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雪
- 原作《一代宗师》
- 叶问与宫二
常言说:人生无悔。 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这话是谁一开始说的呢?在台下休憩的娇伶缓缓吸了口烟,奷魅的眼尾涣散在白色的烟雾里,浓墨重彩失了原来有的惊鸿,不再看那钱撒酒肆的客,转向了台上的黄梅戏曲,一念一奏,气韵和声,看她,看戏,好像也在看自己。 我已经不记得了啊。 只记下了这句话,在这家上戏台的酒馆里偶然听来的,她没那么笃定,可好像也找不到别的托词,那必定是有遗恨,才能一句话消解开来字字诛心,那必定是大憾,才有这般无巧不成书,话柄落到后人的嘴里。
宫若梅有很多话,在寥寥数年活着的日子里没有说出口,应当不止那些。 她当初一经出口,在“喜欢”上便点到即止,再不抬头仰望宏大,再不低头继续深究,一双眼睛里浑浊了十年的痛,全都在那一瞬间消解,和同春风化雪,自然而然地坠入化开的冰河相互宽慰,她一手将纽扣抵在桌面上,推出去,这个念想,木质的,醇浑的香,和叶问当初推来的时候一来一回同一个轨迹,沾染了两人的味道,清清亮亮地透着水雾一别两宽。她不说爱,也就不用说恨,她说是棋局,他便说落棋无悔,她说恩仇,他便说是一段缘。 恩仇要么未泯,要么难泯,一段缘的结局她该如何是好?她又能上哪找她的分? 希望有一日,我可以再见宫家六十四手。 六十四手我已经忘了。 这一手叶里藏花,她已经没有时间等到再见花开了。宫二最后在一板一栏的沉烟里走的,依在那掩天蔽日的昏愦里,盖住了天地、山河、卑己还有苍生。她闭上眼的时候,无知无觉的泪凝在苍白的眼角,最后失陷在清隽却坚硬的骨,那是她最后的东西。 她只等到了那捧雪化,湿淋淋的一滩冰水,从她单薄的胸骨里灖出来,那是她的生命,冰冷又清透。她这一生奉道,信守承诺,把一条绝路走到了头,不婚嫁、不传艺、不授道,端得起“天奉”的牌匾,也能逼视眼前路,不顾身后身。她想起了小时候她爹一双武林萧凉的手握着她,手把手教的六十四手,说拳掌藏柔,身段怀劲,关隘在于避开锋芒也要不忘锋芒,别怕它,父亲搂着她,出拳有风,梅花细动,灿阳出在薄雪后,地上的水化在青石砖上,稍不注意就会滑。父亲那个时候开玩笑,一开口就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对她说,在屋子里闲得怄气的时候去找你师兄对着练。他们一人一生占一个,身上都是宫家的东西。 这话她爹认,其他人不认,面子上流了血,她便要里子去杀一人。
后来师兄马三叛国投日,在虚满洲国的土上,秉信水无常形,顺势而为。欺师灭祖,干了狼心狗肺的勾当,被人戳着宫家的脊梁骂畜生。她从关内赶回去的时候,已经见不到她爹最后一面,只见那些个父亲的好哥们在宫家的荫蔽里被护佑了太久,一个个拦在她面前,掩了窗栏细碎的雪光,逐字逐句要她扒皮抽筋,诸字诛心恨不能要她削肤断骨。本该是他们为宫家的命案出头,一个个空有朽躯和腐名,输不起,败不得,尾短鼠目,苟且起来比鼠还不如,这偷来的生,仗着老爷子一句“不问恩仇”居然还强词夺理起来,这面子上沾了污,不体面,但是宫家的面子大,过不了多久人就会忘,他们要宫二这块里子收好,哪怕是薄叶也要她断芒尖,别和她师兄形意霸道的刚劲对着来。他们用“下场”这般恶毒的词恐吓她,一顿推搡便是将她推到了崖口上,弑兄奉道和父仇未报总要她来背一个。
你知道十年前的大年夜我是怎么过得么? 她在酒馆里问起叶问,这便不是要答案,没人能知道,她没有说一些东西,一如雪化不留痕,她过了好多场风雪,这些年里脚踩在雪堆里,一步一深陷,一步一艰辛地走到现如今,走到香港的大南街,等到归乡的边界关闭,等来了叶问在她挂的悬壶济世的牌匾下把这一枚纽扣的念想推到她的面前。胸腹上的旧伤日日夜夜噬心搔骨,倘若当初他和她一同到了北方,如今的际遇又该是哪般呢?
恍然如梦,终究未解,她接了这纽扣一时,就想了一时,想大梦三千,到底有没有一种结局专属于他们。她若成戏子,他便是那她场场留券的看客,她若是一介医者,便与他相夫教子。这武林,站得高山还以为眼前无碍,仰观顶上却还有千千万万,活着要么凭一口气,要么凭一把骨,她来过一回,走了一生,也刚好就是这一生和他相遇,和他久别重逢。虽说是气运造时势,那他们这一生的阻碍大概有万水千山,郎心自有一双脚,隔江隔海会归来,这话她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宫二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这一捧雪待到此时才化,香港的艳阳天不比那一口东北的叶子烟讲究,父亲挂在嘴边的北拳南传,捧出了一个叶问,她在弥留间才依稀记起了北方有风雪。
北方有风雪,她拖着一副残骸来这南方他乡的艳阳,等到一场冰雪消融。 冰化雪融,泠泠作响,淌过了枯木的裂隙,逢春了万般生机,不过终归没来得及那一手叶里藏花,你后悔么? 她那一垂泪,仿佛成了佛灯里蜡尽的灯油,不答佛语但有佛心,众生朝她发问,天地朝她发问,自己朝她发问,蜡炬成灰,她只把答案给了那一人,唯独那一人不再朝她发问。
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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