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一梦
原作|罗小黑战记 离岛组CB和息淮CP
风息说自己不想再忍的时候,虚淮只是注视着他,将他的眼底看尽,说知道了,那时洛竹还不清楚风息的做法,视线仅仅是在两人之间摇摆,天虎在他们当中离人形最远,离万物更近,安静地听清他们所有的话。后来一棵树拔地而起,枝干刺穿城市粗重的硬土,以一种野蛮的纯真在故乡活着死去,他们全都分开,被这场心比天高的风暴甩出中心,彻底从曾经中脱离,从此作为孤身的妖精面对自己。 会馆的狱所筑有灵力结界,妖精在其中灵力受限,自然没有什么破坏封锁的能力,平日里送餐规律,妖精们也讲礼貌,偶尔有心理评估和疏导(虚淮称之为说教,但不是很讨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种程度犯不上产生冲突)。房间四面是灵力构建的单向视镜,自外向内,人类并不会看到它的存在,由内朝外,人间的四季更迭昼夜反转尽在其中,环境是潜在的心理影响因素,会馆的做法有自身的目的,不过虚淮也不在乎。雨季来临时他习惯打坐,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听水滴石穿的声响。冠萱说,这算不上真正的反省,你只是适应了这样的环境,但于你而言习惯不会带来妥协,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团坚冰。虚淮睁开眼,难得轻笑了一下。冠萱眨了眨眼,低头检查自己身上衣带脚靴有没有差池之处,确认无误后才察觉虚淮是真的对自己笑了。情况莫名有点失速。 “现在你有什么想法吗?”冠萱隐隐激动,说不定虚淮愿意向他袒露心声了。 “在这里你感到冷吗?”虚淮凝视着他。 “因为你吗?那倒不至于。这里灵力受限,但也不会完全隔绝,你可以按照你的方式生活,只要不带来破坏就好。” “那我想要雨再下大一点。” “雨再下下去,会变成洪水,是灾难,万事过犹不及,执着也一样,你还是想要一个更坏的愿望吗?” “这就是我们根本的分歧。你们善于做天平的中央,做千万种砝码之下统一的梁,最终好的坏的都向彼此妥协,交出牺牲,付出代价,换取共同的和平。但还存在一种所有价值之外的道义,它无法被衡量,不肯被夺走,这种声音,可以盖过其他声音。” “哪怕是对他人的损害?”冠萱眉头微蹙。 虚淮沉默良久,话语轻似一道叹息:“背负这种亏欠也是一种牺牲。” “恕我不能认同。”冠萱在手中的评估表画上叉,不知怎么的,今天他格外失落。 虚淮望向室外,乌云散去,风雨皆息,地面上的湿痕不断萎缩,无阻的阳光将人类的建筑照得惨白。再浓烈的风暴退潮时都将寂静,世界在浑浊中善恶混淆,涤荡后重新开始,他有时觉得人类擅长从中愈合,有时觉得他们擅长从中掠夺,然后在掠夺和愈合中不断遗忘。 冠萱抱着一份失败的评估报告,在离开的间隙突然停顿: “你说的那种道义,下次讲给我听吧。”
龙游城中的巨树没有被砍掉,市长对外宣布成因时掩去了妖精的真相,建筑工地与大树的结合,作为城市的独特风貌保存了下来,并成为向全体市民免费开放的公园。其中每一处决定都没少妖灵会馆从中斡旋。 虚淮在方正的房间里踱步,走走停停,走过了四季,秋季的红叶落叶归根,冬季的积雪一遍遍覆盖城市复杂的来程和去路,春季百花娇艳,海棠如瀑,热烈的花香溢进他小小的囹圄。等到了下一个雨季,雨水越发磅礴,似乎应验了他的期待,房间里甚至开始“漏雨”,他将雨水收集起来,用灵力做成小小的冰雕,开始做这件事之后,他的生活明显多了些许活力,凭借记忆和一把小刀,他一遍又一遍雕刻曾经和故人,执着于从时间手中夺回所有磨损的细节:天虎刚聚灵降生的时候圆胖,眼睛都还睁不开,一臂就可以抱在怀里。洛竹年幼时有段时间迷上了人类的着装,被游山玩水的诗人赠了身长袍,披在身上能在森林拖出两尺泥。风息,风息乐于一切。他总是站在树上,将远的近的所有玩乐都看在眼里,没有他错过的热闹,没有他化解不了的危机。在他看来,人类生机勃勃,脆弱聪颖,被生命的短暂驱使,不断创造生命之外的奇迹,这是一种出色的能力,足以改造自然中险恶的困境,能超出一个人自身的局限,为了族群的幸福做出杰出的努力。但是永生的妖精不明白欲望。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无数拥挤的为了活下去不断争夺的念头,像虫灾从他身上侵身而过。他被践踏进土里,层层填封无法呼吸,再也不能发芽生枝,那么宽阔的土地他们要每一寸,那么无垠的蓝天他们要每一尺,他几乎被这种欲望震慑,悲愤于活着本身的贪婪,周而复始尤不知足。那是他在我面前第一次哭,眼泪给森林带来骤雨,人类发动的巨大轰鸣的就跟在他身后,越来越近。” “所以他是为了复仇?”冠萱边听边问,在评估报告上写得笔杆子起火。 “我觉得不是。他下定了一种决心,是即便自己成为那个最坏的愿望,也要把那些不断索取的声音吓退。那一夜过后,雨停了,他说自己又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长成参天大树,齐比天高,荫蔽足以覆盖万里故土,没有妖精会流离失所,也没有人类会因闯入受伤,一切都是他曾经历过的最好的模样。为了这个最好的念想,他宁愿将最坏的事情做尽,只给往后留下欢宁。”虚淮摊开手,抚去碎冰,现在的风息只能被他做成掌心那么大,被拇指和食指圈在环里。他把他放在最高冰树上,眺望的最远的地方不过结界的边缘。类似的冰雕摆满房间,一个凝固成标本的龙游排布其中,飞鸟走兽百态鲜活,却已然悄无声息,他只给自己留下一个能蜷缩起来躺下的空隙,收声时他就能和它们同享一个时态的寂静。冠萱来探访无处落脚,只能站在房外,他抬头看了眼房中漏雨的缝隙,难言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他问虚淮,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道义吗?虚淮一言不发。他抬起笔端戳了戳眉心,疲惫地闭上眼养神,在已有多个小项打勾的前提下,还是在评估的最终栏上顿笔,写下「保留意见」。 “我们最大的败因,是从来没有恨过一个具体的人。” 闻言,冠萱兀地抬起头。 “我们说不出自己在和谁作对,没有人犯下能归咎的错误。他的决心和岁月里无形的病因对决,在全部失去面前螳臂当车,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害怕,只是于心不忍,爱像愤怒一样不肯平息。” “他把他所有在乎的妖精的愿望都背在身上,梦里的那棵大树就越发枝繁叶茂,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下来,将他完全吞没,即使没有一丝光亮,他也在漆黑世界至坚至纯。我没有什么拯救之类的想法,这场梦太漫长狭窄,在这条路上得救太过残酷,我们会跟上他,一直走在一起,世界在他面前,他就会在我们身前。” 漏进屋内的雨滴答作响,夏雨的闷热高烧般悬滞。 在狱中他灵力有限,无法再凝结更多的冰霜,而他仅有的,已经再也不能承受失去。 “我不愿意融化,也就不请求你们的原谅了。”他说得极轻,小心地躺下,在黑暗里将自己抱紧,在拥簇的无声坚冰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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