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话只能信半句
- 原作:排球少年
- Couple:宫治/宫侑
- 与原作背景设定有出入
宫治最开始的时候想,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好和侑比的,他喜欢品尝很多味道,保持好奇心和好胜心,生命力和精神力一样不缺,竞争意识和执行能力都拔众绝群,就算没有选择排球,在其他领域也能有一番不俗作为。 念小学时,最先提出看排球赛的是宫侑,看完比赛之后他便决定,从今往后要打排球,学习技术,勤加练习,成为高手,赢得比赛,从少年体育馆回家的路上滔滔不绝。宫治说,那我也会学打排球,来比一场吧,说完就抢跑,遥遥领先。他不想输,尤其不想输给宫侑。道路两侧栽种山茶花,正值花开时节,像红宝石散落翠波,沿坡一路上行,宫治先一步跑到坡顶,春风拂煦,让眼前所有习以为常闪闪发亮。身后的阿侑吵吵闹闹,喋喋不休,指责他比赛不端,胜之不武,喘气连连,裹挟一身薄热闯进他鼻息间的花香,然后扯住他的衣摆。他措不及防,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下坡,他抱紧宫侑,抱得比他更紧,心想这回是自己赢了。摔到坡底,宫侑先爬起来,摘了一朵路边的山茶花往嘴里塞,鼓起腮帮子嚼,口齿不清地说,这轮是我赢,我比你先知道花的味道。他把宫侑推进山茶花丛,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他嘴里吃进好多花,比宫侑多得多,原来这就是花的味道,他心想,这就是阿侑吃进嘴的滋味,腥甜中带着莫名苦涩,赢了的自己为什么想哭,这到底算什么,他想不明白,但要为自己扳回一城,于是说,我吃到的花比你更多,我赢到最后。他吞下很多花,很多美丽事物,很多甜蜜和苦涩,像个守护花田,捍卫真心的战士。宫侑被他压在身下,躺在花丛里,手臂被枝条花茎划了几道口子,像个胆大包天闯入者,人还在笑,朝空中蹬的两脚在宫治的短裤上留下鞋印,手指伸进嘴,压住自己的舌苔,夹出一朵完整山茶花。结果是他没有吞下,笑得边抹眼泪边说,还是我赢,我成功骗了你。宫治想揍他,让他再也笑不出来,抓下好多漂亮的花堵进他的嘴,可殷红花瓣和侑的笑声都从他的指缝泄露。他没能赢到最后,再也不想相信宫侑的话,半句也要提防,再也不能像这回一败涂地。 上初中后,宫治先学会了骑单车,宫侑没有,缘由是学车时有次从单车摔下,摔破了脑袋,从此对此类交通工具有心理阴影。宫治问他要不要坐自己的后座一起上学,被他踢了一脚后轮,车链飞断,说你少得意。宫治停好车追着宫侑一路揍到学校,因为被风纪委员拦下说衣冠不整而迟到。从此两人竞跑上学,每次经过邻居家,院里的狗都想跟着撒欢,兴奋得嗷叫不止。如果宫侑跑在前面,每到这时就学狗叫,转头回来朝他做鬼脸,按住下眼睑吐舌头,他冲上去捂住那人的嘴,让他敢再喊一句试试。宫侑扯不开就咬他手心,他已经从这个人身上吸取了一点成功的经验和太多失败的教训,疼得忍不住叫出声也不会撒手。宫侑笑得喘气,声音闷闷的,他的掌心变得又湿又热,有汗水滑进眼眶里,像被巨大的喜悦包围,又踩进陷阱似的挫败,他说,我才不会输给你。宫侑眯起眼睛,弧度弯弯,像漂亮的狐狸,危险的妖怪,是走在夜路上要小心的唯一光束。他感到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像火苗扫过,他抓不住,火便不会熄灭,原来他在引火上身,再不逃脱只能自取灭亡。宫治慌乱地松手,宫侑仰起下巴睨着他,舔舔嘴角,说他话里半句撒谎:你只想不输给我而已。 那段时间过得很快,人们常说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但快乐的事情宫治能想起的不多。