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奇迹 04-06

4. 练球,做饭,和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

如果是深津的话,一定能顺利完成教练的期待吧? ——!!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良田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更衣室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他的背包歪歪扭扭坐在板凳上,但它也一副对他的秘密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是七月的一个普通训练日。 上午,良田刚从健身房出来,队友告诉他教练在找他。他不是球队里那种明星球员,敲教练办公室的门时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他们的教练是一个说话和唱rap差不多的黑人,喜欢留胡子和戴鸭舌帽,看良田走进来,他从脑袋巨大而臃肿的电脑后面探出一个小小的头,问:“How are you, RRR【弹舌】yota?” 他们先一起看了几场比赛录像,中途回放了两次,教练指着场上的他说注意这里bla%#*和这里bla%#*,又说他的防守还有待加强。良田都认真记下。接着,教练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他们球队在今年的疯狂三月中早早出局,于是学校花大价钱挖来一个高中生小前锋。 “我希望他能尽快和球队磨练出好的配合,”教练暗示道,“Antoine离开后,我一直在考虑……这是否是一个让你稳定上场的机会。” 良田通常只能识别教练讲的80%内容,这次却全都听懂了。他愣了一下,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前倾,就像有一颗沉甸甸的苹果压低了枝条垂到自己眼前,他已经闻到它的香味,但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摘下它。 这种担忧在下午训练时变得越发具体而有形。 为了欢迎新球员,下午球队进行了一场模拟赛,新来的、众望所托的小前锋和良田一队,他们一开始总是配合失误,但越往后,就逐渐有默契起来,良田还贡献了一次妙传。可惜,他们最后仍然以2分之差落败。输球后,同队的中锋叉着腰,满脸烦躁,甚至等不到走下球场,直接冲良田发火,“你今天搞什么?见鬼的,传的什么破球?” 良田一愣,就像被人猝不及防一拳打在脸上。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球场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像渔线一样缠住他。直到教练在场边喊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重新迈开脚步。 这天他比平时又多加练半小时。即便如此,良田还是没法完全消化心里的火气。他收好背包,又呆呆在更衣室里坐了会儿,才抱着背包往公寓走。 一路上都没看见行人,车也少得可怜,良田猜他会打开一个黑漆漆的家。没想到,他推开门,灯却全都亮着。他脱下鞋,和玄关处另一双运动鞋并排着摆好,光脚走进房间,发现深津还没回卧室,正坐在中岛前吹风扇,就面对着大门的方向。听到声响,他抬起头,他们对视了一眼,良田下意识移开目光去看墙上的钟。 已经深夜10点35分。 深津前辈……难道是在等自己吗?! 良田今天第二次被自己吓到,忍不住甩甩头,转回头去看深津。 深津坐在高脚凳上,穿着短裤和白T,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他曾经拿篮球的手指现在握着一支铅笔,手边的风扇发出轻微噪音,在房间里盘旋。良田继续往上看去,发现从他耳朵上垂下来一条白色的线,原来是耳机,另一头连着桌上的随身听。 深津一边听磁带一边不知道在学什么,他不是都毕业了吗?良田想,但看起来还像那个高三生。 “欢迎回来。”深津摘下一侧耳机,把良田的视点再次拉回他脸上,“你今天晚了半小时,pyon。” “我今天,多练了会儿投篮。” 深津语气平平,明明只是陈述事实,良田却下意识地向他澄清,说完觉得好像还漏了什么,想了想,又连忙补上寒暄,“那个……我回来了。” “嗯。”深津点头,又说了一次“欢迎回来pyon。” “哦,我回……” 良田差点跟着他接下去,反应过来立刻闭上嘴。深津眨眨眼,没戴回耳机,还在等他继续说。良田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他也真的噗一声笑出来,像打了个喷嚏,胸腔里的郁气从鼻腔喷出来。 