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刀和黄金雨

*原作:排球少年 *CP:宫治/宫侑 *CB:宫侑、佐久早圣臣、角名伦太郎、星海光来

1. 宫侑在赏金暗网上代号叫“玫瑰刀”,名下执行榜单人头累累功绩斐然,让人联想美丽,联想残忍,联想到所有风尘苦境里的置死地而后生。有好心的雇主为了救风尘,发赏金布告要他来绑架自己,见到真人后抖着手往衣襟内摸,原本放手枪的暗袋掉出来一长串安全套,心有余悸又参杂不甘,忍不住呛声:“你他妈一男杀手代号叫玫瑰刀有病吧?!” 宫侑站在五米开外,一身迷彩工装,连体战衬从收紧的夹克外贴腹向下,两侧腰陷处灵活裁剪,如同握剑的持柄。海港的探照灯径直打来,又匆匆略过,战术刀在他的指尖翻飞,切碎浮光从眼尾掠影,黑色面围遮住半张面孔,漂到白金的发丝从迷彩连帽下泄露,柔软地错落在视线前。雇主看愣了神,呼吸一紧,海风里骤裹杀机,随着眼刀一起抵达还有真刃,雇主两股战战地低头,匕首刺入自己腿间缝隙,再抬头时宫侑已经闪身眼前,一记向上勾拳,自己的舌头撞上牙龈,嘴里全是血的味道。他终于在近处看清那双眼睛,料想中该是最漂亮的废物,事实却是最该死的狡物。宫侑一脚蹬在他腿间刀柄上,脚尖碾住他的下体,逼到几乎耳鬓厮磨的距离,用调笑的口吻开口: “不会说可以当哑巴,眼睛瞎了可以不要,不过零件松了我倒是可以帮忙紧紧,不用客气。” 这人眼睛弯弯,笑起来最像狐狸。 宫侑熟练地给雇主打了个龟甲缚,叼着手套,掏出终端操作一番,连上暗网,拍照打卡,宣告任务完成,赏金自动转进他的账户,触发金币叮叮当当掉落的音效。他吹着口哨下蹲,从雇主湿迹可疑的裤缝里拔自己的刀,刚才没留神多蹬了两脚,刀尖矬进了墙缝。雇主咬着绑带低头湿嗒嗒地掉眼泪,眼看他拔动时露出一截手腕,不愿消褪的红痕拴在腕骨,尤不满足地层层叠加,抵御愈合,还不等他看得仔细,一道黑影便从他头顶覆盖而来,然后枪响。血和脑浆溅在宫侑脸上,他扯下面罩,起身回头。佐久早圣臣在夜色中森然现身,像团混沌从稠影中挣脱,重返人间,说是刚接到的悬赏,有人想要他的命,得多谢你。 枪口硝烟未熄,离他不过数尺。 宫侑隔着血雾看他,像块过韧易碎的玻璃,骤冷氤氲,决绝地揩去脸上半边污血,视线转而移开,不施他分毫。佐久早抬手横在他面前,拇指隔着皮革附在他的眼睫,抹去剩下半边血迹。宫侑闭上眼,过了很久平复情绪,说没有下次。佐久早掌心下移,尚温的血贴紧他冰凉的脖颈,以呼吸侵入牙关,得寸进尺地攻城掠地,他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吻,要比夜更凉。

宫侑抽的第一根香烟来自佐久早圣臣。火星在穿堂风中明灭,烟灰掉进地面血滩,头顶吊灯还在枪械的气浪中摇晃,溅上血花分开斑驳光影,佐久早坐在中间的三腿桌上咬着烟尾,抽得很凶,烟缠雾绕,模糊倒地的面孔,混淆硝烟的气息,死亡扑朔迷离,绝望得像梦。他第一回个人任务就接到大单,数十条人命,不许留下活口。 宫侑身上还沾着上个任务目标的血,赶来增援,还没进门就被烟味薰到反胃,好不容易看清满地横尸,明白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找出张还算干净的手帕,边往里走边扇二手烟,递到他跟前,耐心和善地劝说:“当初把你捡回来,不是让你他妈的在这赶趟儿送死。” 佐久早没接,盯着手心的枪柄,在干涸的血迹中漆黑如初,没有任何死亡能将其撼动,接着他好像又望见某道空中虚影,在向宫侑身后移动,他极力克制自己的目光,不与它对视。宫侑却突然伸手,从他指缝夺走香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大口,含着烟叉腰讲话,说你要不愿意戒也没关系,这么好的事儿我也来分杯羹,以后你碰一口我陪三根。 他猝然抬头,捕获到他视线的虚影在宫侑颈间合掌收束,佐久早飞快拍掉他手里的烟,宫侑有些错愕,视线上下扫,奇怪地打量他,说你发什么疯。佐久早起身,拈住他的下巴挑开唇缝,将他口中未下咽的烟雾尽数缴获。宫侑心说疯子发病不挑地儿,被蛮力压得不禁后仰,后退一步,踩上人尸软肉,靴底黏起的湿声在死亡堆砌的孤堡里无处回响。 他有时会想闭上眼,关上耳朵,不闻不问,做块无知无觉的顽石,沉浸在恰如此时的暧昧和危情错乱,也沉湎在过往留给他的难题,仍由联想错解,他得到吻,想到爱,因为痛,感到憎,幸存在生,又逼视着死,回想起命运的一式两份,再庆幸生死同爱憎悬而未决。在分神的片刻,唇角抽痛见血,舌尖发麻,宫侑意识到事态有异,扯起佐久早发尾,问他是不是又看到了,佐久早紧握住他,埋在他颈间点头,喘息紧迫不稳。宫侑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翻出原先的手帕,不轻不重地捏在他的鼻尖。

佐久早圣臣能看见鬼,枪法高超除了手腕灵活的射击范围外,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他能看见鬼附在将死之人身上。常有人说被他盯上会感觉动弹不得,其实佐久早在看鬼,鬼缠住的人,他会开抢,这是他和亡灵的交易。最初他跟宫侑走出家门时,说自己想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一种死动容,存在的每一天应当竭尽全力,用万无一失的秩序拴紧神志,只有这样才能在随时降临的命运前没有悔意,可它不轻易放过我。宫侑说你要想哭就把我的手松开。 接到那次暗杀的宫侑十七岁,距离成年还有不远不近的三年,他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偷了角名的ID卡在暗网上注册小号,第一次任务目标是两个为虎作伥的放贷人,他跟踪潜伏,勘探时机,在他们闯入佐久早家时动手,因为缺少经验警惕不足,还差点被反杀,好在角名及时赶到补枪,可还是晚了一步,佐久早夫妇已经双亡。 血液成股地从四具尸身下弥漫开,形似无限扩张的庞影,淆混罪恶和无辜,笼络共存在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生息和亡寂。是人都会死,而死后都是同一副败骨烂肉。宫侑立在死人堆里抹了把脸,角名伦太郎在旁边倚着狙击枪,一脸怕麻烦的样子,掂量了半天,在弹夹里挑挑拣拣,择出一小块不明固体,问他要不要吃糖。 血迹淌入地板缝隙,滴滴答答,回响异常。宫侑叼着糖纸掀开地面木板,久封的地下室飞尘四起,他挥手拂开缭灰,看清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站在中央,头顶被数道牢笼巩固,他向上仰望,与宫侑对视,父母的血迹顺着锈迹斑斑的笼管滴在他脸上,他满脸血污,纯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宫侑看得眨巴眼,嘴一松,糖果透过笼缝,掉在他脸上沾到血。佐久早圣臣被小东西突然一下砸得发矇,还不待他看清,在地面上的宫侑支支吾吾,绞尽脑汁,望向角名释放求救信号,转而又急中生智,用随身的战术刀捅破牢管锈处,破开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隙,跳下来和他说初次见面,请你吃糖。 佐久早盘坐在角落里咬糖块,手里折糖纸。宫侑洗过刚杀完人刀后,切他家的桃子插在尖上啃,没话找话地问他糖甜不甜。