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挚恋
「沧海一栗(粒)巧克力」
1. 曦兰曾经有一只猫,猫咪走丢后,她遇见了影山。 天是寻常天的模样。她提前离家出发,骑车去办公楼,喝水,坐下,十二点一过穿过昏暗长廊领取餐食,过万无一失的生活,从来无需担心坠落。公司雇佣她作为员工来解决问题,她只能相信自己总有解决的办法。 母亲发来微信,要来看望,她发去了现在的出租屋地址、门锁密码,不是聊天记录上两个月前的那个,还有“下了高铁来个电话”。母亲说好。中午组长通知明晚团建聚餐,总结近期项目成果和表彰,算周末惊喜,所以没事先说。曦兰戴上耳机去丢盒饭,给母亲发消息,说屋里有只小猫,胆子小,怕生,不会咬人,爪子剪得很干净,名字叫小夏,虽然这么叫它可能没反应,两个月前还是流浪猫,大概不习惯有名字。母亲没有回复。 下班后,曦兰回出租屋,见母亲坐在她的床边,取出衣柜里所有事物一一摊开,牛仔裤、白衬衫,隆起空圆的文胸,团成布团的内裤,用粘毛器滚过数轮,再叠成方正,垒成整齐坚固的堡垒。她有些怔愣,问母亲小夏去了哪。母亲掀过一条红色长裙,她只在大学合唱比赛穿过一次,裙尾簌簌响的流苏被母亲裹进柔软的布,送进堡垒的最底层。曦兰感到一整眩晕,身体摇晃,心中滋生踩空的余悸,母亲双手收拢置在膝上,两只白玉镯碰触清脆,抬眸直视她,她像条件反射,知道自己从来只能在这道视线里站稳,母亲说:“想我了么?你应该多挂念挂念我。” 曦兰再也没能找到小夏。 她想如果母亲没有出现,她还是健全的女儿,可母亲一来到,她就成了冷血的人。她感觉喉咙发紧,想对母亲说残忍的话,也想对含情的话。只有你在远处,我才知道如何爱你。可是没能说出口,因为母亲从来不甘心在远处。 到了第二天周末团建的时间,同事给她发消息,她没看,又给她来电话,第三个她才接起,对方没耐心同她怄气,直说部门领导这回来了,点名要表彰她,给她敬酒祝词,要她赶紧来席上。她在晚高峰的路上没能打到车,于是一路跑,跑到三公里外的金鼎大酒店,途中一喘一息,呼吸挤压她的余力,不断吞下咙间的铁腥,两条腿酸胀肿痛,恨不能脱她而去,路途漫长遥远,让人感觉只能不顾一切,几近以为能一切不顾。母亲说来时见窗没关好,是猫自己跑了出去,也说动物身上带细菌,黑猫多有不吉征兆,从现实考虑,掉毛明显,打扫起来繁复,平时她工作忙碌,何必养猫平添多事。曦兰想了很久,想了一路,想这件事情和跑步一样艰辛,只能不断忍受才能抵达终点——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要在爱面前举重若轻。 进到酒店大堂,她才要了杯水缓渴,还没咽下组长就已找到了她,问她为什么早不到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公司团建耽误自己生活了,就她有自己的时间觉得特委屈是吧。曦兰喝了口水,剩下的倒在手心,抹了把脸,揩脖子上的汗,按电梯的上行键,推门进顶楼的礼堂,先取桌上三盏青花郎,去中间圆桌找领导赔罪,怯生生地说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自罚三杯,一气饮下,红扑的脸蛋上蒸出热气,她眨着眼,从口袋里拿纸巾摁在唇边。领导拍她的肩,表示理解,迟到事小,这次项目顺利,她有大功劳,是功臣,说完问她自己说的对不对,又取了一杯白的放她面前。她一抬手,吞咽做得明显,啧舌故作夸张,半杯撒在下巴上,扬起空杯,对着屋顶水晶灯,对着她的顶头上司。 捱到后半场,推杯换盏的轮次难计,人流从一侧涌向另一侧,永远存在正在进行时。那个给她通信儿的同事吐完第二轮回到她旁边的位置,拿茶漱口,说她笨,说她自作聪明,说完给自己满上酒,站起来摇摇晃晃,影子投在满桌酒肉上,像柄单薄刀片,磨刀不懈,只是没有用武之地。她最后对她说好自为之。曦兰瞥了她一眼,给她的茶杯里续上水,自己戳了点松鼠桂鱼塞进嘴,早已冷得软烂。 同事这趟敬酒直到结束也没再回来。 曦兰晕乎乎地趴在只剩她一人的转盘桌上,瞄到角落甜品的堆里,有棵巧克力雕的树。黑油的树干有她小臂高,立在涂了过艳的色素的巧克力盆栽里,外壁有金箔贴的“财”,亭亭直立的发财树,果叶皆无,枝桠顶端锋利,直指周遭的金碧辉煌,介绍牌上名称写作“枯木逢春”,无人问津。 她趁所有人不注意,冲过去抱起巧克力树,撞开不起眼的门,踢到不知从哪冒出来阶梯,晕头转向地往外跑,一路下行,安全出口的灯牌泛起幽幽绿光,层层嵌套,成牢固的回字循环,她放声恸哭,方向尽失,突然想到,猫吃了巧克力会死。
