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死亡啊,费德里科
一桩所有人都知晓却无人公开提起的死亡。一种社会缩影的形态。
一件事长久地横亘在心头。去年十一月,即将入冬的天气,寝室里已经开始更换被子和衣物。夜里收到消息,一个同学跳河自杀,照片也发了几张。长发漂散,污浊河水里的一团海草。我和一个室友无声地崩溃,另两个则试图通过有力地谈论日常生活冲淡一切。
我无声地流出一些鳄鱼的泪水。对朋友说,她跳下去,好像我们都死了。朋友回复我说,她死了,可我们居然还活着。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起床,洗漱,上课。手机振动,点开消息,跳河的同学已永远在冰冷的河水中失去意识。头还没抬起,听到老师点我的名字,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但已经陪伴我十几年的、一种一旦细想有时会让我打冷颤的恐怖的冷静开始自动运行,用来处理发言和回答。老师递还作业,我毫无异常地接过,洁白平整的A4纸,两边对齐,对折。夹紧折痕,我终于发现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一桩所有人都知晓却无人公开提起的死亡。一种社会缩影的形态。
送花。一次是和朋友一起,手上拿着店家附赠的桃色花朵。路人唏嘘,唉,听说只有二十岁。朋友的眼睛里出现水痕,喃喃,这是我昨夜还走过的路……另一次深夜骑车再访,桥上已经摆满花朵和卡片。一朵放在桥上,一朵投入河中。洁白的花朵在污浊河水里顺流而下。水中的奥菲利亚。
半年后在光明洁净的互联网公司实习,饭桌上全组人其乐融融,一次提到一个从楼上跃下的男人。我轻轻提起那个模糊的影子,同事自如地接过话头,你们学校的河不是每年都有名额的吗?
该死的是谁?受尽折磨的该是谁,抑或没有人?
一年后在崭新的地方和久不联系的朋友相遇。朋友也说起一桩自杀,我垂下眼睛,抿住嘴唇,短促地叹气。朋友瞪大眼睛,半开玩笑,你好冷漠!于是我提问,学校有处理吗?
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陷阱。在朋友开口前,我已经知道对方的答案,不动声色地准备好了一连串对比,为的是强调痛苦和漠然。朋友的答案正如预料,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没有再说更多。计划像诞生时一样无计可循地取消,我重新吞咽许多酒精。无数次如此吞咽,只是有时没有酒精。
零度以下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 虽然不准提到,但这里有不少被抑制的暴力。因此细节如此沉重。而它很难看见其他同样存在的事物:一线移到房屋墙壁上的折射的阳光以及滑过扑朔迷离的面孔的无知的森林,一段从未写下的圣经词句:”走向我,因为我像你自己一样充满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