佐久早垂着脑袋不看他,说我能看见鬼,你不怕我么。宫侑啃硬桃子啃得清脆响亮,反问他那你怕鬼么。佐久早哽吸一下鼻腔,说习惯没有怕与不怕。宫侑舔尽刀尖上的桃汁抹嘴,说那我还能看见你呢,有什么好怕的。现在你无家可归,也没有大仇可报,你靠自己爬出这个笼子,对我也犯不上感恩戴德,今后你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长久的囚牢也有锈处,大不了再捅破它一回,过去再牢固也左右不了你的如今和往后,去当个自由的人,手里握住什么都好,你要捍卫你自己。 宫侑演讲完心情不错,削干净吃剩的桃核,坑坑洼洼地雕了个五角星,朝他抛过去。佐久早接下来,在小小的桃核上闻到刀尖冷铁的味道,洗不掉的血腥味,曾经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水果的甜香裹挟的他人温度,他把桃核包进糖纸,握紧手心,视线掠过将他禁闭的父母,掠过弑杀双亲的仇敌,最终抵达正靠在门扉玩刀的宫侑。他走过去,途径四具尸首,掩埋生养恩情,也迈过血海深仇,从地上捡起杀人者的枪,无视沉尸上浮起的重重虚影,穿过生死间的狭窄缝隙,将破碎的过往放置身后,决心搞清楚这个人口中的自由含义。 他走到宫侑身边,摊开手中包成糖果的桃核,小声说自己身上脏,要还给他。宫侑戳着额头故作沉思,灵光一闪,说那我们去游泳吧,这里离海边不远,晚上海面的月亮好看。风吹开门扉,门页撞在框边“哐哐”作响,角名瞪他一眼,拄着狙击枪蹒跚往外,说自己要去吃夜宵,因为赶来给某人擦屁股晚饭都没赶上吃,快要饿死了。宫侑说他不够理想主义,角名一枪托戳在他挡在门口的脚背,说你好,谢谢,别挡道,我只有幻想和妄想。宫侑蹲在地上揉脚丫,眼看都快哭了。 这个夜晚确实足够漫长,容纳生死、自由、理想、幻妄、浪漫、梦游、将寥落的浮木碰撞造作木舟,在漆黑的海面留下唯一波粼。 第二天宫侑和佐久早圣臣在海景房里起了个大早,容光满面地回家,角名伦太郎满脸怨念地守在家门口,狙击枪和移动终端摔成了破铜烂铁,脸上贴满大大小小的创口贴,身边领了个龇牙咧嘴的白毛小矮子。   2. 星海光来原先在蛋糕店里做学徒,老板是他冥顽不化的老爹。星海有信心自己做的蛋糕味道能在全国名列前茅,可惜店前门可罗雀,生意过于惨淡。他父亲离世前坚信,人的灵魂不能被科技侵蚀,信念不可在拜金中迷失,于是店铺选址、陈设和工艺都“复古”过了头,原料坚持用成本居高不下的好料,店内不允许出现自动化的机械,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自信桀骜地尽人事,最后又无可奈何地听天命。他家的蛋糕店像城市里朝生暮死的浮游,在预制营养膏盛行的生活里,发现它的人感叹是时代的切片,他被凝固其中,而父亲凝固在病床上。 这是蛋糕店关门大吉前的最后一天,他本要将没卖完的蛋糕打包丢掉,准备餐盆洗手,第二天去当浪客,不料此时店里来了顾客——饥肠辘辘的角名伦太郎,在深秋的夜晚套无袖背心,穿破洞牛仔裤,戴倒三角墨镜,胸前成串奇怪银饰随脚步晃动,撞在一起叮叮作响,打扮得像个风度冻人的摇滚歌手,背的沉阔枪包也像是琴箱,似乎随时可以演唱,也随时要去流浪。 角名狐狐祟祟地进店,在餐柜间东张西望,左右探看,这个慕斯夹一块放进餐盘,那个口味的奶油蛋糕整份带走。他抱着满满当当的甜食来到收银台前,发现没有电子收费设备,于是准备掏钱包用现金付款,却意外一僵。星海光来正埋头给他找打包的纸盒,一抬眼人却没了踪影。他往店外张望,角名正抱着一盘奶油蛋糕狂奔,蓝白色奶油飞驰在夜色中,奶沫零落滴滴,留下一路踪迹。 角名边跑边给宫侑拨通信,“嘟嘟”无人接听的信号音轮播,用脚也想得到这家伙刚才离开的时候干了什么好事。星海从身后拽住他的枪包,他一扭抽臂脱身,连包少说三十斤的斯太尔被星海大力一抡,几近飞到天边。角名一刻也没为狙击枪哀悼,立刻赶来的是星海光来的“咚”声平底起跳,被踹飞的终端半空解体,电路板光芒闪烁,火花噼里啪啦。角名双手环护蛋糕,背向地面摔倒在地,将口袋里的弹夹、军刀、没舍得给宫侑的棒棒糖都掏了个干净,缴械投降,绝望地闭上眼,作临刑前的终极陈述:我真的快饿死了,死掉了就没人还你钱了,能不能让我先吃口蛋糕。 两人捧着近乎稀烂的奶油蛋糕,一人托住半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吹风。角名徒手抓蛋糕胚吃,咽下了又舔舔指尖的奶沫,吃完一口塞下一口,忙得不亦乐乎。星海感觉这个夜晚的风很凉,坐得凑过去近些,将蛋糕盘多分出去三分之一。角名吃得有力气讲话了,缩起长腿抱在胸前,挡在风来的方向,问星海光来是不是没看见他留在收银台上的字条。星海说,你留了什么。角名说,我说那些蛋糕我会付款,今天就先带走一个,但剩下的账单我都会偿清,希望你留给我。星海在风里闭上眼,这里离海岸不远,风中有海水的味道,父亲重病时分不清气味,常将相似的气息作混,临终前还在问病床边的他,自己是不是来到了海边。他看向方才两人追逐的来路,破碎的电子设备和枪械散落一地,他问角名,你那些东西坏了怎么办。角名埋在手心吃碎碎的蛋糕粒,含糊地说得花钱找人修吧,应该要花不少。星海挑了一下眉,说那你要是花光了没钱还我怎么办。角名想了一会儿说,虽然有点麻烦,但我会多杀几个人,赚了赏金就会还你。 星海扭头看他,一副“你在扯什么鬼话”的表情问:“你是恶棍么?” 角名推墨镜到头顶,抓了把蛋糕细嚼慢咽,说:“可能是吧,被别人当枪使,怎么说也算不上是人。你要来点蛋糕么,虽然碎了点,但味道还是好的。我之前去过你的店里吃蛋糕,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甜的东西,觉得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食物,原来甜蜜和其他味道不同,会让人产生幻想,想象自己要能吃一辈子蛋糕就好了,除了甜可以不用尝到其他滋味。泥土的是湿腻的,垃圾是腐馊的,墙壁是泅霉的,血液是铁腥的,眼泪是咸濡的,汗水是苦涩的,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的时候会变得很庞大,像车辙要从人身上碾过,从前我承受下来,变成一个摊薄的愿望,躺在地上望向天空,天空很广阔,也离我很远。但后来我走了,因为不小心杀了人,大概是愿望变薄后成了执念会割伤人,我只是不想被他那样对待。他们明明告诉过我,在孤儿院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可那个时候我好像把警告和原来的自己都忘了。人的颈侧有大动脉,扎破后血会喷到特别远的地方,那副景象很像自然杂志里的插图,成群海鸥在空中径自飞,我从没觉得自己离天空这样近。朋友满脸是血抓着我,把我从那个人身下拖出来,问我怎么办,然后下一秒又自己说,要不我们逃跑吧。他似乎在问我,但其实对痛苦从来没有疑惑。之后我们从郊区的山跑下来,跨过一片比我们所有人都高的玉米地,来到城市,用院长的钱包买奶油蛋糕。他的死亡换成我的甜蜜,我没法形容那时的心情,但觉得真挚,是迄今为止的唯一动容,原来很多事情的尽头都有代价等待清算,后来我拿起枪,开始替人做结算,和自己的过去做切割,这种感觉像从名为‘我’的真实中离开,愤恨、委屈、不舍,懊悔那些感受过的悲情最终都会远离,想清楚这件事后,我明白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平静,也最明白是妄想,我们是上帝手中透明的斧头。”