中间有次修学旅行,整个年级去冲绳海滩。他在沙滩上给宫侑铺沙,宫侑趴着玩掌机,Final Fantasy里有时间魔晶石,可以控制时间,能用于疗愈加速,也能让伤害漫长。打到最后一关,宫治卡了很久,按照君子协定,现在游戏机轮到宫侑手里,这人先去其他关卡捡了一大堆时间魔晶,信誓旦旦胜券在握,要把BOSS打个落花流水,如果有尾巴此时大概翘上了天。宫治双手捧起沙,沙粒从指缝流走,落在宫侑背上,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填满。他对宫侑说,以前觉得自己的时间好多,像手里的沙子一样多,相信打不过的关卡可以一直挑战,总会有通关的那天,虽然赢不了,但也不算输。宫侑晃着脑袋,嘴里哼游戏的BGM,战斗的音效随着他的操作“咔咔”作响,稍后界面弹出过关的祝贺,他撑手托腮,一脸幸灾乐祸,偏过头朝宫治眨眼睛,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宫治认赌服输,拆最后一根水果棒棒糖,糖芯送到宫侑嘴边,被他低头快速叼走,银白贝齿衔住粉红硬糖,耳廓后的发丝顺势滑落。宫治心想,怎会这样快,无论是惊心还是动魄都没来得及平息。他看指缝间的残存砂砾,棱角坚硬清晰,流速不再受控,倘若大意会轻易留下伤痕,感觉自己像是被锻造定型的沙漏,窄小的缝隙只给他有限的时间,兄弟的身份只给他有限的满足。他问宫侑,你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时间都受你操控。宫侑半张脸侧趴在沙堆里,闭上眼睛发出餍足的叹息,空气里荡开丝缕糖果的甜香,他突然热得难受,也渴得厉害,汗珠烫过呼吸好像要顺着喉咙往心间烫去。他起身要往海边走,宫侑伸手绊他,他直挺挺地栽进沙里,回身怒不可遏地瞪向始作俑者。那时宫侑还是和他相近的黑发,要稍长些,盖过了后颈,又被风吹开,露出一截晒后发红的皮肤,眼睛里蓄满浪潮散射的艳阳天,这人正抓住他踢过去的脚踝,卧在滩面上乐不可支,咬着糖果纸棒说,当然是因为万有引力,白痴阿治。宫治心里忿忿不平:引力只能论证沙砾下落和栽倒狼狈,不能解释为什么我的时间会逃逸向你,太快太难以挣脱,相对论不适用于我和你,你不可以成为唯一的太阳,我不能只是被牵引的行星,物理蠢蛋阿侑。 宫治要去骑行部领人骑多人协力车。宫侑和初中排球部的人打沙排,两两对战,没人和他组队能配合长久。之后来了一伙儿大人,像是不好惹社会人士,嘻嘻哈哈地同宫侑打招呼,说他们组队少了一人,要宫侑过去和他们一起打比赛,赢了的有奖励,好吃好玩,应有尽有,好多人围观,在旁边起哄。宫侑一个人抱着排球站在沙滩上,左右张望一番,在原地拍排球,球砸在地上还会弹回他手里,但他没找到宫治,那个人会踩单车,会骑去他看不见的地方。宫侑加入那伙人,结局是他大获全胜,后来变成一对三,对面三个人在他面前也难以招架,他赢得也不是太开心,对面徒有架势,技术烂得没边。他故意输了一局,围观的人倒喝彩,不是给他,而是嘲讽那三个大人还要初中生敷衍谦让才能赢一回。太阳就快落山,橙色的光晕在海岸线勾勒出好多行人的剪影,宫侑没找到最熟悉的那一个,他拿回自己的排球,说奖励不要了,他要走了,他要回家去。 吃晚饭的时候宫治没见到宫侑,腹议那家伙打起排球来忘了收心,投入进去就不顾其他,太任性,太专心,太用力,让人看了挪不开眼,托起排球举向天空,像笔挥在白纸上的浓烈重彩,他才不要看了,他要好好吃饭。宫治边想边吃,饭粒掉在桌上,粘住手肘才反应过来。他一抹嘴,跑去问带队老师,笨蛋阿侑去了哪里,晚饭都不吃那家伙在想什么呢,不吃饭怎么活得下去。老师神色惊愕,宫侑同学没和你在一起?