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心

我是SuaNO.28_001,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但只要你愿意,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会把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讲给你听。
我的名字前三个字母意为产品原型,NO.28是不同产品线的标识,最后的编号记录着出厂顺序。自从宠物人Sua在Alien Stage的惊艳演出中落败惨死,世界人社媒掀起了一阵热议,她的所有者借此热度售出了她的宠物人格和形象大赚一笔,一时间市面上以Sua的造型呈现的商品多达百种,陪伴人偶,虚拟歌姬,智能助理,仿生机器人等等,不胜枚举。宠物的歌声悦耳动听,导播的镜头深谙人性,从少女明媚的笑容上捕捉到死亡喷溅的绚丽一刻,让狂欢的世界人无不想占有那份标本般的美丽。刚好我的支配者就是这样一位Sua的狂热粉丝,我是他从阿纳特集团旗下Alien Stage品牌商店里购入的仿生机器人,也是该条产品线的第一件商品,当初我作为新品发售时,他在店前彻夜等售,只为了抢到靠前的编号,然后他如愿以偿得到了我,但忽略了早期产品的不稳定性。没过多久,我出现了一些问题,无法发出声响,送厂返检后的结果显示,我的语言功能正常,但在底层架构中缺少了某种控键,也就是说支配者无法控制我发声与否,除非我自主选择开口,如果维修则需要彻底拆除重构,产品编号也必须在系统中更新。可我的支配者舍不得这个编号,这让他在Sua俱乐部里颜面沾光,无论是退换还是维修都不能使他满意,最后事情不了了之,不过他的藏品众多,仅仅是我缺少一项语言功能不足挂齿。或许也因为我不声不响,他总是忘记还把我带在身边,像一枚装饰挂件。
我有着和原型完全一致的外貌,表层材料近乎完美地复原了宠物人类的肌肤,以极佳的延展性包裹住下面的机械躯干,从外表上看不出和原型的任何分别。我之所以明白这一点,是因为我的支配者总在厨房的悬屏上循环播放Round1,这让他心情很好,他会跟着少女的歌声哼唱,模仿哭声发出嗤笑,旋转手里的刀尖,随着枪声在音乐中的节奏落下砍刀。与他同阶级的世界人大多食用精致美味的加工食品,视亲自动手料理食材为粗鄙肮脏的举动,可我的支配者却尤其热衷于处理这些生物材料,他会命我穿白色的抹胸连衣裙,舞台上原型的相同款式,在厨房里给他做帮厨,穿戴好本是握住话筒的手套,捧起碎骨和内脏交给他。直到某天他突然说,你凭什么不开口,你什么都不是。他手里握着枪,像握着他的凭证。屋外警笛轰鸣不止,世界人的惨叫刺耳,引水的飞行器和陆地车齐齐向一个方向奔去,他向我开了一枪,瞄准我的颈侧,子弹刺破表层的仿生肌肤,露出烧坏的机械元件和电路,我不会死,不会倒下,他看上去不太满意,又朝我丢掷了一块肉,血迹溅在我的脸上。悬浮屏上轮播的Round1正好又播到那个粉发的宠物人跪倒在地,我不自然地歪斜着脑袋,以尸首的视角凝望着她,下一刻我的支配者朝她连开数枪,坏屏里异色抖动的人影如花般绽开。
那天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舞台上发生反抗军团暴动,Alien Stage毁于一旦,无数世界人葬身火海。我的支配者并不在意死了多少人,只是节目停播让他少了很多乐子,阿纳特财团虽有损失,但屹立不倒,Alien Stage终究会回归,时间早晚的问题。在这段百无聊赖的空窗期,他决定去边境掺和器官交易的生意,他把我带在身边,没有什么原因,也许他早就忘了有把我带出来。边境鱼龙混杂,多是贫民窟和人类时期的遗址,一步之遥的境外只有黄沙漫天的死亡禁区,环境恶劣,星际政府的管辖难及,也不屑于管理,但对于器官交易和生物实验而言,这里可谓原料应有尽有。接头点在靠近漠地的独栋酒馆,百米之外就是禁区,以生锈的铁栏隔离,禁行的标志倒插在沙地里被流沙埋去半截。