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赃物

*24.11.21

周四晚间,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用通知般的口吻和我商量说:“费恩会去你那儿住几天,有不便吗?”那时我刚下班,走在打工的快餐店与租住的公寓之间,一条地砖翘起的狭窄人行道上。

十多分钟前,也就是我和同事们开始脱下工作服,在休息室翻找各自的外套的时候,做收银的男孩儿率先直起腰,宣布今天是他的生日。大家伙儿一拥而上,祝贺了他,有的拍拍他的肩,有的摸摸他的脸。这事发生和结束得很快,我没来得及凑过去,只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转过头对他微笑了一下,说,“生日快乐。”

之后,他提出要请大家去街对面聚餐。我已经连着值了八天的班,在场有几个人和我一样,于是我立刻望向他们。然而他们的反应却令我大失所望。一时间,不知为何,所有人竟都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表示宽容甚至欣慰,很快讨论起了想品尝的菜式。我感到了无可溯源的一种背叛,进而有些许恼火,却不知该对谁生气。

无奈,我只好说,“不好意思,接下来我已经有安排了。前两天猛地降温,我大概是有点感冒......”他们沉默了一瞬,却还是放过了我。谁都看得出这是借口,但归根结底,错在没有提前商量聚餐计划的寿星身上。而我,却因为他人的过失,不得不编织借口,才能讨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休息时间。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依旧在为此感到不痛快。正是这时候,母亲来了电话,告知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没有不可抗力因素的阻挠,将有人来打破我的平静生活。

我脱口而出,反问了原因。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在自找麻烦。 “嗯?”母亲的声音迟了片刻,带着责备的意味。

我说,“恐怕不行,妈妈,这事儿我做不了主。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寓,我在和朋友合租呢。”

母亲又嗯了一声,这回倒是真的出于惊讶,她叹了口气,埋怨我从没和她说过这事。我立刻说,“不过,这里毕竟有不少便宜又好住的旅馆。”

母亲没回应,没来得及,她兴许还在思考着,手机那端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带着抚慰的笑意,说道,“没事的,妈妈,别担心,我会自己想办法的。真的,别为我的事烦恼好吗?替我问费利好,妈妈。”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底。我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费恩是我的哥哥。他比我大将近五岁,母亲总谈起,说我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费恩就已经能周全地照顾我了。她说这话,是想我多记起哥哥的好,或者只单纯为了夸耀费恩。然而在我听来,却仿佛暗指我是被接纳的外来者,在我到来之前,他们早已是完整的“一个家”。实际上,哪种意味都无可厚非。在我很小的时候,长辈们就说过,我是意料之外的孩子。因此的确,比起母亲,费恩更多地照料了我的成长。然而我讨厌他。这其中的缘由没人明白,我也无处诉说。

费恩阳光开朗,能说会道,对任何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脸,仿佛从出生起就深谙讨人欢心之道。在我还不能较好地自理时,我俩几乎形影不离。我们出身于单亲家庭。我印象中从未见过父亲,费恩想必也已没有清晰的记忆。我一岁后,我们的母亲为了省下照看我的麻烦,亲手改制了一个婴儿背带。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流通的款式,绝没有一个适合挂在六岁的孩子身上,因此母亲才不得不自己动手。费恩把我放在背带里,背在身后,带我去冒险。我们家在乡下,不远的地方,有一所烧毁的旧旅馆,费恩喜欢去那片废墟中“寻宝”。我对这段长达一两年的时间,几乎没有真实的记忆,是长大后通过母亲的讲述和我的想象,组成的模糊印象。在这不可靠的记忆中,费恩总是扭着脑袋,和背带中的我说话。那时他留着微长的头发,小女孩儿似的。我翻相册时总不免联想到,他的头发一定随着步伐摇晃,一次一次扫过我的脸和鼻头。我料定那绝不好受。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丢下我。这给邻里乡亲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提起我俩时,他们会说,那兄弟俩的感情根本羡慕不来。现在回想,这其中的意思大致是,费恩没抛下我,这实属罕见,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就只能因为他特别爱我。可实际上,还有第三种可能。从没人往那个方向思考过,而那却恰恰是我讨厌他的原因。