你们兄弟二人不是素来形影不离么,看到你在老师就默认阿侑也在附近······ 宫治愣在原地,对方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嘴角没抹干净的剩饭掉到鞋背,白白一毫像是雪粒,自己的运动鞋上满是沙土,他蹲下身抱住膝盖,死死盯住鞋面,看上去像场灾难降临,天上有暴雨落下来引发泥石流,要吞没他的陆地上唯一村庄,要他无家可归。 当晚几个驻地老师和宫治都在外面寻人,拿手电筒寻过沙滩,寻过树林,寻过海岸线,喊宫侑的名字,还喊好多话,诸如“你的兄弟很担心你”、“别只顾上排球了”、“晚餐已经开饭啦”、“饭要被吃光了哦”。宫治也喊好多话,“傻瓜阿侑”、“蠢货阿侑”、“世界第一笨蛋阿侑”、“你的晚饭被我吃了”、“你所有米饭都被我吃光了”、“你再不出来这辈子都别想吃日本大米饭!” 他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店后传来纸箱的翻响,紧接着是玻璃瓶相碰的细响,他飞奔过去,猛地抱起沉甸甸的货箱甩到一边,垒起来的箱子太多,层层叠叠像堵墙。他重复腾挪多次,扣在箱缘的指节涨红泛白,之后直接没了知觉,他将牢不可破的墙面挖开空隙,看见宫侑靠在纸箱上,浑身湿透,头发上还粘着泥沙,一边手臂不自然的弯曲,喘息在冷却的夜晚变成白色的雾,让他眼前氤氲模糊,这个人好像每喘一口气就透明一点,到最后要消失不见。宫侑一只手艰难地撑起身体,对宫治说,你好吵,我好饿,把我的饭还来,你个小偷。宫治抬手擦眼睛,小心地将宫侑头发上的泥沙捡去,将他完好的那只手搭在肩上,扯出沙滩裤的松紧带,穿过他裤头上的腰带孔,牢牢绑在自己腰际,背他起来,手电筒咬在嘴里。他要带他回家。 周遭漆黑寂静,宫治曾告诫过自己,要小心夜路上的唯一光亮,那可能是诱惑,也可能是归宿,会把人引向众矢之的的歧途,也可能抵达他不敢想象的伊甸,他觉得自己不能选错,错误会让满盘皆输,所以无解的答案他宁愿掠过,不去看题。宫侑在他背上咿咿呀呀地喊疼,只剩一只能动的手还不老实,胳膊夹住他,手心在他脸上乱摸,一会儿抹抹他的眼角,一会儿摸摸他的鼻尖,一会儿又戳他的手臂,说:“阿治的胳膊好细啊,你这么瘦真的不会被我压扁么?”“上次测体重我比你重一千克,你不要讲话了!”宫治大声吼回去,哽咽吞回自己肚子里,一张嘴手电筒掉到地上,滚了好几圈,光束在漆黑的夜晚乱转,搅散所有含混暧昧的关系和言不由衷的距离,最后停下,直直照进宫治眼底。盛大的光束将他包裹进一片虚白,两人交叠的影子向后延伸,成了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至此他才终于看清,这个人的呼吸在他的世界翻云覆雨,这个人的命运覆盖他的所有道路,这个人和他有一摸一样的面孔,和他共享一副身躯里的同脉血肉,两个人在一起像一只怪物。他忍不住闭上眼。 “再低一点,低一点,够到了!哇,还有口水,居然要伤员来拿灯照路。”宫侑趴在宫治身上嫌弃道,对方腾不出手,只能矮下身让他捡地上的手电筒,他拿到后第一件事就是放到宫治下巴底下,从下往上照,大喊有鬼啊!宫治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他才老实下来安分守己,好好照亮两人的前路。夏末蝉鸣衰退,萤火虫的微光将熄未熄,岸边的草丛被风绻来海水潮汽。疗愈加速,伤害漫长。宫治默念多遍,牢记于心。 升上高中,第一个交到女友的是宫治,对方是外校的女生,宫侑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女孩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女,个性还有点扭捏胆小,头发是褪过三回的浅黄色,宫治没和他提起过,这些全是他背地里跟踪发现的情报。