他粘着奶油的手指自己碎了一地的狙击枪,“我们是一种结局。事情就是这样。” 星海抓了把蛋糕粒塞进嘴里,缓慢咀嚼。角名放下蛋糕盘,两条光溜溜的手臂搂紧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吐息在空中化作暖雾,不知在黑暗中望向何方。 星海擦擦嘴边的奶油,问他:“你很冷么?你缩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只赤狐,那是我爷爷的猎物,它的毛发很软,在雪地里会随风抖。我家现在还有那只狐狸毛做的围巾,爷爷打到那只狐狸后没多久就被一只黑熊拍死了,围巾是我后来做的。爷爷死后父亲带着我从海岸森林离开,来到城市,一切变得丰富,也好像变得浅淡,星空和极光被巡视灯冲散,再没有雪花落在香杉树上。父亲好像感到恐惧,在比针叶林更高的楼宇间被看不见的熊掌袭击,然后被击败。可我不想体会失败,我尝试修复过很多东西。奶油的凹陷可以用刮刀平整,断连的线路可以焊接联通,损坏的数据能够用算法复原,通过修理我能弄清楚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从中获取经验,规避不利条件,让自己发挥最好的作用,却发现无法改变的部分,远比想象中坚固。我读到一本很久以前的小说,叫做悲惨世界,里面说我们就活在悲惨世界里,没有被听见不是沉默的理由。我曾经以为,只要知晓的足够多,就能从中总结诸多事情的解法,可在越来越宽阔的含义里,会发现成功是伪造的,败北实则是被构陷的,人们应该去寻找的,是被听见的方法,还是不沉默的借口?我有自信自己总能找到答案,却不知道到底哪个答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你怎么又吃起来了,你在听么?” 角名刮走餐盘上剩余的奶油,凑到嘴边舌尖碰碰,砸吧砸吧嘴,再细细舔去,反问他:“你有没有成年?虽然看着不太像,不过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去暗网上注册一个自己的账号,有能力的话可以接点活儿,当然啊,我不是劝你来做我的同行。只是那个地方有很多不被允许在光下暴露的需求,所以也会有很多真实的原因,有被羞辱的人进行复仇,有利益冲突的人先下手为强,也有走投无路的人在寻求帮助。我们接受赏金,行动的实质是从原因进行推导,为雇主带来结论,可能是以死亡作结,也可能是最后没人愿意面对的真相开诚布公。那里可能有你想要明白的事情,也可能没有,不过好处是会对确定性没有太多期待,因为那个地方会教人只有死亡是唯一确定的。” 星海托着腮,看角名吃蛋糕,舔爪子,看了很久。晚风吹在他脸上,一半收拢盈溢的滚烫,一半稀释物是人非,经年和累月都在海陆间摊薄质地,曾经的星空荡然无存,不过黑色海空犹待他书写,他是白色的异墨。星海向空中伸手,攥紧答案和自己的心。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你们狐狸是不是都喜欢吃东西?我小时候经常发现黄鼠狼在田里乱晃。” 角名斯文地擦净嘴角:“我们不是一个科属的,别乱拉亲戚。” 星海抬起头揉眼睛:“你之后打算去哪?” 角名起身,仔细地把餐盘送进厨余垃圾的投掷口:“可能回家吧,不过也说不定,我们这行没有那么多之后。” 星海撇撇嘴,跟在他身后:“你不当杀手的话,可以去作传教士。” 角名原路返回,边走边捡,枪壳枪管枪栓、弹夹弹盒弹仓、握把支架线膛、扳机击锤撞针、制退器消声器感应器、瞄准镜闭锁机测距仪、还有各种型号螺丝钉,闻言发出哀叹:“好麻烦,我只喜欢吃甜食而已。”星海跟在他后面拎枪包,接住这堆比蛋糕还碎的武器废品。 “不过也有可能我擅长发现好吃的。”角名回头重新戴好墨镜,摸出口袋里的备用机光速自拍,把自己和星海和夜空框进同一景别。

至此,四人组正式在出租屋前集结完毕。宫侑听角名讲完事件始末笑得捧腹抹眼泪,又不慎踩到弹簧被击中下巴疼得狂擦泪花。在赛博现代,家门小广告与时俱进,载满花花绿绿电子码,轻易去不掉,清理还容易中病毒,角名和宫侑干脆放着很长一段时间没管。星海一来看见这扇家门,眼角不住地狂跳,当即连上自己的计算机一顿迅猛操作,将门上的电子病毒杀了个干净。宫侑在旁边啧啧称赞这技术出神入化扫黑除恶,被角名一拍后脑勺中断施法,督促开锁。这几天正好赶上门锁的生物识别系统损坏,唯一的物理钥匙在角名钱包里,前一夜宫侑拉着佐久早深夜游泳、开房、夜不归宿,连坐角名和星海在家门口吹了半宿西北风。   3. 本是宫侑和角名两人租住的开间,格局紧凑狭隘,空间不足七十平米,但经过极限管理和精密划分,倒也住下了四个人。进门的左手边是鞋柜和武器柜,上层刀架,卡巴冈栎塞克斯不胜枚举;下层枪柜,卡宾三八勃朗宁应有尽有;中间抽屉专塞炸药手雷泡泡枪。左侧再往里是卫生间和浴室,厨房在最深处的角落,因为没钱装吸油烟机,直接在灶台顶开了扇天窗,抽出橱柜中层的折叠桌,就能实现吃做同步。客厅的沙发床换成了上下铺,星海光来睡在下铺,上铺是角名伦太郎和鳐鱼抱抱偶,空间中段加装纸墙隔开,分作两间房,里间的上下铺分别是佐久早圣臣和宫侑。星海和角名的外间有电视机,宫侑和佐久早的里间有洗衣机,两个房间共用一个阳台,花盆边放晒干的贝壳、海螺和投影仪,画面浮在夜晚的半空,四个人在晾衣架下一起看德州电锯杀人狂。第二天邻居投诉他们光污染,宫侑当天加装了幕布,将阳台裹得严丝合缝,连播电锯惊魂一二三四五六七,整栋楼在链锯声中震了一宿,第三天邻居给自家砌砖封窗。角名说果然杀手上不了天堂,佐久早说但是可以进电影院,宫侑叼着速食饭团说行了都别废话,赶紧过来猜拳,今天谁下厨房。刚从虚拟机房出来的星海顶着两个黑眼圈,在三根中指之间出拳,心感萧瑟,举目无亲。 四人均在暗网接单,赏金是主要经济来源,宫侑近战刺杀得心应手,佐久早独枪屠戮身形时隐,星海给自己制作了一只智能外眼,能连接云端计算器进行情报搜集分析,在集体出动的大型任务中负责计划制定和行动部署。四个人围坐在暗网的个人介绍页前,角名想了想,说狙击手其实蛮无所事事的,暗杀是天灾无端降临,没有短刃即接那么热血。宫侑在旁边偷吃他的百醇,说用刀也很累的好不好,砍砍杀杀、刀刀见血、臭腥腥啦。角名没收他夹在指缝间装烟抽的巧克力棒,说你要是皮痒了去找星海打一架。 生死是一瞬间的事情,是清晰的界限两端,求生法则是在黑暗中游走边际,明天不一定会来,那就让每一天都足够到此为止。他们去瞬间里接受考验,也在漫长的片段里组接生活,收集将枯的花、临坏的果、给流浪猫织毛衣,扫除投影仪镜头前的灰。赚足第一桶金后,宫侑不惜重金给房间加装防弹门,星海大刀阔斧地安装隔音墙。 角名喜欢和星海晚上出门夜游,拍摄探店视频发在SNS平台上,光下闪闪发亮的食物秀色可餐,滋味诱人,促成角名开拓甜品博主的副业,经常因引领潮流的穿搭出圈。他的镜头常带到一个白发少年在认真吃东西,眼睛明亮又专注,像总长不大的漂亮人偶,与此反差的是吃相狼吞虎咽,很不挑食,关注角名的粉丝给他取外号叫小海鸥,很少公开回复的角名在评论区留言又秒删:那你们是没见过鸟啄人。捉到蛛丝马迹思绪野马脱缰的粉丝朋友表示,正在给键盘擦眼泪,已经磕到了!后来也有粉丝留言发问,为什么角名和小海鸥总是在晚上出门。角名闪现至评论区,字里行间的架势恨不能贴大字报:因为受不了隔壁某对炮友天天玩SM。 发现佐久早还时常受鬼视困扰后,有天晚上宫侑鬼鬼祟祟回家,暗杀似的绕到背后突然将人抱住。