那天晚些时候,母亲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她不无忧愁地轻声细语,听上去很是温柔,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费恩听到。她慢吞吞地,像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似的,说:“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你哥。他要到你那儿去,就算你们没住在一起,你也要陪陪他。抽空。好吗,答应妈妈。费恩他这段时间心情很坏,他藏着不说,但瞒不过我的。你见到他就会知道了。”

我说,“妈妈,你不用为他担心。”

“费利,”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许久,仿佛是遇到了难以启齿的事情,“费利......你过得怎么样?你不常和家里联系。”

我说,“我很好。”

母亲没说话,她等待着,好像我应当有下文。我只好接着说,“公司里大家都很好相处,有朋友分摊房租,经济压力不算大。我能照顾好自己,妈妈,你不用担心。”完全是废话。

她也许走神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噢,嗯......那挺好的。不过蔬菜肯定没有家这边卖得便宜,对吧?”

我打了个哈哈,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母亲也求之不得。于是我们又聊起了费恩,不过这几乎是单方面的。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和他见过面,既不想,也没有什么可聊。但母亲关于费恩总有说不完的话。

到最后,她说,“......妈妈爱你们。晚安,费利。”

母亲挂掉了电话。我感到巨大的疲惫。我听得出,她只是想得到我的安慰,可我让她失望至极,只能吐出干巴巴的“别担心”。实际上,这确实是我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不要担心费恩。他根本不需要被担心,因为他根本没事。他在表演。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地表演。我确信如此。

我的哥哥费恩热爱表演,他精通此道。这事是我上小学时发现的,它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忆犹新。那时,我以为自己见识到了魔鬼的伎俩,惊惧至极,不知所措。

在我差不多三岁的时候,经历了一段迅速的发育期。很快,费恩就不能把我稳当地控制在背带里了,而且那时我已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于是我们变成这样:费恩有了自己的小背包,他早晨往里面放进面包片、水杯和手帕,穿戴整齐,系好我俩的鞋带,把食指塞进我的掌心。我紧紧攥着他的指头,和他一起去旧旅馆的废墟里探险。这只持续了半年。对我来说如此。可是对于费恩而言,他已在这大火烧毁的废墟里探索了将近三年,厌倦是很平常的事。他开始带着我去寻找新的冒险地。差不多正是那时,一座综合卖场在我们家乡定址建成,自然而然,成了费恩的新目标。那儿有比旧旅馆更多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收获颇丰,隔三差五就弄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但这却让他更快地感到没趣。后来,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费恩不再特意出去“冒险”,他去过什么地方,就带回来那地方的东西。如同变戏法一般,他展示给我看。邻居太太的牛角梳、杂货店的南瓜巧克力、学校礼堂的麦克风、义眼、半副假牙、同行乘客的墨镜......我从最初的激动与期待,变得困惑而不安。最后,当我明白过来时,才终于感到恐惧:费恩,我的哥哥,他在盗窃。