到了夜晚两个人分别躺在上下铺,都好长一段时间不讲话,也都没睡着,宫治突然开口,问他要不要打实况足球,他没接这个话茬,反问宫治,做爱是什么感觉。他做好了对方一脚踹上他的床板把他拖下床狂殴一顿的准备,可宫治没吭声,没过多久下铺传来平稳的呼吸起伏,似乎已经安睡。宫侑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在学习上建树尚浅的脑筋转动起来,心想也许是自己解题失误,提问不够准确,他其实更想问,爱是什么。它不同于任何一种难以掌握的排球技术,不同于任何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也不同于任何一项被阻拦的游戏关卡,说来奇怪,它是一个秘密。不算很大,却涵盖了太多柔软与酸涩,还有羞耻与不甘,但也不算小,毕竟能占据一个人全部的心。他想着这个没意义的问题,迷迷糊糊地睡去,那一晚他没睡好,做了噩梦,梦到自己被人打伤,手臂很痛,夜路很黑,他捉不到萤火虫,耳边尽是痛苦压抑的声息。 有次放学后宫侑扯谎请病假,没去排球部训练,高中三年只这一次,独自一人去校外找到那个女生,对方见到他时又惊又喜,视线在他脸上移不开,难以置信地捂着嘴,磕磕绊绊地问道,你是治君的——?宫侑单刀直入地打断,问她,那个人和你表白了么。他用模糊的指代,可他们都知道默认的答案。女生指节抓紧肩包,眼神闪躲,飘忽不定,脸颊红到耳尖,在宫侑的身影下退到墙根,含糊地说表白了,虽说是她先表白出口,治君那样也算是同意了啊。宫侑眯起眼睛,他个子高,能一手覆过女孩的头顶,撑在墙面上,另一只手挑起对方的下巴,盯着她惊慌失措的脸,俯身逼到极近处,近到连对方骤然升温的呼吸都能轻易捕获。光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影,他有一双似是兽类的眼睛,和宫治相近却本质相异,戏谑又狡猾,眼神像是打量猎物,就在女孩猛地闭上眼以为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剧情要降临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语调冰冷又可恶:“那个人和你表白,是说喜欢你,还是说了爱你?他说了这种话么?无论如何,你最好只信半句,他能对你这么说,也能对其他人说,他的话里向来半句真话半句余地,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会对谁说‘最爱你’。”女孩羞愤的面颊又红又白,摔包砸在他的脸上,遮着哭红的眼圈跑开。不到一个星期,女孩和宫治在学校门口分手,风言风语,小道八卦,一时惊尘四起,众人皆知。宫侑在教室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高中生们围在窗边大呼小叫,他双手兜在脑后,两条长腿交叠踩在桌边,撑起椅子一晃一晃,还吹起了口哨。练完排球回家的路上,宫侑问宫治,你到底喜欢那个人什么。宫治边走边翻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心二用,不见得多伤心,他说,大概是对方个子在女生里还挺高的,身材也不是特别瘦,有点肉肉还蛮可爱的,主要是吃饭的样子很认真,看得出来在用心地在品尝食物,也享受食物带来的幸福和满足,属于会带动旁人也食欲大开的类型吧。狐狸的话向来只能信半句,宫侑听完发出意味不明的“噢”声,挖了一大勺布丁送进嘴里,故作食之无味的样子干巴巴地嚼。宫治看到自己苦寻无果的布丁在对方手中,面无表情地拉上包链,熟练地朝布丁贼的脑后甩过去。