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七十天及其它

70天中的一天发过一次哮喘,凌晨四点在床上挣扎着醒来。那天我靠在女厕所的窗旁边吹风,金色阳光穿过我的手指。我平静地想,就这样死了也就那样。

客观上说,这不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曾在长满青苔的陡峭山路上脚一滑半个身子歪向深谷,也有过在脚手架下低着头走路,微微走神的工夫,巨大的长杆在我面前倾倒落在我的脚尖。相比之下,哮喘远不到能置我于死地的地步。然而,当我面向那扇小小的、甚至不能完全打开的窗,望向远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楼宇时,我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我会不会就此死去:疫情新闻在前,这种想法不算无中生有。很难描述当时具体在想什么,但我感到一种祥和的平静——这种平静,在之前和之后的无数个日夜中,我几乎不再遇见。

我是一个对自我的情绪感知能力比较弱的人,通常来说,它们之于我就像一群楼上邻居,一般安安静静,偶尔闹腾起来,我顶多抽空抬头看一眼,心想怎么还没结束。我对日期的变化越来越迟钝,有时明明记得昨天是12号,睁眼却发现现在已经是15号夜晚;我对身体的变化也越来越迟钝,有同学在微信群里提到饿到胃反酸,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最近每临夜晚胃就开始罢工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在此之前,我需要仔细分辨我的胃是不是真的在疼,怀疑这是否只是大脑给我编造的幻觉。

前两天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实验,把花鼠扔进水里,ta最多撑15分钟就会淹死;但是如果每隔一段时间把ta捞起来一会儿,那么ta可以撑到60分钟。当然,我不知道这个实验到底科不科学,有没有控制变量,符不符合伦理,我只知道我们真像这些实验鼠,在绝望之水中挣扎,靠偶尔被赐的恩典喘息,临死前还在希冀一只救世之手能让我们都脱离苦海。

最崩溃的那天我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情绪,只能坐在位子上模糊地雾里看花。那是我极少数留下记录了的一天,我写的是:

比如愤怒、恶心、或是作为自保机制的滑稽感,大概都是对世界残余的反抗之心,而现在我节节败退,举手投降。如果这一切是世界的试炼,我终于认输,一败涂地。

那天我试图通过读诗让自己平静下来,翻开书在眼前的是鲁米的诗:

今天挚爱者要我发疯 我已发疯,但他要我再疯一点 若非如此,那么为何他撕下面纱? 我已失态,但他要我原形毕露

我不会说70天封控生活给我带来了如何洗髓伐骨的变化,或者说,一切要比封控开始得更早一些。我到现在仍然记得2020年的春晚,我坐在电视前,抬起头看见电视里是歌舞升平这盛世终如你所愿,低下头看见手机里是哭声、嘶吼、质疑,由于作者设置您已无权限查看此微博,该账号因被投诉违反法律法规和相关规定现已无法查看。世界在我面前裂成两半,我在恍惚中浑身战栗。

在这一切开始前,我曾对我的未来有无数种设想,我自信满满,我说掌控自己的生活易如反掌。现在我只能在每一个切实的分秒中喘息,我的生活根本不属于我,我看着我的未来就像那只猴子看着那轮井里的月亮,甚至不用有谁伸手触碰,只须一阵风就能让它支离破碎。

回看这70天,我发现表达欲已经被压缩到几乎为0。没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千一万句话在心头滚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吐出破碎的词句。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他们需要做的只有等待,时间会替他们磨平一切哭声和痛苦。很快一切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庄重而沉痛的哀悼本身,与无数愤怒、讽刺和无力感相缠绕,最终都将化为灰烬。他们只需要轻轻一口气,吹散这灰烬,于是人们又可以假装阳光普照。就像一位网友说的,大象来了,大象发动禁言功能,大象在迷雾中离去。

还没有失去希望的人是很了不起的,而我并不属于ta们中的一员。布尔加科夫笔下的耶稣说,怯懦是人最主要的罪恶之一。我真恨我的怯懦。传言那个本丢彼拉多在绝望中自焚而死,我会在哪里死去?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