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
原作:咒术回战 cp:夏五
1. 世上应该有很多条道路,从“条条大路通罗马”一谚中可见端倪,但我不需要指点迷津的圭臬,也没有对所谓成功学的渴望。我清楚自己站在一条独立于世的蹊径,因身世与天赋,绕过诸多艰难险阻,一路平坦笔直,隔绝其他可能。天赋获得了一切,力量掌控得了一切,所以呢?然后呢? 从我年幼时,身边的长辈,后辈,同辈,明明血脉相连,却始终离我相距甚远,他们与我之间似乎隔了一条不可见、不可语、不可捉摸的鸿壑,他们望向我,仰仗我,笃定我此生将活成巨擘,居高俯瞰,眼中无物。所以呢?然后呢?我承接众人目光,缄默不语,站在风暴的中心,享受循环往复的风平浪静,说不清术式于我而言,是否在某种层面算得上桎梏和诅咒。
在升入小学的头几年,家族送我至学院接受群体性环境,该教授的知识,族里能找到更专业的讲师教给我,送我到学校的做法,说直白些不过是让我经受服从性检验,不至于难以沟通,不便掌控。 族中长辈告诫我,不要在外人面前彰显术式,不是为了避免招揽来麻烦,而是认为凡人不配瞻仰这等神迹。他说这话时用力把住我的肩膀,锁住我的目光,似乎带有某种笃定——笃定我能为其所用,笃定自己能够掌握所有无限,就像他们有了这份跪拜在我面前的过去,就有了自此往后将自己的脚底置于他人头顶上的魄力。* 侍者为我穿好皮鞋,裹好高筒袜,纽扣从底部系紧到高领,一路护送。长轿车停在校门口,吸引来不少同龄人的目光。我站定原地,等家仆们上车远去,才转过身面对一众同龄小孩,他们或在追逐嬉闹,或是偶然途经,一齐停下脚步,年轻教师躲着我的视线微微发怵,空气莫名陷入沉默。我看他们,又在门口的着装镜里看自己,咧开嘴,用手指勾往两边拉扯,吐舌头,做鬼脸。女孩们被我逗笑,几个男孩慌张地朝我持起那时流行的模型枪。正值黑帮片风靡时,游刃有余的大人物在电影里单手抡转手枪,即刻歼灭凶神恶煞的强敌,手枪插回腰侧,如同收刀归鞘,一气呵成,掀起神风。子弹出膛,硝烟袅袅,镜头不会对准弹入血肉的淋漓惨状,只留下一个供人瞻仰的英雄背影。老师赶忙制止那些学生,说拿枪指人冒犯无礼,更何况是刚来的新同学。我看得清,一只咒灵盘踞在她肩上,尖嘴嘬去汗液还发出痴笑。她不停地流冷汗,被拦住的小孩隐约感到咒灵威胁,满眼惊惧地望向我,误以为这无端祸难来自我,其中一人慌乱地朝我开枪,不料逼近眼前的弹珠在半空停止,我在那道不可见的式术前将其截获,又夺来一把玩具枪,将它塞入枪口,举起朝向那名老师的方向,一时间所有人都怔愣屏息,我大概在他们眼中成了真正的怪物。 太阳高悬于空,时钟上的指针朝盛大的正午逼近,金橘色的阳光漫散开,众人煎熬在暑气里,额角流汗,滴滴坠落,我听得分毫不差。有人仍将枪口对准我,指尖颤抖地按在扳机上,对想象中英雄般的自己念念不忘;有人将玩具枪收到身后,被我一番暴行吓傻,明哲保身,不敢有所造次。 我开枪,术式裹住子弹,朝那个诧异的教师射去,最后距离她脖颈一厘时停下,倏然发出祓除的爆破声,如同雪崩降将至的前一寸偃旗息鼓。片刻死寂后,有孩子哭了出来。 自此,他人皆与我保持安全距离,我很好,他人愿意退避三舍也好,敬而远之也罢,我的生活照常运转,翘课逃学柏青哥,天台独享小熊饼干。我撕开包装,往嘴里倒饼干,故意嚼得很大声,无需与他人分享。我没到随便拉个人到身边,勾肩搭背地和人说“要不要来尝尝”的地步,那是任何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他的伙伴之间能够办到的事情,但不是我。我好得很,把包装纸盖在眼睛上,躺在天台上午睡,熬过日复一日的无聊午后,等什么时候有风吹起,将包装袋吹开,我会醒过来打着哈欠离开。风都很轻,我没想要它们能带我走。
