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心对折七次

小学美工课上,老师说普通的纸张可以对折六次,极少有能折叠七次以上的。宫家两兄弟不信邪,从做画报的材料里偷拿一张大开卡纸,趴在地上动手折叠。一人角对着角牵引,一人压平笔直的断痕,纸张逐渐狭小,张弛过度承力,对齐的棱角松散,折叠弯曲处臃肿,像张被执念撑开的衰败皮囊,褶痕千丝万缕。到了第六次,纸张已经坚硬得像团磐石,无法从中截断。只是单薄纸张折叠起来便有这般威力,不可能的果真不可能,宫侑还在摁紧一侧纸沓,宫治心想,这次尝试徒劳无功,只能证明老师说的没错,但道理是道理,阿侑是阿侑。宫侑让他压住纸团一侧,他便下意识照做,自己用上全身重力,将另一侧翻折过来,与他相对。他听见纸张细微的撕裂声,宫侑两只手肘抵纸用力下压,几近撑破的白痕在卡纸上蔓延,朝他逼近,眼见成功在即,纸张突然弹起,宫侑被作用力一推向后跌倒,被违背弛力的一次反击功亏一篑。宫治坐在地上扶着肚子笑得近乎耳鸣,说你还要试么,要不然再试一次吧,我们好像快成功了,只差一点点就要实现七次对折,不过你刚刚拼命的样子真的好蠢。 摔倒的动静很大,桌椅在地面上拉出刺耳擦响,越来越多同学围了过来,幢幢人影在他们的头顶围成斑驳阴影。宫治擦干眼角可疑的汗水,抱着那团坚硬的卡纸起身被挤出人群,老师扶起宫侑,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也像无所畏惧,血痕细长,从眉尾蔓延,游过面庞在下巴滴落,朝他逼近。宫治感觉像撑破了一场幻梦,梦里的他们遵守规则,相信道理,平安无事,知难而退。此刻声音终于如潮汐回泷,周围非议不绝于耳,有惊慌,有好奇,有难以置信,也有以身犯险、野心勃勃,罪有应得,他醒过来,从此担惊受怕,成功要交换代价。老师维持班上秩序,让班长代管,这堂课自习,每个同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宫治回到宫治的位置上,可是宫治现在该干什么他想不到,他的心好像空了一块,经过折叠挤压,一瞬激动难耐,一瞬惊恐若失,变得狭小紧窒,他想问问宫侑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刚才折最后一次,受伤前凑过来还对他笑。纸团在宫治手中散开,形状崎岖破碎,折痕深深浅浅,只差一点点的成功,他想到原来是自己执念最重,愿望最坏。 宫侑在保健室用宫治的名字登记,如此这般父母追究起来便祸不及他。宫治气喘吁吁地扯开他的病床帘,宫侑没好气地说疼死了,你怎么来的那么晚,第七下怎么样,你折好了吗?他骗他说,当然了白痴,这点小事我怎么可能办不到,才不像你。宫侑佯怒的表情光速消散,嬉皮笑脸地抽出被子底下的诊断单,说自己证据确凿,患者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是宫治受伤,羸弱地躺在病床上一蹶不振,夸赞对折七次的宫侑大人力大无穷。宫治瘪着嘴,踢了一脚宫侑的床腿,故意不看他,听声音好像快哭了,说折了第七次还会有第八次,再往后还会有第九次、第十次和吉尼斯世界纪录,你自己去折,别来烦我。 双子家庭和寻常人家的分别在于一式两份,到底是同样的爱可以变成两份,还是一份爱被迫分成两半,其中差别只有他们自己斟酌,可即便如此,旁人的视线也难免在双胞胎之间巡梭,总会有差别,两个人怎么可能会完全相同?年幼时这种差别尚且微末,在稍浅的发色,在身高的零点二公分,在赛跑冲刺的零点零八秒。