良田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把滴水的头发擦到半干,又规规矩矩地套上T恤和短裤,这才走出浴室。 到了七月,德州的气温时不时就突破100℉,良田一向怕热,又爱出汗,夏天在家通常只穿裤衩,但这都已经成过去式。深津前辈……良田一想起那通冲动的电话就痛苦得闭眼抱头。但就算深津不知道他的性取向,良田也没有那么强的大心脏—— 他之前总忘记深津在家,随手掀掉衣服,深津还没说什么,结果一对上深津的目光,他先腾地脸红了。 厨房的灯竟还亮着,良田走过去,果然看见深津还坐在原位。怕打扰他,良田侧身,贴着墙钻进厨房,打开冰箱。 “我给你做了饭pyon。” 深津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良田伸向牛奶的手瞬间僵住。对方似乎也觉得这句话奇怪,顿了顿,又重新说了遍,“我做了饭pyon,有你的那一份。” 良田顺着他的指引打开烤箱—— 牛排,西蓝花,甚至还有一小碗米饭,大家安静地坐在烤箱里。 良田把它们一一拿出来,深津朝旁边挪了挪凳子,想给他让位,良田见状,连忙摆手。他不需要桌子,就端着盘在靠在冰箱门上,小心翼翼避开贴着的日历和便条,就着深津的侧影狼吞虎咽。 深津做饭虽然称不上大厨水平,但他很会挑选烹饪工具和方式,比起良田微波炉般的厨艺还是绰绰有余,良田咬了一口西蓝花,经过烤箱烘烤的蔬菜脆脆的,有种膨化食品的美感,他暗自在心里记下来。 厨房在白日囤积了太多热气,哪怕到深夜也挥散不完,更何况,他俩还都挤在这里。良田很快就感觉额头又变得黏糊糊,鬓角也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没擦干的水还是汗。他放下筷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噜喝了一大半。 深津听到声音,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摆手,深津已经把风扇转向他。 良田和风扇的大头面面相觑,凉风落在额头和脖子,他确实很快就凉快下来,但是…… 良田看向深津,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深津宽阔得令人羡慕的后背,强壮的上斜方肌沿着脖颈流畅没入白色圆领中,干净的白T平展地铺在背阔,只沿着脊柱略微凹陷下去一条。 “……” 良田抿紧嘴,他只看出深津的肌肉一直保持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深津现在热不热。他加快了吞咽速度,食物把腮帮填得鼓鼓的,声音也模模糊糊,“谢谢,我马上就吃好了。” “不急pyon。”深津告诉他。 这句话今天赛后复盘时,教练也对他说过。胸口的沉重和艰涩突然变得明显,除了食物,还有什么东西也噎在那里,良田用力把它们都吞下去,等待胃酸的消化。 视线里的深津有一瞬变得模糊,良田揉了下眼睛,就又清楚了。深津前辈总是沉着冷静的样子,不仅以前打篮球时是这样,现在……等等!良田突然发现,他还不知道深津现在都在做什么。 “深津前辈!” 见深津放下铅笔,伸手要拿另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良田抓住这个空档。 深津从鼻腔里发出疑问的哼声。良田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大脑里那些情绪就算复述给自己都难为情,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问,“宇航员的训练很难吗?我经常看见你在家还要学习。” 深津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起来,眉毛轻轻撇了一下,就像眨眼,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却可以很长时间都不眨,一动不动地看着良田时,良田会想起一些没有眼睑的生物。 “诶算…”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pyon。” “……” 也不算意料之外的答案吧!但良田仍感觉胸口中箭,他摆摆手,感觉自己的表情都扭曲起来,不得不背过身站到水池边,认真洗涮两个盘子。水声哗啦啦的,良田把情绪也倒进去,让它们跟着水流一起冲进下水道。 “不过,我确实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pyon。” 深津还在身后试图辩解,良田哼笑一声,不打算理他……才怪!! 良田果断关掉水龙头。 盘子还留在水池里,他已经电光火石般凑到深津旁边,眉毛高高挑起,满脸好奇:“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他的意图太明显了。深津的眉毛完全撇下去,敲了敲手底下的硬壳书,有些无奈地回答:“俄语pyon。” “俄语pyon?”良田呆呆地跟着他重复一遍。 