2. “五条”氏族追求大家风范,尤以半截入土的老朽马首是瞻。庞大的古式宅邸群落建在京都郊外,平日里被葱郁的绿野遮盖,难窥其中,凑近一看,灰瓦白墙,黑石青苔,其实和他们口中的庶民建筑没什么两样。他们给我安排的住宅在群落深处,是氏族中心最隐秘的建筑,即使站上屋顶,也只能看见层层叠叠房墙横截在前,拦断向外的出路。我踩在这些百年老古董上,随机踹掉一块价值连城的破瓦片,清脆一声嘎嘣响。在家仆围来前,我跳上屋脊向后院撤退,往山林深处走,偶然经过一座坍塌的佛寺,内里的红砖裸露在外,屋檐残缺一角,流失了对称的美感,我心中一颤,停下脚步,发觉世间诸多孤寂源于形只单影。在记忆里,我与这座佛寺的相遇只此一次,往后再也没见过,有时甚至自己也恍惚,这究竟是梦幻泡影,还是人生中仅有一次神谕临幸。 我神使鬼差地走进去,途径被遍地碎石,缝隙中荒草横生,通体红漆的功德箱翻倒在地,蛛网满布,蒙尘得几乎看不出原色。我来到破败的阁内,佛像高大巍峨,我仰头与衪对视,看它鬓发束节,神色淡然,禅意倾注眉目,轻垂袈裟,似乎还能风吹舞袖,同时又铜身发锈,墨绿色的锈蚀将宝相庄严的面孔侵蚀斑驳,而衪神色始终未改。 看着衪的眼睛,我开始想象,这尊佛像从被供奉进殿,接收香火,传情达愿,经过供奉不断的时光,再到如今这般荒败凄凛的境地,神情始终未有偏移,目含悲悯,唇抿慈诲——突然心中大恸,好像原先困住自己的囹圄失陷,通达和晓悟淋了我一头。 只有神才做得到置物身外,无悲无喜,了无牵挂,修行到了无所求的苦境,再被归训为深抵无穷之境。原来信仰卑鄙,而信众万千。 我瞪着那面呈阴阳即入毁境的佛面,把脸上的湿迹擦干,转身往外走。衪在灰败的烟尘里金光不改,神辉不灭。 我不信神,不信佛法,不信超然物外,不信任何一种教义能够指点迷津,不信强大会将自己束为高台困兽—— 不信孤独如此唯一。
3. 或许正是因为这层缘故,刚进入高专时我没少给夏油杰找岔子。 他来自非术师的普通家庭,却有着术师中极为罕见的术式,被天赋眷顾,注定走上与常人不同的道路,与平静背道而驰,他与我相似,却截然不同。好奇心驱使我走近,可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促使我急切。我的捉弄挑衅毫无缘由,看他诧异,看他愠怒,看他无可奈何,拿我毫无办法,乐意见他因我而产生的任何波动,每一种情绪都玩味无穷。 我将初入小学时的经历说给他听,截取精华,去除糟粕,专挑自己祓除咒灵的高光时刻反复强调,但这人时常抓不住故事里的澎湃高潮,听到最后,手肘撑在课桌上歪脑袋,盯着我长久不语。我问他有何感想,他伸手越过课桌,在我头顶将落未落,问我还想不想吃小熊饼干。我打开他的手,将椅子从他身上蹬出去老远,抢先翻上讲台,捡起整根粉笔横在黑板上书写,用力滑动笔身,划出锐响,我写下他的名字,听他把双腿搭上桌面,听他乐不可支,桌椅随着他的笑声晃动,撑角敲在地板上。我写他的名字,像有血海深仇。没错,我的心已经暴露空中,和氧气紧贴,飞速氧化,飞速死去,一轮又一轮,这怎么能算不上是仇恨?我以篆刻的气力写下仇人的名字,咀嚼这三个该死的相似音节,像呼唤我自己。 我写完他的名字,停下笔。他可能在等,等我再写出一些好笑的话,诸如“白痴”之类词汇加在他的名字后面,然后开始一段幼稚的互骂,像往常一般,但是没等到。午后的风吹起帘片,阳光不合时宜地洒入,在空无一物的白墙映下斑驳,以动容的杂质,将时机推向不可反悔的境地。 他猛然想起自己今天值日的身份,也好像识破了我的诡计,抢拿讲台上的黑板擦,我转身去夺,一时不察,板擦落入他手,被他险胜一局。那好,我把整盒粉笔都揣在手里,他挥笔擦去,我执笔书写,像一边开闸一边泄水。我飞速滑动指尖,写下好多“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写断了马上换,我写“夏油杰”好多笔好多画,他拿板擦一挥即过,总归比我快,步步紧逼。我看他把我写的匆忙扭曲的“夏油杰”擦掉,看他轻易地将自己抹去,动笔就越发用力,黑板不堪重负地尖叫。他朝我逼近,我被迫撤退到边缘,死守住最后一块角落,甚至作弊开启无限,让他无法靠近。我抠动一小段粉笔,在角落里写自己的名字,然后解开术式告诉他,如果他今天擦掉这个名字,我们绝交,他去死吧。 他长叹,用手背揩掉鼻尖上的粉笔灰,脸上脏一块干净一块。他把黑板擦丢到一边,扬起的灰粒在空中洋洋洒洒,落在他肩上,黑发上,领口,胸章,落在我眼中的每一处。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试图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又频繁地欲言又止。我要成他自毁的险阻,成他不可吐露的犹豫,于是决定以身犯险,凑近截获他的呼吸,这回没有天赋加持,章法混乱,节奏不稳,轻而易举地被他夺回主权。他将我抵在黑板上,模糊那块角落笔迹,嘴唇温凉,齿缘坚硬,却咬人不重,我模仿他的吐息,去吻他的唇角。我并非拥有一切禀赋,凡事都会由第一次开始,第一次悬而未决,第一次针锋相对,第一次不熟练的试探,这是我第一次爱人。 他相当于承认,不让我输。