有件事情宫侑可能不记得了,但宫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得如此清晰,那是一个问题,一个邪恶的诱惑。幼时双子在生日宴上分蛋糕,有好事的大人酡红着脸,指着从母亲手中接过餐盘的宫侑问他,希不希望这个哥哥消失,蛋糕就可以都是你的了。宫治瞥了那人一眼,明明自己还没人家裤腰高,也不担心,说自己虽然是小孩子,但不是傻子,听得懂人话。他松开手餐碟掉落,奶油啪嗒一声盖在那人皮鞋上,他嚎啕大哭,说对不起叔叔,他不是故意的,他今年没有生日蛋糕吃了。父母闻声赶来同客人道歉,把呜呜咽咽的宫治拉到一边,安抚他说明天给他买新的生日蛋糕,纸巾摁在他的鼻子上,让他擤鼻涕泡。宴会上吵吵闹闹,兄弟俩的生日惨淡收场,宫侑叼着塑料叉一咬一翘,端着蛋糕盘子晃到他身边,说你至于么。宫治冷下脸说你懂个屁。宫侑啧一声取下叉子,叉了一大块蛋糕堵住他的嘴。 到了中学,一个班上的学生更多,校园也更大。宫治了解到大多数人即便有兄弟姐妹也很少是双胞胎,他和宫侑坐在一起,入学第一天被同学们围观:你们是兄弟么?双胞胎啊,真少见。你们长得太像了,怎么区分啊?你其实想说都很帅气吧,别想忽悠过去!治君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吃饭吃得香的吧。那侑君呢?哈哈,我从来不用考虑这样的问题。他和宫侑互为彼此衍生出去的歧义,是大多数人不曾有过的镜像、魔咒和参照系。宫治听完决定吸取教训,从中学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取好高中,考上好大学,总之走上人生巅峰,管他同桌爱死不死。他把偷塞进自己书包里的两份课本倒出来,愤怒地抽出一套拍在宫侑桌面上。 开学一个月,自习课上宫侑在课桌抽屉里按手机键,发短信给她的小女朋友,说今天要去排球部应招,不能陪她去卡拉OK,对方秒回消息,说凭什么嘛,人家期待这么久,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后面跟好多波浪号,踉踉跄跄,此起彼伏。宫侑也利索地回了两字,不去,然后索性摁灭屏幕。对方的消息连环轰炸,手机震动不止,嗡嗡作响。宫治正在写数学题,扯下一边耳机,用气声吼你他妈烦不烦。耳机线在埋在他的衣袖里,一只耳机在他的左耳,另一只在宫侑的右耳,两个人稍长的头发刚好能盖住耳朵,耳机针连着宫侑的手机。宫侑嘿嘿笑,说你看也看到了,今天下午别想跑。宫治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逃跑,本来就是我先说要加入排球部的。宫侑说排球部的传单是我先拿到的。宫治说你脑子进水了吧,明明是先去问排球部的女经理要电话号码。宫侑将耳机线在自己手腕上缠绕了几圈,手机的震感明显消失,因为耳机线长度有限,两个人的手只能紧靠一起。做完这些,宫侑朝他眨眼睛,说帮我保密吧。这个人轻盈的心跳和歌声一起,随着紧贴脉搏的缠线传到宫治的左耳,Maroon5在唱Payphone:All of my change I spent on you.Where have the times gone?Baby, it's all wrong.Where are the plans we made for two?宫治想拽回注意力,重新看数学题,求解两条平行线之间的距离,他一下子忘记了公式,只记起课上老师说两条相互平行的直线能够无限延长,但永远不会相交。宫治不看他,说滚吧,说爱死不死,说好自为之。 