深津的嘴角快速勾了一下,他替良田挪开了挡路的风扇,然后把垂在胸前的那只耳机递给良田。良田下意识看了眼时钟,十一点整,其实该去睡觉。他抬起脚尖,脚跟在地上捻了捻,就像时钟上的分针,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回房间的话,从深津手里接过耳机。 耳机线不长,良田拉了一下,差点把桌上的随身听拖走,幸好深津及时伸手按住。耳机线在空中绷成了一条直线,微微震颤,像蛛网。良田不得不弯下腰,主动凑过去,还要偏着头才能把它放进耳朵。 深津的袖子擦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良田皱了皱鼻子,一股既像洗衣粉又不是洗衣粉的香味钻进鼻腔。他不由屏住呼吸,但味道已经留在大脑里,好好闻…… 波澜不惊的女声陡然出现在耳边: “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запуск、отделение、выход орбиту、стыковка、катапультирование、Посадка……” 良田像被突然出现的人类吓到的小松鼠,蓦地瞪大眼,眉毛快挑到天上。他看看深津,又看看深津手里那个像怪物一样说话的随身听。 深津的眉毛抬了抬。 良田沉吟一下,试探地张嘴:“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What the h...这什么啊?” 轮到深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平时他都对自己有问必答,良田眨眨眼,费劲地抬高下巴,想看深津在干什么。却看见—— 深津瞪大了眼,眼睑顶着眉毛,露出一整颗完整的眼珠,甚至嘴巴也无意识张着。良田和他对视几秒,猛地发现,他们靠太近了!他已经碰到深津的鼻头,甚至能感受到他鼻腔里喷出的热气 “!!” 良田迅速直起身,耳廓被重重扯了一下——他忘记自己还戴着耳机,整只耳朵火辣辣的,蹿起烫人的温度。良田分出一只手去捂它,又慌张伸出另一只手去捡被他甩开的耳机线。 白色的耳机在空中花枝乱颤,他猛地一把抓住,却抓到深津的手指。 他怔了一下,猛地抽回手。 “没关系pyon。” 深津根本没注意到,他轻描淡写地拿起耳机,把自己这边也取下来,又拔下插在随身听上的那头。耳机随意堆在桌面上,像一团拉面。深津看向良田,表情有些复杂,又突然笑了,说:“良田很有天赋,你的俄语读得很标准pyon。” “哈?”良田也张大嘴。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深津说这是「俄语」,也就是俄罗斯那个国家的人说的语言。深津竟然在学这个,他消化了会儿,又想,深津刚刚是在夸他吗?良田挠挠头。 深津把天赋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良田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开心,胸腔里不自觉冒起泡泡。 他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深津,“那深津前辈怎么读的?” 深津的肩膀立刻塌下去,表情也很无奈,但还是张嘴读了一遍,“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l-абль.” 和良田灵巧弹过上颚的舌尖不同,他的舌头很稳重地躺在原地,倦懒得连翻身都拒绝。 良田正歪头思考,深津顿了顿才继续说,“这是俄语宇宙飞船的意思。俄罗斯的宇宙飞船,也就是联盟号,它的所有控制装置、程序还有操作手册都是俄语的pyon。” 他敲了敲手下比字典还厚的书。 “原来是这样。”良田新奇地点点头,这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要知道,神奈川县就已经是他住过的纬度最高的地方(好吧),而俄罗斯……对他来说就和另一个世界差不多! 深津前辈的家乡是秋田县的话,会对俄罗斯更熟悉吗?不对,良田终于发现不对劲。他挺起胸,又不小心往前凑了凑,歪着头研究深津:“深津前辈,你刚刚…是弹不来舌头对吧?!” 良田第一次在深津脸上见到如此明显的不爽。 他的眉毛比典型的“深津式思考”还更往下压了些,眉尾耷拉在眼皮上,眼珠移开看向一旁,厚厚的平时都不太用力的嘴唇也抿出不愉悦的曲线。良田倒吸一口气。 “没想到深津前辈也有做不成的事!”而且…还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似乎吧?良田在心里数起其他人,花道会,三井学长也会(唯一不良合格的地方),泽北不知道,更别提在德州,很多人都说西班牙语,弹舌夹杂在单词和单词间,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每次都把良田的脑袋瓜拧成那种螺旋形状的意大利面。 