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闪电下落么

我的笔名叫MEGUMI,日语的读法,对应的汉字是“惠”和“慧”,有恩惠,也有智慧的含义。我觉得自己和叫惠的孩子有缘份,看过的动画里,叫惠的角色都很喜欢,像咒术回战里的伏黑惠,偕云前往北北西里的御山慧,还有浪客剑心里的高荷惠。无一例外是俊男美女,在一众正派中掺杂邪性魅力,在正邪不两立的伦常中以狂气突围。我之于他们的喜爱,类似怜惜人性繁杂的底色,因其摇摆的纠结而于心不忍,有不自主的自视甚高,以流动凝视角色无法改变的终局,哪怕这个名字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她。她叫李慧,是我小时候的同学,我已多年未曾提及她的名字,时常是在缄默中咀嚼命运,将出未出的言语如鲠在喉,她是我的谜题,是秘语,是艰难险阻,是过往信步的坦途上挫败的回合。 她善妒,娇气,性格偏激,歇斯底里,甚至霸凌也信手捏来,恶语相向,咄咄逼人,统统不在话下,清楚人身上哪块小肉掐得最疼也最隐蔽。她被众人敬而远之,暗中鄙夷排挤,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什么也会出现在世界上,还是孩童时便有恶劣人品,长大后后果不堪设想。我也是众人一员,却因为同桌相邻,和她摩擦难免,争吵时大多没有内容可言,无非互喷刚学来的脏话,怎么肮脏怎么来,尚且能和她有来有回,不相上下,我顽劣的刀尖唯有刺向她全无顾及。有一回她骂我男人婆,我骂她母老虎,她瞪向我,突然间对视,都没忍住笑出声。她问我怎么会骂这个,从哪学来的词。我说有次外婆训斥妈妈的时候听的,老家要盖新屋,妈妈答应外婆,等在城里买了房子供我上学,就出钱给她建,后来过年吃年夜饭,外婆宴请好些姐妹兄弟,叔公婆婆都来做见证,证明我妈许了诺要掏钱给老家建房,我妈红着眼睛同她吵,她抹着泪说我妈是白眼狼,养不熟,反悔不讲良心,专咬亲人心骨肉。其他婆婆在旁边帮腔,说我妈是母老虎。妈妈好像还被叔公打了巴掌,后来的事情我记不清,他们都让我不要看,不要跟着妈妈学坏。我和李慧边聊边往食堂走,刚好到了下午发水果的时间,今天发的是香蕉,她甩着香蕉梗,扯开一道皮口子,也不放回去,出了食堂门,说自己不喜欢,让我替她吃掉。其实我也不喜欢,不过比起香蕉更不喜欢苹果,看在我们刚和好的份上,我打算这次顺从她。我吃了一个半香蕉,黏软的甜味吃得想吐,剩下半根没法当着她的面丢掉,经过宿舍楼,见多人包围门前榕树,保安正驱散人群,但怎么都劝不走。她也钻进围观的人群中,我本想趁机丢掉手里的香蕉,可她马上呼唤我,要我一定要亲眼目睹。我不好奇真相,埋怨她的大惊小怪,直到看清树上有只小猴,心口被挠了一把。有人说是后山误闯进来的猴子,那片本就是没经旅游开发的自然山,有什么动物都不见怪,现在这里围了太多人,它大概应激,不知道怎么回去。李慧说,你看它的尾巴,一直在拍树干。我说,你看好了。我剥掉剩余的香蕉皮,穿过人墙,抡起手臂,作势起抛,让它吃上,从树上下来,给它指条路,让它回家。保安发现了我,过来厉声制止,李慧飞快地抓走我手里那团软烂的食物,朝树上的小猴扔过去,它没接到,被砸中一下,没顾上捡回吃,便蹿到树顶深处去了。 事后我们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听她语气尽力压平,重话都没几句,她只说下次这样的事情绝不可以再做,因为那是野兽,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它们随时可能伤人,“小心危险”,“保护自己的安全”,这些道理哪一句不是反复在教?我心里清楚,这次训斥不严重,没有被叫家长,我多半是沾了李慧的光。听闻李慧的父母和班主任往来密切,再加上她皮肤白皙,长相甜美可爱,又很会在长辈面前装乖,本就是讨喜的。关于她霸凌同学的事情,班主任其实并非全然不知,只要后果没有太严重,对她的恶行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这些举动大多最后会演化成相互打闹,孩子会以天然本性学习反击,记住最疼的位置,下次会在她身上原数奉还,也有像我这样互骂互损的,嘴上不落下风。唯有一次,对方成绩年级前列,被她污蔑偷了钱包,不承认便施加暴力,臂上掐痕都留了印,父母到学校必须要个说法。