还不等宫治告密,自习课一下课宫侑就收到了分手短信。宫侑故作情伤惨重,趴在课桌上哀嚎,扯宫治袖口,偷拽他耳机线,可怜兮兮地说数学作业借我chao——本来要去交作业的宫治猛地回身,将作业纸拍在他脸上捂住他的嘴,压着音量咬牙切齿:“大庭广众的能不能有点良知!” 一言以蔽之,宫治的好学生之路因为各种各样的故障被迫中止。有几次老师把他单独叫出去,问他的试题为什么犯了和宫侑一样的错误,是不是有什么小动作。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叹气连连,苦口婆心,你们兄弟这样做不是互帮互助,成绩会很难进步,你们的人生路还长,越走到后程越会发现,一个人最能依靠只有自己......宫治打了个哈欠,继续低头站好。老师问他,你真的听进去了么。他说听了,道理他从来都明白。明白心和纸张一样,不可以把所以欲望都折叠进去,结局并不会好。楼道里有面仪表镜,他看到宫侑在透过镜子朝他做鬼脸,双手向上一托,无形的球体飞在空中要他接过,这个教训好像又烟消云散。他挠了挠自己的掌心,问:“放学后的排球部训练就快开始了,老师我能走了么?” 分手不见得对宫侑有多大影响,该吃好喝好一件不落,生活津津有味,田径课和宫治翘课去买棒冰,回途中偷溜去围观高中部打排球,在体育馆外透过一扇矮窗看,仲夏蝉鸣歇斯底里,两人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宫侑看得目不转睛,手上半根棒冰融化,事后反应过来觉得可惜,低头舔了舔手心,甜甜湿湿。宫治回头看他,问他干嘛。宫侑夸张地咂舌,舔舔嘴巴,像只餍足的小狐狸,说给你变个魔术。他亮出一只手背,光秃的棒冰棍在手后悬浮般升起,下半段露出字迹“买一送一”,因为用力过头,手缝间露出另一只手的作弊端倪。他把中奖的棒冰棍塞到宫治手里,说请他吃,今天自己看到了厉害的球技,心情很好,宽宏大量。说完自觉地摆手表示不用客气,撩起被汗湿后紧贴在身上的衬衫,对着窗口吹室内的冷气。白色衣摆在风中鼓鼓猎猎,像片远航船帆,平坦的小腹在帆布后若隐若现,作为船员的宫治同学艰难地意识到自己遭逢风暴,方向尽失。他僵硬地转移视线,手中奖励过分甜腻,残余的糖水打湿指缝,有滴汗珠顺着宫侑眉尾的小疤往下,他却在自己的舌尖尝到咸苦。宫治擦掉脸上的汗,转身去花圃里拿花洒,拧开水龙头对着宫侑一顿狂喷。宫侑大叫你发什么神经,场馆里的高中前辈都被引来视线,宫治关了水,脱下自己的衬衫丢到宫侑身上,让他擦干,然后马上回家免得感冒。 事后两个人被通报批评,宫侑在检讨里写自己上课偷吃果味冰,宫治反思自己不该翘掉田径课,两人都对关键事件绝口不提,持续一个星期在课桌边划线,不准对方越界。和好是宫治在界线上放纸条,说“最后那一下算是我对不起你”,以及宫侑在宫治抽屉塞的五条“买一送一”棒冰棍,因为一直憋着没说招了七天果蝇。无事献殷必有妖,期末考试在即,为了不补考耽误去外地比赛,宫侑决定短暂地洗心革面,向学习致以敬意。宫治叼着棒冰给他讲数学题,宫侑叼着笔帽,为了考试过关忍气吞声。他讲平行线永不相交,讲交叉线渐行渐远,讲坐标轴的定位法则。宫侑嘟嘴撑住笔帽,手指上转着笔,听他讲完题,迟迟不落笔,想了想说,觉得永远这样的词残酷。数学动不动就是无限,无限趋近于零,无限趋近于极值,无限趋近于永远,那么长远,那么确定。宫治头也不抬,说你把“永远”安在排球上就不会这么想。永远爱排球,永远打排球。宫侑点头说有这个可能,不过他饿的时候还是会想吃咖喱饭和烤鲭鱼,困得时候自然要去睡觉,无聊的话也有可能打游戏或者看漫画,比赛结果尚且无法回应所有努力,排球可能也回答不了所有问题。