良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的头发早就散下来扫在深津鼻头,但他却毫不知情,只一脸向往地看着深津的嘴,似乎想把深津的舌头拖出来仔细研究。 “……” 哪怕对方是深津也终于忍不住闭上嘴,抿了抿嘴唇。 良田失落地直起身,若有所思,“这样说起来,虽然原来一直觉得深津学长可怕得像不良漫里的人,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块料啊!” “什么?”这次轮到深津呆呆的。 良田没再解释,他又看了眼时钟,还有半小时就过零点,早就过了深津平时睡觉的时间。他伸出食指,神秘地摇了摇,“不说了!该睡觉了,深津前辈。晚安!” 良田蹦蹦跳跳地钻回卧室,嘴里不停念叨着“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深津又敲了敲手下的《宇宙飞船操作手册》。

5. 此外也还有其它不明白的事

自从深津住进来后,良田待在训练场的时间越来越长。投篮的机器把球一个接一个吐回来,良田反而更像上了发条的投篮人偶,直到管理员来锁门,他才发现闹钟没响,早过了晚上十点。公寓从来不会黑漆漆的,客厅的灯一直忠诚地亮着。大多数时候,深津也都还坐在中岛前,听见开门的声响,就抬起头,问候一句:“欢迎回来pyon。” 良田时常觉得自己像结婚后的男人,而深津……是他的妻子?!! ——良田捂住头,求你了,别再想,他想。 和深津一起合租实在太舒心,账单有人会付,食物有人会买,地板有人打理,碗筷,好吧,碗筷好歹良田自己吃完会洗,连马桶坏了都有人修。良田每天都往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永远保持不多不少的数量,一旁的日历逐渐加入第二个人的笔迹并占领上风……即使不再像之前那样计算所有时间分配,标出必须预留的空格,而把所有格子都一股脑填上篮球——也没有任何问题,生活一样在正常运转。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良田也试图更公平一些,所以当深津回答,做一人份晚饭和做两人份晚饭其实没区别后,他挠挠头,问:“那你介意外衣和我的混在一起洗吗?” 良田每天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他没有午睡的习惯,经常趁中午去洗衣房,这个时间点,里面的洗衣机简直随便他挑。深津很干脆地说谢谢不介意。 因此,当良田这天回到家,发现深津突然光着上身坐在中岛前时,他吓得差点跳起来。他记得明明中午有抱着一筐衣服回家,而且为了打发时间,他还把所有衣服都叠好了。 他应该赶快回房拉开衣柜看看是不是错觉,良田想,但他的腿却诚实地粘在原地—— 深津……怎么退役后肌肉还是保持得这么好?!他的胸肌,有很鲜明的线条和饱满的轮廓,象征力量,和良田一直渴望的坚固防守,而且,和腹肌的比例也十分完美……过于湿润的口腔让良田有一种牙缝里都发痒的错觉,他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注意到,深津的腹肌是不对称的,因为坐着也没有过分明显,腱划浅浅的,一点也不僵硬,良田似乎看见肌肉随呼吸在轻微起伏…… 像有羽毛挠过喉咙,他想发出奇怪的咕噜声,脸在无知无觉中已经开始发烫,等良田反应过来,他的眼珠就像没长出脚的小鸟,不知道要停在哪里,但……也不想继续飞走,只能徒劳地落在深津胸前…… 不对!天呐不可以!良田在心里大叫一声,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欢迎回来pyon。” 深津的固定问候击碎结界,良田猛地松了口气,终于又学会怎么呼吸。他心虚地眨眨眼,偏开头,看向沙发。那里,本该摆着他取回来的衣服。 “Thank-you-pyon,衣服我拿回房间了,你叠得很整齐pyon。”深津跟着他的视线回答。 “哦哦。” 良田迟钝地反应过来,对哦,他好笨。他的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甚至房间里的光线都像视网膜上的小飞虫,一定是天气太热…… “天气太热了pyon。”深津就像知道他的想法,突然开口。 “诶,是啊。”良田眨眨眼,似乎看见了中暑的先兆。 “是吗?”深津却疑惑地歪头,“很热的话,良田也可以脱衣服,我是说上衣pyon。” “……” 良田瞬间体验到踩中陷阱往下坠时的失重感,T恤下的汗意也变得明显起来,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明明柔软的棉布开始刺挠,良田不自在地扭了扭,小心地问:“但是深津前辈,你……不会觉得两个人都脱掉,怪怪的吗?” “是吗pyon。”深津放下手里的铅笔,手撑在下巴上,思考得格外认真,“在球队都这样,不是吗?而且良田身材很好,完全没必要害羞pyon。” “!!!” 直到凉水浇在头顶,良田还在想,深津刚刚,夸他,身材好?! 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良田几乎是飘进了浴室。