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事故·3

一左马

↓ 距离在餐厅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左马刻性死亡至今,山田一郎度过了一段堪称痛苦的时光。他反复回味受人强迫,险些被发现的屈辱经历,却在柔软的枕榻和待洗的衣服沾染回来的烟草味道中潦草地想起密布细汗的额头、昏暗环境中闪着微光的耳钉、湿软高热的口腔——

下身的记忆远比他更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一郎扯住被子,牢牢地盖住了黑夜中通红的脸。

如果说处在当时的环境中无法反抗是一种必然妥协,那么事后回忆起来却仍未怎样反感则应当作为某种警示被高悬在耻辱柱上。一郎愿花二百块购买一份“你早该这样做”的警告,可惜身边远没有这样好心的人。

青少年总会对面子格外看重,所幸还有时间作为治疗创伤的良药:半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后,一郎看开了。既然没人看到,他就不算吃亏,左马刻得逞后,大概也不会再来纠缠,校园生活仍能像和弟弟们约定好的那样不生事地安稳度过……

怀着隐隐的寂寞,一郎决心出门面对社会。

乱数在咖啡厅等他,粉红的脑袋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真正的幼童。他猜到好心的学弟会宽恕他——毕竟见面地点约在咖啡厅,只要不是某条阴暗小巷,乱数都愿意赴约——但没想到一郎还有冷酷的一面。

挂着由一郎亲手制作的“叛徒!”吊牌,乱数从包里掏出三根棒棒糖,在桌上一字排开:“呜噜呜噜。乱数亲知道错了,不应该把一郎的行踪出卖给大坏蛋左马刻。已经有在反思了,这个丑毙了的牌子也会挂很久的,原谅人家嘛。”

“根本不是行踪的问题!”一郎用力拍在桌子上,震得棒棒糖都囫囵滚动起来。他因此瞥了一眼这些——可能是赎罪券,也可能是贿赂的东西:蓝莓、荔枝、草莓,三种口味抽象地拼凑出左马刻皱着眉的脸。他倒抽了口气:“知不知道那个人有多胡来,他……”

声音戛然而止,乱数困惑地歪了歪头:“左马刻他?”

他夸张地跑去公共场合给人口交,随意猜测别人阳痿,更重要的是,把曾经坚信自己会一辈子喜欢纸片女人的直男口硬了。

一郎干巴巴地说:“……他真的很过分。”

“好、好,知道啦,左马刻超过分。”乱数鼓着脸,随口应下一夜以来听到的至少第二百次同样的抱怨。“所以我认错了嘛,一郎还追着人家不放,一郎也好过分哦。”

“……就说不是行踪的问题了。”

好奇地看着这双向来活泼的异色眼里少见的颓意,这让学弟一扫往日清爽,看起来像只湿淋淋的小狗。乱数难得在他身上找到一点同情心出现的可能,想到左马刻可能会做的事后,又变成叼着糖,格外天真的甜笑:“不是这个问题,那就是说把一郎会出现的地方告诉左马刻是可以的咯?太好了,乱数亲还以为又做错了事。”

扬起手机,向一郎展现出通讯界面,乱数真诚地说:“因为嘛,左马刻想要知道一郎的课表哟。”

手机屏幕直被戳到面前,在手机外壳的花哨装饰戳进眼睛之前,一郎呆滞地拿下来。屏幕上展现出一段完全由单人构成的对话,左马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乱数兴高采烈地表示“那么左马刻又欠我一次哦!”之后茫然地回复了一个“?”。

带着或许和左马刻回复时相同的表情,一郎抬起头。而乱数双手捧住秀丽面颊,做着露出八颗牙齿的甘美笑容。

在第四次确认左马刻不会出现在下堂课的教室,并从他回答的语气判断出再问下去这个人绝对会生气之后,一郎将信将疑地收起手机,准备去上课。自从被乱数泄露课表之后,一郎深感上课危险,如果发生在餐厅的事在教室再发生一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恐怕会不止左马刻一个。怀着这样的恐慌,一郎在每节课前都做好充足准备:向左马刻本人确认到挨骂为止。