最初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他向我炫耀一把仿真军刀。那东西一个半手掌长,刀柄和刀鞘做得很精致,握在手中分量十足,然而刀身是橡胶材质,摇晃起来像条舌头。我认识这把刀,它属于隔壁新搬来的瘸腿老头。他刚安顿下来时,我曾和费恩去帮着他收拾杂物,他特意要我将那把刀挂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通顶置物架上。费恩向我展示时,我问他这是否是那个老头送给他的。他脸上流露出瞬间的困惑,然后说当然不,只是他很中意,就拿来了。费恩笑着说了这话,却并非出于愉悦,而好像是我问出了愚蠢至极的问题。可我不满意这个答案,使劲追问细节。费恩没解释什么,只从我手中抽过了刀,踩着梯子爬上床去了。那晚,我睡不着觉,试着叫了费恩好几声,想和他继续聊聊这件事。可他在我头顶重重地翻了个身,没有答话。我怕极了,想到费恩可能会被关进监狱,我在床上悄悄地哭起来,眼泪弄湿了枕头。第二天早上,母亲拉住我,问我的眼睛怎么肿了。我支支吾吾了半晌,一方面我认为自己不该告状,另一方面,我意识到母亲或许是唯一能阻止费恩继续下去的人。最后,我败给了昨晚恐怖的想象,又落下眼泪。我告诉母亲,费恩在偷东西。可是,出乎我的全部意料,母亲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质疑。仿佛我的话晦涩难懂,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把打湿的手指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等她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竟一笑置之。

自那以后,恐惧在我心中膨胀。我在路上看到警察,就立刻跑开,好像如果我慢了一步,他们就会追上来,打听费恩的事。有时候我做噩梦。我梦到自己接受严厉的批评,梦到警察铐住我的手腕,说我也是犯罪的人。“你哥哥偷东西,你一定也偷了,是不是,快承认吧。”他们这么说。要么,就是指责我包庇了费恩。他们说,“你一样要受罚!”我哭得浑身发抖,怕他们叫我写很多很多检讨书。然而他们说,费恩会被关在监狱里两百年,而我,我没那么严重,却也要锁上一百年才行。我吓得醒了过来。费恩在我头顶,睡得很香很沉。

后来,这份恐惧变成无措,我或直白或暗示地将此事告诉了许多人,却反而招致对我的微词。渐渐地,只剩下愤怒。费恩从未受到任何惩罚。他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却心安理得,逍遥自在。从没人发现,从没人怀疑,更没人相信我的话。就像我说的,费恩精通表演。他那败坏的道德只在我面前展现,只给我看他可恨的真实。然而在旁人眼中,他始终那么好,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并将持续到他躺进坟墓。

周六一整天都晴空万里,时近黄昏,暴雨却倾盆而至。我不得不丢下只煎好一个面的鸡肉,飞奔去阳台抢救晾晒的衣裤,而就在此时,门铃急促地响起了。我一边高喊“请稍等”,一边把衣服胡乱扯下来,扔在床上,冲去打开了门。

费恩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我说,“你该带把伞的。”

费恩说,“我真想抱你,可惜我身上全湿了。我确实该带伞的。”

我让开了路,他往屋里走,继续道,“妈妈也很想你,可惜她最近开始晕车,怎么都来不了。她叫我带了许多东西,后备箱都塞满了,一路上,我身边就坐着家里的番茄和芹菜。等明天,我们一起把东西搬上来,好吗?”

“你开车来的?”我问。

费恩听出我的意思,笑着回答,“车是借朋友的。”

我们没再多聊。费恩进了浴室,我回到厨房,又撕开一包鸡胸肉。我和费恩上一次见面,是我的毕业典礼上。据母亲抱怨,费恩为此甚至翘了班。他带来母亲的口信,除了例行的祝贺外,主要劝说我回家去,和他一样,在附近找个工作,彼此照应。然而我怎么都不愿意再和费恩处在同一屋檐下。我难道不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吗?于是我以“已经找到工作”的理由回绝。费恩说,他会这么转告母亲,并帮我劝劝她。其实,他知道这是假话。费恩总能看出来。因此我越是不得不在他面前扯谎,越是无助地感到他掌握愈多我的把柄。他只是用带笑的眼睛瞧着我,让我知道他能看出来,却什么都不说。这使我感到如芒在背。

饭后,费恩穿着我的毛衣,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我希望他旅途奔波,此刻已经疲倦,打算睡下了。可他的双眼明亮,直盯着我。

“费利,别忙了,跟我说说你。”他伸出一条胳膊,去扒拉沙发那头的抱枕。 我抱着脏衣篓,从沙发旁路过,顺手把抱枕丢给他。“妈没告诉你吗?”我问。

费恩说,“什么?说你很好?你的公司?合租?你对我也要说这些东西吗?”