他把洗发水搓出泡泡,放到头顶一点点揉搓。 其实,有些事情良田也清楚地知道,比如,哪怕和深津呆在同一空间的时间并不多,但深津却总是对他保持近乎自然的关注。 深津前辈无疑是那种耐心蛰伏的捕猎者,他的目光一直静谧得像无声流淌的长河,悄无声息间将猎物溺杀。但良田恰好是那种对注视敏锐的人,他曾经就总是锲而不舍地向阿宗攫取这样的关注。后来,没人再有回应的义务,他也认为自己不需要。但被深津这样注视着,他又发自内心地愉悦,像一团被注视着的火焰,不自觉地因笼罩下来的目光迸出火星。 可是……那是本该属于阿宗的领土。 良田有些害怕,不知道脚是不是该往后缩。 这天良田洗澡洗得格外久,甚至一不留神就往头上打了第四遍洗发水。他草草地把头顶的泡沫冲干净,又拿起浴巾胡乱地从头撸到脚,然后发现—— 他真的太头晕目眩,洗澡前连衣服都忘了拿。 实在不想再穿回摸起来已经发腻的T恤,良田在“裹着浴巾出去(当然只能裹住一半)”和“叫深津帮自己拿衣服”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连头发都快干了,他才终于决定—— “在球队不也这样吗。” 良田裹好浴巾,拉开浴室门后紧张地左右张望两下,又意识到没必要,他吐出一口气,直起身,指甲都紧紧嵌进手心,假装毫不在乎地走出去,努力忽视深津的目光,直到走进房间靠在关上的房门,肩膀才陡然塌下来。 ——那还要不要再穿上衣呢? 这又是下一个问题。良田呆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非出去不可。 最终,他耸耸鼻子,只穿了条裤子,他不想表现得专门和深津的话对着干一样,而且,良田想,天气真的太热了。 他从他们约好的地点,也就是烤箱,拿出深津做好的晚餐,还是和以往一样,靠在冰箱上吃。这期间,他一直特别留意深津的动作,做好完全心理准备,就等待着深津的目光像往常那样落在自己身上,像杉树的树脂,或者蜘蛛的网。但深津却一直戴着耳机,专心地在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上写写画画,一次也没有看过来。 良田原本已经计划好接下来的一切。如果深津回头,他就试着问问他的俄语有没有进展——良田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深津,一次也没有看过来。 为什么呢?良田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时,突然这样问。 深津的目光再一次带着微妙的存在感回到良田身上的时间,是三天后。 明天有练习赛, 前一天早上,良田收拾好行李,见深津的房门关着,于是在便利贴上写,这两天都不用准备我的晚饭。 因为要去别的学校,球队提前一天入住酒店,当天不停在酒店和体育馆间奔波,直到晚上七点开赛。打完比赛,又复盘,稍微整理,终于坐上大巴返程时,已经接近十二点。良田抱着背包,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墙上时钟的时针和分针恰好重叠在一起。他把包扔在地上,甩开球鞋,光着脚走进玄关,然后差点被吓得飞起来—— 深津,是深津一成本人吧,还坐在那个他总是坐在的位置,硬壳书换成了一本软皮的,厚度不减,他听到声音,抬起头说:“欢迎回来pyon。” 良田又看了眼时钟,确实已经凌晨十二点,零一分。他有些犹豫地走上前,看着深津,脑袋里正在翻箱倒柜有什么可以作为“你怎么还没睡”的引入,就听见深津说:“加餐在老位置pyon。” 良田愣了一下,“我应该提前告诉了你……” “是pyon。”深津侧着身,手臂一伸,就够到冰箱上的便条,他把它撕下来捏在手上,对着良田晃了晃,“打完练习赛很饿pyon?要及时补充能量才能够生长出更强壮的肌肉。毕竟,良田每天都很努力加练pyon。” 良田呆了呆,就像北太平洋暖流涌入置身其中的河道,尽管心里已经泛起微小的气泡,他仍不太敢相信这是他可以得到的。嘴唇又动了又动,直到最后已经错过搭话的时机,他才嗫喏出一句“谢谢。” 大概猜到会很晚,深津准备的不是平常的蛋白质和膳食纤维,而是两团白白胖胖的饭团,良田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他端起盘子,在深津的注视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团塞进嘴里。 米饭还带着温热的温度,深津甚至往饭团里加了一点醋来模拟发酵,轻柔的酸味在口腔里化开,牙根分泌出唾液润湿口腔。良田舔了舔嘴唇,吃完一个以后十分意犹未尽,他第一次端着盘子在深津对面坐下来,放缓速度,打算更细致地享受第二个。 良田吃东西时有把嘴巴塞得满满的习惯,但如果一直被人看着的话也会觉得有些窘迫。他抬起头,飞快地瞄了眼深津,又连忙低下,挡住自己鼓起的腮帮,“唔……我来收拾吧,深津前辈该会睡觉了。” 等了一会儿,深津都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身,良田悄悄抬起眼皮,发现他面前的书也一直没有翻页。 