宫侑往左边一闪,没能躲过,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他龇牙咧嘴地捂了一把后脑勺,食指大动,将剩下的布丁全擓进嘴,大口吞了个干净,被对方碾着跑出去二里地。往后还有很多第一次,两人之间的很多场竞赛,很多回领先,类似第一根香烟的时机,第一回夜不归宿的缘由,第一次被排球俱乐部招揽,第一个暗恋的对象等等,这些宫侑都没告诉宫治。到了高二,两个人在排球一事上分道扬镳,宫治攥紧他的领子,用上“一生”和“幸福”这样的赌注,宫侑也怒不可遏,用上“死亡”这样的字眼:“等我死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 高中毕业后,宫治留在家乡开饭店创业,宫侑去西班牙参加排球俱乐部的集训,坐飞机离开那天他也没告诉宫治,一个人拖两只行李箱,在大阪机场的指廊走过很长一段路,行李箱里塞满“饭团宫”所有没拆袋的新米。他在马德里驻扎生活,和语言不通的国外球员说不上话,教练给他的指导点到为止,更多时候需要他自己加以勤勉。他为自己搭建健康规律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出门晨跑,热压三明治机拿来烤鲔鱼,浓缩大酱汤块做汤泡饭,中午吃队里定制的训练餐,傍晚散队后多练两个小时发球,睡觉前和远在日本父母通视频电话,关西晨间的阳光正好,爸爸妈妈都还身体健朗,准备出门散步,出门前对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今天要做些什么,吃什么好吃的,见什么样的人,语气里不掩期待喜悦。如果他不说自己准备睡下休息了,父母能没完没了地聊下去。有个穿黑T恤戴鸭舌帽的身影在家门口迅速闪过,像块充斥阴影的谜团,不等他看清就要飞快消散。母亲面露难色,扯了扯父亲的袖口打手势,约莫示意“到此为止”,他和父母道别,盖好被子蒙头大睡。到西班牙三个月有余,他甚至没收到过一句质问。他把自己塞进可控的生活里,避免在谜团的黑影里迷路,他最讨厌失控,赛场上一贯是他玩弄他人的胜负心,颠倒过来的滋味很不好受。他失眠到半夜,肚子饿了起来,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队内身体管理的指标,忍着不在凌晨摄入碳水,心里却想吃米饭,整个人的怨念化作游魂,吊着下巴飘去厨房,似乎在哀怨:“吃你大米饭”,“吃光你所有大米饭!” 第二天有训练赛,宫侑所在的俱乐部遇上强队,出乎意料的颠覆性获胜,经理请全部人去酒吧开趴,今晚没有宵禁,往后两天放假,吩咐他们放开了玩乐,吃好喝好。结束了之后所有人准备各回各家,清醒的在尽量搭把手,把醉鬼们关回家门。宫侑拒绝了队友伸出的援手,坚持自己步行回家,中途趁所有人没注意,拐进巷子里的幽暗小店开下一趴。他在朦胧间回忆起早上那顿饭,挖空了行李箱里最后一粒米,味道软糯香甜,在齿间粒粒分明,淀粉的温顿保住味蕾,他第一口吃得斯斯文文,后面狼吞虎咽,一粒都不放过,全都扫进嘴里,用力咀嚼,吃出湿咸的滋味。他的桌前被摆上酒,思绪被打断,见端盘来的女服务生是个亚洲面孔,在这个地方难得一见,他迷糊地笑起来,说了一句“HOLA”,垂下头喝了口酒,嘟囔了一句“こんにちは”。那个女服务生在他面前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眼前的世界尽数倾倒,光和影子混作一团,回忆里的那个人偏偏跳出来,自作主张,要来到他的现在,夜空被群星下坠的火光划燃,就算是恒星也要在这个夜晚陨落。他掏出手机拨电话,号码按了半天按不准,手误摁到快捷键直接通了过去,那个人很快接起,声音仿佛很远,跨过了千方百计,相隔无数次争锋相对,又好像很近,贴在他的耳边,不稳的呼吸都要吹进他耳朵里。