我说,“对你没什么要说的。”

费恩问,“交了女朋友也不说?”

我把衣服倒进洗衣机,撑在操作台上,抬起头看着他。

费恩举起双手,“好吧。你忙吧。”

我感到心烦。发现我不想和他说话的时候,费恩总要用这种激起我反驳的方式,让我开口。

上了初中后,我就不怎么爱搭理他了。那时我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最初费恩深受打击,他说:“费利克斯,如果你不希望我翻开你的日记本,那你就得主动和我分享你的事。”我拒绝了他。费恩不以为意,仿佛我的拒绝在他看来根本毫无分量。这把我惹怒了,我说,“怎么?难道你觉得随便乱拿别人的东西很礼貌?你骄傲得很?”费恩无理取闹地指责,“要是你愿意多跟我说些话,我才不会对你的日记感兴趣。”我发了火,反问他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反问他偷东西难道是我的错吗?他又摆出一副无辜的、甚至有些气愤的表情,好像被我栽赃陷害了似的。他问,“你在生什么气呢?我拿了你什么东西?费利克斯?”我离开了房间。那之后,我们二人的交流更少了。

结果,等我实在找不到任何家务可做,还是不得不坐在了沙发上,像费恩希望的那样,和他聊聊。费恩整个人倒过来,把我也裹进毯子里。然后他掏出手机,伸远手,给我俩拍了张合照。“发给妈妈的。”他说着,低下头发消息,“你变化很大,我猜她会认不出来。”我不置可否。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这听上去逆天违理,放在我身上却显得情有可原。我和费恩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克隆般地继承了我们母亲的美丽,可我只有眉毛和额头间,能隐约看出些已故父亲的影子。母亲不止一次凝望着我的脸,展露愁容。我称不上丑陋,只是平庸得让她失望。费恩倒是总夸我漂亮。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问他,“妈妈怎么样?”费恩收起手机,给我讲母亲又开了一小块菜地,为此甚至和邻居发生了些口角。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费恩就换了话题,他问,“你记得布雷先生吗?”是我们家隔壁的那个瘸腿老头。费恩说,“前段时间去世了。那套房子现在空了下来,正低价抛售呢。”

我问,“怎么了?” 费恩说,“妈妈还是想你回来。”

这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接话。

“你看,”费恩慢悠悠地继续,“我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工作。我的意思是,你能做什么呢?当时你说签了公司,我帮你骗过了妈妈。但现在两年过去了,你还是过得——”他摊开手,直视着我,挑了一下眉毛,似乎不想说刺激我的话。

我冷冷地望着他,问,“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不由地回想母亲先前打来的两通电话。她告诉我费恩要来,却没提过原因,我以为他总归有事要做。可现在,他窝在我的沙发,裹着我的毯子,用着我的杯子喝热咖啡,还劝我回家。我说,“这里不是你的度假地。”

费恩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来看你。我和妈妈说,我很想你,无论如何都得见你一面了。于是我就来了。”