2. 影山在后厨门口解厨师服的领扣,在领班的监视下一件一件脱掉。白外褂,白围兜,厨师帽,证件夹,全部解下,统统交还,露出里穿的深色训练裤和运动服,稍长的黑发遮些眉眼,显出薄收的下颏,脖颈间隐现青色的血管,向下匐入体温。他退到门外像道影子脱去白色的形状融回夜色。 领班清点东西登记,让他签字,说完事儿可以滚蛋了。 影山缩了缩身体,感到一阵寒意,才想起今天似乎是立秋。时节规律且从不停滞,不像生活。他兜上帽子,蹲下身重系鞋带,准备离开,跑步回家,临走前偶然在口袋摸到一把西点刻刀,打算还回去,转身遇见了盯着他小腿发呆的曦兰,还抱着他做的巧克力树——有种守株待兔的愚执。他呆滞在身转一半的中途,有点不知所措。他抬手在她眼前晃动,对方没做任何反应。他举棋不定地走动起来,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小腿),从湿漉漉的地面一边到另一边,相互试探像某种游戏环节,影山快没忍住笑意,直至余光看清水族箱里将杀的鱼。 他往外走,越走越远,就快走到路灯下,即将有光照清的道路前,又停下来,回望她,似乎看到了某种的光点一闪而过,心想自己应该搞清楚,又快步跑了回来,蹲在曦兰面前,对方醉得冒酒嗝,巧克力树杈戳在她的脸上,留下黑色印记,齐锁骨的发丝前落,挡住半张面孔,通红的鼻尖上仿佛有星星,抓住他的眼不放。 似是被戳得烦闷,她不再看他,转过脸,含住巧克力树尖,慢慢含化,舌尖从唇缘扫过,卷走巧克力液。 “你冷么?”影山小声地问。 他坐到她身边,中间隔开两拃距离,腿并拢交叠,往前伸,紧身训练裤裹出小腿好看的线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惊扰她,又希望冷气愈寒的秋夜给他提问的机会,也能给他答案。 “我可是很冷漠的。”曦兰回答,声音清晰,语气含混,驴头不对马嘴。他看上去年轻慎微,尚存真诚,以狭小的自我裹住惘然,还没抛弃痛苦,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没关系,我不在乎,也不会怕。”影山回应道,带着言之确凿的固执和格格不入的诗意。 他目不转睛,绝不左顾右盼,认真得令人退缩。 怎么会有人在搭讪的时候说这种话? 想到这曦兰闭上眼,脑袋歪到一边,发出闷闷的笑。 “世界有那么多精彩的爱,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友善?”她问道。大拇指和食指张开,在两人之间比划,测量出距离,从她到他,再立起食指和中指,变成两根手指立起行走的小人,从他到她。 “规则要求那么多人遵守,你怎么还可以明知故犯。”他捏住自己的鼻翼发出哼哼的鼻音,然后张开拇指和食指比作环状,握持住虚空抵在唇边,仰三回头,自罚三杯,结束后发出夸张的咂声。 曦兰乐不可支,笑得发抖,借着酒劲摇晃着起身,点点头,指向自己的心口,嘴唇上下触碰,缓缓咧开,念做“酒心”,又抹了一指巧克力酱,点在自己的脸颊,顺着伤心往下掉落的方向,点了三滴,最后剩下一点仔细吃掉,苦得皱起眉头。她说巧克力是苦的巧克力,她是酒心做的痛苦巧克力,说完抱住盆栽,蹲了回去,脸贴在“财”字金箔上,沾下一层金粉,落在漆黑里,让流动的情愫闪闪发亮。 影山揉自己掌心,呼出热气,焦灼地拢住,躲开她的视线,一板一眼地说对不起。(因为想要更坚硬的质地用了纯黑巧,真的蛮苦的) 她最后笑了一会儿,擦擦眼角接着说:““放心,我没有等人来援救。” “我知道。”他收起腿,将自己抱作一团。 “你刚刚被炒鱿鱼?”她问。 “大人是只会明知故问——” “的废物。”她插入道。 他低头将下巴埋进立领里。 “我给不了你安慰。”她耸了耸肩。 “我也是。”他的回答低沉含混,像落了尘。 “还未成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将过长的刘海拢到耳后。 “如果还在那个年纪我可能不会有这么多失望。” “说说吧,发财树怎么你了。” “做完树干发现没材料做叶子和果实,端出去触了你们老板霉头,经理亲自去解释才给编圆了。” “一棵树怎么解释都可以,我也会编,‘发财树空果落地,财宝都进口袋里’。”