他把自己的名字压在舌尖,把对方的名字压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能让它们相遇,否则会思念缝合,爱而求得。他吸吸鼻子,吸饱这个夜晚阴冷的空气,再开口时,用玩笑的口吻问,怎么办,天堂不收饿死鬼。听筒那边的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那你等等我,我们留在人间,可以相爱,可以犯错,可以一败涂地,然后死后一起下地狱。你愿意等我么? 女服务生被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白人拉走,他们要她选个人坐在怀里,酒杯塞到她手中,说请她喝个痛快,看她没喝进几口,手抖得将酒液都洒在衣服上,大笑得直拍桌。宫侑双手插进兜,因为晚风的骤然降温,脖子缩在衣领里,起身笔直利落地走过去,一脚蹬在那伙人的酒桌边,将桌子踹翻,玻璃杯碎了一地,酒水在地板上留下深迹。刚刚那一脚踹得力道十足,反作用力让他自己也向后倒去,女服务生躲到他身后,全身力气推着才没让他摔在地上。宫侑重新站稳,长腿扫开周边座椅,抬脚要再来一回,看不清对面的人手里握着什么,朝他脑门直呼过来,他一脚蹬在对方肚子上,将人踢飞,等自己的意识再恢复的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那个女服务生扶着他,手上全是血,他的眼前也是。一切声音被耳鸣牵引,周遭的事物割裂成数道幻影,过往和现实错综复杂,没有正确的出路,所有道路尽数被红色铺染,越来越深,直到全部变成黑色,他心想,原来这就是谜团。浑身力气都随伤口流失殆尽,万物引力要他坠入黑夜,他本想就这么沉睡下去,可他又热得太难受,热得想回到海边,趴在沙滩上,跳进海水里,要打排球赛,也坐自行车,他忘记自己刚才是怎么回答那个人的了。这个夜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颠乱混沌、错误连连,被救的女孩好像在用那个人的名字呼唤他,MIYA,MIYA。 两天后宫侑在病房里醒过来,抬起手环一看,假期到今天为止,整个人像条砧板上被拍的鱼一样弹起来,正巧对上护士小姐在他床边比耶自拍的镜头。护士小姐眨眨眼,收好手机,喊他MIYA,说手术很成功,他恢复得很好,能醒过来就意味着可以出院了。他恍惚地点头,旁边的人也应了声“好”,他扭头去看,宫治正在床头削苹果,果皮垂下长长一条,削好的果肉对半切开,一半送到他嘴边,一半再对半切,分给护士小姐。小护士嘿嘿笑,叼着苹果从衣兜里摸出小本子,问宫侑能给她签个名么,她天天看MSBY的比赛。宫侑满脸黑线地嚼苹果,边签边吐槽,哪里有赛能天天比。小护士还是笑,黑色的仁瞳溜溜转,看看他又看看宫治,出去时轻手轻脚地带好门。宫治放下水果刀,擦干手后起身说,我去帮你请假,在医院多躺两天。宫侑嘬干净手指上的果汁,清了清嗓子,放下双腿踩到地面说,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因为宫侑说在医院里待着太无聊,想回家看电影,于是两人当天办理出院。宫治骑着自行车载他,在马德里的羊肠小道间穿梭,听他指路回家。 宫侑问宫治,你到底怎么来的西班牙。 宫治故作苦恼地反问,不是你嚷嚷自己快饿死了要我来给你送饭么? 宫侑吹了一声口哨,抱住宫治的腰,伸直双腿在两边抬起,像鸽子张开翅膀,几个路上的女孩朝他们这边张望,他接着问:“第一个坐上你自行车后座的是不是你那个高中的女朋友?讲真话,我现在脑子被砸坏了,可疼了,不能再猜出另外半句余地。我见过你和她接吻,就在校外的某个墙角,你说你要去解决人情带来的问题,我不相信,跟在你身后,就看到她哭着踮起脚,抓乱你的领子,她在亲你,你推开了她,还替她整理好衣襟。