佐久早坐在洗衣机旁边盯着滚桶旋转,差点一个过肩摔将人抡地上,他往颈间擒获敌手,结果握到宫侑的指尖,很冰冷,像岩石,脖子上感到一抹凉意,相触的肌肤像有魔力,他被冻结在原地,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宫侑说马上就好啦。他扬起头,眉心从他唇角擦过,问他是什么。宫侑松开手说噹噹,握住靠背翘起他的椅子,欧拉欧拉地推到镜子前,他看见自己脖子上系黑色皮绳,半边银链复折穿环,拉动后侧指环,皮绳收紧,勒紧呼吸,将他从魍魉前拽回现实。宫侑双臂交叠,搭在他的肩上,下巴戳在他的头发里,看着镜子里的他说,不想自己带出来的人,被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怪抢走。佐久早仰头凝视他,说我见过它出现在你身上。宫侑从他颈后拽动指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闻到对方身上血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还用劣质香水欲盖弥彰。他在窒息的紧迫间发问,我能信任你对么。宫侑松手,慢悠悠地回答,信任是很复杂的。他向上伸手打捞,拽住领口将宫侑上身的衬衣扯掉,摸到他胛骨上的纱布,宫侑赶忙低头堵住他的嘴。 宫侑左侧锁骨下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枚枪疤,淡粉的褶皱微微凹陷,瘢痕从枪口向外延伸,脉络迷离,远看像玫瑰花瓣。佐久早吻过去,牙关抵在伤口的边缘,轻轻啮咬,似要将其弥合。他问宫侑,要不要文身遮盖,他最近在一家刺青店跟人学习刺针和穿孔,虽然会流血,会有一些痛,但他能做的很好。宫侑勾住他的腰,埋在他的鬓发里闷声说好啊,那我也给你打眉钉。佐久早抓起他的双手扣在床头,身下泄愤撞击,宫侑故意叫唤得甜腻,贴着他的下唇密密地吻,在摇晃间若即若离。佐久早汗珠滴在他的眼角,让他看上去眼神湿润,水滴流过欢愉的轮廓,似乎延伸出一条河,承接住自己所有游梦,还不等佐久早辨清背后寓意,就见宫侑喘着气歪头笑,边笑边说眉钉不喜欢我也可以给你打唇钉啊。佐久早把他两只手腕绑在床头,捂住他的嘴,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在他身体里射了一回,松开,看清自己留下的齿痕锋利,腰上红痕触目惊心,像某种艰涩确认,参杂怅然若失。宫侑还没匀过喘息,扭了扭胯,感觉这么多回过去身后事物坚硬如初,不禁心叫不妙冷汗直冒,说能不能打个商量,只要手腕解绑他就绝不乱喊。星海在防弹门上“嘣嘣”两脚,床架跟着地动山摇,角名于心不忍,在门外喊话,说你别骗他。后来佐久早顾左右而言他地表示,可以打眉钉了。宫侑装傻充愣说没听清你说啥,铃口上钉?然后喜提三天在角名和星海床边打地铺。每次事后宫侑也不再嚷着要解开捆绳,就缚着手将他套在自己怀里,再沉沉睡去,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疲惫,这样安心。 之后手头宽裕,时日见长,生活有崭新可能,四个人却都没有离开。很小的房子,盘踞在老城区的顶楼,刀枪不入,坚不可摧,像是顽垢不去,四人的关系形似五线谱上的四重破音,恰巧在同样的声频里暴裂无声。希望的确会循序渐进地出现,并且至此往复,只是没人再依靠它幻度明日。电视机在某一天再也收不到信号,老洗衣机因为卡住弹壳被迫淘汰,在新洗衣机到货前,四个人的衣物换洗由唯二两位枪手包办。 此前因为洗衣机会偶尔中途停顿报损,佐久早经常为了盯着它顺利运行而熬夜,他告诉过宫侑很多次今夜的月亮很美很亮很动荡人心,宫侑听到这些会把他往床上带,这个人不想谈情说爱只愿意食色性也。新的洗衣机完好无损,这些夜晚戛然而止。佐久早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时的月亮,而宫侑不敢告诉他的是,自己可能很早就弄丢了真心,它没办法着陆,站在确定的道路上,清醒地辨别爱意和杀意,它在空中飘摇就很好,这样在飓风中也轻盈,好像可以去任何地方,为了偏离命运竭尽努力。   4. 星海告诉过宫侑,大象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将死时会远离象群,独自走向象冢,结束和告别都无怨无悔,游离和单影都举重若轻。 星海也告诉过宫侑,你们要还敢在我床上乱搞我早晚把你俩都杀了。 宫侑面对星海指认的床单铁证不以为然,还拿叉子戳他手里的草莓蛋糕:“他昨晚喝多了,酒吧有个酒保调得相当不错,下次带你一起去啊~” 星海支走他的尖叉,火速擓了大块塞进自己嘴里,脸颊撑起鼓包,剩下的连盘一起塞给角名,一抹嘴掀起床单,束成布条,把宫侑五花大绑扔上床,跨坐上去一顿暴揍。 角名戴着藏狐头套坐在一旁边看边吃蛋糕,毛绒头套是他昨晚和星海去动物园买的纪念品,保暖度相当不错,星海见了在纪念品店好久都没走,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买了一个,戴在他头上系好两朵绒球,说让它给你作伴吧,万一有天我想自己出去玩了呢?角名扶正头上的狐狸耳朵,说你不要憋笑。 一抹奶油,一截蛋糕坯,蛋糕被角名挖得坑坑洼洼,留下奶油尖和草莓肉。 星海揍累了,坐在床上气还没喘匀,不知宫侑用从哪摸出的刀割开绑在手上的床单,两条长腿圈住他,一个挺身坐起来,凑近来和他面对面,擦擦他的脸颊,摸摸他的眼睛,说宝宝揍人好疼啊。星海被恶心得想死,一把揩干脸上可疑湿痕,说新任务是四个人集体行动,要剿灭关西某个风头正盛的黑手党,但唯独你的是誓杀令,目标是他们的首领,身份背景外貌一概不详,订单剖露的信息只有一个代号,叫“黄金”。 “立誓杀,无成事,不成活。是谁这么想要我的命?”宫侑还在笑,刮走他嘴角残留的奶沫,舌尖在指腹轻轻一触。 星海红着眼圈瞪他,仿佛在说“你要真的接那你是真有病。” 宫侑耸起肩,嘟着嘴,做一副好夸张的表情,见收效甚微,又戳戳他的嘴角,往上提。 “你想好了再回答。”佐久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到他身后,衣领褶皱,襟上的纽扣崩掉两颗,露出一截斑驳的皮肤,昭示某人罪证确凿。他摘了根烟咬在唇边,又取下,碾碎在手心。 角名把剩下的奶油尖和草莓果肉给星海,在终端上调出暗网页面递到宫侑面前,赏金布告的确认键上方是委托雇主头像,一把净尘淬利的太刀横立其中,刀锷处的家纹两人再熟悉不过: “下令人是北前辈。”   很多年前,宫侑某次醒来望见天花板,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周遭明亮得一尘不染,而北信介就守在床边,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国,于是转头就想问这个神明一般的男人,要怎么复活去找人报仇。可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钻心的痛感从胸口蔓延,植入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将他活生生地钉在人间百般锤炼。北信介拭好一把短刀放在他的手心,他尚且年幼的掌心刚好能够握紧。 