宫治的笔尖在题上两条直线的交点无意识地画圈,越描越黑,混乱作繁杂的一团,不复原貌,不分彼此,他说,那你到底想怎样。宫侑在坐标轴上找到问题的锚点,按照宫治讲过的法则垂直连向两条轴线,读出坐标数值,说这样最好,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宫治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丢下笔托腮看他,说你已经成功出师,为师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快点做题施法吧,数学个位数。 撇去平日事无巨细的竞争角逐,和围绕布丁、饭团、外套展开的无数吵嘴,这次相安无事可谓漫长。直到升上高中,宫侑被选去青年国家队,两人分别在即,他气势汹汹地找到宫治,讨要不甘心,才第一次从那个人嘴里听到天赋、努力、刻苦、实力之外的词语——爱。宫侑觉得匪夷所思,问他难道想说现在的自己已经满足了么?宫治不说话,只回头望向他,视线坚固,一瞬不移。仿佛有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间,齿缘不断衍伸,要他们一别两宽。宫侑想冲过去给他一拳,最后堪堪收手,夺门而出。这条裂隙横过匆匆退场的春高,横过对前辈们的毕业送别,来到他们供述选择的决裂现场,成为呈堂供证,在剧烈交锋后形成渐行渐远的延长线,原来他们早已各自站上不同道路,始于最初的方向就并非平行。 后三天宫侑的举球明显不在状态,第四天留下封信离家出走。放学后宫治在体育馆不见人影,冒雨匆匆赶回家,父亲正在安慰泣不成声的母亲,说孩子们早已成长为人,并非不谙世事。宫治从父亲手里接过宫侑留下的信,说自己绝对会把他找回来。他站起来已经比父亲还要高出半个头,能太轻易地看清青丝里的白鬓。傍晚宫治收拾行囊,窗外暴雨暂且平息,行人踪迹稀少,风声含混不清,状似远方欲言又止。临出发前妈妈拉住他叮嘱了很多,要保持联络,要和阿侑和好,要记得回家。宫治抱住母亲,他臂膀宽阔,掩面的母亲在他的怀抱里显得空落。 他离开家,给宫侑打电话意料中的不接,发的短信都显示未读,按照那家伙的自尊心,大概也不愿意被警察找到。他又联系其他交好伙伴,委婉地询问下落,无一例外一无所知,还将平日里宫侑常去的场所翻了个遍,四下一无所获。 宫治漫无目的地游荡寻迹,饥肠辘辘地寻至郊外山脚下,寂夜深林,异火沿途,成眼下漆黑里唯一道路。他沿路引上行,蝉鸣一呼一吸,匍匐在夜色里,萤火虫和蜻蜓交织,在晚风中翕动,他徒步到山顶鸟居,见圆木红漆镀金,稻荷神社俨存于丰林茂竹间,泉井里倒影着精明的月亮,坠石回响,有求必应。三狐狸之神的石像就坐落庭院中央,细长含笑的狐狸眼星星似地朝他眨眼睛。宫治击掌参拜,声音回荡空寂的院内,闻响有位戴歪帽子神官打着哈欠出门谢客,对他说改日白天再来,话音刚落空中便激起一道雷鸣,吓得神官原地一抖,和他面面相觑。 宫治被恭敬地请到社内,神官端茶侍坐,问这个一身风尘的年轻人所求为何。他说自己要找一个人的下落,无论在哪里,他都要抵达。神官半眯着眼,挑起竹签敲下巴,说一条路是自起至终,一件事是从开始到结束,唯独感情几番折叠最难辩清,情深不寿的故事那么多要切记,小伙子听过那首香港歌没有?好深情好感人的呐,要不抽两签探探?两百一签,两签七折。他说七,比了个八,宫治直接给他掏了四枚百元硬币,自觉取来装签的竹筒,左晃右甩,章法全无,神官在一旁看得面露菜色,扶正自己的帽子,心说你小子是不是从没来神社求签许愿,真是运好得可恶!