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 Alien Stage 关于Ivan和Luka的一次对话
1. “勿忘人终有一死。”钢琴老师在授课前说道。 祂的“说”不同于人类,祂没有面孔,也不存在五官,仅有一颗极为光滑、状似头颅的坚质立在肩上,坚固不移的身体没有任何发声的颤动。祂漠然,不可名状,像为了模仿存在而存在的幻觉,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祂的语言。那是一道能够穿透不同的物质,连接无法相通的心智,最终冰冷地,寂静地,抵达每个人命运的指令。一个孩子率先哭了出来,眼泪从双眶溢出,和鼻孔喷出的黏液混合,他的脸变得浑浊又含义不明。紧接着哭泣像一种传染病,在这个平和的花园里爆发,身为世界人的祂凑近孩子们的脸,似乎着迷于此刻的病因,牵起他们颤抖的手放在琴键上,从此处倾泄的乐章,凝结起悔意、悲恸、惋惜,及一切因终将消亡而诞生的动人情愫。祂学习这种徒劳的现象,让光滑的面部分泌出两条液体细线,坚固的部分抖动起来露出张合的缝隙,试着在人类产品中寻找同频的震动,最终发出一声像哭一样的呜咽。 伊凡笑了出来,但他很快察觉那是一种和快乐截然不同的情绪,这不那么“阿纳特”。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听见同样的笑声在一种更幽微的隐匿下泄露出来。他回头寻声,平静地穿越惊悚可笑的啼哭,他第一次见到卢卡,一个折叠起来、美丽的、金墟般的、近乎损坏的“亡灵”。
2. “快乐等于阿纳特。” “也许是错觉,但不妨碍这一点成为规则。” “愉悦的情绪是激素外化的表现,是合格的指标。” 伊凡听完点了点头。 卢卡背在身后的手拨弄起指尖的监控环,这个产品看上去毫无波澜,兴趣缺缺,具有合格的表征。他只是在登上舞台前回到阿纳特来旁听一节钢琴课,没想过会被一个小鬼缠上。 “你的家长不会限制你的行动吗?这不寻常。” “难道我应该坐在后台发着抖等死?” “你不害怕吗?”伊凡觉得他不太像产品。 卢卡嗤笑,“产品是世界人在永恒的舞台里用来确认‘存在’的存在。”他念出的“存在”像一针毒剂。 “什么?”伊凡皱起眉。 “你没听祂传达过吗?” “如果你指的是‘产品’的概念,那当我没问,但如果关于我们自身,我不认为祂们会‘确认’,或者有‘答案’。” “那你认为舞台是什么?”卢卡走进乐器教室,鞋底随着步伐叩响在浮游的地板上,一下···两下···他用可记述的音源将“时间”这个几乎消失的概念从虚空中夺回。 “取悦世界人的景观。”伊凡跟在他身后,默默记下步数。 “我们学习的音乐,在地球时代是阐释,是一种连接他人的语言,让人在分离的现实里被同一种想象感动。但那没什么意义,不像饱腹感能消除饥饿,也没办法阻止意外、欲望和痛苦。人类被创造,再延续,周而复始,是生物节律性的衰亡创造了时间,世界并不存在历史,人类是一种假象。祂们觉得让产品具有几年短暂的记忆塑造出来的人格,再让他们失去、放弃、死亡,完成诞生到销毁的程式,就能不断再造那种感动。所以钢琴课上的教学会用尽各种办法让产品产生情感,然后外化在音乐的旋律上。祂让我们看到消失,从琴键上被砍掉的手、众人中自我的失声、丢掉含义的面庞,到拥有的失去,自我的覆灭,借由毁坏丰富释义,祂们不需要答案,永恒不需要回答。当祂们意识到他人的消失更能激发产品的‘毁坏情绪’ ,开始对人连接的部分感兴趣,这就是异形舞台的由来。其中或许有一些坚固的东西,但我认为那是幻觉,你不能期待他人的理解能拯救你自己。现在你还需要答案吗?” “你没有困惑了对吗?”伊凡停了下来。 “困惑是一种不幸,阿纳特不允许不幸。”卢卡也停下转回身,向他展示自己从指尖摘下的监控环,轻易地旋下,再无关地戴上,它闪耀着绿光,揭晓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他是最精准的产品。 伊凡记下了他的脚步,一共1679次叩响,按照成人平均步距,这段行程早早超过了乐器室的内距。他们的两侧,狭长的廊墙安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具,被数据屏幕分隔,悬浮空中,向他们的身后和前方无尽蔓延。伊凡伸手穿过屏幕,尝试握住一支长笛,笛身在触碰的瞬间露出实态,成群荧绿的数据从他的指缝流走。这位不速之客回到阿纳特的方式并不正式。这里并非以实物存在的空间,他们演奏的乐器从来都只是四维认知下无关时空的拟态。 卢卡垂下眼睑,浅金的睫毛迷朦视线,像觉得他可怜。伊凡接住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在这个苍白的世界里漆黑地闪了一下,又一下。 “你听过那种音乐吗?可能只有很简单的音符,却没办法被模仿,更无法被复述,只此一次的体验,演奏的人聆听的人都要心碎。我从他那里听过很多次,可我依旧完好,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一颗会粉碎的心,才需要忍住拯救他的冲动。被选中,被投入,被当作愿望实现,我们明明如此幸运,却似乎总在和那些看不见的绝望博弈。他听上去好像总要把自己毁掉……” 周遭的数据紊流开始分崩离析,维度以两人的间裂隙为奇点坍缩,他们的现实同时同刻站在同一架钢琴前,从未离开或到来。卢卡一直待在外部,他面前的钢琴陈旧破败,被留在人类的昨日世界;伊凡还身处阿纳特内,他那半边的钢琴始终崭新,被花园虚幻的生机裹挟,而分隔在他们中间的同样只是一条被认知欺骗的拟态屏障。这就是能在阿纳特自由出入的“密道”。 伊凡望向卢卡身后被人遗忘的荒原若有所思:“可我想把他拼得完整。”
3. Round6的比赛卢卡罕见地没有前往台前,而是找借口离开了家长的视线。 他没有告诉伊凡,其实那种音乐他也听过很多次,在梦里,在他自己手里,每当他演奏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回头,她一回头,梦就醒了。 他一个人来到备用化妆间,舞台响起的歌声在穿过隔音墙后发闷,他枯坐在沙发里,随着旋律晃动鞋尖打下节拍,那些独属于人类的由来和终逝重新流动起来,伴随台上的水迹溢入,逐渐淹没他的脚尖,随后如瀑的暴雨声里传来三声枪响,舞台在哗然的掌声里在迎来死寂。 他一声不发,沉默良久,衔紧他仅剩的、不可诠释的部分,起身走向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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