宫侑的刀技和近战体术师从北信介,两人隐居山林居处古朴,周边不是坟墓就是孤儿院。宫侑不练刀的时候上树偷鸟蛋下地钻兔洞,顽劣至极无恶不作,和角名伦太郎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正好从树上摔了颗鸟蛋下来,被母鸟啄了一路。角名觉得这人挺没品的,把他领进孤儿院的后院,两个人到一棵年纪很大很粗壮的桑树下,宫侑爬上去摘,角名抱着篮子在下面接,宫侑控制不好力道,总把桑葚捏破,紫红色的果汁在手臂上流一路,他也不心急,舔舔手心再继续,酸的很多,甜的很少,干涸的果汁像盘踞在他身上的小蛇,不知何时要给他禁果,亦或亮出毒牙咬他一口。 后来桑树被砍掉,后院变成了停车场,进进出出很多大人物,扎领带梳背头,喷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名贵香水,来孤儿院待几个小时就走,院长迎来送往,穿西装喷发胶,和大人物们越来越像,院里很多孩子身上也染上那股香味,他们依旧形容不出,只知道洗澡也无法去除,水花从头顶流到脚心,身体没有一处属于自己。 有些孩子死了,漂在小河上,宫侑跟着北信介埋了几具遗体,小小的土坡立在路边,野林人迹罕至,茂叶隐天蔽日,山上没有神社,没有青烟抵达更高空。 有天夜里,宫侑窥见北信介开了神龛上那把太刀,第二天人和刀均不见踪影,虽然平日种种迹象都显示北的身份可能和某个神秘组织存在关联,可宫侑还是难以忽略此时被遗弃的沮丧。临走前他收拾自己的行囊,抽出北当初交给他的短刀,刀柄里掉出信札,北的字迹雅正,给他迟来的戒辞:过刚易折,存爱怀仁。宫侑将刀收鞘揣进口袋,一抹眼睛,转头跑去孤儿院找角名。 他们贸然闯入世界,和昨日乐园一别两宽,专挑超市里特价的临期饭团,在窄而小的巷尾吃奶油蛋糕,在城市最底端,看向上的阶梯比地平线还低十公分,机械的废弃冷却水在这里汇聚成湖泊。城中最高的摩天大楼,顶层有飞机坪,指示灯终日闪烁,因为太高太明亮,宫侑总误以为那是北极星,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酸涩,忍不住眨眼,到头来还是没能找到方向。乌泱泱的行人在高楼间流淌,建筑的悬浮屏正轮播新闻,一伙儿重大儿童性交易犯罪团伙被正式批捕,主犯在被捕前遭人暗杀,目前真凶不明。 角名坐在宫侑身旁,腿上放着一块报废的电子书,液晶屏渗液,在惨白的亮屏上辟出闪电般的裂缝,他边剥橘子边惆怅,望着茫茫人海叹息,说人生来就是这么孤独吗。他刚剥掉橘子皮,宫侑自觉伸手过来掰橘子瓣,吃完还嘬手指,说你是不是太宰治看多了?还有我才不是独生子,我还有个同胞兄弟,虽然也叫治来着。角名啧一声,把剩下的橘肉囫囵塞进嘴里,半个瓣儿都不想让这人白嫖。 虽然水果不能当饭吃,但饿了三天好歹吃到了有味道的东西,傍晚的时候宫侑背着一袋橘子从树上跳下来,信誓旦旦地一搓鼻尖,说是野猫发现的,后面被果店老板娘碾了一路。 角名捧起修不好的电子书,屏幕最后挣扎着闪了几下彻底熄灭,旁边的宫侑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眼睛,远处的指示灯依旧闪亮。他说,你不能一直看着同一个地方。宫侑眨了眨眼,手握成圈叠做望远镜的样子,凑到一只眼睛前,朝远方眺望一番,又转过来将镜头对准他,还朝他笑,说自己有在吸取教训啊。

宫侑当着三个人面在任务布告上按确认键,佐久早去阳台点了根烟,还给落地窗上了锁。宫侑把窗玻璃拍得都快碎了,实在没办法,拎起佐久早的洗涤剂进卫生间,作势要往马桶里倒。佐久早拉开落地滑门,把打火机凑到宫侑床单边,倒下和按下都在一线之间。最后是宫侑先收手,佐久早把打火机丢进了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扇上卫生间的门,把他推进最里面的浴缸,自己脱了衣物站进去,打开头顶的花洒,水花打湿他的长发,湿缕遮在眼前,两人都顷刻浇透,彼此身上的前夜留痕在水迹间湿濡迷蒙,似要将他们都没来得及辨清的旧梦冲溃。宫侑捋了一把脸上水渍,撑着浴缸边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干脆坐着仰头看他,迎着水含含湿湿地讲话,问他一会儿要不要再去喝一杯。他想尽量用轻佻的口吻,但是并不成功。佐久早单膝半跪下来,一遍遍抚净他脸上的水,执迷不悟地从他的面孔上寻找某种线索,问他是为了那个蒙面的酒保么。宫侑躲开他的手心,自嘲地笑出声,声音很沉,沉得很轻,说那个酒吧就是这次行动的地点。佐久早解开他的领口,向两边扯开衣襟,从他的脖颈向下吻,比起吻更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可比起摧毁又更像是要将他缝合完整。宫侑身上除了胸口的枪伤外,还有这些年横横斜斜的刀疤,它们或深或浅地在这副身躯上游弋,像某种佐证,证明命运对他的锻造,证明他无法潜入过往扭转的部分,也证明他们如今能在此相拥的诸多前因。 “爱是这么复杂的事情么?给人感觉熟悉,但也陌生,觉得可恨,又觉得可悲,我应该见到他的时候就明白,可世界上真的会有混合这些感情的人存在么?”佐久早把他锢进怀里,不自觉地收力,指节陷进他光溜溜的肩膀,像锁住一团水。 “这确实很矛盾,很难得,也很迷人。”宫侑将他的湿发别到耳后,洗露出一双他初遇时就移不开眼的眼睛,现在他要伸手盖住它们:“你应该多见一些人,了解这个世界的广义和歧义,你不能一直看着同一个地方,把视线锁在那个笼子里,将爱和信赖之类的含义弄混。” “我不觉得自己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看向哪里。”佐久早想挡开他的手,但以失败告终,他在一遍遍抚过他眉上的双痣,好像是爱,又像是错觉。   5. “关西这支黑手党发展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原本党内多支相争分权,近年来才被现任首领‘黄金’肃清一统,财富和权势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说是关西境内最大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也不为过。‘黄金’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成如今的规模,手腕可想而知,杀人越货恐怕都只是基操,横握黑白两道,规则在他面前是一纸空文。但这样的人却大隐于世,没人知道他所求为何,所以也最遭人忌惮,这意味着这个人没有弱点。他可能单纯是地狱的来使吧,所以根本不介意把人间变成另一座炼狱。” 星海念完情报,电子眼自动收束折叠,藏在他的耳后,左眼虹膜闪过红光电路,显示智能外眼的检索器植入其中。他说完看了宫侑一眼,宫侑朝他眨眼睛,笑起来眯眼,嘴里叼着从角名那搜刮来的棒棒糖,一咬一翘,身上只带了把平日常用的战术刀。 角名在路口和他们暂别,背着半人高的枪包,一路上频频引人侧目,他转身隐入群楼暗宇,临走前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块荧光布,别在星海的冲锋衣上,替他拉好拉链,拉到最顶端,风和危机都不让靠近。星海趁他弯腰时,将他别在头顶的墨镜放下来,在眼前架好,遮挡住视线,说这样才像话,去流浪吧,传奇贝斯手。