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

老张睁开了双眼。 刺眼的光落了进去,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睫快速扇动。 是在……啊,是在自己家里。 老张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有时他早上醒来后会有一种难以启齿的不真实感,但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因为——因为这种感觉难以启齿。老张认为这是一种起床后人还没有彻底醒来的症状,可以被原谅。 他的目光放在远处,微微地出神了。

现在是月历42年,老张是护卫队的队长,主要负责监察外星生物入侵情况。目前没有任何科学家能画出那些外星生物的模样,在目击报告中,它们有无数种样貌,使人除了相信它们没有定形外别无他法。唯一的已知信息中最引人警惕的一条是:外星生物将无声无息寄生在我们的子民身上,使他们失去自我、失去思想。在报告的结尾,他们往往已不知生活为何物,只嘟囔着:这个世界是假的。通常,他们在低语中被一枪命中,睁着双眼走向死亡。伟大的帝国于是又痛失一名子民。 最恐怖的是,外星生物显现出了无法量化的传染性。在实地考察中,经过不可衡量长短的潜伏期,被传染者四周子民最终都会沦为那些可恶的、恶心的、令人生厌的玩意儿的奴隶。帝国由于它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为了拯救,必须尽快找到感染者。发现,然后杀死。为了拯救。

奇怪,老张心想,谁在我的脑海里说话,作背景介绍?那个42是什么东西,一种计数方式?奇怪的符号,闻所未闻。或许是昨夜梦里的产物?

老张无暇想更多了,上周新来的实习生正在向他走来。老张做护卫队队长已经有20年,磨练出了令他自己非常满意的识人技巧。实习生能力不错,只是有时过于天真。那是一种刚离开象牙塔不久之人独有的天真,老张曾对它非常熟悉;现在则像是隔着毛玻璃看花。不过,实习生会成长为一位合格的护卫队队员的,老张对此有自信。 “长官!”实习生啪地敬了一个礼,光线由此落在胸前的胸针上,老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是鸢尾花的形状。听说是实习生母亲赠送的入职礼物。他挪开目光,点了点头作为应答。实习生把手放下,按照惯例汇报工作,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略有些尖利,在空旷的守卫队大厅里游荡。实习生说,长官,监察部传来消息说,育卫院里出现了疑似感染者。 育卫院? 老张停顿了一刹那,皱起眉问:消息当真? 实习生怯怯望着他:监察部的报告…… 老张截住实习生的话头,接过文件说,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着手处理的,你回去工作吧。 是,长官!实习生又啪地敬了一个礼,随后踢着正步走了。老张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实习生其实守卫队里不兴踢正步,最后还是目送着实习生的背影离开了。 老张又想起实习生带来的消息。

育卫院成员平均年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年纪的也才16岁。他们是被守卫队捡来的孤儿,以成为守卫队队员为目标被养育大。老张作为前20年的守卫队队长,几乎看着每一个人长大。现在他们中有疑似感染者。假如确证,他将亲自下令,处死他们中的一员,或几员。老张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理由为此疼痛,但它所在之处只是空空一块。 调查一个人是否是感染者有一套完善而详细的流程,老张对它们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胸,倒背如流——是真的,这是他考取守卫队队长证书时的最后一道大题,把那流程倒着默写下来。在走向育卫院的途中,老张不小心想起自己空空的心脏。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或许,那套繁复琐碎的流程已经替代了他心脏的位置。他不得而知。

鉴于外星生物的狡猾、棘手、多变,大部分生物监测技术都对它们束手无策,只能给出模糊的体征变化报告,而那是远远不够的。针对每一个疑似感染者,帝国都设置了层层评估,只有健康的人能通过测试。据统计,近年来,该测试评估准确率已高达99.9%。帝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留有被救余地的子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供外星生物驱使的空壳。帝国的子民从各种意义上都可以相信,那懦弱得甚至不敢露出真面目的生物不会赢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后的赢家只可能是帝国,以及拥护帝国的子民,毫无疑问。

