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丨同盟All丨滇西遗事 1

现代AU-WW2 Relationship: 奥利比·波布兰/伊凡·高尼夫。(作者没有左右意识,特此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中任何历史人物、个人、团体无关。

1942年2月,中国西南山地。 头顶是暗得不见光的黑夜。高原初春的夜雨淅淅沥沥,带着刺骨北风在山林间呼啸。呈连续U字形的盘山公路上,一列列闪着微弱亮光的队伍如长蛇,为绵延的群山镶上一条移动的金边。 一只军靴踩进路上的一小处水洼,似乎有水钻进了裤管里,杨威利腿脚仅存的微弱知觉提醒着他,但他对此并没有丝毫在意。四百余英里的行军路线已走过大半,这只是行军途中连困扰都谈不上的插曲——而他也不再是七年前初入军校时第一次练习泥地匍匐前进时的菜鸟。于是,他只是机械而急速地一次一次迈步,一步一步向前。距离战争开始已经四年过半,他跨越半个地球,加入军队,从中国东部一路向西、再向西,最终来到这个国家的西南边陲,在峻峭群山中继续往西。 他们最终会去到更西边的地方,直到越过国门,在陌生的土地上迎击最凶狠最顽强的敌人,保护这条仅存的物资运输线,为这场耗时已久的战争寻求一线希望。和这支部队里所有其他人一样,此时的杨威利并不知道黎明的曙光和自己的结局哪一个会先来临。唯一的一丝宽慰是,在出征前他们得到了长官的保证,印支半岛上的英军和一支已经在实战中取得卓越战绩的志愿航空部队会作为他们的盟友,支援他们的行动。 这会是一条漫长的征程。杨威利抹去落在额头上的雨点,在心底想着。

1 最糟糕的生日

1941年12月17日,昆明。 吉普汽车在蜿蜒曲折的搪石路面上快速移动,将连绵不绝的高原群山甩在身后。杰洁西卡·爱德华双手紧握方向盘,在汽车做着高速椭圆运动的同时仔细寻找着公路上的道路标识。即使自己身为新闻记者已从业三年,但跨越半个地球,独自驾车穿过近千公里的山地河谷,依然足以令她的每一丝发根都因紧张而竖立。滇缅公路,这绝对是我开过的最危险的一条公路。洁西卡在心里暗想,她的小腿早已隐隐作痛,只是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漆黑公路上,她能做的只有咬牙坚持。终于,一块路标出现在视线的角落。她转动方向盘,右转将车驶下匝道,不一会儿,道路两旁的风景从群山变成了稀疏排列的小楼,快到了。洁西卡松了一口气。 天边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杰西卡的吉普车转向翠湖湖畔一栋小楼。她在楼前停车,拔出车钥匙跳到地上。冬日清晨的冷风扑到她的脸上,一栋漂亮的两层小楼出现在她的眼前。红砖围墙和伸展的屋檐,以及几乎是屋檐两倍高的屋脊,入口处是一扇龙尾式的天窗,在被征用前,它曾经属于一所从北方跨越万里而来的大学的一个社团。这就是1号楼了。紧赶慢赶,就是不想错过两个中队抵达志愿航空队指挥总部的新闻报道。果然还是我先到。她得意地想。 就在洁西卡·爱德华的皮鞋踏上1号楼楼梯的瞬间,她的耳边响起了防空警报。

