不留情面地盯着他,继续道:“我年幼时许下的愿望,错害了村中百余口人。彼时我太过无知,全然不解愿望实现的背后,应当付诸相对等的代价。而当我幡然醒悟之时,便已背负着无以数计的命债,成为不可饶恕的罪人。所以,哪怕要将毫无牵连的您卑鄙地卷入其中,哪怕即将犯下更深的罪过,我也不能罢休。您为何不计代价地满足这么多人的请求,却丝毫不会关心这在何种程度上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您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人,只是您脆弱到不能承受一丝罪过的心。”

段拾说着,骤然掠至何守慈身前半寸的位置,攥住他的手腕。座旁护卫还来不及上前,便见二人双双如垒土倾颓,跌倒椅中。

何守慈睁开双眼,视野异常低矮,眼前,乃是一双布满细茧与冻疮的孩童的手。他试着握了握拳,翻动手掌,确认这是他的双手后,才猛地四处张望:周遭是陌生的村野景象。而下一刻,他忽然被人搂进怀中。

“段拾。”

头顶传来愉悦的语调,何守慈挣扎着转过身,抬头却见到一张因悲伤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美人,那是活脱脱从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搂住他的女人用纤尘不染的手揉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问道:“段拾,你满足了吗?”何守慈发现段拾的身体在颤抖,被热水包裹住那样,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从这颗心脏里蔓延开来,而从这幸福中,他只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前方究竟有怎样的陷阱?还是祸事已经发生?

何守慈正要提问,却听到自己说:“神仙姐姐,你叫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怎么我还醒着?我是不是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兄弟?也没了家,没了村子?”

女人说:“你后悔了,不高兴心愿实现?”

“我高兴,但我怎么被丢下了?神仙姐姐,你是忘了我?没了爹娘,我没法长大了,为什么不叫我也去做梦?”

“我来当你的爹和娘,把你养大,你愿不愿意?”

何守慈当即要摇头拒绝,但段拾的身体只是踟蹰了一会儿,说:“可是,没有了兄弟,我觉得寂寞。”

女人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把段拾紧紧抱在怀里:“那么等你长大,不要爹娘的时候,我就来当你的哥哥、弟弟,这样你满足了吗?”

段拾想了想,说:“好。”

何守慈的意识在这一刻被莫名的巨力推远,仿佛神魂飞出段拾的躯壳,他望着地上相依为命般紧拥在一起的两人,忽然认出了这个女子,紧接着便陷入黑暗之中。

何守慈被侍从架起,瘫坐回椅上,气息不平,怨恨地凝视着眼前虚弱的段拾。

段拾冷汗涔涔,强撑着爬起,被身后的徒寻接住了。他缓了缓,推开徒寻,朝何守慈端正地行礼:“尊夫人的事,还请节哀。”

“混账!”何守慈一个掌掴,扇得段拾别过脸去,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护卫齐齐将佩刀拔出一半,几乎立刻就要将段拾二人扫地出门,何守慈却忽然颓唐地跌坐,吩咐道:“都出去,把门带上。......为两位客人重新换上一壶茶。”

管家领命,悄无声息地换过茶水,带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想必你已经没什么需要从我这里得知的事情了。”何守慈冷冷地说。

段拾回答:“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神仙的住所。”

何守慈怒极反笑:“你也和那样的东西打过交道,何必还一口一个神仙?”但顿了顿,他又恢复成平和的语气,“至少也让我得到些补偿吧。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问了您一个问题,也回答了您的问题。只是由于无法顺畅地沟通,我才用了更直白的方式。”段拾说,“我和您交换了一段记忆。我想要知道,您的心为何而脆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您无法对任何一个请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怕这根本和您毫无关系,更不会受到一点世俗道德上的指责?”

“所以,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说来让我听听看。”何守慈盯着他。

“我不知道。”段拾坦白。

他垂下眼睛,声音因疲惫而变得和缓:“您带着亡妻去恳求那个......您曾经的师父,而他拒绝了您。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何守慈打断道:“你当然不能明白!你不明白。你有过心爱之人吗?你能将我对妻子的爱情也感同身受吗?你爱过一个人,爱到连命也愿意丢了吗?”