她扬其自己两臂上的红痕,狡辩自己也遭到反击,白净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可没有办法,刚好天她父母出差不在本地。她写的道歉书上沾满涕泪,风干后贴在公示栏一周。我背地里也告过她几次状,又因为每一次的迅速和好而感到不齿。后来我渐渐遗忘了她和他人诸多矛盾的起因,只剩下一个和大多数人达成共识的印象——她是一个被大家讨厌的人。 学校的寄宿制度是一周五天住在学校上学,两天周末回家。李慧的父母其实常来探望,固定时间是周二和周四,有时周三也来。我见过她的父母,和她皆然相反,母亲矮胖黝黑,五官粗皱,比寻常父母年长许多。父亲中等身材,瘦黑萧条,周身常染机油味,着领口褪色的黑色POLO衫。她父母来时常带盒饭果奶,且手艺颇佳,保温饭盒里常是汤饭菜肉齐全,一打开滋味鲜香扑鼻,分量实多,她大多扒两口便要从母亲那要来手机,玩过劲来才继续吃饭,食饱后父母再将她余下的吃食扫尽。她曾说自己的父母走在一起像一对碗筷,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李慧这样的孩子,也理解不了她那恃宠而骄的嫌恶态度,甚至嫉妒她的刻薄和无所顾忌。 李慧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我和其他同学做操、跑步、参加运动会,这些活动她都不会参加。每天的例行广播运动员进行曲,所有师生前往操场集合做操,她一个人去校医室,等歌放完。 我有次摔伤了腿,不能做操,到了时间也去校医室,和她坐在一起。她说她得了甲亢不能剧烈运动,我问她什么是甲亢,她仰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鼓起来一块儿,像某种结瘤,我想起来榕树上那些又肿又丑的瘿木,会变成那样吗?我不敢接着想下去。我问她这个能治么,什么时候能好。她说不知道,这个是长期的,总之可能很久都不会好。她乐得见不好,她不想做操,也不想跑步,不想做那些辛苦的运动流汗,变得又臭又狼狈。她脖子上肤色更白,能看清青色的血管,从肿胀的鼓包上游过,随着吞咽伏动,挤压一次,艰难一次,我问她那难受么,她再也不讲话。我们坐在一起等广播结束,我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伤,黄色脓块结痂,到了快掉落的时候,能隐约看到缝隙下粉红的肉,虽然触碰还会有疼感,但我知自己就快痊愈。她坐在椅子上晃腿,仰着头往窗外看,结束做操的人潮向教学楼流去,有调皮捣蛋的追逐打闹,像鱼一样自由穿梭,那是不会裹挟她的潮汐,她看上去悠然自得,置身事外。 伤好了之后我参加校运会,报名一百米短跑,尽了全力,冲过终点线后呼呼喘气,心脏突突狂跳,要撞碎胸口,喉咙里像吞了铁,身体抵达极限,四面的人与事物像旋风挂过,跑了第三名,眼看着两人在前方冲线。那时我想,没有什么比遥遥领先,强大到让人难以匹敌更让我感到兴奋和怀恨在心。我去卫生间洗脸,偏激地想以后应投入疯狂的精力在跑步练习上,练就动画片里闪电般的异能速度,一举拿下所有跑步比赛的冠军。这时李慧正好从隔间里出来,挤开我占用水池,跟我说父母来看望她,带了盒饭,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吃。我说随便。她洗完手朝我甩水,我挑开水龙头的提柄,快速舀过一掌水朝她追去,随她一起离开。我说,你总算这么说了。她说,你是狗么,谁家的饭都要吃。说完她捂住鼻子,一脸嫌恶地隔开我很远,我在狂奔过后汗流浃背,低头闻到她说过的臭和狼狈,这种心情用小学语文课学过的悲伤、愤怒、仇恨都不能形容。我说,我就是一只什么垃圾都食的流浪狗。她挑眉说,所以你来吃我家的饭。我说,我没有什么能和你交换的。她说,你记得欠着。我说,我妈妈不会来看我,她没有时间。她说,活该,没人要。我快哭了出来,不过眼泪始终没掉,鼓起两腮,汪汪叫了两声,她走回来嫌弃地从我空无一物的手中取走什么。我说,想起来了,我有五只苹果,每周来学校前妈妈给我准备的,每天一个,我不想吃,提出换成其他水果,她不同意,认为苹果最有营养,其他水果都比不上。我怀疑她不爱我,可她总说她最爱我。所以你要吃苹果么? 后来我们即将升上毕业年级,要集体转移校区,最后一场期末考试在午后进行,开考前天空骤暗,阴霾聚拢像某种野兽的血盆大口,被撕裂的碎云被挤到天边,似啮齿咬合,我们无一例外都在它覆盖的命运下。