谎言。他必然又用什么话哄骗了母亲。我别过头,懒得再问。

类似的事情从前也发生过。

一天晚上母亲走进我的房间,我那会儿太专注了,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合上日记本。我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行为欠妥,尽管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紧张地等待着母亲发问。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挤出一个微笑,握住我的手。她说,“费恩和你吵架了,是不是?”我没回答,只是移开眼神,盯着墙上的门吸。我当时向学校申请了寄宿,一周只回来两个晚上,因为没能亲眼看到,母亲说费恩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星期的时候,我无法知道那是真是假。“你去劝劝他,好吗?”母亲揉着我的手心,“别生他的气。他不是故意跟你较劲的。”我说,“谁知道呢?”“妈妈知道。妈妈当然知道。实际上你也明白,是不是?他最爱你了。好了,帮妈妈这个忙,去跟费恩和好吧。你们好好聊聊。他其实只想你关心他而已。他这段时间过得太糟了。”我完全不相信这些说辞,可我不能拒绝母亲,只好答应。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母亲当时以为费恩遭遇失恋打击,陷入了抑郁。这简直可笑,因为那时费恩几乎每个月都和不同的人恋爱并睡觉。他告诉我,这是非常有趣的体验,并且在睡过了女人、男人和各种各样难以定义性别的人之后,他终于得以确信:自己是一名无性恋。我说他完全是在瞎扯淡,他没生气,和我解释说,他感受不到任何刺激,只是,太多人喜欢他,渴望他,他们处得很不错,于是上床试试,但结果他每次都觉得索然无味。这倒不是他胡说:据我所知,他的确从未主动追求过任何人。其实我早该知道。费恩对人根本提不起兴趣。我见过他真正的爱,自然能认出。那些赃物。他只爱他偷来的那些赃物。我们还睡在一个房间的时候,他经常如数家珍般向我展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他是个不懂节制的家伙,喜欢时怎么也不愿放手,因此厌倦得比谁都快。如此狂风暴雨般的爱意被他倾注在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赃物上,他不停止狂恋,就不能停止这罪行,当然也不能爱上任何具体的人。一想到这样的费恩,在母亲眼中是个容易为情所困的人,我就会忍不住为他可怕的虚伪而浑身战栗。

因为费恩的虚伪,我们爆发过很多次争吵。在我十五、六岁时最为严重。没人觉得费恩有错,所以我被送去做了心理咨询。这件事成了我心头的耻辱。从咨询室出来后整整一个月,我在家一言不发,母亲却没握着费恩的手,恳求他跟我和好。

我和费恩共度了尴尬的周末。星期一下午,他走进我打工的快餐店,吃了顿饭。晚上收工的时候,负责做值日的梅丽发出尖叫。店门口展示台上的纪念币消失了一枚。我两眼发黑。梅丽望着那处圆圆的空缺,蹲在地上,哭泣起来。

我从门缝里挤出去,怒不可遏地往家走。一路上我想着:要是费恩敢和从前一样跟我炫耀,我就照他脸上来一拳。但费恩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那稀松平常的表情和地理纪录片中平淡的旁白音,彻底将我浇灭了,一股寒意从我的胃里窜上来。我没立刻发火,只问他又犯什么病。他一副无辜遭灾的样子。我说,“把东西给我。你从店里拿走的。”费恩不说话,我拔高音量,几乎是在吼,“你发神经?这不是家里,你懂吗?你觉得没人能抓住你是不是?你为我想过吗?”

费恩盯着我,仿佛我在他面前发了精神病。可我就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非要在我打工的店里行窃?那一条街、一个城市、一整个世界!他去哪里偷不行,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为什么我非得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为什么他非偷不可?难道这不是犯罪?只有我想错了?为什么?退一万步说,他为什么非要给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全部的人他都哄骗,为什么唯独不放过我?为什么他不能是个真正的好哥哥,或者表里如一的混蛋?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哥哥?为什么偏偏是我,流着和他一样的血?谁都好,我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地想过,谁都好,换个人来当我的哥哥吧,我愿意抽干全身血液,直到和费恩再没有一点关系。

费恩说,“你又这样了。你忘了之前冤枉我那次?你还是不长——”我扯起他的领子,把拳头砸在他脸上。他竟然敢说冤枉。我们扭打在一起,我捶烂了他的嘴角,他使劲用膝盖想把我顶开,但我不让他如愿,一头朝他鼻子撞去。最后,我们身上脸上都沾着彼此的血,气喘吁吁地。费恩捏着鼻子,仰起头,却还是把血滴在了我的地毯上。我朝他吼,“滚,滚开!别在那儿傻站着!他妈的,厕所!”