来往此地的人群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世界人,配备随行安保,防身的武器不离手,多半是来边境的黑市淘金;一类是人类,但不属于宠物人的范畴,他们大多来自贫民窟,在这片主流世界人不愿抵达的边境具有一定势力结成帮派;还有一类人,身体经历了大量改造,我不确定是否能称之为人,有的人类后背植入了镰刀似的羽翼,有的器皿被改装成了 具有自我意识的异宠,有的非碳基智能体有了具备生物信息的躯干,世间万物像拼贴画一样拼接在一起,远远超过人所涵盖的狭义。一只手背张着眼的手掌驮着酒杯从我脚边经过,跳上邻座的桌面,放下酒。邻座的世界人正在用随身携带的悬屏回看异形舞台上的最后一场表演,说是表演也不准确,演唱在前几分钟早早结束,已经分出胜负,之后是反抗军团冲上台,劫持了选手,可他们内部又发生混乱,有枪声响起,然后有人倒下。我用余光默默看着。最后一声枪响后,冲上天空的火箭开始下坠,解体的部件火雨般落下,漆黑的宇宙光明盛大。她在哭,在新世界的火焰里哭,一点声音都没有,泪水被蒸发,爱人被带走,可是世界没有变成新世界,生命索命,亡灵索爱,人与人依旧为敌,爱和爱始终偏差。
我不知道我的支配者什么时候离开的,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了。事情发生得荒诞突然,我还在原地,脚上无形的锁链像被火焰烧断。我的意识里似乎有道门消失了,现在我抬起一条腿,可以朝任何方向落脚,我可以走出去,也可以躲起来,可以为人,也可以为己,可以撒谎,也可以说爱。如果是人类会怎么做?我经过邻座,走向酒馆中央的唱台,邻座兀地抬头,瞪大了眼。我打算唱歌,第一次想要开口:我凭借香气来找寻你,你眼中的银河星光璀璨——像过去从舞台上看过无数遍那样。我握住话筒,陆续有人停下,围聚台前,完整的人和不完整的人站在一起,付诸伤害的人和受伤的人站在一起,忌惮人的和人站在一起,这个瞬间很短,像子弹抵达前,不知谁喊了一句有宠物人出逃,枪声就响了。原来唱歌真的要命。

按理说,我应该已经彻底报废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视觉系统在滋滋的电流音中重启。我眨了眨眼,一只眼球已经无法合上,我碰了碰,原来仿生肌肤已经破损,露出了下面的金属元件。我想支撑自己坐起来,身体却是一斜,我的一条手臂消失了。
她站在角落里,身披黑色斗篷,一头黑色长发,烧伤的脸在巨大的帽兜下若隐若现,和我保持着大概十五米的距离。她说:“是我把你带了回来,能维修的地方已经修好了,不需要你的感谢,但之后你要保重。我摘除了你体内的定位部件,这是我为了自己的安全,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如果你要装回,等我离开后你就能这么做,你的所有者就能找回你,如果你想舍弃,踏出这道门,往后无牵无挂,没有束缚也没有庇护,自己要为自己而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果然空缺了一块,定位器拆解在一旁,一块心脏大小的铁疙瘩,信号灯已经熄灭。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腿,还能自如行动,裙子破损的地方也被仔细缝好。她的声音好低,几乎被完全烧坏,我朝她走去,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她明明说了这么陌生的话,看上去却那么伤心。我越走越近,她越来越伤心,我几乎忍不住流泪,原来这种情绪是忍不住泪水。我要怎么告诉她,那些在我身上唯一真实的部分呢?我想说,不要哭,不要哭,可原来人有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的时候。我伸手盖在她发颤的嘴唇上,努力让自己展露出一个微笑。
所有者向开发商授权的宠物人格中,包括原型所见所听的全部记忆,用于调试产品模仿原型的行为和语言,这些记忆在我体内本是系统运行的学习本能,但在离开支配者之后,同时由于缺少关键控件,我的自主意志被解放,那些佐证记忆真实存在的情感回到我的体内。我想认出你。
我会认出你。
我摸了摸她耳鬓粉色的发丝。