因为值日不认真,留下了污渍,第二天夏油杰被问责,夜蛾好像默认我也是帮凶或者罪魁祸首,两个人各打五十大板。我和夏油杰一人头顶一个包,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对称地站在通知墙下,供人瞻仰尊容。 硝子叼着烟,烟蒂越来越短,任由火星下坠,仰头盯着我和夏油杰,轻飘飘地呼出一团白烟。夏油杰倒是识时务,甘心受罚,脸上挂着笑意,就差把“抱歉”两个字写在脸上。我被呛得死去活来,叫苦连天,好嘛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去上课了。 三人关系坚固,三角被称为最牢固的形状此言不虚。硝子一根烟抽完,眼底的红痕把黑眼圈冲淡一层,又自顾自地笑出声。十六七岁的年纪,那个时候的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不要小瞧她们敏感纤细的心思,她必定是往后退了一步,宽慰真诚地推了我们一把。我那时看她,小声说鼻涕都流下来了,被夏油杰一巴掌堵上嘴,被她气势汹汹横拳大挥。她打到竭力,揍到心满意足,踩在我的脚背上,一只手拉住我,另一边拉住夏油杰。因为多方势力左右,她今后不再外出赴任一线,她说懒得管我们要去打什么一级和特级,但她要我们活着回来。我和夏油杰将她拥在中间,三个人在一起,狭小地拥有彼此,这一届东京高专的一年级,三个人。 夏油杰轻声说知道了,他嗓音落拓,我被那声牵引,明了这背后无奈,可说不出什么讨巧的话,只能同硝子说,下次和杰出任务的时候给你带伴手礼回来。她拍手说好,毫不客气,有了这句承诺决心把我坑到拮据地步。
我和夏油杰搭档,进步神速,战绩斐然,既是全校闻名的问题儿童,也是任务榜上的常住居民,乖张跋扈并非贬义,虽然有时的确让人头疼,但更多是少年人的锐芒未消,锐气难挡。咒术界中的掌权势力,甚至包括“五条”族中老朽,既觉得我们的能力尤为可观,又并非没有忌惮。 我自觉“离经叛道”这样的评语不该一人承担,理应由我和夏油杰对半分。 “那这样好了,我负责‘离经’,你进行‘叛道’。”我衔着糖棒乱晃,果味清甜。夏油杰听着我说完,不置可否,取下烟在窗边碾灭。 他望向窗外,春日暮迟,正在下雨,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只见濡湿一片。几乎将沉默熬干,他才扭头看我,嘴角噙着笑,说倘若我要“离经”,他便为我布道,远走他乡,舍身布施,沿途传教,将信众收归自己麾下,指哪打哪,替他去热门甜品店前排队。 我把嘴里的糖咬碎,咬得吭哧响,举手投降,连声说好,你不会背叛你的正论,我知道了好吧,犯不上拐弯抹角地损回来。 雨里的远山被水雾迷蒙,再难看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萌生一丝安心。 若要形容我和夏油杰的关系,并非俗不可耐的一应俱应一损俱损,该是像两块磁石,一端紧密相吸,咬合,一端相斥,阻力永存,可是也好,像是悬浮的魔法,也像是最后一道保险,像他在对我说,我可以完整,可以坠落,他会好好接住,倘若有那样一天,一定不会是相撞后两玉俱损,他会让我完好。 我不相信其他的力量能将他从我身边带走,除了他自己。我想有一天老去,有一天死去,有一天战场遇敌,落入诡谲奸计,一时落马,在种种未知的时机排序自己的未来。当那一天来临时,生和死都不会是规束我们的命数,我愿意付出信仰,接受淬炼。我要交给他明天。 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个浅雨的午后,阴霾始终未散。