佐久早对上他的视线指了指自己的耳廓,角名反应过来,将联络器重新塞回耳道,佐久早的声音从中传入,给我五秒掩护,我会带他们回来。角名背过身后朝他打手势,比二五八最后食指向上一抬:两百米射距五秒我能给你八发。佐久早握拳抵在胸口,示意足矣。 酒吧外有保镖搜身检查,星海顺利通过,佐久早抬起双手,扫描仪在他身上显示无异常,宫侑则直接被放行,一进场他简直气得想笑。三人穿行在幽暗的镜面长廊,碎亮的光时而从镜像中魅影似地闪过,还没靠近顶层舞池,地颤和声浪已经迎面打来,镭射炫彩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徐徐开启,五光十色的激光针似的穿过迷雾,一如弓矢刺透迷阵。黑白结领的小开和脚踩横天高的辣妹穿行其中,激猛的打台音乐穿插着下流呵斥和语笑阑珊。 星海被夜店光闪得眼睛疼,揉了揉眼角,从一众花花绿绿的调酒中取了杯最像牛奶的白色液体,端盘的兔女郎见了他捂着嘴娇笑,瞧他尝到百利甜咋呼呼地亮起眼。与此同时智眼的检索器不动声色地扫过周边数人,将收集到的数据和暗网档案库一一对比:三个在籍通缉犯,一个城东红灯区实际掌股人。星海咂摸出甜腻的酒味,暗叹这一眼真了不得。根据布告上提供的情报,关西黑手党有可能今晚在此举行换届选举,组以上的负责人都会到场,酒吧的霓虹闹象恐怕只是遮蔽,重点是摸排组织中人员情况。星海找了个离门近的暗角猫进去,抱着酒杯小口呷酌,收集进出的人流信息。耳内通讯器传来宫侑好死不死的声音:好想留下来保护宝宝啊,要不然先从这旁边的人开始杀起吧。星海撒了半杯百利甜在下巴上,说要送死就赶紧滚,死后我给你分尸。佐久早从旁边递来手帕。 场内灯光每隔十秒一个黑场空隙,佐久早边走边在这段隙间组装好身上拆散的三八式,从某张沙发椅后顺带出前一晚留下的弹匣,一声轻微扣响,在契口合缝入柄,拉开保险栓。他跟在宫侑身后穿过舞池,几个脱衣舞娘踩上高台,向底下晦暗的虚空扭动腰肢,竭尽引诱,激情喷张,神色漠然,引发周遭不绝于耳的嗥叫。舞池的音乐永无止意,各形各色的肉身在此中荒芜兜转,极力甩动躯体,几乎要脱离世间沉重引力,飞往银河系。天花板上,迪斯科灯旋转不歇,一面超宽圆镜包罗此处魑魅魍魉,空间万象。佐久早停在舞池中央,停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人中间,但宫侑还是能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他不动神色,百毒不侵,冻结在人世间最狭小最复杂的笼中,纯黑的目光坚固如初。 宫侑双手插进口袋,握紧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流气地解开三枚纽扣,领口刚好露到锁骨下,胸前的枪疤若隐若现,舌尖抵住上颚,努力酝酿,杀人的力气和爱人的尺度,他得好好把握,差之一毫,谬以千里。他走向最深处的吧台,花枝招展的红男绿女围在桌边层层叠叠,回头见了他视线锁定,莫名其妙地全部散开,搞得他感觉自己像在走T台,而且还是艳压群妖的压轴模特。宫侑忍住笑,坐上吧台边的高脚椅,扶着桌沿转圈。吧台边音量小了很多,顶光昏聩,留下足够的黑暗供感情浑浊。 台内仅有一位的酒保也穿白衬衫,领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衣摆收进黑西裤,两根胸带紧绷绷地箍在胸前,一只耳缘挂着接听耳机,另一只耳垂缀着银环黑晶的耳钉,注视总给人被爱的幻觉,一截骇人的长疤从侧耳启始,埋入紫色荧光勾画的狐嘴半面,最后直达颈侧。他闻声抬起头,把他完完整整地装进眼里。 宫侑握住桌沿停在他面前,抽出刀,将自己的唯一武器摆上桌面,和他打招呼:“你好啊小家伙,不好的话也可以告诉我,因为我希望你能感觉好,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就好像变得天真。” 酒保好像笑了一下,点点头,在他手边放上一杯薄荷水,鲜切好的柠檬卡在杯口。宫侑抿了一口,清了清喉咙。酒保拿起他放在桌面上的刀,弹开刀簧,刀面上划痕很多,想必跟随侍主已久,刃口已经不再雪亮,不过他从刃上拂过,指腹还是现了白痕,不一会儿血珠泌出。 他对宫侑说:“你要小心。” 宫侑托着腮打量他:“真奇怪,明明是你在受伤。” “和你相比,这都不算什么。”他握住一块冰,等水融化,洗掉血迹。 “你在看这个么?”宫侑点了点胸口的枪疤。 “你看上去并不好。”酒保的声音很低,像含住蛇的信子又不愿向他吐露。 “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不是我的敌人,是我的错觉么?” “唯我一人逃脱,报信于你。”* 宫侑笑了笑:“我可能确实失去了所有,但已经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也许是我有吧。” “你需要放点音乐么?” “氛围里的人容易相爱,也容易产生错觉。” “那我的疤痕也有可能是假的啊。”宫侑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并起拇指和食指从伏特加和黑朗姆的瓶口上弹过。 酒保夹起四只shot杯,在台上依次排开,两指挑起酒瓶口,将瓶身架在小臂上,在杯中逐一注入黑朗姆,用宫侑带来的刀片柠檬逐置在杯口,再各自放上冰糖,浇淋伏特加,最后在糖块上点燃黄蓝摇拽的火焰。 他说:“我们可以来玩个游戏,每个人说一件关于自己的事情,对方来判断真假,输了的人要来一杯。” 宫侑伸手在燃情百加得的杯口烤火,舔舔嘴角,笑得仿佛阴谋得逞。 “你不要醉。”酒保微微皱眉,卷起两腕的袖口,双手撑在桌面微微俯身,从火焰前截获他的视线。 “我还没有看清你的真面目。”宫侑轻哼一声,直视他的眼底,那里有火光无法照亮的禁忌之地,可他偏要进去打捞一番。 “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发现真相并不能解决当下的问题,答案应该是明亮的,准确的,远方的,抵达要费一番辛苦,引导人脱离当下困境。但真相总要人回头看,它没办法成为答案,它是一种案底,是很多记忆里的灰暗蒙尘,它被懊悔和愧疚指染变得含混不清,它回答不了,为什么我会把另一个人当作一种仪式,在这些年里,一遍一遍地被我执行,被我终止。我不是真的想遗忘他,可世界上这么多变迁、消亡和幻灭,我不能只记得他,记住他的真相。我可以犹豫么?我可以因为失去他承认自己的残缺么?我应当找到让自己复原的方法。有时候我会期盼一场真正的灾难,污浊中可以混淆命运,或者涤荡后重新开始。我希望他能来,也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来。我想最遥远的愿望想到他,想最近处的危机也想到他,想他永远不要忘了我,哪怕是记得恨我,可还最想要他爱我。” “我猜你在撒谎。”宫侑捻起一片柠檬放在舌尖,焰火燎燃,可他无知无觉,化掉的糖液分裂出许多小气泡,在高温中无声破裂,像很多话无声言证,为了防止泄密,他一口吞下火焰。 “你在明知故犯么?”酒保揉了揉眉间,松开领扣,看上去很挫败,“现在更换规则,赢了的人有酒喝。” “好啊,那轮到我了。如你所见,这枚子弹离我的心脏很近,但又不肯要我的命。当时救我的人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当时我走在没有路灯的公路上,寻找我的家人。