一次恰好掉出两签,神官寻着序号在木匣里抽出两则符文,交到他手中,一凶一吉:行只单影,困于囹圄;信步坦途,不拘一格。宫治看得发愣,神官见着直挠眉心,磕磕巴巴地给他解释一番,尽力往好了说,逢凶化吉,心诚则灵。话音落下片刻,两个人都静得诡异。最后神官憋不住先开口,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要不直接报警走法律途径吧。宫治手里捏着凶签纸条折小白船,说像我一样的人。神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他,身高腿长,眼带桃花,睑下青黑,神情倦怠,最终得出结论:“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后厨刚好有些今夜余下的饭菜,神官脱了工作的行头,换上老头背心系围兜,露出两膀花花绿绿的文身,叼根细烟过瘾似地抽了口就掐了放到一边,颇有架势地起锅热菜。宫治坐在厨房中间的餐桌边,折了小白船再叠纸飞机,两张符文被折腾得皱皱巴巴。屋外又下起了雨,他没法出门将凶签留下,福祸他满盘接受,雨滴砰砰然砸在窗檐,从零星挟向声势浩大,他取出信纸,铺平对折,反复多次,艰瑟的折叠,不曲的覆盖,叠到第六次难以为继。他重新展开铺在桌上,纸张形状崎岖不平,宫侑的字迹歪歪扭扭,形似凌乱的魔咒: 妈妈见到这封信时请不要哭。 拆封后还没食用的布丁我放进了冰箱,前一天清洗的外套其实是阿治的,一直以来我都塞进自己的衣柜,让妈妈误会了有点抱歉。和阿治一起在少年宫参加排球赛的奖牌我带走了,请不要告诉阿治,如果他因为找不到而发脾气,我希望他后悔。爸爸妈妈从小就对我们说,希望我们成为幸福的孩子,我一直最喜欢排球,这点大概永远不会变,想有一天带回来很多奖杯,多到家里装不下,多到可以让爸爸种花养金鱼;想有一天爸爸妈妈会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然后骄傲地告诉其他人,广告里的体育明星是你们的儿子(这句话划掉重写)。我有自信活到八十岁依然为最初选择排球的人生感到庆幸,不想抵达满足的终点,也不会停下来妥协。之前的我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人的心情,习惯了用“我们”作为主语,这是个坏习惯。现在屋外下起了雨,这是我重写的第十八封信,已经没有多余的信纸可以重新开始,就先维持这样吧。天文课上老师介绍的世界很大,宇宙里有万亿星系,太阳也并非独一无二。全国大赛之上还会有奥林匹克,排球之外也还有其他体育项目,在被瞩目的比赛外还有别样生活。走到今天的我们做过许多习题,在众多赛场上接受挑战,问题从来接连不断,我以为我们永远会有相同答案,可原来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会发生改变。在我不曾留意的时机,阿治的生活出现了其他选项,可除了胜利之外,我还没有想到幸福的其他标准。我们约定在前方的道路较量,用只此一次的人生作为赌注,我既想大获全胜,又不想他愿赌服输。这个世界上有一定幸福的选择么?我要去找一找。 会想念妈妈做的咖喱饭的阿侑留 花臂神官吹着口哨端盘上桌,一份变态辣咖喱鸡肉拌饭,一份半边烤焦的鲭鱼,大师风范地打了个响指,舀了碗味增汤凑到盘边,宣布大功告成。