“他向来喜怒无常。我敬他如师如父,日日夜夜,垂手立侍。他却视我如同山间禽兽一般,稍有兴致,才逗弄教诲几句,烦了就视而不见。我深知他性子如此,二十年间,任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未求过他任何事。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我求他念在师徒情分上,救救唯儿,哪怕要我即刻去死,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他却无端发怒,质问我,若是死了,如何知道他会不会信守承诺,救活唯儿,而我若是不死,他又怎能将唯儿救活,那时岂非没了逼我就死的手段?”何守慈停下来。他苦笑着,那是一副直到如今也不能理解这番话的表情。

从他紧绷的脸上,段拾恍然大悟:“您自戕而死了。”

“没错。”何守慈说,“我用尽了所有的哀求,言辞、行为、泪水......我自轻自贱地想,为什么我要荒废光阴,读书识字,修习仙道?我怎么不用这二十八年的每个日夜,伏在他人脚下哀求,学会如何打动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我走投无路,心想,那便死吧,要是唯儿不能活过来,我就陪她一块儿去死,总好过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

“我死在他面前,他却救活了我。”何守慈因仇恨和屈辱,微微发起抖来,“等明白过来后,我简直发了狂,恨不得立刻把他杀死。但他杀死我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易。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难道我会在乎一只蚂蚁吗?”

徒寻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在何守慈看过来的时候,又乖乖收起表情,只评价道:“可敬可敬,真是世间罕有的自尊之心啊。”

“我明白地知道,我绝不可能有机会杀死他,也难以将他打败。我已经不准备幻想同他玉石俱焚。但我心头的耻辱难以忘却,日以继夜,余恨未消,又添新仇。唯有他那见死不救的冷血,戏弄一个绝望之人的无情......我决意心怀仁德,乐善好施,终其一生也不松懈。我将在为人的善心上,永远胜过他、鄙夷他。尽管我曾为请求他人而蒙受屈辱,但我将永不使这般屈辱经我之手降临在他人头上——”何守慈已经满心沉浸在由坦白的解脱与悲壮的兴奋夹杂而成的激动之中,他颤抖着,脸上出现奇异的光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刀,刺进他心目中那个仇人的身体。

段拾情不自禁,出声质问:“即使您知道这是错的?知道大人您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您的自尊心,而从来没有真正地战胜谁?”

“是对是错又如何?”何守慈仿若痛心疾首,又好似胜券在握,“你大可以出门去,看一看,问一问,有多少人因为我而得救。就算我做的是错事,我也早已得到了千百倍的惩罚。可我死去的妻子呢?她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为什么却不因此得救?” “你太年轻了,这世间的一切还来不及在你的生命里形成定数,你不知道有些事已经毫无办法。”何守慈起身,一瞬间,那个仙风道骨、金相玉质的中年人完全消失了,他拖着不肯就范的笔直身躯,微跛着走入屏风后。

何守慈虽已不再待见他们,却还是吩咐收拾出一间客房来,随二人住上多少日。这实在给段拾行了大方便。他每施法术,将记忆展现给他人,过后便会虚弱得仿佛连日高烧,难以行走。徒寻半拖半抱,把段拾弄到床上,后者已经神志模糊,即将昏睡。徒寻被段拾死死拽住衣襟,就着如此别扭的姿势,给他解开衣服,露出零零散散遍布着伤疤的身体。段拾反复问着能不能睡下了,徒寻在他一声声的催促中,扒香蕉一般,三下五除二剥去了段拾的外衣,把他搂进怀里。

段拾枕着徒寻的小腹,呢喃道:“我要睡了。”

“睡吧。”徒寻掖紧被子,抱住段拾的脑袋。

“你一定叫醒我?”

