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究竟如何降临

评电影《燃冬》

燃烧是牢不可破间的碰撞，是三人薄温汇聚成的火热，是冬夜里瞬息明亮的毁灭，亦是冰雪消融后奔流入海的回答。在《燃冬》的故事里，三个身份背景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在延吉相遇。在这个极北边境和文化交融的界限，过往成了讳莫如深的密语，模糊又犹待解答；时下附着于松懈的绒雪，零落且茫然四顾；未来亦如长白山漫天迷雾，危机似有若无。电影通过展现「三人皆困」的冰迷宫意象，揭示了“主体性困境”主题。这一困境正如一柱多棱镜的多面，映射出三位主角身陷的各自囹圄，无论是山崖临坠的摇拽，凶兽秉持神性的惊鸿一掠，还是主动逼向生死一线，电影给出的解法皆是带有多重隐喻意义的毁灭。在上海从事金融的李浩丰，因参加婚礼来到延吉，过程中揭示他需要接受心理治疗的现状，此刻展现的人物困境尚且朦胧。只一次俯瞰，避开集体的李浩丰看到正同游客道别的娜娜，他或许不会想到之后的某一天自己因她的名字重返人间。情愫的牵连正是在这样一个类真空的场景中，构建人物关系的重中之重，相比起传统的情节解构，影片更以情绪结构为重点，本文也将主要从情感角度剖析影片的内容深意。随着情感的升温，人物逐渐敞开自我创伤，三人皆有迁徙后背离过往的异乡人底色。浩丰的迁徙来自取回自我主体性的主张。从小镇前往都市，从亲缘关系中挣脱成为原子化的个体，他的每一步都在从原先的困境中脱离出来，前往自认为有所改变的彼岸，却失落于恒定存在的困顿。他阴郁的痛苦正是建立在这种频繁的“求而得”的结果之上，无论是实现阶级的跃升还是摆脱原生家庭的控制，他看似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在面对不曾改变的困顿时显得羸弱无助。甚至于在这场三人的情感暗涌中，他和娜娜心意相通，相比起韩萧对关系的固步自封，他多了一层如愿的优势；临步山崖时，所寻求的死亡宁静于他而言，也不过一念之间。他唯一的挫败来自未能得见的天池，一场“求而不得”的旅程。正如《大象席地而坐》中所说：“你想那边一定更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决好这里的问题。”他在这场“不得”的旅程沿途，见到千古塑造的存世，正是在更为宏大的恒定中，个人循环的痛苦才得以化解成沧海一栗。生命流动的形态如水，可固可融，可冰冷决绝也可炽热真挚。是握住爱人相守在避世一隅，还是重返生活面对原本的困境，浩丰给出了自己答案，他习得了如何接受“不得”，在悄无声息的毁灭中找回自我的“此处”和所望的“彼岸”得以重生。与之相对的，韩萧的困境在于对“不变”的安然和对“改变”的隐惧。与娜娜早相识的大萧，本占据告白的先机，但在亲似姐弟与伴如恋侣的身份关系之间，他的迟疑徘徊让界限更加模糊却又更难以跨越。倘若这份爱意言之确凿地落下，对他和娜娜而言是走进伊甸还是步入雷池？他没有勇气冒这个险，可改变依旧会发生。从大都市来的浩丰带来的是与小镇截然不同的生活面貌，通缉名单上与他相似的面孔是从生活的安全秩序中逃逸的异类，无常的命运既会将浩丰推回弥足深陷的滩涂，也会将他自以为坚固的沙堡吞没。在电影以情感构建的真空桃源里，当大萧确切知晓自己在三人关系中定义缺失时，也消解了对自我的身份定义。他的离开像是从前的浩丰对自我主体性的夺回，驾车逼向生死一线的毁灭让他重新获得对生命的掌控感。两人的境遇成了鲜明的对照，回归与出走，改变的失落与不变的固执，正如蛇咬尾的循环往复，短暂的和解可以仅仅是一时状态的挣脱，或许下一次他们也会身陷对方的困境，总有更多迷途铺设在未来某刻，待到那时再回忆起这场相逢中与宏大的某瞬连接，亦或握紧自己命运时的动容，便是最大的慰藉。相比起前两者拥有的明确路径，娜娜这个角色更像是一道幻影，初见时便会魂牵，相伴中滋生梦萦，而她的结局是揭开面纱，露出与过往相连接的、有血肉实感的部分。与浩丰所讲述的神话故事相呼应的是，她的困境是内在对过往的切割与愈合，最终在影片里也以具有神性的表现方式化解。棕熊的出现无疑是一场危机，正如习以为常的世态里，总有意外的余烬降落成个人身上的山火。从角色本身出发，野兽带来的威胁从娜娜的疤痕上掠过，伤疤代表的即是过往所承之痛固然存在。但疤痕已经不会再伤害她，这一点足以支撑她揭开面纱伪装下的瘢痕，面对自我的真实之躯。放置在更广阔的语境当中，亦是具有集体喻意的对过往三年阴霾的回溯与重建，正是过去的千万种因果相契塑造了如今。纵观整部影片，高潮部分无一例外指向了降临在人物身上各自的毁灭与重生。凝固再融化的人物状态，相逢又失散的人物关系，流动的情愫在雪山与世隔绝的氛围中被烘托得意蕴深长。但过于模糊的人物前史，让人物的动机缺乏有力说服。同时在以情绪结构为主导的内容表达中，需要以「为情所困」呈现故事戏剧性的部分，可在影片的语境里，过于关注现代性而展现出的疲软与无奈，让情感表现的冲击力未能达到部分观众的心理预期。除却这些瑕疵处，《燃冬》讲述的不过是生活蛇尾相接的虚无，但在不同人的衔环错落的相逢间，能燃烧起足以越冬的温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