*

1949年12月23,仰光。 热带是没有冬季的,即使在北半球的12月,头顶的太阳也依然耀眼,将整个基地晒得热气蒸腾。按照志愿航空队的飞行员值班表,今天该他休假,于是奥利比·波布兰无视了起床号,自然也关掉了早起的闹钟。当他从床上爬起来,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自进入飞行学校以来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 “高尼夫,即使在休假的圣诞节也要沉迷填字游戏吗?”波布兰套上短袖衬衫和短裤,叼上牙刷凑到战友兼好友伊万·高尼夫跟前,后者敏捷地躲过了从他嘴里喷出的几粒牙膏泡沫。 “我只是在等忘记昨晚和我约好早上一起去城里的朋友起床。”说完,高尼夫埋下头继续用铅笔在方格中写着,“amnesiac,就是这个!” 波布兰不确定是不是受到了来自高尼夫的嘲讽——这个来自社会学系的大学生总是不时说一些令他难以捉摸的话——而他却无从反驳,毕竟现在距他昨晚和高尼夫约好出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23分钟。他俯下身子,用手肘拐了拐高尼夫的手臂,说:“别那么小气,今晚在俱乐部我请你喝酒!” “这还差不多。”高尼夫的蓝眼睛眨了眨,合上填字游戏本。“快点吧波布兰,基地的自行车已经被人骑得不剩几辆了。” 五分钟后,波布兰和高尼夫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往仰光城区前进。然而,他们刚骑出敏佳拉洞机场没多远,防空警报就在身边响起来。 “敌袭!”几乎是本能动作,两人调转车头便往回赶。当他们回到敏佳拉洞时,机场地面停着两架战斧式战斗机。两人对视了一眼,无声而迅速地确认了彼此的决定,紧接着以最快的速度跳入各自的机舱,驾驶飞机升空。 波布兰和高尼夫爬升到二千四百米的高度,向东移动,加入先一步升空的机队的战斗。波布兰从来没见到过那样多的敌机,以紧密的“V”字阵形排列,机身上涂着刺眼的红色太阳。他不禁吐出几句脏话,“怎么会有这么多飞机?”他瞄准一架阵形左侧的轰炸机的引擎位置,一面翻滚躲避黑烟,一面朝敌机连射,飞机拖着浓浓的黑烟直线下坠,消失在波布兰的视线中。 波布兰在高空中寻找高尼夫的战机,高尼夫此时正在敌阵前方,他发射出的曳光弹几次偏离,于是他变向转而攻击敌阵的另一侧。当波布兰赶到时,他正在集中火力攻击一架落单的轰炸机。在波布兰的协同攻击下,这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左侧引擎起火,以70度角栽向地面。正当波布兰向下追击到一千二百米高度时,无线电耳机里出现高尼夫的声音。 “别追了,波布兰,下面有三架战斗机。” 波布兰仔细看过去,果然有三架日军战斗机正在驱赶志愿航空队和皇家空军的飞机。 “算了,我已经有两架击落数了——比你多一架噢高尼夫!”波布兰试图朝无线电波的另一端炫耀自己的战绩。 “一码归一码,今天的酒还是你请客。”耳机里传来的是高尼夫波澜不惊的声音。

回到地面时,波布兰和高尼夫得知了本次战斗的战果:盟军一共击落九架飞机,其中包括志愿航空队的三架。* 但是,他们也失去了两名战友。葬礼在第二天的殉道者爱德华教堂墓地举行,而日军即将进入缅甸的消息传来,战前准备和全天候飞行巡逻分散了基地成员们的精力。无论是机械师、军械师还是飞行员,每个人都神经紧绷并且有一百件事要忙——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明白,23号的接触只是这场战斗的前奏。 晚上,波布兰和高尼夫在食堂里就着热啤酒吃冻面包,波布兰显然还在对半年前来缅甸的旅途中的丰盛大餐和豪华酒店念念不忘,对着眼前英国人都嫌难吃的食物大加抨击。 “你再抱怨也是没有办法去指挥楼对面吃饭的。”高尼夫啃了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热啤酒。尽量不去想那些英国军官们在厄普菲尔家的餐桌上会摆出什么食物和饮料。 “你倒好,只要有填字游戏,住哪里吃什么都无所谓。”波布兰看着餐桌对面的金发青年,回想起他们一同前往仰光的长途旅程,当波布兰同“布隆黑帮”的其余成员一起喝光船上的五千瓶可口可乐、英国人所有的金汤力酒和一切可以喝的东西时,他的战友兼最好的朋友只是静静地猫在俱乐部的吧台上——对周围一切社交信号视若无睹地——玩着他的填字游戏册。为此,波布兰大为光火却无可奈何地指着他的鼻尖问道:“你是牧师吗?” “我是无神论者。”高尼夫面不改色地答道。 “说不过你,大学生。”波布兰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趴在桌上,半个脑袋埋在双臂之中,“五星级酒店和高纯度酒也无法腐蚀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征服你……” “别喝了,你可没有博因顿醉酒开飞机的本事。”高尼夫将波布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见底的啤酒杯挪到餐桌的另一边。接着,他站起身,将身子已经有些摇晃的波布兰从椅子上拽起来,把他的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以保持平衡,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波布兰有两件事没有说对。第一,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完成大学的全部课程——因为在上到大学二年级时,他便退学加入了美军陆航部队。第二,他并不是什么不可征服的男人。 高尼夫的右手试探性地、轻轻握住波布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橘红色的卷发轻盈地擦过自己的耳垂。他想起在新加坡的那个夜晚,真切得如同就发生在昨日,又遥远得似乎只是一个梦。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高尼夫在心里,有些失落地想。