又等了一会儿,良田只觉得牙齿都被饭团泡酸了,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黄色的纸条。 是那张一直被深津捏着的便利贴,上面有良田的笔记和深津的压痕。在那行良田亲自写上去的“明天有练习赛”下面,现在又多了几个字,是良田越来越熟悉的笔迹,写的是“ 比赛怎么样ピョン”。 “输了。”良田皱了皱鼻子,简短地回答。 深津又不说话,良田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深津。 深津一只手支着下巴上,就这样撑着头坐在对面,好一会儿,连眼睛也没眨,也没有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话头。良田看着他,忍不住眨眨眼,有时他会觉得,深津其实是个很缺少社交常识的人,比如他们再这样对视下去的话,在肥皂剧里,如果不说话,就该接吻了。 他再次侧开头,几天前想的话题终于派上用场,“深津前辈呢,俄语发音有进展吗? 深津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手,向后仰了仰,面无表情地学良田,说:“输了。” 啊,良田愣了一下。总觉得从深津嘴里听到这个词有些奇怪,深津前辈明明和泽北那人一样不太懂「输」的意思才对。他转了转眼珠,几乎是脱口而出:“真没想到还有深津前辈不擅长的事。” 深津又闭上嘴。 良田也猛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太……读不懂空气,连忙又补救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pyon?” 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良田总觉得今晚的深津虽然沉默,但那种慢无声息的侵略性反而更强。他不自在地挠挠头,想要组织语言,但变化了好几种语序,最后还是放弃,只能干巴巴地说:“就是,深津前辈,你在我心中是很强大的,真的。” 深津似乎笑了。良田看见他的眉毛又像蝴蝶扇翅膀那样微微一撇,嘴角也抬了抬,他用一种奇怪的带着点感叹的语气说:“但是良田,我输给你两次了pyon。” 良田彻底怔住。 在短短几秒内,四年前哨声吹响后和队友的拥抱,观众席上的鼓噪,仰望体育馆棚顶时听见的回应……都一一在眼前放映,然后是三年前从球队退役、毕业,来到美国,两年前终于拿到 UT-Austin的offer,然后是今晚。 他们两人都知道其中一次输是指什么,但另一次呢? 好几个答案像流星一样在心里快速划过,良田一颗也没抓住。 “以免良田不知道,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棘手的对手。”深津继续补充。

6. 自海底发射的蔚蓝信号

“Hey!!” 面前的铁皮柜发出咚的一声,良田也打了个激灵,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他皱着眉转过头。 来人是球队里和良田关系还不错的大前锋,叫Will,一直是球队的稳定首发。他把拳头抵在良田旁边的柜子上,问:“小不点,你还好吧?” “我很好,谢谢。”良田松开眉毛。 “那就好。”Will耸耸肩,又把拳头顶在他肩膀上,“待会儿眼里可不能只有你那个小前锋。” “你别小瞧我。”良田叉着腰,仰起头,装模作样地瞪视眼前的大高个,可惜气势还没发挥出来,就被人按着头狠狠揉了两下,Will跑开之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别听Martin之前放的狗屁,他就是想要球,不是针对你。” Martin就是之前和良田有点小矛盾的中锋,今天也是首发。良田看着Will的背影,嘴角还勾着,眼睛里也有了笑意。他拉了拉护腕,把手握成拳,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 这场校际练习赛最终以良田所在的长角牛队获胜结束。良田总共贡献了7分,11次助攻和1次抢断。上半场,他们的配合还稍显僵硬,被对手拉开6分,但一进入下半场,他们就发起了反击。 中途,对方防守队员被裁判判定防守犯规,Will和中锋把良田从地板上拉起来,忍不住又按着他的头薅了一把。这次罚球投中后,他们就反超了比分,并一直将优势保持到比赛结束。 赛后复盘时,教练也点了那次反应机敏的犯规,夸良田在赛场上足够冷静和敏捷。良田发自内心地感到雀跃,直到结束复盘,他披着毛巾走在回休息室的路上,还有些头重脚轻。 那天晚上,他和深津突然又说起当年那场比赛。回到房间后,因为肌肉还没从剧烈运动的紧绷中放松下来,良田一直睡不着,干脆坐到地毯上,靠着门,一边听深津的动静一边继续回忆。 其实…… 就是高二那场每每回忆起来就令良田热血沸腾的比赛,在每晚的睡梦中逐渐演变成,春梦。之后,良田每次想到它,都面红耳赤,不得不立刻叫停。