我们的藏身之处是一座教堂,传闻这是过去人类信奉上帝之所,如今一片废墟。我们在正中间的讲道台下发现了圣经的残本还有一些旧时代的影像残片,按照其中的描述,一一辨认两侧彩窗上的十四处苦路画像,耶稣背十字,带荆冠,从启程到行刑跌倒三次,最后身死十字,入墓封石。他为世人流血,替世人担罪,要世人得救,世人信耶稣便得罪赦和永生。我们跟随陈旧故事的指认,观察四周,正堂中央的顶上,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损去一臂,闭着眼,干着泪,对残破不堪的世间不置一词。她紧了紧眉,幽怨地看向我。
传闻中还说,境外的死亡禁区曾是人类世界。千年前世界民入侵导致环境发生变化,人类世界被黄沙彻底掩埋,那时存在不同的国别,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人类会为了土地上看不见的界限杀戮,因为不同的语言彼此隔阂,又因不同的肤色心怀芥蒂,人说自己爱人,但不爱近处的人,神说自己救世,只许诺未来之世。如今便是人类的未来。她裹好自己的斗篷,翻过聊胜于无的围栏,踏上死亡禁区的黄沙。她要去那里捕捉沙鼠。不同于作为宠物人时接受饲养,她的生物本能还需要进食,当然在边境的黑市也能满足口腹,但接触的人越多就越有暴露的风险,她不能冒这个险。她从斗篷里抽出一根长杆,一头是手持柄,一头是捕鼠闸,闸阀的线圈里存在微电流,有经过时感应触发,线圈的另一头抹了些肉植的信息素。她沿着沙脉寻找洞穴,找到合适的洞口和掩体便将长杆伸进洞内,我们一起蹲下,躲在掩体小小的阴影里,除此之外,阳光炙烤大地。
她说,你相信永生吗?说完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又觉得不该问我。我想了想说,我不会死。她又露出那副神情,幽怨的,隐痛的,目光像无刃的箭矢穿过我。她说她看过一些人类时代的古籍,过去的人相信永生,相信未来存在一个所有痛苦都被偿还、所有罪恶都被抵消的世界,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所有爱都能保持纯真,这个完美的世界在未来等待被兑现,于是人类才能一直活下来。但她并不相信。杆体传来震颤,她收回长杆,线圈里被缚住的沙鼠抽搐着没了声息,她把它取下装进自己腰间的布袋。“因为不幸不会消失。”她说,“沙鼠贪食肉植,人捕沙鼠充饥,世界民圈养人类,这些都是活下去的不幸,倘若那些关于人类世界的传闻都是真的,眼前的一切便都在佐证那些竭尽所能存在过的在今天毫无意义,已经死去的人没有被弥补的可能,罪恶感也不会一笔勾销,人怎么能容忍那个完美的世界真的存在?”
我产生一种迟钝的预感,如果此刻我没能留下她,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往深处走去,或许这一切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生。我用自己仅剩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圈住她。
“你不是她。”
她不再看我。

平日里她会待在听罪间,两侧是将倒未倒的告解室,残悬的木门随风凋敝,间隔的格栅网半张脱落,狭窄的间内只有一臂宽,她不会躺下,只是抱紧自己,坐靠在隔墙边,合着眼。白天,日光透过彩窗贯透教堂,其中的世界是一只盒子,永恒的蚀貌,旖旎的旧梦,信仰的残躯,你会看清它是如何塌陷,又是如何不死。到了夜晚,盒外的障碍逐渐清晰,向外的目光无疾而终,爱和憾恨纸船入海,幸存忍受黑暗也忍受退缩。她睡了,不再出声,我在她火燎火燎的梦外,无解的祷告大水漫灌,纠缠的期待海升迷雾,也许我们早已遗失折返的坐标,只剩船只惯性向前,信念不依不饶。

我翻着圣经的残页,读到章断,最终合上,手心放在布灰的封面。我带着经书走进告解室,从封底的暗匣里取出定位器,摆在经书上。我说:“谢谢你,无论如何,愿你安宁。”她眼睫翕动,呼吸平静。“之前关于死亡,我撒了谎,没能告诉你的是,这枚定位器实则是我的机核,即便关闭了信源也与我相连不断,其中存储着我被构造的部分,也许是记忆,也许是秩序,人类靠记忆证明存在,仿生人被秩序掌控行为,无论如何它都定义了我现在的面目。如果将它摧毁,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我会死,我不再是我,也许我能做回人,人能创造爱。