敏加拉洞机场在宁静中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平安夜。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一架道格拉斯DC-2型飞机降落在机场地面。不等飞机上刚从重庆返回的官员脚踩上仰光的土地,就听见中队长的咆哮。 “快躲进防空壕!” 几乎是同时,漫天的炮弹像雨点般掉了下来。 此时的高尼夫已经升空迎敌。早上,他接到了11点30分升空的命令——这意味着日军的机队已经进入了缅甸。他从敌机左翼的下后方接近,在正后方开火,直到火焰从轰炸机的机身下部冒出,飞机以45度角撞向地面。这时,他注意到,有三架敌机离开了主阵,他从下方靠近,打开机枪打出一串短连射,接着拉起飞机,转到领头的飞机后面来了一串稍长的连射,飞机拖着黑烟笔直地坠向地面。 就在这时,一发子弹从尚未受到攻击的轰炸机里发出,穿过高尼夫飞机的座舱盖,擦着他的左边头皮射进座椅头枕。他本能地做了一个尽可能大幅度的半翻滚,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余光瞥见一架新型日军战斗机——是零式吗?看上去很像**——在距自己500米左右的地方同样坐着规避动作。高尼夫立刻转向它,扣动机枪扳机,飞机变成一团火球冲向地面。 不远处,一架日军战斗机正在追逐他的队友,高尼夫飞过去将敌机赶走。然而,机身的剧烈震动告诉他——他也遭到了攻击。于是他半翻滚着向下俯冲,急速下降四千五百米,钻进云层中,终于甩开了敌机。暂时脱离危险后,高尼夫终于注意到仪表盘上的数字——他的油箱要见底了。他知道附近有一个皇家空军的疏散点,于是按照仪器的指示往北飞去。然而,不等他到达目的地,油箱就彻底响起了警报,他只好打开起落架在附近的田野里迫降。 从飞机里爬出来,高尼夫沿着田地旁的道路走下去,试图找到回基地的路,或指望足够好运能搭上盟军的军车。他顶着下午的太阳一直走,直到乡间小路越来越宽,而道路上的弹坑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伊万·高尼夫站在仰光城破碎的街道上,目睹着这座城市的混乱和灾难。街上挤满了因恐惧而疯狂而又茫然不知所措的人。市民们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点破烂家当寻找庇护所,被大人紧紧抓住的孩童在大声哭泣。曾经一度繁荣的仰光城此刻在熊熊燃烧,道路上全是尸体和垂死的人。而他们的头顶,是一架架闪耀着太阳红光的飞机。 看着眼前的景象,高尼夫扯下护目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绝对是我过过的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傍晚时分,好运最终还是降临到了高尼夫身上。他终于搭上了一辆救护车,请司机将他捎回敏加拉洞。汽车一路上经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如垂死的长蛇在道路上缓慢移动,而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则可以乘船离开缅甸。到达时已是夜晚,早已过了食堂供餐的时间,但高尼夫咕咕直叫的肚子还是驱使他前去碰碰运气。 越过被炸飞的围墙废墟,高尼夫走进食堂。果不其然,食堂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食堂工作人员坐在一张餐桌前,等着打扫卫生。 “高尼夫!” 他顺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所在的方向望去,波布兰一个人坐在墙角向他挥手。他走过去,坐到波布兰对面的椅子上,终于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一个未开封的牛肉罐头。食堂唯一一个还在工作的服务员兼清洁工人端来一杯热茶,高尼夫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皱着眉头将茶杯放下。即使以劫后余生的标准来看,这也是一杯难以下咽的茶。 “抱歉,今天只有这个了。”波布兰朝高尼夫耸耸肩,联想到今天的遭遇,高尼夫并不想对还能坐在桌前吃罐头的待遇发出任何抱怨,于是他拿起牛肉罐头,扣住拉环,撕开罐头盖。当他再次抬头时,桌上多了大半瓶金汤力酒和一个司康饼。 “你从哪儿搞到的?”高尼夫的眼睛亮起来。 “搞我独特的人格魅力和天使眷顾的好运。”波布兰朝高尼夫神秘地笑,“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在我身边。高尼夫快乐地笑了,将金汤力酒倒进两个空杯子里,“圣诞快乐。”

TBC

*由于空战场面紧张且混乱,飞行员肾上腺素飙升,二战时无论哪方阵营的空军宣称击落数都大于实际击落数。为符合当时的状况,本文一律采用宣称击落数。 **日军隼式战斗机和零式战斗机的外形十分相似,在战场上常会被盟军飞行员误认成零式。但实际上,直到志愿航空队解散的1942年7月,几乎没有零式战斗机出现在印支半岛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