我早早写完了数学卷,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没有粗心大意的丢分,没有意外的话是满分,于是放下纸笔,观察起天空变化。我喜欢下雨天,喜欢模糊的穹顶,喜欢看不清的前路,喜欢雨水肆无忌惮的寒意,喜欢泥土上泡腐的草腥。我曾告诉过李慧,她说我假惺惺,其实就是喜欢危机,她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代表,我不想再和她吵架,应和道她说得都对。 如我所料,考试结束铃一响室外便下起了暴雨。我通常坐校车回家,但如果遇上暴雨这样的极端天气校方会取消发车,班主任有责任通知家长来接。同学们一个一个被接走,教室里逐渐就剩下了我和李慧。下次见面是两个月暑假后,在有限的童年里是足以让很多关系重启的尺度。搬去新校区,一切周遭将是崭新事物,我竭力收拾行囊,带上所有,让道别泾渭分明。李慧也收拾起书包,潦草放进几本书,公主粉的书包干瘪轻盈。我的书包沉甸坚硬,所有是一场负重,原本淡紫色的包早已磨成了灰色,拉链旁有书角刺破的洞,透过飞出的线头能看到里面的书脊,如同透过残破的皮囊窥见骨肉。我下意识地窘迫遮掩,她一发出嗤笑,我就知道没瞒过她的眼睛,干脆地袒露出来,冲她做鬼脸,龇牙咧嘴,露出自己的蛀牙,心中难堪又酸软。我盯着她的包,反问她不会还等着父母来帮忙收拾吧,下个学期不在这儿念,东西都得带走。她嗤之以鼻,坐在课桌上往窗外看。 屋外,肆雨愈演愈烈,雷暴轰鸣阵阵,操场上只剩零星几辆家长的轿车,红黄的尾灯闪烁,在雨幕里浸泡晕开,看上越发庞大,光芒万丈,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那时候我们都折许愿星,一个星星对应一个愿望,越折越上手,乐在其中,心想怎么有那么多愿望可以实现,后来被告知许愿星的正确用法是一千颗星星对应一个愿望,我和李慧归零重来,将所有许愿星汇聚,相约各自出力,共同许愿,愿望对两个人都起效,为了避免最后争端,我们决定提前通气,这个愿望要有普世意义,具有广泛含义,才能涵盖争锋相对的我和她,她说长命百岁,身体健康。我说,那还能万事如意,恭喜发财呢。她说许了这个愿望我早晚会感谢她的。我说我唯一会感谢你的事情是再也不用见到你。 我在轮胎碾过的水滑声中回过神,见有家长执伞从车上下来,没过多久接小孩上车后座,车辆启动开走,星星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路尽头。我对李慧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能预知未来。这个秘密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说,废话少说。我说,之前做过一个梦,家门口有条河,中间架电线杆,我梦见有人在上面做工,被一道闪电劈中摔下来死了。然后过了一周,我在电视里看新闻,说我家小区门口那个高压电,有个电工爬上去,跳下来自杀了。你说我预言得准不准?她说,准了一半,你没料到自杀。我说,我没想过那样的事。她说,那你见过闪电下落么?我摇头。天空黑云应时闪过金色霹雳,雷鸣稍后抵达。那你就是撒谎。李慧说完从自己的书包里的掏出棒棒糖,自顾自地扯开糖纸塞进嘴里,咬住纸棒乱晃。我说那是做梦,是预言,是死亡如约出现。我据理力争,涨红了脸,脖子发酸,舌尖抵住口腔里摇晃的蛀牙,它是我被甜蜜腐蚀的旧物,最好爽利地剥离,不要再折磨我,她也是。她晃着的腿突然伸长踹了我一脚,抓起书包跑出教室。我仰倒在地上,头摔得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又听见屋外雷声,望见紫色电光透过窗玻璃,将整个世界照得轰然明亮。我想哭,不是因为她踹了我一脚,也不是说自欺欺人的话被质疑,而是言不由衷的死亡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这个熟悉的词语,陌生的状态,它不是活着的反面,原来它时刻存在,在意识所能触及的全部领域,活着凝视我。我起身走到窗边,紧闭窗扉被风暴鼓动,雨弹从缝隙入侵,班主任进来质问我刚才的争吵声怎么回事,站在窗边又是干什么。