她晃着脑袋做诗朗诵,突然对上影山的视线,僵顿了一瞬,两指并在一起,轻弹他额头,接着说,“相逢即是无情物,柳暗花明错一春。” “原诗不是这样子的。”影山抓住她停在自己额头的指尖。 “孤立无援的人才能活下来,傻瓜。”她没有把手收回,看似放任暧昧滋长,在深夜里发酵成她不识的面目,将自己和对方都没入沉醉。 “你想说,现在的我们生活在一种错误的道理中么?联系不是不可或缺的吗?他人不是不可摆脱的吗?亲情会连接家人,友谊会缔结友情,喜欢就会诞生欲望,像手里握着引线,不交到另一个人的手心,自己就会灭亡。即便一个人愿意独善其身,可还得进攻,得防御,来回切磋,受伤反省,才能丈量他人即是的地狱。你没有过期待么?”他的目光试图探入她的眼底。 “现在你只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母亲常对我说一句话,‘人是可以反复愈合的’。” “母亲们总是不完全的错,但更多时候人们只是找不到理由却不肯罢休,宁愿坚信错误的道理,不然会怀疑存在。”她的掌心向下移动,盖住他的眼睛。 影山喉结颤动,扭过头,抬手快速从眼前擦过。 曦兰穿着和他一样的运动外套,布料透风,残留汗迹,他想,现在的他们可能感受着同样的温度,忍受着同一个夜晚的寒冷,这样的夜晚只能有一次。他的经验带来的更多是悲观,是梦境消失在遗忘中,是爱里心碎不可避免,记忆需要抵抗时间,善良需要抵抗腐烂,真诚需要抵抗不仁,光是抵抗就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再无余力交付期待。 他平复下呼吸,决心问她最后一个问题:“你在清醒着还是真实着?” “给你看我的绝活儿。”曦兰笑着说。星星朝他眨眼睛。 她无所顾忌地躺倒,掰下一小块巧克力放在眉心,合上眼像睡去般平静地呼吸,热气在空中散开白色的雾,她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明显,滚烫似身陷危机。 被体温融化的巧克力液像泪珠般从她眼角下滑一毫。 他伸手小心抹去。 “你的手好冰。”曦兰松垮地圈住他的指节。 “天生的,我母亲善于以此作为论据,认为比起作家我更适合做个像她一样的甜品师,因为巧克力在我手中不会轻易融化。”触碰的肌肤间给谜语留下缝隙,他的声音缩在灼热的风里得以通过。 曦兰觉得自己可以继续等,等巧克力全部融化,等泪水全部流尽,她可以很热的等,也很冷的等,等来离开,等来失去,等来沮丧,等仇恨疲惫和爱意灭失,等过去不复存在。她的上颚挤压舌根,有什么要呼之欲出。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她反复默念,警惕无常,期待会坐实欲望,也会终将失落,可是怎么办,说到底她还是一个人。 沉默过了半晌,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喵~”
3. 影山曾经相信宏大会带来答案,类似在无尽的时间,无限的空间,无论什么问题,其中一定存在唯一解答,只是在此之前他要找到精准的语言描述困惑。诸如,为什么爱回答不了他和妈妈之间的问题,为什么理想回应不了他和文学之间的烦恼,为什么存在如此让人失望。他试图找到自己的病因,怯懦来自何中恐惧,自私出自何种欲望,望闻问切,久病成医,最后只弄明白了一点,横亘在愿望与达成之间的,从来求或不求。 大学时选择剧作没能给他带来精准,故事不被允许承载全然理想,教育只是要他服从审判,同时许诺他,只要他在这无状的边界内,就可以被赋予力量审判他人。他迷惑不解,摇摆不定,不像个男人似地逃开,放下笔尖以获得一时平静,松开的手尝试握住其他东西,脖颈(性命攸关)、脚踝(无法遮盖的弱点)、心脏(仅有的完全归属地),他决心找到一种纯粹的危机来捍卫自我。他开始练习长跑,忍受漫长,守住艰辛,只要不停下来,就能够抵达任何地方。跑动以最直接了当的方式带他离开困境,刚开始练习时鼻喉间充斥着血腥气,心脏剧烈跳动撞向肋骨,感受到这些的瞬间,他才能确认自己可以仅为了存在而存在,只是回头时会发现自己离开的远距,偏移安全边界,疲惫和坚持在大多数人看来不可理喻。他不确定跨出边界之外,自己是被审判的猎物,还是自由的无脚鸟?更多问题向他追击,他告诫自己直视前方,目光会开辟出新的道路。 曦兰在他看来像只猫,有漂亮的黑色毛发,绿眼睛般的魅力,黄昏到来,拂晓离开,带来一种神秘的命运,让他分不清爱情和灾难。