“一定叫醒你。”

段拾安下心睡去。

徒寻把手伸进被子里,挨个抚过段拾身上的疤痕,那些小片的组织凹陷,这几年已经不再增加了。不多时,段拾便醒了过来,茫然地凝望了徒寻一阵,忽然想起梦中景象,一头撞进徒寻怀里,搂住他的腰,问道:“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徒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才不过两个时辰。”段拾闻言撒了手,仰面朝天躺在徒寻腿上,说:“我梦见了爹娘,梦见好多从前的事。在梦里过了十几年,我以为睡了很久。”他抓住徒寻没收回的手指,攥着把玩起来,又问:“为何我从不梦见你?”徒寻像哄孩子似的,慢慢挠着他的手心,说:“你日日夜夜和我在一起,往前二十年如此,往后六十年、七十年,亦是如此,若还要在梦中相见,就是世上感情最深的夫妻,也要腻得恨不得咒我早死为好。所以,我不叫你梦着我。”段拾不悦道:“你又说这样没趣的话。”责怪归责怪,在徒寻面前,他总是一副少年情态,此时也不免红了脸,想着徒寻的话出了一会儿神。

“哎呀,这么说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徒寻抚着段拾的眉头,冷不防说道。段拾急了,拉住徒寻的手腕:“难道你还真要我娶妻不成?”徒寻觉得他有趣,也不挣开,慢悠悠道:“我如何逼迫得了你?情事如水火,来也来势汹汹,去也鸿飞冥冥。你若有意,终于还是会寻得一人心,若是无意......”徒寻说着,弯下身来,长发如瀑倾泻,从他变得纤薄柔润的肩头滑落,渐渐松垮的衣衫下,他胸脯隆起,腰如约素,须臾之中,段拾已被困在一具柔软的躯体和一淌漆黑的秀发间。

段拾从徒寻腿上腾起,百般哀怨地盯着她,又千般无奈地跪坐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何苦在这时捉弄我。”

徒寻捧住段拾的脸,把他仔细端详一番,苦恼道:“谁把你养成这样?真是愈发无趣了!”

“谁把我养成这样?”段拾抓着她的手,赌气反问。

徒寻道:“我教你识字念书,上山下水,教你拉弓射箭,提刀握枪,教你在天上、地上、水里没有抓不住的东西,我也教你缝补,教你烧饭,教你观星问斗,看云识雨......你是我见过最用功也最聪慧的孩子,一样东西从不用我教第二遍,我已经许久想不出,还有什么非教给你不可的......”她说着,将嘴唇和声音都印到段拾的唇上去,像亲吻爱人一样亲吻着段拾,却感到怀中之人根本不为所动,几息之后,便心下了然,轻轻地退开了。“原来如此。”徒寻无声笑了笑,整好衣衫,亲热地牵住段拾的手,说:“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便要孤独终老了。”

段拾抽出手,紧紧搂住徒寻,钻进她怀里,说:“我想娘了。”徒寻心生怜爱,回抱住怀里人的肩膀,却忽然被段拾一把推开。段拾背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从露出的一点狭窄侧脸上,徒寻看到他的面部因痛苦而颤抖着。那有一颗难得袒露出脆弱的心,往日种种悍然不顾的疼痛,此刻正千百倍重返而来。然而段拾只轻声道:“我想独自待会儿。”

整一个午后,何守慈心神不宁,到了傍晚,终于决意往后三天不再接见任何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心里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被轻易击碎。他仿佛死过一次,又了无挂念地重生在世上,心中一片迷茫,步行至后院厢房外,忽然见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段拾房里出来,不由地怔在原地。

徒寻施施然朝何守慈行了一礼。何守慈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正是不久前,在段拾记忆中所见。而此刻,这女子仅离他五步之遥,身上还穿着段寻的衣装。火光石电间,何守慈心念数次急转,骇然、大惑、恐惧、愤怒、怜悯、彻悟、痛心......万般心绪如山崩水泻,浩浩汤汤,轰然而至。何守慈仰天长叹,又骤然大笑,叫道:“荒唐啊!荒唐!这天地果真颠倒了!全是你们使的诡术,将人心玩弄!”

徒寻轻哼一声,赞道:“你竟认得出我。”心中却想,怎知会如此凑巧呢,真是麻烦一桩。

何守慈仍不住发笑,盯着徒寻,冷冷地质问:“你留在他身边,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终于有一天将他逼死不可?还是你笃定他的心坚若磐石,绝不会落得我这般下场?”