多亏自己!一郎满足地把挎包放到桌上,回想起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忍不住笑出声。从最开始光是提出“你会去听我下一节课吗”就被刷屏式咒骂到现在能撑到三次“真的吗”,那个知名的坏脾气左马刻也有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啊——

偷笑凝固在嘴角上扬到极限的瞬间。

像是很满意看到这副并不出于本意的欢迎似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大摇大摆地翘着腿的那位显然不属于这间教室的人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朝一郎招了招手。

和以往随时就可以跨上机车的装扮不同,今天左马刻打扮相当正式,好像真的来听课一样戴着眼镜,睫毛无处可逃地在镜框前卷起,比常人更凶狠的眼神也被阻隔在镜片之外。一郎毫不怀疑这副眼镜没有度数,但也要承认这个不值一提的小零件让左马刻看上去温和不少,当他垂眼看向桌面,甚至能从这张精致脸庞中看出七窍玲珑的美艳。

一郎从未发现自己还有如此优秀的跳跃能力,几步靠近到能清楚地闻到左马刻身上不同寻常的香气,他压低声音,用生平最震惊的语气质问:“不是说好不会来吗?!”

尽管一郎不愿回想,但多亏左马刻前段时间持之以恒的出现在他会在的任何一个场合,使得眼下这个足足大他六个年级的学长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引人注目。大多数来往路人是网上热传视频的观看者,就算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也只会投来揶揄眼神,而不多做停留。

左马刻本人对此浑然不觉,一把将一郎扯到身边的座位上,对他暧昧地一眨眼:“问了那么多遍,不是很想我来的意思?”

“才不是!!”激烈的反驳在想起左马刻是笨蛋的事实后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一郎做出最后挣扎,指了指教室前方的挎包:“……我在前面有位置了。”

“管你啊,”说出最不讲理的话之后,像个真正的好学长似的,左马刻拍了拍他的大腿,转头看向前方,“坐下听课。更想要去外面开房的话,我是无所谓啊?”

一郎憋着一口气坐在左马刻身边。在听课的前十分钟,他依旧对身边劲敌心怀警惕,从初见到上一次在餐厅发生的事一一在脑子里回放,让他大腿紧绷,不断地向侧边偷瞄,然而左马刻一手拿笔,另一手安分地放在腿上,目不斜视,比教室前方大多数人认真得多。

教授水平突出,选课人数众多,一郎不自觉放松警惕,沉浸在课堂中,中途下课时还与左马刻交流了几句感想。临时的同学含糊地应了几句,像是不怎么高兴。一郎担心他生起气来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换了话题:“那你呢,今天怎么穿得那么正式?”

肉眼可见的,左马刻的眼神温柔得能滴水。淋淋血水变成草莓糖浆,嘴边还带着不自觉的笑意。左马刻回答:“今天合欢……哦,是我妹妹,她获奖了。”

“妹妹……”一郎略微怔住,两个弟弟可爱的脸依次在眼前闪现,“没想到你是关心妹妹的类型。”

听出一郎话中的怀疑,左马刻瞪了他一眼:“做哥哥的不就是这样。”

回想起灾难般的颁奖典礼,左马刻撇了撇嘴。他为合欢特意早起打扮,却在会场被女孩围个水泄不通。学校里的人多少知道他只对男人感兴趣,左马刻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异性阵仗,烦得想大吼大叫,拨开人群的动作只比轻柔大了一点,却引起一片惊慌尖叫。叫声烦到他脑袋快爆炸,顶着头痛抬起头寻找慰藉,左马刻与合欢对视,只看到紧蹙眉头,不安的表情。

他悻悻地给妹妹送花,花束隆重精巧,女孩柔软的臂弯几乎抱不下。娇艳欲滴的花瓣层层叠叠,遮住一个欲言又止的、安慰似的微笑。

难得有一次合欢在说话,左马刻却完全没在听。他烦躁地拨弄手机屏幕,相片存到第十七个相册,他想不起和妹妹的间隔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合欢会用担忧的眼神看过来。性的感情太丰富,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山田一郎的信息就在这个时候发过来。小男孩一点不客气,气势汹汹地不知是向谁问:下堂课你不会来吧?