4. 我所有的设想,在未破碎前都是如此坚固,坚如磐石。 和夏油杰第一次处理特级任务时,虽成功祓除了咒灵,但是新手上路,完成得磕磕绊绊。我受了伤,伤口在左胸,夏油杰吞下咒核,驮我骑上虹龙,回到高专。我捂着伤口,不让他查看,不让硝子治疗,我要说一种如果,假设我真的一个人死去,他打算如何是好。他气得发笑,将我摁倒在病床上。我问他要一直哭么,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去他渺小的海域做一条热带鱼,太冷的地方他不要去,不要太难熬。他手心发凉,落在我的颈侧,他会感受到我此刻的脉搏么?濒死其实是和爱情一样的一神论体验。我继续说,他要还是不满意,我的零食和游戏机就由他继承,掌机更新了封面不要忘记换,五星酒店还能享受九折优惠,甜品店的礼品卡还有储值没用,最新一期Jump还没撕下应援券,影城会员卡里还有积分可以兑换观影机会,他低下头来堵住我的嘴,我笑出声,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说,你不要太早来见我,记得电影要看到最后。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间,将发丝理到耳后,要我看好他。他牵起我的手,收握成拳,竖起两指并在一起,指向自己的胸口,说,五条悟,你没有那种可能。 时至今日,我依旧我不信神,不信佛法,不信超然物外,不信他的到来是机缘在兑现我过去的某种执愿。 他也并非遵从某种神谕而来,事实上他比风暴更加迅猛——他要来带我走。
我也当真死过一回。天逆鉾从颈部切经断骨,撕开躯干,数刀直捅入骨,血从裂口喷溅,带着温度遗失,宛若一场活体解剖。紧接着那枚尖刀刺进头颅,眼前血幕垂下,我却并非在目睹眼前的敌人,顷刻间,过往十几年的人生在我面前解构,荡开一条幽暗深邃的通道,混沌无数惘然、枉然、茫然、莽然,成了漆黑中的不可视之物,连同着过去对人生的种种拆解,种种执愿。到此时才惊觉,穿透头颅的并非那把匕首,而是那枚荡平了过往,自我幼时仓促运用术式发射的子弹,从黑暗中破风而出,力量磅礴,势不可挡,命不可阻,过去这些瞬间悄然布局,才造就了如今的我。 我对力量带来与他人的隔阂有怨,可扪心自问,自己又何尝未以力量自负,不通苦处,自觉目睹了天地,眼中再容不下敬畏。 夏油杰赶来,接过我手中天内的尸体,她还是他口中的理子妹妹,活泼爱笑,哭起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年轻鲜活,对世界还有好多不解,对未来还有诸多不安,但她相信最强的我们会告诉她答案。 一切在轻飘飘的几缕硝烟里归于沉寂,她没有收到答案,把疑惑留给了我们。 我应该感到的愤怒和愧疚,皆碎在满地待拾,边沿尖锐。我该因天内惨死而愤怒,因让夏油杰目睹天内之死而愧疚,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听见那柄漆的枪,在胸口装弹,上膛,按压扳机,即刻出腔,枪声肃杀迅疾,连同蒙尘的悔恨一同剥落。 “杀了他们吧,现在的我应该没有任何感觉。” 无数非术师教徒在四周鼓掌,掌声雷动,节奏统一,我却始终听得不畅,觉得少了些什么,像心脏漏跳一拍,将什么声音掩盖了过去。 必定有什么人在这场喧闹的死寂里中弹身亡。 他说这是没有意义的。 意义,意义,意义,意义,这是没有意义的。这些都是非术师,杀了他们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它们,他们,它们,好,他们。 我说好,跟着夏油杰往外走,沿着尸体滴落的一地血迹,我终于听见那声极其微弱的,凝萃着寒光的,玉石裂时的悲鸣。 最后我们谁都没有遵守当初关于“离经叛道”的那套说辞,我没有离经,他选择叛道。
5. 他走了之后夏天过得很快,硝子说要戒烟,开始留长发,高专内咒术师人手不足,我的任务量激增,长时间出差在外,和她的几次仓促见面要么在手术室,要么在停尸房。今天回到高专时已是凌晨,她还在手术室,戴着手套,指尖沾有血污,下一具遗体躺在台面犹待处理,见到我来,向身后的座位扬了扬下巴。我放下从静冈带回的伴手礼,她摘下口罩,问我下一次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她闭上眼,发丝滑到脸侧,不再看我,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阴翳。我帮她将头发别到耳后,她说今年的一年级已经出现伤亡。我说自己明天会前往北海道。她僵直地摊开血糊糊的双手,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要站立着睡去。我从口袋里摸出发绳,帮她将马尾束后,缠绕几圈扎起,可总是很快松散。