圣经里说,夏娃是上帝取亚当的肋骨造的,他们缔结了人的第一份爱,可我不明白,亚当每每看到夏娃应该都会想起自己的肋骨之痛,爱要如何诞生?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那么难过。翻阅到最后我也没能找到答案,爱里有自毁的成分,毁掉机核是我所能想到的全部解法。新约里记载耶稣在死后三日复活,从那一刻起人类见到神迹,开始信仰耶稣基督。我不信耶稣。除了永生,过去的人类还相信爱情是种一神论的体验,我认为那或许是有意义的,如果相信神明是人类特性的话,我想相信你。”说完,我深呼了一口气,即便我不需要呼吸,但记忆里仍有关于紧张的下意识反应,我吹起了眼前细细的灰尘,攥紧自己的机核——

“你是说,你想变成人?”听我告解的主,从恩典里伸手,握住了我的心。

她说她要修复我的手臂,第二天不告而别,之后几天杳无音信。边境下了一场暴雨,洪沙向地势低洼的贫民窟倒灌,浮尸填实了道路,很多人从屋中逃出,人群臃肿却又渺小,黑市热闹非凡。我依照她的样子做好伪装和遮掩,打算去外面一探下落,但在某个傍晚,她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带着一个半人高的恒冷箱,浑身湿透,血和雨混在一起。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这几天你没有去外面吧。我打开那口恒温箱,看到一条人类手臂横在其中,电极和路线粘贴缠绕,维生装置连接肩肘的骨骼,下层还垫着十几包血浆。我感觉自己在发颤,她走到我身后,然后我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我身陷在一片柔软的绵羽中,纯白,洁净,像我们在阿纳特花园时的房间,我们在那里拥抱过对方,也伤害过彼此。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找不到她,周围一圈竖起镜面,目光所及都是我的镜像。我浑身赤裸,两臂齐全,曾经眼上损坏的肌肤也被补好,除了手臂衔接处有些色差,作为人类完整无缺,肤下的流动更觉奇异,以这只人类之臂,我能触摸到自己,也能触摸到身下的绵软和玻璃的坚质,而这一切过去仅仅是触碰。我寻着她的声音,手抚上冰冷的镜面,我不知道这里是哪,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办到这一切,原来在我无从得知的那段日子里,她改变了好多。一阵碎裂声响起,她打碎了玻璃,从镜子背后伸手牵住我,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臂,也划破了我的,我感到先是一阵凛冽的湿意,紧接着火辣的刺痛揪紧整条手臂,血液从皮肤下汩汩流出,随之失温。我痛得几乎叫出声。她说,很痛对吧,你要记住。我第一次有了触感,也感受到疼痛。她说,你得到一条手臂,也意味着有人失去一条手臂,掠夺是人类的活法,人为了活下来会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你明白人的自私和胆怯吗?你还想变成人吗?镜子里我只能看到我自己,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她的伤口传来湿热的鼓动,我几乎能触到她的脉搏,她从舞台上活了下来,好鲜活,好软弱。我贴在玻璃上,吻了吻她。她的手腕发颤,语气哽咽,说,从今往后,你不要相信什么人,也不要爱什么人,你要去做爱的反义,爱召唤你的牺牲,你不可以理会。 我尝到一丝铁腥,镜子照出我流下鼻血,血丝滑进嘴里,我觉得有些甜,在阿纳特的记忆告诉我,甜是一种幸福的味道,原来幸福是死也没关系。我呼唤她的名字,美智。她试图抽回手。我吻了吻她的手背,说,我好想你。
我在黑暗里抱住美智。周围的单面镜碎裂一地。这是教堂的地下室,周围摆放着各种仪器和设备,还有些反抗军团的标识,有很多人曾生活过的痕迹,但是如今人们荡然离散。她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我抚摸她瘦骨嶙峋的脊背,她身上有好多伤疤,发生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她摸了摸我的脖颈。我产生一丝无名的怨恨和无助。我吻她薄凉的胸口,希望她愈合,希望她如初,希望时光倒流,我能抢在命运之前把她藏好,我抱紧她,像抱紧一把剑。