费恩在洗漱台止住鼻血。天色完全黑下来,我俩去最近的药店买了冰袋和止痛药。

晚些的时候,费恩给我破了皮的手缠上绷带。我的手机跳出一条短信,是今天一起值班的同事发来的,说:东西找到了,是梅丽监守自盗。我望着费恩,感到全世界的不公和荒唐雨点般向我砸来。我笑出了声,两个肩膀像故障的机器一样乱抖。

费恩说,“你小学那会儿就干过这种事。莫名其妙跟邻里街坊说我是个诈骗犯,人家当你开玩笑,你还大发脾气。后来妈妈只好带着我,挨家挨户上门替你道歉。你别说你不记得了。”

我从没这么说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我告诉母亲,费恩一直在盗窃,然而母亲放任这件事如落叶从眼前飘过,仿佛费恩的罪行也会降解腐烂,沉睡进泥土。可是总得有人来阻止他。忍受了长达半月的煎熬后,我告诉了更多人。我们的长辈,我们的邻居。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话。费恩一直是个乖孩子,他们这样说,而我,我应当多点感激之心。我完全不能理解。我说费恩在偷窃,除了因为此乃事实,还能因为什么呢?然而他们竟然说,我不该嫉妒我的哥哥。终于,我发火了。那并不是出于愤怒,反是出于恐惧:费恩犯下累累罪行,却从无罪证,世上真有这等荒唐吗?难道不只有魔鬼的伎俩,才能蒙蔽所有的眼睛?不只有妖精的舌头,才能颠倒全部的是非?我的哥哥,费恩,难道不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吗?我虚张声势,孤立无援,和魔鬼对抗。

“费利,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们根本没机会好好聊这些事。”费恩用他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我,我几乎立刻败下阵来。这分明是恶魔的眼睛。他继续发问,“你真有那么讨厌我吗,费利?”

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手上歪歪扭扭,蛇一般缠绕的纱布。不,费恩,我恨你。我太恨你了,恨到没办法报复你。你的每一件罪状,从犯都写着我的名字。只有我的名字。就因为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血,和你来自同一个子宫。你怎么能要求我这么多呢?

“费利。”他捏住我的肩膀,将我朝他拉去,然后拥抱住我,“如果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告诉我,好吗?”

颧骨上的冰袋滑落在地。我说不出任何话,也不能动弹。后来的事我全然忘记了,只惊异于费恩的怀抱:那个我以为早就冷若冰窟的地方,竟有着同多年前一般无二的温热。他的心脏,仍以我幼时在他背上熟记的节奏跳动。

因为脸上的伤,我被赶到后厨整整一周。我已经没力气再责怪费恩了,每天早出晚归,像逃避我们曾经的家那样逃避我自己的公寓。

星期六下午,费恩向我辞别。我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他没要我和他一起走。我把他送到楼下,他拥抱了我,拍拍我的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关上门,拖着沉重的身躯倒进沙发里。视线的水平面,光滑的玻璃茶几上,我注意到,一枚茶碟消失不见。费恩真的走了。我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手机铃声把我吵醒,是医院的电话。

我跳上出租车,一边慌忙系上衣领的纽扣,一边报出地址。“麻烦尽量快些,”我说,“我家人出了车祸。”

车窗外,霓虹飞驰而过。我捏着手机,不断按亮屏幕,又关闭。有那么一瞬,我想,还有一种选择:叫停一切,掉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太累了,宁愿只是这样睁着眼,任由自己被载向下一场噩梦。

为什么事情总这么坏?