老张自认为对育卫院的孩子都了如指掌。他们骗不过他的眼睛。在逐个谈话评估的过程中,事情平滑地进展着。他们抬起头望着他,双眼带着细碎的光,每一双都看起来真挚、诚实,充满孺慕之情。一天过去了,老张没有从任何一个孩子那里得到可以怀疑的反馈,这本身足以敲响老张的警钟。 距离开始第一个孩子的精神评估已经过了很久。老张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做这么多评估了,他感到非常疲惫。但他并没有动弹,仍然坐在原地翻阅评估记录。向最后一名守卫队队员告别后,在对方欲言又止关门离开的目光里,老张翻开下一份记录。全部看完又是很久之后的事,老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额外把很多香烟残骸送进了烟灰缸,而手指中又夹着另一根香烟。 翻来覆去中,过往20多年穿梭于生死中培养而成的直觉对他说:他们之中有人在撒谎。有人学会了欺骗,驾轻就熟地,且并不吝于将其施加在老师身上。 他们之中,有人必然是感染者,或至少是感染者的拥趸。 老张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又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脏很是应该痛一痛,而一如既往地,心脏保持缄默。

老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睡的,但他确实又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光线也像往常一样刺痛他的双眼,但他无暇遮挡。他的目光落在昨天整理的线索网之上,暧昧的恍惚从头脑中褪去,雾气散开,线索纵横交错,各归其位,一切水落石出。老张喃喃自语:是你,南灯。

为什么偏偏是你,南灯?


南灯被送进育卫院时,老张几乎不敢出面。当然,按照程序,他必须出现。南灯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摇摇摆摆地按照指示行动。老张的目光几乎不敢落在南灯身上,好似其周边有火,一旦由视线触之,双方都将被燃烧殆尽。队里并非没有人察觉老张的异常,但无人说话。 南灯的父母由老张亲手击杀。那是老张进入守卫队后第一次杀人。血溅在南灯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睫毛上。年轻的老张痛苦地大口呼吸,冥冥之中他好似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从今天起,世界将撕下它的伪装。混乱中,南灯消失了。直到几年后,像消失时一样无迹可寻地,南灯出现在育卫院门口,昏迷着。 无数个梦里,老张看见南灯坐在血泊之中,睁着那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而他的双手不断冒出鲜血,直到将他自己吞噬,直到他在大汗淋漓中醒来。有时那梦境过于真实,以至于老张不得不在上班前花费数小时洗净双手,意图洗去那些若有若无的血迹。 作为队长,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老张都不能对育卫院里的孩子怀有偏颇。老张从来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这条当然也不会例外;但是身体里总有一部分驱使老张看向南灯。正是这部分让他的仕途最终止步于守卫队队长之职,老张对此确信无疑。帝国总是有最精准的人才评估方案,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为什么偏偏是你,南灯?

光线穿过审讯室,落在老张身上,好像要将他灼伤。他曾无数次和南灯面对面,但从未像这样打量过南灯。光线之下,那张年轻的面孔好似不再属于一个鲜活、开朗、真诚的生命,而不过是一些色块线条的随机组合。南灯的面容在老张眼里扭曲、破碎,然后重组。 我已认不出了。老张心想。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撒谎?在众多罪名中,老张最终选择了这一个来问。 老师。南灯开口说话,语言一段一段从她口中倾泻而出,老张的心也一节一节凉了下去。老张对那些外星生物其实已经谈不上恨了。人能对一个看不见形体、听不见声音、摸不到触感、闻不到味道的生物保持多浓烈的情感呢?老张自认没有这个本领。他曾经愤怒过,在他还有一些能够波动起伏的情绪的时候;但很快就意识到那愤怒的目标是他自己。他恨他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将人类——他的同胞,一个一个杀死。他们会在他的梦里飘荡,老张将其视为一种最低等级的赎罪。 有时,老张也怀疑过这些想法是不是只是他为自己的另一种狡辩词,也许最根本的原因只是他已经疲于愤怒了,以至于失去了愤怒的能力。老张有时觉得愤怒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尖刀,他握着这把刀行走了太久,已经伤痕累累。 南灯望着他,双眼甚至仍然带着孺慕的光。那光扎进老张空洞洞的胸膛,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南灯……!老张听见自己开口说话,那声音不知怎的听起来十分破碎:你看看那些东西,把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老师……” 南灯想要伸出手,但沉重的枷锁阻止了她,发出一阵响动。