在路的尽头,硝粉和枪管摩擦爆发出火光,那种光没有人能避而不见,我看到了死神和我自己。也对,只有自己才最清楚自己的致命之处,我是自己的出题人和泄题人,难怪答案在他手里都满分。可人不应该捍卫自己么?所以我就想,其中应该有错误。我仔细排查过去,试图找出错步更正,再推导出正确结局,可这是一道生来二进制的谜题,进位规则是逢二进一,可他是一个变量,要搞砸我所有答案,我也没办法将他剔除,因为他是这套规则里除我之外的唯一表达。子弹击中肋骨的瞬间是很长的,人甚至能看清自己飞在半空的碎骨,可能这就是走马灯的魔力,我看见软肋脱离原身后原来那么小,仅像一个遥远的身影。这让我想明白了一点,人是不可以把自己锁起来,再把唯一的钥匙交出去的。那是一次重大失误,也是唯一教训,绝不会再有下次,况且那时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我想的最多的又是交付无法改变,他唯一的胜券来自我。我不喜欢后悔,不过我可以适可而止。听说过习惯的力量么,人的行为是可塑的。我可以学会自救,抵抗诱惑,不去揭开谜底,不再呼唤他的名字像呼唤我自己。”宫侑说完,被他持在手心的酒杯已经微微发热,他一饮而尽,觉得耽误太久,说得太多,风味不复从前。 “你说了很多个唯一。”他看上去很执着。 “唯一又不一定是真的。”宫侑放下空杯。 “忘却听上去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他的目光捂住他的枪口。 “这需要两个人各尽努力。”宫侑再赢一杯,与酒保面前的shot碰杯,柠檬片被烧穿,火星下坠,沉入棕黑的杯底,顷刻熄灭。 “做了错事的人可以偿还,可以赎罪。可有谁可以指正爱人要如何是好?爱的行动像审判,结局像判决,或许我才是被执行的嫌疑人,他会是法官么?那我可以放弃为自己辩护,能把爱给他不要追回,想给他更多,还想他全部收下,他会幸福么?这是个危险的问题。有人说过爱也会伤人,那些故事,那些悲剧。我不想他受伤,我能替他承受自己的爱带来的伤害么?可法场上陈列着我的凶器,我供认不讳。我们都不能再所求更多了对么?”酒保取来新的柠檬片,尝试重新点燃火焰,但是冰糖罐已经空罄。 “你相信爱神么?”宫侑捡起那片烧烂的柠檬吃掉,皮很苦,中间果肉干涸焦皱,但又残留余甜。 “我是无神论者。” “只有未知苦楚才不信神佛。你知道自己难过的时候会眨右眼吗?”宫侑再喝一杯,“还要再来一局么?” “可以,不过我们换一种玩法,每人问对方一个问题,回答不上人要扮演木头人,闭上眼睛数三秒,不管对方做什么,都不准说话不许动。”酒保摘下耳轮上的通讯器,似乎有人声在向他喋喋不休地汇报,被他一键切断。 “这回我先提问,最后的也不会让给你。”宫侑并指在最后一份shot的杯口弹过,“你见过那种光景么?当你爬了很高大,很艰辛的山,在最顶端,最明亮的光都落进你的眼里,可你还是不知足,转头去看,光落在另一个人眼里,他与你比肩而立,从来形影不离,和你一起爬过艰辛的山,和你共享同一种命运,他也望向你,好像在说此生没有更大的幸福,所有溢彩他都要给你,即便从此永远走夜路,他也没什么不可以煎熬下去。你只想到原来如此,忘记求救,忘记呼吸本能,生存的压迫远不及他,你今生所有的意外和期待都被定型,从此再也上不了岸,除了在爱河中溺亡别无他法。” “你还活着。”酒保盯着他,盯紧他。 “可我并不感激。”他回答,与此同时藏在耳中的通讯器传来星海的紧急切入。 “你还在寻找自求之法么?”那个人身体前倾,将脖颈暴露在他的刀下。 “反问不算回答。”宫侑喝掉最后一杯酒。“我倒情愿自己能改变信仰,相信黄金比爱更珍贵,这样的话能在金块里被淹死也是不错的死法。” 他起身,左手掰着右手肘,伸了个腰,放手时突占时机,从桌上夺起自己的刀,向酒保刺去,身后传来三声枪响,放倒他身边三个便装保镖。酒保反应极快地后仰,从桌下抽出一把左轮挡下他的白刃,还借力相抵将枪口摆到他的身侧,向后连放两枪。佐久早躲过第一枪,第二枪被狙击手击杀的人盾挡下。 宫侑抄起台边的基酒摔掉底座,握住瓶颈作玻璃刀划向酒保腹部,被他及时躲开,白衬衣上拉开条口子。宫侑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怎么自己定的游戏规矩输了还耍赖。 “换届选举是假,集会是真,不过来场的可就不止组长之流的上级,整个党内的打手和个别家长收养的通缉犯可都到齐了,不过倒也方便一锅端了,今晚加把劲,明早不加班。”星海在通话里语速飞快,伴随着手握脊骨断裂的“咔咔”响。 佐久早向上一枪打爆迪斯科灯,缭乱的众人作惊鸟四散,取而代之的是幢幢枪林朝他围涌而来,他从掉落的迪斯科球里掏出一把勃朗宁,双枪交叉举射朝外突围,沿路拽起一具人盾扛在肩上挡枪,咬牙挤出一句“五秒”,狙击八枪几乎瞬间抵达,天花板的巨幅镜面骤裂,碎落下一场刀雨。佐久早用尸体堵住外围枪口,朝外连放十来枪,打空了两柄弹匣,逃出刀子雨的枪手均被补杀。他抽了张纸擦肩上红红黄黄的脑浆,顺势再往身后放一枪,一个藏着袖珍枪的侍从应声倒地,甚至没看清他更换弹夹的残影。 宫侑扔了酒瓶,从调酒架上挑起两枚酒塞甩出,扎破酒柜上两个酒桶,开闸放水,将人逼至更利于封杀的斜角。酒保截擒他的手腕,作势下拽撂倒,被他反握住桎颈,一把拖出吧台桌,扫落的玻璃杯碎裂一地,强拧枪口对向下颏连开两枪,但都扭头躲过。他维持着被擒束的状态背撞台桌,逼迫宫侑松手,抓住椅背不稳地起身,将松懈的面具扶正。 打手喊着“Boss”冲进来准备对宫侑开枪,被佐久早一击中眉心,被人一声“Boss”背上反派“黄金”大名的酒保,烦闷地捏紧鼻梁,甩上左轮的弹仓,正准备对向佐久早,被宫侑扑倒躲过后方突入的暗枪,还不等两个人爬起来,下一枪紧随而来擦过宫侑的肩膀,精准打爆酒壁上的香槟,劈头盖脸地朝地上两人喷,宫侑快炸毛了,开麦大喊:“能不能听人解——”“不听,滚。” 角名第三枪还未定位,酒保一枪打碎顶灯光源,全堂暗场。他在通话频道里“啧”了一声,星海听到也跟着笑,声音像含着血,角名心跳落空一拍,视点马上锁定荧光布的标记,不顾狙击位暴露开启远视灯,连开两枪将敌方逼入最佳狙击视口。星海被人锁喉插刀,当作人质挡在视窗前,他徒手抓刀刃抵住刀尖继续没入,倒还有心情面对角名打来的光束讲话,唇形一开一合,说明天还一起去动物园。他猛力握刀拔出,扣住那人的脑袋翻身夹膀,直接将头拧过去一百八十度,那人“咚”一声倒地,他站了一会儿,又忒自捂着脖子倒下。 角名折碎了墨镜,从枪包里扛出两柄P90,备用弹夹斜挎围了三圈,背守在门口,楼道里逼近的脚步声犹如行军,或许狙击手的行动不全是无所事事的等待,他现在愿意等围堵的追兵破入,等所有即刻逼至的生死一线,而不再是准确的时机,他要从顶点向下,打开血路。 第一个来开门对上他两个黑黢枪口的是楼主,嘴上“扰民啦真是要死,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还没讲完就像软体动物一样往下滑,被他一枪挑开,说要去动物园别挡道,一行黑西装刹不住车似的撞上来和他贴面,两柄冲锋枪即刻上膛迸火,从正斜两侧开道。 宫侑连踹三瓶红酒,玻璃瓶在空中撞击破裂,碎片随酒液的去势下刺,酒保后撤躲击,被真正的杀意步步紧逼。周遭组员死的死,伤的伤,宫侑倒没在他脸上看得出惊惧,反而随性又自得其乐。 他有想过,要不还是鱼死网破的好,活下来的他们算什么呢?就像防鲨网挡不住真正的鲨鱼,百米外的一滴血就可以引来他的獠牙利齿,而一枚子弹可以换出自己全部的血,他会怎么做? 时至今日,他似乎还在等待降落。 