宫治看得眼前模糊,平白无故染上氤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回信纸,抄起勺子大口擓饭,三口两口塞进去用力咀嚼,不一会儿涉世未深的高中生辣得泪眼汪汪,呛得咳嗽喷饭,脸上湿乎乎一片。 神官见状啧啧称奇,撩起围兜盘腿,重新打火,点燃原来那根烟,吞云吐雾间絮絮叨叨:“看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在这留宿一夜吧,求签其实一次一百,多收你两百算住宿费了不用谢我。要我说你就该往东边找,听过東妻投海的典故吗?你们这种追悔莫及的情种我见多了。” 宫治捶胸顺气,又舍不得吐掉食物,硬生生咽下才空出嘴,涨红着脸讥讽回道:“说人话。” 文满武士蛇女的花臂往餐桌上一拍:“山脚向东三百米有条商业街麦当劳甜筒日常第二件半价明天周末促销买一送一你满意了吧!” 宫治吃饱饭擦干眼泪在稻荷神社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下山,早餐吃四个甜筒,餐后消食活动打跑了三个搞霸凌的初中生,被欺负的那个孩子青着眼圈搓鼻尖,给他派香烟,说要认他做大哥。宫治礼貌地婉拒,并表示山上神社的狐狸大仙最近犯烟瘾,你把香烟送到后厨再许愿它不算你香火钱。小孩儿听得一愣一愣,仰望着宫治年轻帅气的面庞暗叹前辈深藏不露。宫治一路向东,步行、顺车、新干线,两天后来到大阪,中途三次被老太太拦下来帮忙救树上的猫,五次搭讪被问要不要做牛郎、模特、爱豆る。三番五次,宫治忍无可忍扣上帽子戴口罩,只留一双眼睛目露凶光。大阪市中心人来人往,霓虹灯牌炫彩夺目,他像一滴无色的水落入都市浓墨,顷刻踪影消散。街道两侧餐厅商铺紧邻,服务生举牌拉客,居酒屋门前的两片暖席起起落落,流连在昼夜更替的暧昧间,各行各业各色各性,万般色彩的人事人物从他身边湍流而过,他抬头看到城市夜空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切割,星星的光芒尤其浅淡。这个世界闪闪发亮,轻而易举地吞掉数光年外的星光,宫治从没觉得爱比努力、刻苦一类的品质更有价值,也不相信爱能抵达更远处那种庸俗情话,只是爱更加奇怪,既能让人专注推开眼下唯一道路,也会让人执迷不悟困在原地辗转。他知道自己没有阿侑那般对排球的热爱,像无限趋近于极值,但又希望选择能像直线延伸,抵达所有交汇点,让不同的命运彼此覆盖。他的赌注赌到八十岁的时候,阿侑的赌注在死的那一刻,那时的两人都呈一时口舌之快,事后回想起来,人生漫长得让人惴惴不安。或许阿侑的解法是对的,相交线会形成两痕相叠的轴心,他们截然不同的方向会在同一个平面上找到所有来程和归途,在从今往后的任何境地,他们都能找到彼此坐标。 有个小女孩扯扯了宫治的衣尾,扬起手里的玫瑰花晃动。站在路中的宫治回过神,擦擦眼睛,单膝下蹲接过花,扯下口罩和她说谢谢,问她手里的花束还有多少,他可以全都买下来,这样她也能早点回家。女孩摇摇头说不是卖的,是送给你,妈妈说信仰上帝的人要帮助难过的人。宫治嗅着玫瑰花说自己不是难过的人,只是有愿望的人,很坏的愿望,因为知道它很坏,所以不去实现,还想要一颗心折叠七次,藏住这个最坏的幻想。小女孩一听,在他面前挺直腰板,换上神气十足的表情,模仿牧师的语气拿腔拿调,说上帝宽恕一切。宫治捂住脸从指缝里看她,又不禁顺着她的话想下去,现在的一切会包括未来么?他没有答案。女孩的母亲从不远处赶来,手里捧着基督教会的传单,递给宫治一份,也略显紧张地表示希望孩子没有给他添麻烦。宫治将玫瑰花插在胸前的口袋,红着脸向母女俩道谢,小女孩被母亲牵走,离开前偷偷回头朝他眨wink,用唇语默念lucky。