后来我去打听到,她之前有个混混男友,一直纠缠不清,你有次偶然看到,帮她把人揍跑了,她怕那个人再回来报复,也怕失去保护,就到处造谣说你和她正在交往。”他不等宫治回答就伸腿踩到地上,迫使单车停了下来,自己跳下车去路边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包烟、两支打火机,还有一条泡泡糖,他拆去泡泡糖的包装,不等对方开口就塞到他嘴里,补充说明:不讲全部真话的人会被泡泡糖粘住嘴,这辈子都不能再讲真心话。 宫治嚼了几口,吹出粉红泡泡,泡泡破灭,些许糖丝粘在他嘴周,被他伸舌卷走,他点点头说:“确实不是,第一个是你,那年学单车的时候,你骑得很快,我在后面用尽全力追,追了上去却不小心撞到了你,让你摔破了头,我不敢告诉爸妈,一个人载着你去诊所,路上你没有意识,身体一直往后倒,我怕你掉下车就想了个办法,用裤腰带上的绳子把你绑在自己身上,这样你就不会突然消失不见。后来你忘了这件事,也没有和爸妈告状,我高兴了好一会儿,也伤心了好一阵儿。” 宫侑拍拍裤子,坐回单车后座,香烟都塞进口袋,抽了一个打火机抛给宫治,说以备不时之需。宫治接住,正要重新上车。宫侑前倾,手肘撑在前面的坐垫上,双手托腮,问他,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问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眼睛,嘟囔说眼里进了沙子。宫治嚼着泡泡糖,捉住他的手腕抬起,坐回自己的位置,将他的双手圈在自己的腰上握紧,继续骑行,沿坡向下,犹豫再三,回答说:“她确实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也做了一些应该被人感激的事。她认出了你,也认出了我。没有她我不会找到这里。她说曾今真心喜欢过我,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毕竟又不是人人都是像我这样的。我真的......我有的时候无可救药,不知如何是好,在选择面前做最坏的决定,爱和不爱都不合时宜。你走之后我会吃两个生日蛋糕,你会羡慕吗?你最好羡慕,这样我就无话可说,即便寂寞了也没法向你告密。我还有很多秘密,很多不可告人的企图,但现在不敢说出口,我怕粘住嘴,从此讲不了真心话。你如果真的要听,那就等所有伤都好了之后吧,伤害向来漫长。” “疗愈可以加速。你忘了我有魔力。”宫侑贴在他背上,手臂突然收力,将他结实地圈紧,手心摸到小幅颤动,前面的人哑然失笑:“下次不会了。” 回到家的第三天,宫侑早上拆了头上的绷带,下午人就不见了踪影。宫治在厨房做晚饭,烧了几个宫侑平日爱吃的菜,米饭煮了很多,包了多种不同馅料的饭团,放在冰箱里作备餐,想吃的时候直接加热就能上桌,还有些没拆封的新米放在橱柜,包到后面家里的紫菜和塑料膜都不够,他又出门买了些,一切安排妥当后,还在家里打扫了卫生,垃圾分类打包处理,将某人落在洗衣机里的衬衫捡出来,铺平晾晒。他准备吃饭的时候告诉宫侑,自己明天回日本。 宫侑晚上回到家,嘴角多了一处伤,环视一周,家里整理又明亮,他吃不下饭,嘴张开都疼,只讲要回房睡觉。宫侑把他拖出来上药,问他怎么回事,宫侑说办完事儿出来遇到上次在酒馆闹事儿的那拨人,对方嘴里不干不净骂的词儿太脏,就又打了起来,他被人认出球员身份,拍视频发到了网上,俱乐部的经理跟他说这几天先暂停训练,也尽量不要出门。说完这些他才抬眼盯着宫治问,你要走了么。宫治放下蘸了酒精和血的棉签说,是。