“人真的很奇怪,”徒寻的声音也冷下来,“轻易就会和旁的人感到同病相怜,进而立刻党同伐异。你难道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根本大过‘你们’与‘我们’的差别?”

徒寻箭步上前,钳住男人手臂,逼得他踉跄后退,又一把抓回。她一双眼,如网般将人紧紧缚住,笑道:“如何?你要救他?你这颗脆弱的心,狂妄的心,一刻不能再容忍我留在他身边?还是你无法接受,原来即使仇深似海,也终究能相安无事?若我告诉你,是他不肯放我离开呢?”

“你这妖异......”何守慈啐在徒寻白釉般的脸上,一副引颈就死的姿态,斥道,“你当我直到如今才懂得嫉恨,懊悔?我奉劝你们,不要以为总能弹指一挥,便捉弄人百十年岁月,而免于受世道惩罚;不要以为坐拥漫长的空洞命数,便能视人为虫豸,而免遭患生于所忽!他不曾恨过你吗?不曾全心全意诅咒你死去吗?哪怕只是以卵击石,他从不曾试过杀你以泄心头之愤吗?就算这么多年来,你对他称得上恩重如山,难道山能填平了海,挤得他心中一滴仇恨也不剩?”

何守慈瞪着徒寻。徒寻想起段拾身上林林总总的伤疤,想起他哭嚎着张牙咬来的样子,忽觉臂上一烫,倏然松手,提袖蹭掉了脸上的水渍。何守慈见她神色有异,果然,待她再抬起头,已是童蒙无知的神态。徒寻思索片刻,若有所失,喃喃道:“我做了他的仇人,又做了他的父母兄弟,他到底会如何对我?”

徒寻跌了半步,又扶住何守慈的手腕。但这已确实是一双走投无路的女人的手,正轻轻颤抖着。徒寻攀住这个男人,好像攀住了多年之后的段拾,情真意切,哀哀欲绝地问:“你呢?你已决意,到死也不与令师再见一面?”

二人心头各有郁结,在府上借住的两日间,相互没有说过半句话。

第三日清晨,段拾若无其事地走来给徒寻梳头。徒寻垂下眼,吩咐道:“要好好梳够三百下。”段拾叹了口气:“那就迟了。今日天晴,山上的雾气稀薄不少,我已经记熟上山的路,我们收拾好就走。”说罢,利落束起徒寻的长发,将她从椅子上拖起,在徒寻重新化为男相的几息之间,认真地帮他整理好衣冠。徒寻抓住段拾,一把拉近,搓了搓他眼下的乌黑,面色不悦:“你睡上一日,明天再走。”段拾浑然不觉两天不曾合眼是什么严重的坏事,只说:“不打紧。”徒寻不愿再与他冲突,只得由他去。

较之前几日,雾气的确淡薄不少,但两人行至山中,便重又被浓厚的山雾包裹,仿佛误入仙境。段拾循着记忆,不敢有毫厘偏差,好在他颖悟绝伦,心底虽时时刻刻在对比判断,脚下却疾行如飞,不过半日已攀到山腰。

又往上走了一段,他二人双双察觉有异。周遭岩脚石壁处,不时便会豁然出现一块平整的断面,看风蚀磨损的程度,不过十数年而已。段拾本无心在意这异象的成因,只因他照着何守慈几十年前的记忆寻路,寒来暑往,斗转星移,景色早已大改,实非易事,如此一来更是难上加难。

天色渐晚,段拾翻上一块陡峭的山岩,眼前忽然开朗。徒寻叫路旁的山果绊住了一会儿,落在后面,见段拾停住,叫道:“怎么了?”说着,已轻巧地飞跃而来。只见面前一座峰芽被齐腰切断,约三丈见方,平整如削。徒寻意兴阑珊,把刚摘的红绿山果挑出一颗喂给段拾。果子极酸,段拾一个激灵,愁眉苦脸地呸呸吐了起来,惹得徒寻拍手大笑,赶在段拾默默发怒之前,又塞了颗甜丝丝的给他。段拾的脸色缓和下来,一面躲着徒寻不愿再吃,一面分神想着,左右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休整的地方了,不如就此歇脚。