隔了很久再次回想,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今天,在感觉到对方球员手上的力度时,良田大脑一片空白,肌肉几乎是自发地完成反应。跌倒在地板上的那瞬间,良田脑子里竟然先想到很久前深津被判恶犯时看他的那一眼,和那晚称他为“棘手”,然后才想到宗太。 倒下后才是关键。 良田想,小时候的自己很懦弱,但现在,他学会了勇敢,但还有更多更多要学的东西。 “Ryota?”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 良田转过头,发现是他们的得分后卫。他俩之前沟通不多,良田只记得他叫赫拉帕。 Хряпа,良田看了眼他的名牌,被深津熏陶了一段时间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阵火花—— 这是俄语吧?!良认得那个“p”,是深津总发不出的音。 Хряпа有些腼腆,或者就是单纯口语不好,他简短地夸赞了良田的传球,然后突然冒出一句,“Ryota,你今天提到‘запуск’?” 他说的是良田给他的一次背后传球。本来,良田打球不爱咋咋呼呼的,但今天大家的状态都很好很亢奋,他也潜移默化被感染。 良田此刻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也是那天晚上的事。深津罕见地在客厅待到凌晨,良田猜一定是因为他第二天有俄语考试之类的,所以一直听着随身听复习俄语。 良田把房门悄悄隙开一条缝,让客厅的暖光溜进来,他也没有睡意,就抱着膝盖靠在门框上,跟深津一起偷偷背单词。那一段磁带里的单词有好多个,良田跟着记了许久,只记得第一个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是宇宙飞船,第二个词 запуск,是发射。也许因为他在嘴里絮絮叨叨念了太多遍,舌头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哈哈,别尴尬,你说得很标准。”在异国听到母语,Хряпа一向冷漠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他看着良田抱住头的样子,笑出声,磕磕巴巴地表示:“也很形象。你知道吗?你特别像俄罗斯的联盟号宇宙飞船,小小的,但很强。” 缩在毛巾里的良田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知道自己是高兴的,而且不仅仅是因为队友的认可。 球队里其他人早就抢着去冲凉了,休息室回荡着哗啦啦的水声。良田站在自己的柜子前,发了会儿呆,脑袋里又冒出那晚深津坐在桌前的身影,冒出那两个白白胖胖的饭团,每一顿在胃里被消化筑建出肌肉的晚餐,便利贴,螺丝刀,和灯泡…… 比赛孕育出的激动心情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消退,但还有一些温暖的带着轻柔酸意的情绪盘踞在心底不愿离开。良田猛地抽掉毛巾,看见已经从淋浴间走出来的Хряпа,心里涌出一股冲动—— “Hey Хряпа.” 俄罗斯籍的得分后卫转过身。 “那个,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适合初学者听的俄语歌之类的,东西?” Хряпа带给良田一个铁皮盒,里面装了很多磁带,都是他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学俄语用的,俄罗斯人这么说。 良田最终从里面选了两盒磁带,但始终没有送给深津。因为,深津已经出发去佛罗里达的海底基地了。因为频繁外出比赛,良田直到一天后才从冰箱脑袋上的便利贴得知这件事。 海底……基地吗?良田看到这几个字,微微愣神。就他十分浅薄的物理知识和常识来看,宇宙显然在海底的对面那头才对,总不至于海底其实有什么通往外太空的秘密隧道吧?! 良田摘下便利贴,把它放在中岛上。中岛上面现在十分整洁,除了一台风扇,其余的属于深津的教科书、笔记本、铅笔、随身听通通都被他带走了。良田第一次觉得这块小小的台面竟然这么大这么空旷,良田心不在焉地想,以前它是什么样的来着?他打开冰箱,拿出西蓝花和一块鸡胸肉。 即使学会了使用烤箱代替微波炉,他做出来的食物还是只能用「熟的」来形容——其实这都算抬举了,鸡胸肉差一点就没熟,现在已经老了,西蓝花也是干的,良田不得不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低脂无糖的花生酱来当蘸酱。 不可否认地,他在做饭期间也一直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件事。 从良田9岁起,宫城家所有人就默契地不再太靠近海。没有冲浪,没有海钓,没有浮潜。因为家乡在冲绳,他也不是没被邀约过,比如牧绅一,仙道,还有泽北,每个人听到他的婉拒后的反应都是“真的吗?啊哈!” 但其实,良田对海的感情十分复杂。怯懦,恐惧,还有……想念?他有两个亲人住在那里呢,和住在岸边的数量一样多。他在海底也有一个家吗,会是什么样子? 