“你总把事情往坏处想。”

我一走进病房,就看到费恩拄着拐杖,像提线木偶似地一拐一蹦。他看见我,很高兴,向大家介绍我是他的弟弟。他活力四射的样子让我感觉自己被耍了,我出言相讥,“还以为急着叫我来签字放弃治疗。”他用上面那句话回击我。我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把重量放在手上,把手当成你的脚来使用,明白吗?否则拄着拐杖也是白搭。”费恩笑了笑,说他学不会,接着把拐杖还给了隔壁床的病人,单脚跳着坐回床上。

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影视剧里来探病的人,总会带点果篮什么的,我曾觉得很没必要,此刻才明白其用途:在我两手尴尬地搭在膝上,而不能削个苹果、剥个香蕉的时候。我问,“怎么搞的?”费恩说,“不清楚,我正常过马路的。”他说自己只是下车去对街买个晚饭。我有些无奈,这时他突然说,“和我一起回去吧,费利。”我困惑地望向他的脸,思考着绷带和石膏中,是一条完全健康的腿的可能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把腿翘到支架上,然后慢悠悠地措辞,“下周就是感恩节,对吧?我应该没算错。加上这一次,你已经三年没——好吧,这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觉得......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呃、不想妈妈吗?而且你瞧,现在,我自己也没法回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换上调皮的语气,“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妈妈就得一个人吃感恩节晚餐了。”这是事实。

第二天一早,我给费恩办理了出院。他死活不肯用拐杖,宁愿把那玩意儿夹在腋下,一步一步跳到车边。我把他像大件行李一样搬进后座。他极为夸张地叹了口气,在我调试导航的时候,拖着腔说,“你知道吗?其实拄拐杖这种事儿,和游泳、骑自行车是一样的。”“怎么?”我漫不经心地问。费恩说,“意思是,人天生就被分化成两类。会的人,觉得这完全是人类基因里的东西;不会的人,简直像看到魔法一样不能理解。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设置好目的地,坐直身子,系上安全带,没回答费恩的话。我当然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找不出比我更明白的人。一路上,费恩在后面絮絮叨叨,我开着车,不时回应两句。他讲着这两年家里的事,慢慢讲到从前。风景在车窗外疾驰着倒退,时光也随费恩的回忆逆着朝我跑来。回家是个错误的决定,让我甩掉的东西有机会追上。我越来越懒得搭腔,但费恩丝毫没有闭嘴的意思,竟一直说到我俩小时候。

“那个旧旅馆,你还记得吗?”他扒着前座靠背,直起上身,从观后镜里的倒影看着我的眼睛,“我总背你去那儿玩。你在我背后,最喜欢抓着我的头发,在自己脸上挠痒,笑个不停。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见识过,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儿。”

我紧紧抓着方向盘,假装侧面来车,把视线拽过去,“你该少和街坊那群太太们打交道了,”我说,“你现在讲话真的很恶心。”

那次感恩节,我回到家,就再也没有离开。

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母亲的身体变得很差。她像一幅画突然从墙上剥落了,我看着她,似乎她只是发黄干透的胶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我忽然一下再也不能想起她衰老前的模样。很长的时间里,我俩就像陌生人那样尴尬地望着彼此,试图通过回忆、交谈和别扭的微笑,重新唤起那原本该流淌在血脉里的感情。第二件,费恩的腿在车祸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而且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疼得厉害。他被原来的工作单位辞退了,但终于学会用拐杖。我接了他的班,在家乡安顿下来。

很快,就要到我们一起度过的第四个感恩节了。母亲每次都会打起精神,要求我和费恩陪她一起,在厨房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制作松饼房子。到了晚上,我们围在餐桌,一人一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低下头,虔诚地轻语,“亲爱的天父,感谢你赐予我们这丰盛的食物,感谢你赐予我们每一天的健康与幸福。我们心怀感恩,庆祝你的恩典与慈爱。感谢你赐予我们家人的陪伴,让我们的生活满溢温暖与喜乐......”一切都好像和从前别无二致。然而,谁都清楚:那被感恩的全部,早已弃我们而去。