她说我的手艺差得远了。我说是吗,长时间练习懈怠,已经手生了。她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再看向我时像含恨,像垂怜,像于心不忍。我说北海道不会太冷。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说我会回来,矮下身来歪着脑袋看她。她还是那副神情瞪着我,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我又在口袋里翻出了发夹,帮她将碎发夹到鬓侧,上面有只浅蓝色的海星,是理子留下的少女饰物,别致地落在她身上,倒像一件青春遗物。她背过身去,撑在手术台上,抬起手腕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两栋高楼间的狭缝,高墙上寥寥几扇蒙垢的窗紧闭,烈日当空,灿然弑目,盛大的光挤进缝隙里,几经折射,游走在凌乱臃肿的空间。夏油杰叼着烟从硝子那借火,她看到了我,遥遥招手。夏油杰挥手扫开周围的二手烟。我用轻松的口吻问他们,躲来抽烟偷闲怎么也不告诉我。 夏油杰弯起眼睛,盈满笑意,耸了耸肩,抬起手里打包的蛋糕盒,说惊喜在这里,嗔怪我发现得太快。 我从他嘴边夹走烟,抽了一口,说他藏技拙劣,为了让我察觉,也演技高明。 硝子翻了个白眼,在墙根一碾烟,准备抬腿要走,丢下我们两个自己玩。我伸手将她拦了下来,不让她走,不让他走,也不让我自己走,我开口,声音被那口烟蒸干,像六月沉冤招来的飞雪,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把灰原的死告诉我。 硝子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轻飘飘地,鬼魂般地拯救我,要我上岸,不要回头。 我却还想问他,为什么不将在村庄里遇到那两个女孩的事情告诉我。 他轻笑出声,打开蛋糕盒,将内容物取出,冰融成水,滴滴答答。他掏空一个人所能制造的最小海域,给我带来一条热带鱼。 硝子望向他的眼神变得麻木、凝固、像逐渐失水的海星,最终干涸,好像一种悲悯,又好似一种祈求,求他不要开口,不要继续,放我一条生路。可他笑起来还同过去一样,找不到任何线索,像每一次拥抱,像每一次如期而归。他的嘴唇一开一合,硝子是我最后的求生意志,已然拦不下他。他把香烟从我手里取回,碾灭在自己手心,说我应该遵从医嘱,尽快痊愈,恢复如初。 我半夜在夏油杰的房间惊醒,失手打碎床头柜的烟灰缸,玻璃碎了一地,裂片里还残有烟灰。我从抽屉里找到他留下的烟,打开一数,比上次少了三根,我给自己点上一根,蹲在玻璃渣旁边安静地抽,在碎玻璃中翻找,捡出三根短烟蒂。硝子过去习惯留下稍长的烟尾,越靠近滤嘴的地方越苦,她不是自讨苦吃的人。我捏住烟尾浅浅的口红印,她明明警告过我,不要去梦里见他。 “我们是最强的。”认定的不是最强,而是我们。我期望他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用少年人说出“最强”那不知轻重的胆量认领“我们”,认领我。 这个愿望如此浅显,不容解读稀释,他一定早有准备,否则离开又怎会像朝我递进的裂玉?可他又真是好心肠,办最残忍的事,竟还不忍让我空手接刃。 我依旧不信神,不信妄上,不信神能带他来、带他走,除了他自己。我只信了这一个,却也只有这一个偏偏兑现。他在接踵比肩的人潮里转身,去意已决,再不回头,褪下青涩的校服,着裟布道,手握圆钵,不期怜悯与施舍,是否还会有人与他同道,似乎已经无关乎痛痒。他手中执杖,降魔的金刚杵一步一落,再起时皆是血难成灾,哀鸿遍野,他要除魔卫道,他入风雪交加,他知道我一定能追着这些血的印记重新寻回他,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的人。 他给了我一把枪,我将枪口对准他,一如他知晓我弹无虚发。
END
[1]夏目漱石《心》:过去曾经跪拜在别人面前的记忆,会使人们试图把自己的脚放在别人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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