良田夹起一块和木头一样的鸡胸肉,先塞进嘴,才发现顺序错了,他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点花生酱也塞进嘴里。 桌面上,那张便利贴还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在海底基地的下面一行还有一句小字, “告诉我你的比赛结果ピョン ,邮箱: Fukatsu_Kazunari@pyonmail.com”。 深津硬是把这么长一串都塞进了一张贴纸里,到后面甚至有点不清晰,幸好,良田本身也知道深津的邮箱。 良田最终还是给深津发了邮件。 他坐在他们球队的Studying Hall里写写画画,删删减减,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过于视死如归,Will和Martin都忍不住凑过来问他到底是哪门课程的作业,良田猛地扑到屏幕前遮住邮件内容,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这里没人懂日语。 即便如此,三天后,当他看见收件箱旁边的那个红色阿拉伯数字1时,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今天的基础训练已经结束了,良田算了下时间,又像做贼似的看了看队友们,然后飞快地换掉训练鞋,抱着背包不熟练地在学校里寻找图书馆的位置。 他最终找到一幢广袤的建筑。良田挑了一个两面靠墙的角落,四周没有窗户,明亮的白炽灯创造出第二套时间系统,他的眼前是一排排层叠的书架,时不时有人零星或成群结队从其中穿行而过。良田学着旁边的人输入自己的学号,登录邮箱,小心翼翼点开邮件。 和想象中的文字信息截然不同,一个全灰的色块首先跳到眼前。愣了一秒,良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张图片。 海底还能拍照吗?良田脑袋里滑过这样的想法。他下意识地往屏幕前凑了凑,紧盯着中间的小圈。没加载太久,一张深蓝色的照片被电脑屏幕吐出来,完全占据他的眼眶—— 良田连眼睛都不敢眨,定定地望着这片幽深的海域,和在其中穿行而过的鱼群。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其中一条鱼,或者,就是鱼群,海底的压强狠狠按住他的皮肤和心脏。好安静…… 完全听不见阿宗的行迹。 直到胸口传来要爆炸的憋闷感,良田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他回过神来,看向四周,恍惚觉得这里说不定就是龙宫城。他把那张图片看了又看,起码有十来分钟,直到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摸了摸脸,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良田去了趟洗手间,用冰水把脸上洗干净,捂着脸,直到大脑变冷静才回到座位。他关掉照片,终于看见了深津的文字。

From: Fukatsu_Kazunari@pyonmail.com Subject: 拍摄于海底50英尺 To: Miyagi_Ryota@pyonmail.com Hi Ryota pyon, 很开心收到你的比赛结果。我就知道你总会赢的,因为战术磨合和个人训练本身也是赢的一部分。 在海底当然能够收邮件,但这里没有基地的宣传册,所以基地简介只能回家再念给你听了。不过海底也可以拍照,这就是今天拍到的鱼群,很漂亮吗?但其实他们以人类的粪便为食。这里的厕所因为压力原因,随时会爆炸,也没什么个人隐私,所以大家有时也在海里上厕所。但我拍照的时候没人在上厕所,请放心。 Best Pyon, Fukatsu Kazunari

良田读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出来。脸上还有些紧绷,他揉了揉脸,嘴角仍然勾着。 为了绞尽脑汁地回复这封邮件,他甚至学着其他人的操作,从图书馆里借了本有关海洋的书,又打开网页,搜索出几篇关于佛罗里达“宝瓶宫”的文章。

From: Miyagi_Ryota@pyonmail.com Subject: RE:拍摄于海底50英尺 To: Fukatsu_Kazunari@pyonmail.com Hi 深津さん, 没想到海底还可以拍照,不过毕竟是做科学研究嘛,你们的仪器一定是最最先进、超乎普通人想象的,就像我第一次在篮球队用投篮的机器一样。它能把每个投出去的球都精准吐回人手上,我们经常和它“玩”得忘乎所以。 啊,说回海底,听说那些鱼不仅会吃粪便,也会啃人的屁股,请深津さん一定多加小心!! 至于那张照片,海底真的好漂亮啊!!!我知道,只夸赞它们很漂亮显得有点敷衍,但它们就是如此,如此的漂亮。我一直在想念它们。 谢谢你,深津さん。 Miyagi Ry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