风吹浪打的山崖会有一天和陆地一起消失,风蚀皲裂的谷底会有一天下沉成为海沟,风会停下么?让他落地长出双脚,走进笼中不得自由。 宫侑从碎裂的掩体中拔刀而出,雪亮的杀意映照在每个破碎的切面,像很多个宫侑,很多个宇宙,像他们试图选择的很多可能,最终都变成一把刀的幻影,刺透他真身所在。 那柄他告诉宫侑“要小心”的刀刃让他落地,刀尖切碎几绺碎发,面具在刀柄的撞击中开裂,在他掩藏的面孔上沿途崩坏,露出废墟上的余烬。 与此同时他的枪口再度抵住了他的曾经,他的案底,他的罪证,他的真相,他还有最后一枚子弹能给自己答案,带他脱离当下困境。 他说:你带着杀意来找我,我自然全部接受,你不要分给别人,感情也一样;我想做一块炼真石,守在悬崖边,等你带飓风来,爱恨也全部领教。 然后枪响。 被抛掷在血泊里的迪斯科球自顾自地旋亮起来,玫红色的光、辰蓝色的光、焦橙色的光、幽绿色的光,最明亮的光,最晦涩的光,都从他脸上游过,宫侑碰了碰他的刀疤,收回手,感觉像被秘密灼烧。 整层楼的消防系统被违规改了个底朝天,被击碎的火情报警器徒劳嘶喊,改装过的自动喷淋装置正往外狂撒金币,天花板上原本安装宽镜的嵌口下沉,露出下滑的通道,成堆的金砖泄洪般倾倒,将舞池里的几十具尸首掩埋,钞票礼花似的从彩虹机往外喷,一场模仿拙劣的黄金雨,勉强让两人回到多年前的午后,阳光普照,暴雨不歇,没有背离分道,没有大仇得报,真相像一句诗——全部的转折失而复得,来路无非是一面镜子。 他本是无脚鸟,风停后落在地上,长出双脚走了很长的路,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在此,如同误入拂晓密林,瞬息万变的光束凝固时间,要降临一种启示,他决心在此收束命运。 宫治摘下耳钉,对到光下,黑色晶体被强光透过,袒露全部内在构造,他举到宫侑耳边,一截深棕的发丝凝固其中,和他如今漂染旖丽的发色很不相配: “我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因为那一枪死了,我会复制很多个你,来向自己证明你不是独一无二的。可我不是你,我不知道错误在哪里。他们都是你,也都不是你。他们可以从发丝到脚尖都和你一摸一样,却都只是我的镜像。我问自己,我可以把给你的爱都分给他们么?爱情是一场生理激素和精神想象的共同作用,只要条件达成,它应该诞生,成为一项可持续再造的资源。它滚烫沉重,我不应该把它都攥在手心负重煎熬,也不应该将自己关进一座生死不明的炼狱。我应该把它分发出去,再握住别的什么事物,权力、财富、名利、尊敬、爱慕、得到再失去,积累足够的经验悲天悯人。可它有的时候像火光,我在夜路里走了太久,只有这一星光亮,我不能让它熄灭;有的时候它又像子弹,很轻,一点也不重,可我不敢放它走,怕它真的要你的命。你还会给我答案么?我已经没有钥匙了,不过我可以用一把自己的锁交换,你可以锁起它,也可以毁掉它,重要的是你愿意拥有它。你愿意么?” 宫侑丢开刀,回簧的刀刃划伤他自己:“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他捂住宫治的嘴,闭上眼开始倒数。宫治轻轻舔他掌心的血珠。 佐久早和星海的终端同时亮起追杀预告,新的赏金布告发送到每位猎手的手中:原杀手ID48368345;代号“玫瑰刀”;真实身份“宫侑”,在执行NO.52号誓杀令过程中失败,依据暗网赏金条例第十一项规定,诛杀勿论。特此全网通告。 佐久早一只手抱起做完急救包扎的星海,说追杀悬赏十分钟后正式生效,说完给枪上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被宫侑拿老大一块金砖砸中后脑勺一下子砸懵。他忍住在预告前抢功的最后底线,接住那块金黄大板砖,艰难辨清上面刀刻着狐狸啃似的字迹:爱情诚可贵,黄金价更高。

暴雨七日,城洪泛滥,诸多踪迹和证据接连灭失,河道浮尸漂荡,关西地区首屈一指的黑手党一夜覆灭,人财两空。再没有人见过宫家双子的踪影,“玫瑰刀”在暗网铺天盖地的围捕下隐身除名,“黄金”在前扑后继的黑帮火拼中成为传说泡影,有人说他们打劫了一辆超跑,要像天生杀人狂里的米基和梅乐丽,在逃亡的路上结婚;有人说他们撬走了关西黑手党的金库,用到死也花不完的钱,去太平洋喂鲨鱼,去菲律宾找极乐鸟*;也有人说他们冲进了金色的大雨,和雨水一起涌向悬崖奔流入海,为了打捞起昨日幻梦,逆水行舟。 这种足以改变一切天灾非常少见,上一次发生在十三年前。对组内党争尚且一无所知的宫治,领着上个月还在家族聚会中把酒言欢的长辈进家门,对方迈入玄关开枪扫射,他的父母身中十多枪,倒地时全身都是血窟窿。那人折返时掳走在家门口目睹一切的他,用一把战术刀将他扼在臂弯,质问他另一个兄弟的下落。 宫家一系本就是组中主支,这一代诞下双子,两任继承人,从旁支分走更多控制权看似势在必行,即便宫氏夫妇没有这般想法,也阻挡不了旁人小人度腹。 宫治闭着眼领路,走到哪算哪,心想既然必死无疑,那就离光下越远越好。他带着杀手走进漆黑的夜路,却不料对方比他更先捕获了宫侑在不远处的身影。那人犹如噬血的毒蛇,在他耳边吐露信子,说你尽可以呼唤求救,让你的兄弟救你,让你的兄弟快跑,不管你是俘虏还是帮凶,都会被锁在这把刀下,不管他选择捍卫你还是他自己,都在这柄枪的射程内。 宫治不等他说完,自己撞上他的刀尖,夺偏他的枪把,慌乱中连开三枪,一枪打在那人的鼻梁,一枪打穿那人的喉咙。再醒时已经下起暴雨,坡路上水势渐长,血水向下滑行,要从他眼前带走一切。第三枚枪洞在宫侑身上,它深黑,神秘,像时空坍缩成的一个原点,实态无限接近于零,引力却急剧增大,将他撕碎在全部和虚无之间,他闭上眼,目睹如今和未来的勇气皆丧失,唯恐历史在此无限回归。那个被他反杀的人,身负的通讯器骤然刺光,以某种特定频闪作以信号,呼朋引伴。 宫治擦掉下巴上的血,将那把刀塞进宫侑口袋,枪握在自己手心,在漆黑的路上长行,无从得知敌人的所在,只能握紧枪,像每一寸虚空射击,脖子上的伤遇水泡涨,可他无知无觉,不痛不痒,变得越来越像块石头,他心想,自己可以无一所求地活下去,可以铁石心肠的复仇出击,只要地上的雨水收回血泪,只要天空再重镀黄金,只要命运回到那个午后。他要把他藏起来,提防爱验明真身所在。 后来宫治再回到那条山脚公路,找到北信介,除了带来帮派内涉嫌奸杀孤儿院儿童一案的主犯行踪,还将一张旧照片推至他面前:刚下过太阳雨的山顶泥草湿润,沿山公路积蓄水洼,映射粼粼亮面,乌云退却至远山边际,彩虹幻光抹在金黄的余晖中,两个少年背靠背,上衣湿粘在一起,影子交叠成一体,坐在海崖的栏杆上,大赢家喝橘子汽水,小赢家拿汽水玻子。宫侑面朝着镜头,一只手握着瓶口,一只手勾住背后的人,抬起自己双腿,在空中绷得笔直,雨靴连带起污泥无所顾忌地飞向天空,轻盈自由,漫不经心,没有看到身后的人将玻璃珠举向太阳,将光和他都留在其中,无须任何解释。   END *来自《圣经.约伯记》,约伯因虔诚遭魔鬼嫉妒,魔鬼在上帝面前控告他,上帝夺取他除生命外的一切。他的仆人跑回来向约伯报告这一惨剧时说:“唯我一人逃脱,报信于你。” *极乐鸟,无脚鸟的别称,来自《阿甘正传》张国荣饰演角色,电影中他远赴菲律宾找寻生命中真正的家园,他的脚终于落在了地上,但也就从此告别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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