两人围着柴火席地而坐,从包里翻出干粮来烤。徒寻嫌寡淡无味,指挥段拾去猎点野味回来。段拾知道在这方面从来拗他不过,捡起根粗树枝当火把,钻进山林里去。

约莫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撞见只野兔从草间一蹿而过。段拾压低身子,稳住步伐,迅速接近,在十步之外猛地高举火把。野兔受强光惊吓,登时呆立不动。正在这时,林中骤然一静。“快跑。”一个短促的童声贴着耳朵传来。段拾汗毛乍起,警觉张望。那兔子像听懂了话,倏然逃得不见踪影。

四下无人。段拾定了定神,叫道:“是谁?出来!”

话音未落,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声响。段拾回头,只见一个身背竹篓的药童阴沉着脸走来,在他面前站住。段拾一怔,好奇问道:“你妨碍我捉兔子做什么?”

药童冷声道:“那是我的兔子。”

段拾觉得荒唐,却不想生出事端,抱拳行了个歉意的礼,说道:“不想有如此巧合之事,冒犯了。”

“巧合?”药童漠然地盯着段拾,那像冰锥一样的双眼瞬间将他钉在原地,“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土,飞禽,游鱼,走兽,全都是我的。你折断我的树木,升起火,便也就是我的火。你站在这地上,你的命,如今也是我的。”

火光骤然熄灭。段拾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按倒,双膝跪地,喉咙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药童与跪着的段拾一般高,此刻终于能平视他,走近两步,观赏般围着他绕了半圈。段拾不能动弹,只用眼珠追随他移动。二人始终对视。药童道:“你不是吓傻了,却一点不吃惊,也不怕我。”顿了顿,又道,“哦。原来如此,你见过。”喉咙的阻塞感忽然消失了,段拾冷冷地问:“你要怎样?杀了我?”药童不答,反问他:“你是哪里来的?还有谁和你一起?”

段拾正欲回答,却心念一转,说道:“我是城主府上的人。”果然见药童神色微动,脸上半是憎恶,半是喜悦,但皆一闪而过。段拾仿佛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站了起来,手脚又能行动自如。

“城主府上怎么会有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小子。”药童冷笑,“竟敢在我面前撒谎。算了,饶你走吧。”

药童说罢,路过段拾,径直要走。段拾却转过身来,追问道:“听说山上住着一位法力无边的神仙,你既然说山中之物,无不为你所有,那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药童回头,面有愠色:“从方才起就疑问不断。如此莽撞无礼,你便不怕死在这里?”

黑夜笼罩的山林间,那药童的双眼却如在火光中。段拾忽然分神去想,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自己从没在徒寻脸上见过这样一双奇诡的眼睛?他说:“我有同行之人。你即便立刻把我杀死,等他察觉不对,想要找到这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段拾为人向来如此,越是拿诸如天地生死一类的大事来压他,他越要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药童懒得与他再作纠缠,留下几声冷笑,便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了照明的火把,段拾全凭记忆摸回营地,直到见了一脸责怪的徒寻,松下劲来,才惊觉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他遇险的当口,徒寻不知从哪里抓来只小山鸡,早已吃饱喝足了。段拾心思不在吃喝上,将方才的遭遇给徒寻大致说了一番,后者沉吟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段拾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反应,疼得龇牙咧嘴,瞪大了眼,却见对方换上难得严肃的表情,斥责道:“遇见危险不知道逃跑,你难道连只兔子也不如?”徒寻顿了顿,不等段拾辩解,又抢说,“你记住,这世上从没有法术能叫死物复生。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段拾闻言怔住,随即心中一阵剧烈动摇,抓住徒寻的手,追问道:“此话当真?那——”

火光猛地摆动。段拾噤声,顺着徒寻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药童正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坐定,无聊地晃动双腿,看戏一般瞧着二人。发现他们望过来,药童轻轻一跃,跳下巨石,信步走近,却全然不理段拾,只将徒寻上下打量个遍,忽然露出笑容。

“真是稀客啊。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他问。

徒寻盘起腿坐直,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淡淡道:“才不过百年而已。”