美智的影像在酒馆的悬浮通告上闪烁。
A问B,你确定没有看错吗?B摇头。A往他脑袋扇了一下,不确定你瞎说什么。B挠挠脖子说,赏金不少吧,万一是就撞大运了啊,比搬尸块赚得多好多了。他伸手比划,指指屏幕,大概是那么高,然后脸有烧伤,挺漂亮的,有点可惜。A说,暴雨爆仓那天?B点头,对,十七号仓,当时好多人去外面捞货了,我觉得雨太大了就在仓库睡觉了。A白眼,怎么没把你淹了?B嘿嘿笑,你是不是气自己没见到她,毕竟之前上过舞台。A嚷道,痴佬,我气赏金万一给了你这种痴佬!B说,你再请我喝酒,我再告诉你一点别的。A啐了一口,发梦。但还是点了一杯酒,手掌很快上酒。B抿抿杯,接着说,我知道你以前总看她的表演的,我知道,你瞒不着我,她偷了一只母体手臂,还有血浆和排异黏合剂什么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啊,就跟踪了她一会儿,不过她看上去没缺胳膊少腿之类的。A问,她也要拼接怪物吗?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B哇了一声,你少说两句吧,现在世界民里还蛮多玩那种异宠的。坐在周边的世界民投去异样眼光。A思忖了一下,也是,之前就有世界民来找我订来着。B抿着杯问,什么型号的?A咂舌,28型的母体手臂。B又哇了一声,她偷的就是28型诶,我记得就那一条了啊。A傻眼,朝他大叫,那我前几天给买家寄出去的什么?两人身后,酒馆门页一开,吹进来一些沙,还有前夜雨的味道。来人朝AB开了几枪,然后跨过他们的尸体去吧台点酒,他说,我曾在这里弄丢了一件东西,买东西也被人骗了钱,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里,但有些事还是要来了结,能给我上点好酒吗?他身后跟着一群星际政府的卫兵。
来人正是我的支配者。
前些天美智对我说,她可能因为盗窃器官暴露了行踪,我们必须离开原先的住处。她说沙漠中央有片绿洲,在禁区很深处的地方,有些人类聚居,并且开发出了屏蔽装置,世界人不知道有那个地方存在,我们最好分两路离开,然后在那里会合。我需要的维护能量很少,她说我可以先去,自己还需要准备一些食物和淡水,之后她会想办法找一辆陆行器追上我。我不同意,说自己可以留下来帮她一起准备,这样还可以更快些,然后一起离开。她说,那个地方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源,环境也好,有很多植物,你见过绿植吗?人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很满足。如果你先到了可以带上吃的一些折返,这样我也可以少准备一点尽快出发,说不定我们在半路就能重逢。我说,你不是不相信那样的地方存在吗?她把披风盖在我身上,抱了抱我。
我假意离开,但并没有出发。我并非不相信她的承诺,更重要的是,她不该因为我再置于危险境地。
星际卫兵说根据举报的线报,已经锁定了罪人的位置,在某个史前建筑里,周围没什么可能会牵连到的世界民居所,可以实施围捕计划。边说他边投射出一幅边境地图,放大,指着某个区域头头是道,出一部分前锋探路,中间的大队实施抓捕,留一部分人手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那魔女狡猾得很。我的支配者哦了一声,将上好的眼球酿一饮而尽,说那你们快点去抓小偷吧。