宫治哑然失笑,结果一转身就在对面的饭团摊上捕获熟悉身影,他的问题有了去向。 宫侑陷坐在折叠椅里,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发呆,他就这么牢牢握在手心,像站在躲避球的围剿场内,等消息来才好躲避。店里老板来摊位巡视,在他身后咳两声,他又立马起身站好,扶起滑稽的招牌卖笑,不过多时,摊前女客便多了起来,十分礼节中带七分好奇,这个口味那个口味各来一份,乐意看宫侑在她们面前忙碌不断,但到手的食物尝起来颇为平淡。平心而论,宫侑自己也觉得这家店的饭难吃,配方必须固定,程序统一标准,和家乡的手艺差距甚远,但在商业大都市,虚情假意总是屡试不爽。老板警告他今天卖不完不许下班,他乖巧应答,老板一转身就做恶心吐的表情,被新来的客人抓个正着,那人问还剩下多少饭团,他可以全都带走。宫侑瞧见他时干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问问老板,他边走边解围兜,眼看要进店的时候往旁边闪身一撤拔腿狂奔。宫治在后面追,怒吼你跑什么?!宫侑吊着嗓子回身朝他丢围兜,大叫这不废话么,怎么可能被你抓回去,就算要回也是我风风光光地自己回去,你个呆子就该守在家门口等我进门的时候鼓掌放炮说哥哥好厉害!哥哥最棒啦!宫治抓下脸上的白布,摘掉帽子扯下口罩,封印全解功力全开,在罗曼蒂克的繁华都市夜里大喊你他妈才是狗! 两人的追逐逼进巷尾,路径曲折离奇,宫治一时还未出现,宫侑扶在墙根喘气,心脏突突狂跳,空调外机的水滴在挡雨板上嘀嗒作响,仿佛倒数时间。不远处传来更大的喘息将他的声音盖过,男人娇喘连连,宫侑寻声望去,看到黑暗中两个交叠耸动的身影,险些惊叫出声,被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另一只手锢住腰,往后拴进一个同样起伏不定的怀抱。宫侑两手去掰,抬脚往后踢,力量不及就着力掰那人小指,身后传来嘶声,口鼻前的掌心终于松开,他大喘了口气,又仓促收声,脱力地往下滑,偏过头刺了一记眼刀:白痴你想让我死么!宫治没好气地揉小指,双手圈在他腰上死活不撒开,说可能是,要没有你,我应该生来知道该怎么一个人活。一时间两个人都讲不出话。隔壁传来激情澎湃的碰撞声,肉体拍在另一副肉体上啪啪作响,不断挤压交合,性爱中的交缠仿佛生吞活剥,要把对方绞进自己的身体。两个男人交替着“嗯嗯啊啊”地喘,一个人捂住另一个人的嘴,那人嗓音被捂得又湿又黏:“哥哥好厉害......哥哥太棒了......干死我!啊——!”欢爱的声音和垃圾、酒精、呕吐物的臭味一起拥挤在这条狭巷,又随着肋骨相依的心跳迅速膨胀破裂。宫侑往后伸手摸到肿胀的鼓包,坏笑着用气声说要不要哥哥帮你。宫治咬紧下颏说闭嘴,算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宫侑在他怀里扭动,一手扯他的腰带,他捉住别到身后,那人又用另只手解他的裤头,他也缉拿,双手别后要他束手就擒,止步于此。宫侑有恃无恐地直视他,将对方收缩的瞳仁尽收眼底,俘获他的呼吸,逼近危机,以身犯险,在共谋成吻的间隙骤然开口:“我早知你撒谎成性,说假话的时候从不敢拿正眼看人。现在你想怎么选,走什么样的路我都无所谓了,这颗心我要带走。”他故意错过他的吻,低头叼起他胸口的玫瑰花,两片软唇贴在荆棘上,擒住他的视线,身体后仰,越来越远,似要将这道专注的视线无限拉长,带去自己要去的任何远方。宫治侵身向前,握住他的脖子抵到墙面上,咬住他的嘴,将花瓣都咬碎,尝到血的味道。