药童也坐下,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亮出一只昏死的兔子来,正是从段拾眼前逃掉的那只。段拾觉得受了戏弄,冷眼旁观。徒寻见他如此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问道:“他究竟怎么作弄你了?我来给你出气。”药童睨了段拾一眼,冷笑道:“我没有让他自杀,已经很好。”徒寻搓着段拾的脑袋接腔:“他没叫你自杀,已经很好啦。”紧接着,又故作严肃地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不跟你计较了,我却没完。”

徒寻胡搅蛮缠一番,硬是要那药童回答段拾一个问题,才算两清。段拾憋了一肚子要问的,见此良机,哪顾得上合不合什么时宜,抢道:“你可有办法将我曾被实现的愿望收回,叫一切都不作数,重归原样?”

“这有何难。”药童剥着兔子,头也不抬,“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段拾答道。他有了指望,却又想起何守慈的话,不知眼前这个孩童模样的怪脾气神仙肯不肯出手相帮,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继续解释:“我年幼无知,以为人清醒来,只为受各种各样的苦楚,而睡去便一概不知道了。梦里不饿,不冷,不痛,不惧,也不号哭流泪。我太胆小,又太贪心,想永远只是睡着,永远活在美梦里,还不止要叫我一人如此,人人都这般才好。现如今,我与把他们杀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那兔子身上被剥下了大半的皮,奄奄一息,却仍然活着,后腿不住抽搐,皮肉之间滚下的血珠已经染红了一片草地。段拾不愿放过药童的表情变化,硬逼着自己不准移开眼。谁知药童听了他的话,手在兔子脑袋上轻轻一抹,将其完好如初地放生了。药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脸上竟是有些高兴的神色,说道:“不好好招待老朋友怎么行?随我来吧。”

段拾只觉得神思恍惚了一阵,再清明时,已身处明亮的洞穴之中。药童只把他当徒寻随身携带的行李般看待,全然没有要搭理的意思,他心中又着急,又气馁。徒寻看出他的心思,安抚道:“你先歇下。我去和他聊聊。他脾气虽然古怪,或许卖我一个面子。”段拾此时已三日未眠,早是强弩之末,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要徒寻再三承诺了会叫醒自己,才走到深处去休息。

“想不到你竟然也会收徒弟。”二人对饮了几盏后,徒寻单刀直入地说。

药童冷哼:“谁稀罕什么徒弟。......你笑什么?我看你带来的这个,也未必很好。又蠢又犟,看得我心烦,明日一早你就将他带下山去,再不许来了。”

徒寻道:“他可由不得我做主。”

药童道:“理他做什么?丢掉便是!”

徒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道:“你又怎么会叫那人留在你身边的?”

被这样一问,药童似乎也陷入回忆,一双漆黑的眼睛垂下去,片刻后,忽然笑了笑,说:“我也活了很多年,总会犯一两个错误吧。”

起初只是个被遗弃的女婴。分明是出于一己之私,却冠以孝敬山神的名义。他心中大为光火,先是连降了三年大雨,又干旱三年,等到气消,这女孩已经长成了能爬山上树,遍地乱跑的小姑娘。他不再计较这件事,要把女孩赶下山时,已经不能了。又不过眨眼之间,女孩已会读书写字,对他说:“神仙爹爹,别人都有名字,怎么你不给我取名呢?”他说:“活不过百年就要死的东西,何苦费心。”“那你怎么也没有名字?”女孩想了想,又说,“爹爹是神仙,或许不要名字。可我总还是得有个名字好。”从此不许他再喂来喂去地喊,决意叫唯。

“人落在地上,只要活着,就长大。”药童说,“我不怎么理会她,不总知道她都做些什么。唯儿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她在山上发现一个摔断腿昏死过去的男孩,也只是背回来,自己照顾,虽然胡乱吃了不少我的宝贝药材......”说到这里,他冷冷哼了一声,好似余下的都是不好的回忆,突然收束道:“我从没收过徒弟,只是他们擅自跟着我罢了。”

徒寻叹了口气。半晌过后,又问道:“既然默许他们留在身边,你后来又何苦非逼死那男孩不可?”

“我何时逼他死过!”药童勃然大怒,“是他自己要以命换命,以死相逼迫。哼,简直笑话!我要他的命有什么用?他死或不死,与我何干?”