还有一件,是我自己的事。这几年,我开始频繁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帮助。现在我已能坐在沙发上,连续两个小时向毫不相干的人讲述我的故事,而不感到羞愧与愤怒。最初,我一周要见咨询师三次,现在减少到一个月两次。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长时间忙碌起来,次数还会再缩减,但总体来说,这成为我的每月例行。

今天我出门前,被费恩叫住。他穿戴整齐,正费劲把一个大纸箱从卧室里拽出来。我跨过箱子,从里面往外推。“这太沉了,”我皱起眉,“你要干嘛?”费恩没抬头,他说,“把这些东西埋了。”我说,“你知道我接下来有约吧?”他说,“不用多久,我早在后院把坑挖好了。”我问,“所以这是什么?”他把箱子掀开给我看,我像瞥见了恐怖片里的惊悚鬼脸那样,被钉在原地。我认得每一样东西。牛角梳、铁皮发条人、黏糊糊的糖果纸、泛黄的假牙、裂纹墨镜、仿真军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任何话。

我俩戴上手套,握着铁锨,往坑里铲土。前两天下了雪,湿润的泥土来不及蒸发水分,就被冻结成块。我和费恩一起铲了十多分钟,土才把坑填上。

费恩现在又蓄起了长发,挽成麻雀尾巴一样的小辫。他用手指理了理额前的刘海,捞过倚在栅栏上的拐杖,夹进腋下。“走吧,”他说,“我去剪头发,顺路。”

我在心理咨询室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比约定时间晚了两刻钟。

“今天,我和费恩一起,把那些赃物全给埋了。”像写小学作文似的,我生硬而平淡地打开话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嗓子,习惯性把目光滑向窗子。过了很久,才继续说,“并没有......我以为会感到轻松,或者至少,是一种告别?不过并没有。我没什么感觉。......可能因为,本来就是和我无关的事情。”

实际上,相比这件事,我家附近那间旧旅馆的废墟终于要清理重建,才让我觉得真有什么东西结束了。我问我的咨询师是否知道那间旅馆,她摇摇头,说自己近几年才来到此地工作。我给她讲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并不真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当时我的母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费恩身上。他刚满五岁,每天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劲,在外面从天亮跑到天黑。但突然,他不出门了。连着几个小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怎么都不肯出去。而且在屋里自言自语,把厨房和厕所弄得一团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房间。这很让人担心,对吧?我母亲有位表亲得了疯病,据说最开始就是这样的症状。总之,这让她心碎了。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她终于下定决心带费恩去看医生。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家旁边的旅馆烧了起来。路完全被封死了,一直到后半夜,从我们家的窗户望过去,才看不见火光。似乎有不少人没能逃出来,母亲说,她也不清楚,只祈祷着能尽快把费恩送去医院检查。但火灾后那个早上,费恩从卧室里出来了。他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快乐、开朗、富有活力。但我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完全被吓坏了。费恩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说‘这是我的弟弟。’那婴儿只几个月大,被包在浴巾里,裹得像一颗蚕蛹,安静地吸着费恩的手指。我就是那个婴儿。”

费恩在咨询室门口等着我。

“我只是突发奇想,不过,回家呆着也是无聊。”他问,“去散步如何?”我没反对,和他并肩而行。他如今拄着拐杖健步如飞,我俩谁也没说话,沉默着走了大半个钟头。不远处停着两台推土车,再往前,就能看到旅馆的废墟。 我和费恩都放慢步子,最后,停了下来。眼前的断垣残壁,仿佛把最初的,幼时的我们,一起掩埋进地底。我踩着看上去最稳当的那块石板,攀上废墟,往前走了几步。费恩没跟上来。他把身体站直了,握着拐杖,无措地立在原地。

阴云密布,白色的冰粒从空中飘落,粘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水珠。

我回过身,把费恩背起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在废墟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