左马刻原本想恼火,动作传递到面部神经,却变成笑容。自从上次在餐厅碰面之后他们还没见过,但一郎就像逃避什么似的把头像换成一张眼睛大得像他妈要吓死人的猫脸,令人难以从这张图片里再摸索到什么奇怪的宅男性癖。左马刻原本以为这是一郎表示抗拒的信号,自己也觉得招数用尽,打算放弃的时候,却收到一郎与今天相似的消息。

左马刻一边回复不会,一边找出和乱数的聊天记录,没翻几下就看到一郎的课表。合欢的感言已近尾声,身边坐着的人逐渐收起手机准备鼓掌,左马刻估算着时间:几乎刚好能赶到。敷衍地又答复了几次一郎的确认,在妹妹最后一次表示感谢之后,左马刻瞪了一圈没有鼓掌的人,逃跑似的离开了会场。

一郎当然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左马刻从心爱妹妹的获奖典礼上赶来,甚至连多说几句闲谈的可能都没有。上课铃一响左马刻便扭过头,好像真的是专程来认真听课,一郎只好跟着重新把精力投注进课堂。他不是爱听课的类型,会去占前排的座位也全为逼自己专心,但左马刻没有给他分心的机会,只要不想把整节课时间浪费在盯着身边人的完美侧脸发呆,思考“他长得好像纸片人”上,一郎只能选择听讲。

在愁眉苦脸的倾听中,隐约有什么碰触着一郎的大腿。他没想把这个当回事,只是那触感变本加厉,从大腿滑向内侧,顺着肌肉线条贴向裤腰。

不会吧……?尽管最后一排四周都没有其他人,想到可怕的可能性,一郎还是心惊胆颤地扭过头。

左马刻单手撑脸,面色平静,双眼专注地平视前方,如果要在整间教室寻找好学生的代表,恐怕也不会有几个人能超过他。但在胯间作乱的那只手确实属于他,一郎甚至认识这只手的每一个骨节,解开裤链钻进内裤的动作在每个晚上重复进行,不留下任何认错的余地。

一把抓住悬停在大腿上方的手腕,一郎从牙缝里挤出细小的声音:“左马刻!”

被当场抓包的人瞥来一眼,眼睛像狭长伤口,而眼珠是汪新鲜血液。一郎在他的舞台照中见过这样的表情,只要在校内网搜索碧棺左马刻,大半精修照片里都能看见类似的猖狂笑容,只不过那些图片里左马刻手握麦克风,肆意地露出牙齿尖端,凶相表露无余,漂亮得大方又坦荡。

而当他指尖探进一郎的内裤,手腕被牢牢抓在另一只手里,这副样貌就不像其他人所说的什么“捕食者”、“狂犬”,更像叛逆的青春期少年。一郎绞尽脑汁,在他戏谑的目光里咬牙切齿地憋出声音:“……听话。”

左马刻翻了个白眼,手上稍用了些力,在桎梏中暧昧地滑出一段距离,碰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肉柱。手指沿着外轮廓点了点,察觉到形状发生的变化,他刚要发笑,紧缚在手腕上的力气突然大得吓人,像要攥碎骨头。

一郎越是用力,左马刻越不想松手,哪怕余光看到身边的小鬼已经涨红了一张清秀的小脸,满脸的委屈,眼睛也水汪汪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对着这张像被强迫似的楚楚可怜的脸蛋,做恶人的快感在达到顶峰后竟飞快地消退下去,叫人觉得既空虚又无趣,平白升起一团火气。

“啧,”左马刻甩了甩被握住的那只手,终于舍得转过头,却并不在看好戏:“放手,老子没兴趣了。”

一郎本能地对他所说的话表示质疑,刚想开口辩驳,却对上冷冰冰的眼神。他下意识担心左马刻发怒,还没想清楚这种担心是来源于和弟弟们岌岌可危的承诺还是眼前这双嫌弃的眼睛,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松开。

而左马刻对男孩新生的柔软思绪一无所知,毫不犹豫地抽出手,一点没有顾及现在还在上课,站起身就从后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在近在耳边的位置被大力拍上,留下震耳发聩的夸张声响。迎着几十双探究的眼睛,一郎尴尬地笑了一下,抓起左马刻留在桌上的笔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