他仿佛还是余恨难消,腾然起身,一面踱步,一面咬牙冷笑,说道:“且不说这世上本就没有法子叫人死而复生,他愚钝无知,以为我情愿袖手旁观,竟然要用自己死来换我救活唯儿。难道他两人死一个、死一双,于我而言会有不同?他竟以为我在乎。死算什么本事?难道他死了还会痛苦?他要死,不过是怕活着受难,那么能死已经很好!他满心只想着自己,还要与我讨价还价。我会逼死他?哼,我偏不让他如愿去死!”

徒寻的目光追着药童那矮小单薄的身影,叹道:“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竟也有了为人父母之心。”

药童回头瞪着徒寻:“你这是什么意思?”

徒寻心道:“他有丧妻之痛,你一样有丧子之悲。他所谓的以命相换,于你而言,无异于痛上加痛,悲上加悲。说到底,你不过是恨何守慈以为你无情,便要赌气做出真正的无情来。”但那时二人皆不能明白,事到如今,为时已晚,徒寻也不再道破,只摇头笑笑。

药童见徒寻避而不答,只兀自发笑,心中烦躁更胜,嘲道:“你便很好吗?那小子并非不懂事理,面上与你亲近,心中难道不是恨透了你?我若是应了他的请求,事毕之后,他会如何待你?你又如何自处?你向来是爱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我当时没想过这么多事。”徒寻露出一点脆弱的神色。他说道:“我想要他。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只想要他一个。我给他父母之爱、手足之爱、师爱、友爱、甚至情爱,满以为这样就能叫他爱我,却不知道他爱我的同时,也能恨极了我。不过他比恨我更恨自己,哪怕心里面已经绝望,也要逼迫自己活着,长命百岁地受苦。”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伤疤,“你看,他敢咬我呢。不过他在这之前,早把自己咬得浑身是伤。我后来才明白,他一面不允许自己死,一面又痛苦到恨不能求我把他杀死。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爱对他而言只是折磨。但我太自私,不愿赎罪,不愿让他解脱。如今,我已经不能在他面前动用法术,也无奈他何。”

徒寻柔肠百转,根本没注意到,其时天光已亮。段拾不知何时就醒来了,正远远地,站在他们身后。等察觉到时,也只是相对无言。

药童看着二人,忽然心中大恸,而想到,自己早已断了这世间唯二的纠葛缘分,又终于释怀,对段拾招了招手:“小子,过来。”待段拾走到他面前,又问:“你究竟要求我什么?”

段拾道:“求你解除曾实现我心愿的咒法,叫我全家上下,邻里乡亲,都醒过来,去过他们原本的生活。”

药童问:“你为这件事蹉跎了二十年光阴,可曾想过自己原本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段拾摇了摇头。

药童道:“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你要杀死我才行。”

“我杀了你,你又怎么能帮我?”段拾以为又受了戏弄,登时沉下脸来。

药童道:“你能不能把我杀死,我一看便知,无需你先动手验证。”

“我不老不死不灭,却不是高兴自己活在世上。”药童指向徒寻,“他也一样。我们并非什么神仙,乃是人世间,万物情感所化,也就是你们所谓的魔。只要这世上一日有执念,我便一日不能解脱,要永远这么无聊地活下去。我要你找到能把我杀死的办法,到那时,我就帮你。”

他说罢,不等段拾回答,又自笑起来:“不过,你既然有办法杀了我,当然就有办法杀了他。或许那时候,也不必求我帮忙了。”

段拾答应下来,却很快想,不知徒寻心中是何滋味。他悄悄挪过眼神去看,只见徒寻正望着他,脸上半是悲伤,半是解脱。他心里惊跳,为那悲伤立刻后悔,又为那解脱而不敢再后悔。

一桩事毕,段拾二人辞行下山。

药童将他们送至昨晚扎营的峰芽处,与他两个道别,目送一双身影消失在岩峦间,才转身离去。不出几步,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艰难攀上这片断台。他看这男人面露茫然,似乎迷路,不由地停下。