南灯被狱卒押送着离开。以南灯的聪慧,不至于在审问中毫无掩饰;然而南灯宛如飞蛾扑火,饮尽每一度火光,而后心甘情愿地走向自我毁灭。证据已经十分确凿,于情于理老张都该把南灯原地击毙,但他没有。老张想起带血的手套,想起南灯的双眼,想起实习生稚气未脱的面庞。老张想起帝国猎猎的旗帜。 恍惚中老张觉得自己的双手重新握紧了那把名为愤怒的尖刀,这一次,他缓缓把刀尖转向了自己。温热的剑刃扎进胸膛时,老张睁开了双眼。 周遭警报声冲天。

老张没想到南灯会越狱。当然,今天他没想到的事情已经够多。 一滴血从南灯擦破的伤口中涌出。南灯正在如何与老张对峙,她距离死亡还有多远,这滴血对此都一无所知。它只是附着在主人的皮肤上,试图停留得更久一点。 南灯,不要做傻事。老张沉静地说,你现在回去,我可以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他左右扫视,狱卒躺在地上,本该在此的实习生不知所踪。 老张缓缓蹙眉。南灯的声音在耳边炸起。 老师,您听我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一道强光倏忽而至。那道光如此圣洁,以至于仅仅张嘴似乎也显得像一种玷污。只有那滴血液自顾自往外涌。强光的尽头,实习生缓步而来。 老张神色一凛。并非由于实习生不再踢正步,而是实习生背后的巨大光团:一个从头到脚为斗篷所笼罩的人影。 010010101遭污染,并突破收容,意欲扩大污染。 老张看不见那人影的脸,只觉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按帝国法令1001条,当原地击毙。

那道人影向老张看来。 老张举起了枪。

那滴血液仍然在主人身上攀爬,然而不知怎地,它陡然发现许多同伴。它将自己汇入其中,温热的皮肤离自己远去,随后被洒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长官!实习生敬了一个礼,在老张耳边轻声说,我见犯人010010101突破收容,故自作主张联络了…… 老张不知实习生又说了什么,因为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噗通。噗通。 剧烈的心跳声中,声音在消逝前盘旋于空间中:010010工作失察,违反帝国法令110条,记过一次,下不为例。

从那之后,老张几乎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窗外的光线总是过于刺眼。人的眼皮足以抵挡那种光亮吗?有时,在将睡未睡的时刻,那巨大的光团将准点降临:祂庞大而无形,在他的梦里逡巡;祂的斗篷无风自动,细看其每一道纤维上写满数字。那些0和1构成的数字串奔涌而出,将他团团环绕,最后他在其中窒息而亡。 队里的人认为老张身上似乎失掉了一些什么,但并没有人能命名出那是什么。老张对此一笑了之。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噗通、噗通。

某一天,老张坐在窗边。窗外的光还是一如既往刺眼。不知怎么地,老张想起了南灯,犯人010010101。老张想起她进育卫院的时候——那是他刚当上队长不久——想起她是如何在那里长成年纪最长的小孩。 ……老张的思绪忽然顿住了。他的心中盘旋着一些符号,16,20,42。这些是什么?它们代表着什么?老张颤抖着拉开了抽屉——出于某种老张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他将南灯的审讯记录副本保存于此。帝国所有审讯记录都上传保存在云端,然而这是一份纸质材料。老张有时觉得自己也许确实疯了。 窗外的灯光在翻找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老张突兀地想起,帝国好像没有黑夜。 黑夜?那是什么?帝国领域里的一切难道不是从来都在灯光之下,无所遁形?如果我从来在灯光下长大,为什么我会知道黑夜? 手指战栗地在纸张间滑动,直到将它重新闭合。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着,老张望向窗外,帝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伟大的帝国,无所不知的帝国,无处不在的帝国,没有黑夜的帝国。 老张再次举起了枪。枪响之前,老张看见自己置身于无尽长路,从远处起,路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黑暗将他笼罩。老张微微一笑,对自己说,长夜将尽。 一声枪响。


年幼的孩子抓着家长要听睡前故事,但这故事或许多少有些超出孩子的理解范围。孩子困惑地看向父母: – ……那么,是谁杀了她? – 是他。 – 那,是谁杀了他? – 是他自己。 – 就这样吗? – 仅此而已。 光线落进房间,鸢尾花胸针在桌上闪出一道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