我感觉到心脏在撞击肋骨狭小的缝隙,有什么迫切的念头呼之欲出,比一场失败的百米赛跑更加急迫,挤压的痛感传到身体每个角落,全身冷血随着滚烫的伤口溢出。我想更勤奋地练习跑步,比任何人都要痴心,专注不移,磨杵成针,以癫狂炼真,迈出疾如闪电的步伐,去那无人抵达的境界,最重要的是要比她快一步到达,让她错失先机,从此再没有挫败和戳穿能折辱我。我从窗前回头,泣不成声,问满脸惊骇的老师,是否看见了闪电下落。 升上毕业年级后我再也没见过李慧。倒是在重新分班后遇见了一位李慧的旧识,她叫李铃芽,文静腼腆,黑瘦寡淡,学习成绩优异,是那种家长口中需要多多向其学习的孩子。从前我只在成绩年排上见过她的名字,如今见到本人反倒有点不知所措。她问我的意思是觉得她很普通么?我说怎么会,你那么厉害,之前每回考试结束老师都对我们说要向年级第一学习。她发出轻哼,像下意识的动作,反应过来后转开了视线,接着说,我付出多少努力,你们不会知道,我专注学习,只有这一件事,你们是争不过我的。我说,没想和你争,我也就数学能满分,但现在出的考题简单,数学满分泛滥成灾。她问,那你有什么?才艺还是关系?你总得有点厉害才能来实验班吧,升学考核里普通没有任何优势。我说我会预言。她发出一声讥笑,这回毫不遮掩。她说那你看看我的未来啊。我掀起头发,露出脖子后面的一道疤,我说李慧把我踹倒,磕到桌角。她后退一步,神色大变,捂住自己左手大臂。我问,她是不是欺负过你。她说那个人都不算人,是恶魔。我说,我猜猜,你很聪明,她掐了你,刚好在你打过疫苗的位置,你用那块疤痕作假告状,因为她说你偷了她钱包。后来钱包又在她包里出现,没人相信她说自己丢过钱包,只当她刻意刁难你,我说得对不对?她说,胡说八道,你觉得自己是谁,凭什么让其他人相信你?我说,我能预言,从过往一步步走到现在,再抵达将来,从生到死,一清二楚,要我说,你之后会失去所有爱和褒奖,失去所有成就和天赋,失去一切,因为死无葬身之地,众生平等。她打了我一巴掌,大喊疯子,神经病,当面咒人死,你才不得好死,吸引来楼道里其他人的目光。我添走唇角的血迹,目光锁住她闪躲的眼睛,说甲亢伴随的病症会易怒,激动,烦躁不安,难以自控,没有良好的情绪疏导,会刺激症状加重,最后可以致命,病死或者受不了选择去死。你猜她怎么选?李铃芽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们确实没有知道的义务。 我瞒着母亲从实验班退出,去普通班混吃等死,上课睡觉,晚自习看小说和漫画,晚上在被窝里用MP4看电影,看许多故事,在流逝的时间里看凝固的起因结果,看到后面,角色死亡,便从头翻看,反复来过,见他们死而复生。数学卷子不会再检查两遍确保无误,在作文上写抒情散文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被教育这种文章只能在比赛上写,作文不能文不对题,这次作文题是写平日生活里自己遇到的难题,寻求了哪些帮助,以及怎么解决的。我说,老师平时会做题么。她说,什么?我说,哪怕是最寻常的日子里我也有太多问题,人为什么要自欺欺人,语言怎会言不由衷,明明活着为什么每天还是会想到死亡。我可能还是粗心,但现在的考试,粗心已经拉不开分差,那便只能是考题的难度增加。我搞不清楚生活的设问,所以老师,标准答案是什么?她沉默良久,让我去角落贴墙站会儿,冷静一下,放学后好好吃顿饭。我抬手敬礼,打报告,申请换一种惩罚形式,我愿意出去跑步,跑十圈二十圈,只要她不说停,我死也不会停下来。她边揉眼角边摆手,示意眼不见为净。 我跑出办公室,穿过教学楼的长廊,经过层层相似的教室门,眼前掠影无数,伏案酣睡的人,奋笔直书的人,顽劣不堪的人,望窗出神的人,人人都像我,我亦似人人,人云亦云,众言成林。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塑胶跑道,拼劲全力迈出腿,交替着将跨过的每一步甩向身后,想象自己近乎自毁地提速,一圈又一圈,在一人独行的循环跑道上,掀起红色的旋风,云雨翻涌,闪电降落,雷鸣吐息,丛林惊尘四起,危机来临,捶在生存绵软的时间上,有来有回,逼炼全部身心紧迫。我在风里,望向唯一的平静,她就站在风暴的中心凝视我,一如死亡活着回应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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