何守慈本以为上山的路早已烂熟于心,不曾想,一别二十年,记忆大多模糊,强撑着爬到山腰,便再寸步难行。物不是,人也非,恐怕有生之年果然不能再见师父一面。何守慈心灰意冷,忽然看见不远处,竟定定站着一个孩童。他走上前去,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见对方不答,何守慈蹲下身来,又道,“这山上怪石嶙峋,多有险径,稍稍不慎,便会跌下山去,到时摔断了胳膊腿也是轻的。走吧,我领你下山去。”

药童不动声色,答道:“我没爹没娘,谁家的孩子都不是,独自一人上山来采药。你又是谁?我如何放心跟你去?”原来二十年间,何守慈心思郁结,恨深仇苦,容貌早已大改,药童也并不曾以这幅形象示人。两人因此相见不相识,都不能认出对方。

何守慈见他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却神色坚毅,器宇不凡,丝毫不觉得自己应当叫人可怜。他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之事,想起唯儿,想起师父,想起自己放弃了半生执念,如今,也不过只是个鳏寡之人,心念百转之间,脱口道:“我是这山下城关的主人。你既孤苦无依,可愿意随我回去?”

药童眉头轻轻一跳,表情忽然松动,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伸出手去捧住何守慈的脸,从眉眼开始,一寸一寸,用力地抚摸。何守慈先是一惊,却挣脱不开,待到看清药童不能置信的眼神,才恍然醒悟,想到在不能全爱亦不能全恨的煎熬之中,双双虚掷了二十年岁月,顷刻间,只觉得肝肠寸断。

何守慈后退一步,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对着恩师磕了三个头,说道:“当年弟子不能周全礼数,跟在您身边二十年,听您教诲,受您传道,却未曾真正磕头拜师。”言罢,又磕了三个头,伏在恩师脚边良久,才踉跄着起身:“弟子与您师徒缘分已尽,自请退出,从今往后,不能再孝敬师父。”这到底是他一厢情愿地来,一厢情愿地去。他心中既害怕听到师父的回答,又更怕对方真的不发一言,是以不敢停留,如此说罢,转身便走。

药童望着何守慈的背影,忽然道:“你过来。我把你的腿治好。”

何守慈站住了,缓声说:“您已救过我一命,不敢再承您的恩情。况且,四十年,我早已习惯了。”

霎时,山林间一阵风起。何守慈回过头,身后已空寂无人。

段拾和徒寻走了整整一日,才回到城中,匆匆找了间客栈歇下。

两人状似与往日无异,照样吃喝、交谈,却总像有话不能说破。到了夜里,又躺在一张床上。段拾闭着眼,感到徒寻忽然从身后搂上来,把他死死抱住。

“你不准怨我,不准日日夜夜想着如何杀死我。”徒寻说着,却又很快改口,“不,要是不怨我,你岂不是只能全怪自己?这也不很好。好吧。你只能怨我一点,一天到头不能总想着杀死我,偶尔想一想便罢了。其他时候,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非得答应我不可,就是心里做不到,也不能叫我知道。你说,你答应我。你转过来说!”

段拾板板正正地翻身,对他承诺道:“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

徒寻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然说:“你已经恨我了,不能再不爱我。否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死又不能死,活也不想活,不是成了普天下最可怜的人?”

段拾笑了,抓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手心算账,说道:“真到了那时,我做普天下最可怜的人,你便做个第二可怜。”

“啊,你要骑到我头上去?”徒寻不满。

段拾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可这样也不好,等我死了,你又成了最可怜的。”

两人各有心事,在夜色中静静地相拥着。忽然,段拾下定了决心:“我一定找到能了结你生命的办法。除非你情愿,否则,我绝不叫你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说完,也觉得这话好似不很感人,偏偏又确是肺腑之言,一时间不知要如何扭正。

徒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笑得越来越厉害,不能自已。他把段拾的脑袋按在怀里,只觉得从前往后,都恍如大梦,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到终究会死,竟然欣喜若狂。不过,这千年万年以来,他已经从天上看见过深渊,从爱里看见过仇恨,从一切之中看见过空无所有,那么想必也终于会在无所希望中,看见他二人各自得救。

他定了定神,说:“睡吧。”

段拾于是闭上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