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美满
2026.04.25~2026.04.29,2026.05.02
联想词:幸福美满
在那里,诞生出了是另外的东西的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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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来的时候她已经杀了二十五个人。听到闷沉的隆隆声自遥远的头顶降至耳旁,她正好挥出最后一道幻术光芒,向后闪身几步。三个分身中的一个开始消散,剩下的两个正好完成结束一击。最后一个,清空。 她按了这层的按钮,但却没有乘坐电梯。不是出于什么安全顾虑,完全是因为,那部电梯是某天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在那之前,这栋楼里只有步梯,而且,最高八楼封顶。她住在七楼,可就她听到的声音来看,电梯降下的距离,远比三米几要遥远。 “你想成为一位好母亲。”从消防通道离开时,幻象说。 在那之前她们一直保持着沉默。总是如此的,沉默。但这次,或许是看出了什么,从那个育所出来后,幻象就似乎若有所思。就和她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 “有时候人就是无法决定孵化出来的是什么。”幻象又说。 这近乎一句安慰。她自己也时常这么想。自从有了那个念头。 “‘孵化出来的是什么。’”她念了一遍那句话,随后笑了,“什么东西。是吗?”甚至不是什么人。 幻象对她的反应不置可否。 “许多都是如此诞生的。”幻象说。 孵化出来的或许是活物,或许是死物,但无论如何,不会是活体。 至少在这里,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逃离这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幻象说。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那个育所。幻象就是在那里出现的。彼时她正站在某一个水箱前,亲眼看着藤蔓丝丝缕缕如麻般凭空生发出来。房间里有许多个透明水箱,她只是正好站在了某一个身前,仅是转头一瞥,便再无法移开视线。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仍看着生长中的那东西,没有惊讶。平眉低眸地看过最后一眼,她击碎最后一块水晶。要走了。她说。 嗯。幻象说。 在那里,诞生出了是另外的东西的某样东西。
楼梯没有尽头,她们不知在向上还是向下。抑或者,在这里,向上亦是向下,向下同是向上。 消防通道其实也是于某天突然出现的,就和那部电梯一样。但和后者不同,这是幻象带着她走的。 “今天不回去吗?”幻象问。 “他没有认出我。”对于那个问题,她只这么说道。她们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就好像她也一直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比起回答,这更像是没头没尾的自说自话,但幻象听懂了。 “这是好事。”不过,比起其他,幻象也仅是仍这么说道。 她倒并不很是需要幻象有具体的回应,说了也好,没说也罢,幻象说或不说、说又说了什么,都无关紧要。然而尽管这一回,在这一点上,她虽不赞同幻象的看法,但却没有反驳。毕竟实际如何,她是清楚的,否则幻象也不会那么说了。 心中仍想着那件事。在不知是由失落还是松一口气引起的涟漪中,颤动着的复又稳定,于是不久前目见的景象再度浮现。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东西。这是水培的,孕育无需母体,只消看着便足够了。而她忍不住去看。 注视会浇灌出太多太多。 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她们二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静谧笼罩着此处。 她的……她注视着生长着的东西。宝宝这个词太过充满柔情,说出那个词对她而言似乎更像一种诅咒。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 “孩子。”她说。 她的……孩子。 这样一种称呼同样也很诡异。可在那一刻,她直觉这就是正确的名字。 她的孩子。 那东西替她杀死了其他所有东西。
类似日记的本子里夹着几张老旧照片。她把左侧的书皮从书套中抽开一点,稍硬的纸页像被拨开的土一样轻轻堆拱起一道弧度。从错开的缝隙间,她将存在其中的照片取出。好几张照片的一角都卷起了胶,露出塑封片中夹住的纸片。她翻过其中一张,上面是双人合照。她的模样很清晰,另一人的身影则像个空洞,被蜡笔般的线条涂黑。 她看着本该在她身旁的那人。 “你还想他。”幻象说。 “当然了。”她说。
为我去死吧。那天,她看着他说。 有着他的模样的那个男人只是微微笑着,挥手行礼,朝她鞠了一躬。 乐意效劳。他说。
她仍记得那个微笑的弧度。就像她脸上现在浮现出的那样,唇角抽动的模样。
夜晚的时候她们在那个房间里。她拿着麦克风唱歌,想唱的歌已经点过很多遍了,她现在甚至有心情去点一些别的。唱到最后几首,又唱回重复的作收尾时,幻象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你累了。幻象说。 或许吧。她说。 她很意外自己还能不费力地说出一句话,但她的确累了。