宫侑踢翻地上的医药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被宫治拽了回来,推倒在沙发上,动作很粗暴,但对方又张开五指从他发丝间捋过,揩去他额间忍疼出的薄汗,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宫治问他,身上还有哪里有伤。宫侑一脚蹬在他的大腿上,说神经病。宫治握住他的脚踝抬起,指背划过他的跟腱,说你答应过我会让自己会痊愈。宫侑痒得直抽气,说是啊,我骗到了你,所以赢了这回不是么。说完摸出兜里的香烟,自顾自地点燃吸入,没好气地吐息,烟灰乱飞,烟雾进驻两人之间,迷蒙了和彼此最相似的面容,让所有秘密的谜底昭然若揭。宫治说吸烟有害健康,夹走了他嘴边的香烟,给了他一个吻,含住他的嘴唇,仔细舔舐他的伤口,舌尖顶开他的唇缝,挑起他的贝齿,唇舌纠缠在一起,然后意识到什么,退了出来,伸手掰开他的嘴,按住他的舌苔,看清那枚舌肉上的舌钉,精致的圆平银面,字迹很小,却像他的笔迹,三个简洁的字符:M.O。宫侑掰他钳住自己的手,没掰开,抬起另一条腿顶撞他的下腹,趁机挣脱翻身,险些跌下沙发,被宫治抓住裤口拖了回来,还顺便脱掉了裤子。宫治随手抓了瓶就近的身体乳,挤了一大团在手心,往宫侑身后抹,一次送进去两个指节,急躁地扩张碾磨,俯身咬着他耳朵说放松。宫侑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被对方握住小腿扛到肩上,他大口喘气,穴口湿热难耐时忽然一空,对方换上了真枪实弹往里挤,他疼得忘记怎么呼吸,不小心咬到舌尖又见了血。身下猛烈抽送的人,同时又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低抑的喘息送进他的呼吸,他像久旱逢霖的旅人,亲那人的鼻尖、紧皱不化的眉心、总是不笑的唇峰,那人迎合他,像被驯服的兽类,带着乞求的意味,细细舐尽他舌尖血丝。两个人同时释放,宫治抱紧他,抱得比他更紧,宫侑在大脑放空的间隙,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好像从小宫治的力气就比自己大,如果他一定要获胜,一定要捍卫,不会有余地容自己逼近,也没有被谎言坚固的真心会失守。宫治起身侧躺在他身边,撑开他的掌心盖在自己脸上,嘴唇贴着他虎口因举球而生出的茧,说,如果你想赢,想让我求而不得,那你成功了一半,下次记得戒烟。 宫侑去洗了个澡回来,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按照原计划看电影,分别十年的男女主人公在国王的宴会上再相遇,过往三十年里两人分分合合,没办法全身心地和对方步入婚姻的坟墓,又无法忍受彻底的分别,高潮时男女主在机场再相遇,相约抛妻弃夫一同私奔,最后没能出走成功,男主被要求去执行临时任务,女主和更有权势的富商步入轿车。她撕心裂肺地说爱过他,好像又没有那么爱他,只说爱情里不能只有爱情。他说自己会为她倾尽所有,却在她之前还有太多的待排选项和说得好听的原则。宫治问他电影叫什么名字,宫侑在他身边开了包新烟,说就叫爱情有害健康。他说完抖出一根叼在嘴边,在宫治像两道激光似的视线下又勉为其难地摘下解释了一番,说因为香烟止痛。宫治不看他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屏幕上升起的字幕表,黑白晃动的光影,映在他眼底明灭不清。宫侑低头摆弄手里的烟条,突兀地开口道:“上次你在电话里问我的事,我当时是怎么回复你的?” “你问我爱是什么。” “......好蠢的问题。” 宫治张开手心里捂热了的打火机,为他点燃火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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