宫侑伸手进他的裤子里揉搓性器,被他咬住下唇疼得抽气,说你要是在敢在这里做,这辈子都别想上我的床睡觉。宫治喘着气拽起他往巷子深处快走,途经一道尘封无锁的窗,直接拉开把他抱上窗栏。宫侑回头看了眼气得想笑,揪住头发将在自己脖子上乱啃的脑袋扯开,说真会选地方。房间里是闭店装修的SM俱乐部,床上只有光秃的席梦思,四角安装捆绑绳,旁边还堆着砖块和碎石泥灰。两个偷心贼翻窗进入,宫治拉开床头的柜子,塞得过满的硅胶阳具争相跳出来,吓得他一头磕在床架上。铁床吱吱尖叫,宫侑在席梦思上笑得打滚,宫治摸了把额头的淤青,捉住他一只脚踝捆上床角的束缚带,又抓了根假阳具堵进他的嘴。宫侑呜咽着伸另一条腿踹他,被他顺势抓住扒掉裤子,掌心的薄茧摩挲过大腿内侧,指节朝脊椎下的窄隙探入。宫侑趴着埋住脸,手伸到身后把他往外推。宫治将他翻过来,拿掉他嘴里的事物,两根手指夹住他的舌头,吞不下的津液从嘴角溢出,他附下身细细啄吻,一点一点舐尽,两根手指湿润后再往他身下探。熬到完全进入的时候两人已经浑身湿汗,宫侑瘫在床上气若游云,说能不能滚开不做了。宫治被绞得眉心紧锁,说你他妈大晚上做白日梦,说完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忍到了头,握住他湿滑的腰开始抽送。宫侑双手掩面,下意识地咬住嘴。宫治摘开他的手,掰开他的牙齿,又抹开他所有的眼泪和汗,似要他的每一寸肌肤均匀得承受痛苦和爱,又捏住他湿热的后颈往自己怀里带,对方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咬得用力,真情利齿,似乎见血,湿痕滑进两人紧贴的缝隙,要令这个世界最相似的两具躯体弥合。他突然想起艰瑟的折叠,想起坚如磐石的断痕,想起那些胀裂的毁灭,他想哭。 半夜宫侑拍醒他,伏在他的胸口,说自己想喝水,但是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他睁开眼,飘渺的光从他们破开的窗缝侵入,他握住宫侑的手腕在光里轻晃,问他刚才是哪只狐狸把他挠醒的。宫侑侧耳在他心脏的位置嘀嘀咕咕,说那只狐狸问你什么时候带他回家。 宫治起身给他解脚踝上的束缚绳,宫侑在他背过身后伸手往床缝里摸。宫治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是一场小型擒拿,追逐的人是我,逃跑的人是你,我会逮捕你,用枪指着你的脑袋,你向我讨饶,拼命地哀求,我也告诉你,我的枪里没有子弹,求你也放过我。这场追捕究竟为何展开,我想不明白,就像从前我不相信鬼神之说,现在又后知后觉地开始相信,可能我只是想要你我走到那步田地,我会要命地追上你,又因为心愿未了舍不得杀你:我希望你想到死的时候只想到我,而我要在唯独想到爱的时候忘了你。宫侑含含糊糊地接道,我才不要和你演警匪片。宫治揉他绑红的脚踝,问他那你想演什么,爱情动作片?宫侑伸长腿,脚趾挑起他又见起势的性器,慢条斯理地说倒也不用,就那种正反对立的热血漫,我是大好人,你就是误入歧途的小反派,被我感化得死心塌地,临到阵前反水大boss,要牺牲要自我救赎,这个时候我就来找你,不许你自救,要你煎熬,还得水深火热,让你尝到爱比愿望更坏。 宫侑张开嘴,摘下含在舌尖的阴茎环套在他无名指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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