我从酒馆一路跟踪他们来到教堂。夜色里的教堂像某种世界人的獠牙。打前锋的卫兵升起侦察眼,从空中扫描了一遍,建筑的分析模型出现在卫兵们的头盔视镜上,一些玻璃和朽木,大部分是碎石残柱,没有检测到其他异常。领头招了招手,示意前进。第一队前锋进入,没过多久传来信号,我的支配者随大队一同进入,少数几人持枪留在外面。我紧跟上他们,躲进听罪间后通往地下室的暗道。卫兵先向长椅扫射一轮,又将彩窗打碎干净,清除了障碍物,堂内更显开阔。月光照射进来,单臂的耶稣挂在墙上,安静地注视一切。卫兵们几乎将教堂拆尽,一无所获,探照的光点蜘蛛似地在废墟间快速爬行,一队人陆续向听罪间靠近,暴力拆卸的巨响停滞后,空中一丝微弱的电流声才叫人察觉。我的支配者突然开口,你们反向侦查过屏蔽器没有?卫兵停顿半刻,他转身向外狂奔。爆炸声响起,整个穹顶坍塌,来不及逃脱的卫兵发出惨叫,然后声响被巨大的轰鸣掩盖,周遭激起粉尘浓烟,火苗和血污散落一地。我的支配者被压在碎石下,距离出口一步之遥。他咳嗽了几声,拳头砸在地上,嘴中吐着信子,浑身鳞片翻起,阴晴不定地变色。他喘着粗气喊道,你就在这里对吧,不要躲了。我的身体不再受我掌控。双腿听令地向外行走,我捡起卫兵掉落的枪瞄准他,人类的一臂我尚能控制,机械的一臂颤抖不已。仿生人受到支配者的绝对掌控,产品出厂准则的第一条,我曾以为自己逃脱了那种绝对,现在看来不完全的幸运也是种不幸。我想扣下扳机,手指动弹不得,他发笑,其实我本来没想管你逃去了哪,你不正常,你最好的下场是被自己想自作主张的部分毁掉。事后你的定位信号消失了一段时间,但是最近又出现了,你的想法是变得像人类一样愚蠢吗?不过这也可能不是你自己做的,你根本没胆量把自己拆穿,面对那东西,人类是叫它本性吧,还是欲望,我记不清了,但定位显示和卫兵收到的线报一致,你不觉很有意思吗?我朝自己的人手开了一枪,用疼痛保持清醒,让意志不被夺走,我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恐惧到张不开口。他断掉自己的长尾,蜕去一层空壳,爬出石堆,朝我走来,我的双腿寸步难移,他抓住我的头发向上拔起,我的颈椎断裂,电路火花四溅,即将彻底撕开,除了手心上的疼痛,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三声枪从浓烟中射来,我的支配者被击碎头,连带着将我拽倒在地,血迹溅在我的脸上。红色的信号灯在浓雾中闪烁不止,人影朦胧如梦。美智开启了我的机核定位,绑在自己身上,手里握着枪。几道鲜红的光线从外射来,穿进雾里,我朝她喊快跑,话音未落,一阵扫射破入。美智倒下了,我的机核也被击中,我的程序开始错乱,意识断闸般空白了一阵,再回神时,手里的枪已经朝攻击她的卫兵打空,自己的半边身体被轰得不见踪影。剩余在外的卫兵不多,经历刚刚的爆炸,不敢贸然入内,正端着喷火枪向里扫射火焰。她对我撒了谎,我也撒了谎,其实她开启机核定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把心交给她,她想把自由交给我,这两者通常都和谎言有关。我朝她爬去,身体在火焰中逐渐融化,她还有呼吸,合着眼,如果不是身上血洞流血不止,看上去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我抱着她滚落进地下室,拖拽到自动治疗床旁。她正在做火燎火燎的梦吗?我希望她能梦见我。我依偎在她怀里,挨着她的心。她不需要听见,也不需要回答,我已经能和人一样感到幸福,幸福是死也没关系。

过了很久,久到像是时间从虚空中重新诞生,我从黑暗中睁开眼,感觉到一颗心在跳动。
大火将教堂烧尽,地下室完全塌陷。 我努力感知自身,知觉从胸口出发,连接着躯干,腹部被钢臂捅穿,双手被巨石碾碎,血和脓混在一起,伤和痂层层堆叠,身体不断折损,又在不断重塑,冷峻的机械和灼热的血肉, 相互挤压,彼此折磨,运行不息的代码覆写生物自愈的能力,一枚永不忘怀的机脑拼接一颗人类的心。我被她滞留在毁灭和不灭极小的缝隙里。土地有人行走,直到不再有人行走,神殿有风沙化,直到不再有风沙化,钢臂融成铁水,巨石化为齑粉,时间叠着时间,消亡叠着消亡。我总担心余烬从隙中落尽,世间再无阴谋可被清算。
我不断呼唤她的名字,怕爱没有意义,不断切断扭曲的躯干,怕生是道劫难。掩埋我们的土地,生命重新计时,遗忘我们的历史,轮回重新开始,再无她在的世界,信仰重新建立。我的肉身愈长,疼痛愈真,越多为人,就越惧衰亡,直到我亲手触摸肉植汲水的根茎,亲耳听见沙鼠钻孔的细动,亲眼见到凿开黑暗的微光,是我活了下来—— 我放声大哭,饥饿难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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