从睡梦中转醒,她觉得心中的无名困扰与烦躁有所减轻。她是做了梦的,只是醒来时已不太记得梦的模样。 “你放下了。”幻象说。 “我没有。”她说。可紧接着她又说,“也许吧。我连我想要抓住的东西是什么也不太理解。” “无论如何,是某个已诞生的东西。”幻象说。 她仍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她又沉默了,因为此言并非全无道理。她想到育所里,在水中的所有那些东西。房间很昏暗,没有窗户,没有开关,没有灯,只有保温箱里散发出的脉动着的绿光。就像呼吸一样。 ——又或者,其实有窗户,只是她已经记不清了。朦胧的模糊感将她包裹。沉静的空气,但并不憋闷,淡淡的水汽,但也并不湿润。刚刚好。某种清冽的感觉。活水。就是那个词。现在她回想,或许的确是有窗户的。窗户在她这里只是一个透过其去看外侧的媒介。门对着的一面是巨大的玻璃墙,也许她们身处某个地下隧道。水下隧道。已经过了黄昏,所以呈现着一种昏暗的暖色。令人感到安全。 而正是想到这些,令她开始思考诞生的定义。
“总比看医生要好。”她走在一个个保温箱的间隔中,说。 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没有立刻接话,但她知道,幻象一直在等她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谢拉维医生。”于是她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提到她。有那么多的时刻,我很确信,你和我一样在想着她。”她看着某一个箱子上贴着的标牌。上面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已经多了一些东西。 “由你来提起总是更好的,”幻象说,“若由我来说,却更像暗示。这对你并无助益。” 而她也必须在一个不会轻易受到影响的时刻才能提起其他人的名字。 “否则就太像召唤了,不是吗。”她指尖拂过那像被墨染过的符串,“亲自呼名时,已无关是否要赋予意义。”那些黑色的墨迹圆润,有些饱满,“‘警惕你所要求之物’。”她说。 “你明白了。”幻象说。 “是的。”她说。她将视线从标牌上挪开,看向整个房间,“我所求的只是一个解。” 她们静静地站在一处。唯有绿光仍呼吸着。
“当一条通路。又或许是一扇门。”她说,“允许一切经过,是这样吗?”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让精神上的石头离开。”她说。 “我以为你仍在想心海的事情。”幻象说。 “那个我也没有放下。”她承认道,“但心海……心中之影。心中之碑。如果允许一切经过,如果真正如流水的竟是人本身,那么我们所拥有的是什么?” 幻象并未言语。而她也并未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许我们并不拥有永恒。我们只能存在于永恒之中。一如只能生活于神秘之中。”她说,“那样的说法,换一种语境,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她看着保温箱里的水,“但我们也无法知道其他的情况了。毕竟我们正是自水中而来。一如我们被盛放在这血肉之躯中。我们不肯放手,静水化淤,缠结出的藤蔓是支撑,亦是束缚。兜住了石头,硬要带着它们走。或许这才是我感到疲惫的根源所在。” “‘根须亦枷锁’。”幻象说。 那是她曾说过的话。现在她摸索出另一种看法了。 “是的。”她说,“假如永恒……考虑到永恒之所以为永恒的原因所在,或许让一切落定才是最好的。心中之碑。也许没必要当衔石鸟。如果永恒只关乎进入与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这只是一个关于存续的问题。只需进行下去。这便是意义所在。”她说。 “《明天》。”幻象说。 “正是如此。” 她没有回头。 “有时候仅仅是想到某个名字,便会让我感到幸福。有时候,仅仅是想着某个模样,也足以让我感到幸福。”她再度开口道,“许多时候,仅仅是知晓——” “——就到这里吧。”幻象说,“祝你好梦。” “好梦。”她笑了。这是又自己念了一遍。“恐怕我不会喜欢这种说法。但谁说写作和想象不能是做梦呢。好梦。”
她们仍未离开。
“抽血。”她突然说。 “收集。”幻象接上。 “诞生的时刻将至。”她说。 “是的。”幻象说。 现在,看着保温箱中的小小水世界,她开始觉得那样呼吸着的绿意愈发莹润起来。 “美是具有欺骗性的。”她说。 “修饰性的。”幻象说。 “我开始理解了……”她终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次,是幻象笑了。 “现在吗。”幻象说。 “就像充能,或者注能。萤火虫。脉冲星。灯塔。之类的。”她继续说着,“‘注视会浇灌出太多太多’……或许如此,最开始是这样没错。或许到后面也是一样。只是,到后面,会能够吸附。”又一个停顿,“聚合。”她说。 “就像成为一个解。”幻象说。 她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笔。她拈起面前这个保温箱挂着的牌子,挂绳被牵动,像道连结。 “时间到了,便结束了。一直停留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只会是一潭死水。”她说。 “变化态。”幻象说。 “是的,心上的变化态。”她在牌子上写了些什么,幻象没有看,“然而心中之碑,心中之碑就是一种刻录。如果这无关拥有,只关乎进入与离开……” 她将笔递了过去。幻象接过,在她的名字旁写了些什么。她也没有看。 “那么一切都很明了了。”她说,“就像成为一个解。”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东西。现在,看着它们,她的心中生发出某种近乎柔情的感受来了。就好像某种透亮的忧伤。生长中的那些东西就好像在说,没有必要再…… 没有必要再。 “美是具有欺骗性的。”再度呢喃时,她不好说自己心中的那种感觉究竟名为何物。仅仅存在着一种悲伤。同样是水培的。而这一次,她将允许。“而我将开始编织。”并未完全放手,因为丝线的另一头,握在了她的手里。 在这里,诞生出了是那样东西的某样东西。
世界回退二十天。一百六十天后,一切都毁灭了。 至于那个房间,那间公寓,那座屋子……你要知道,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 就像那些东西也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于这里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