他记得曾在某部小说里看到的话:如果要摧毁两个相互爱慕的人,就给他们一场爱情。倘若毁灭先一步降临,爱意是否在瞬息里永存?他同样无法下定论。他想起那天夜里曦兰给他讲猫的故事,她说有只猫本来在流浪,后来跟了人,开始有吃有喝,环境安逸,应该挺快活的,它没见过家养的猫,其他流浪猫也见的少,没有参照系,所以自己的生活快乐是快乐,不幸是不幸。流浪是独自行动,可以狡黠,可以机敏,使坏还是善良都没有负担,它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只用对自己负责。它不群居,不要生活的必然,自由的偶然会给它幸运也会给它致命一击,不过没关系,它知道自己熬过最惨烈的境地,于是什么都可以接受了。他问曦兰,这是你的故事吗。她吐了吐舌头,说这真的是猫的故事,她是个人,给了猫生存的机会也给了它濒死的危机,她是偶然的幸运和致命一击。它叫小夏,她给起的名字,在夏天捡到的它,骑自行车的时候小小心碾到,断了只后腿,兽医都觉得它活不成,不如少受点罪,可它偏偏活了下来,哪怕从此再也跳不起来。昏暗的房间里,影山试图看清她的轮廓,视线寻索游弋,却仿佛中隔迷雾,他确信终点有想要的答案,但他已经迷路。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它永远不会忘记你。曦兰套上背心,去阳台边点了根烟,接着说,救它像一场自救,她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也无从得知猫的记忆,只能相信自己要永远记得。天空灰蒙的亮,酒店楼下传来早市的声响,食物的气息裹挟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扶摇而上,风一吹,好像她也要去流浪。 晨露蒸发时,他们分手告别,曦兰和他约定,往后谁都不要主动提出见面,不要让漫长试探遗忘,不要凑近观察到腐坏,不要平静直至麻木,谁都不要忘记那个夜晚,如此这般才能相信回响存在。此时他才等到迷雾散尽,在她眼里看清爱和惶恐。
夏末暴雨预警提前一天通过短信发送,一过下午,雨水拳拳砸地,摧毁一时平静,或许是征兆。 影山买了张《火山挚恋》的电影票,故意选在尴尬的时间,工作日的晚餐前,临近开场前,购票平台显示观众仍他一人,位在中央,和影像保持恰当的仪式和距离。雨幕厚重低垂,呼出的空气在骤降的温度里呈现冷淡的灰,奄奄一息。他从地铁站出来,只身闯入天灾,跑得生涩,水花粘重,举步牵连,人行道被逐渐吞没,可他偏偏执着于在弥漫的片潮,寻找人迹稀少的生路。 抵达电影院后,前台面露难色地递给他毛巾,告知他受恶劣天气影响,这场电影和后面的场次合并,位置不变。 他陷坐在猪肝色的电影座椅里,与周身潮腥共处,闭眼小憩,等到眼帘前浮现晃动的光亮,贴片广告播放完毕,场灯黑下,他来到清醒的缝隙,从一个梦境再进入下一场梦境。身边传来脚步声,他闻到另一场暴雨的气息,雨水成为他们向彼此分享的秘密——他睁开眼,再次见到曦兰,荧幕光打亮她苍白的脸,默视着前方。她没怎么变,依旧固执,依旧守株待兔,没有聪明的狡猾可以将她拯救。 银幕里传来风雪呼啸,发动机难持的残喘从碎裂的冰河间传出,莫里斯下车,雨靴踩近漆黑的河水,锈铲掀走积雪,卡蒂娅重新启动发动机。镜头拉远,逐渐现出原貌的矿石砌出雪原上漆黑的山,顶口熔岩飞溅,橘红色的大地之血涂满天空。 旁白说,在一个冰冷的世界,时间冻结,太阳在暴雪和强风之间来来去去,让人搞不清方向,这个世界有一股大火,火里住着两个爱人。
4. 他们说:人们爱已知的事物,更爱未知的事物。 卡蒂娅说:当你随时会死去,你会留下什么? 莫里斯说:我再也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但曦兰熟知那样的生活。 万事俱备的,符合规范的,契合成功的,没有遇险的危难,也没有宣泄的残缺。平静的爱,宽阔的爱,激情澎湃的爱,都会不出意外地放射,再无一例外地衰亡,顺从欲望会带来代价,克制所求需咽下痛苦,直至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那样的生活,她已经度过了从始至今。 在梦境的剧场,她可以想象火山喷发在眼前:红火山的岩浆与她擦身而过,灼烧血肉,炽痛难忍;灰火山的岩灰将她侵身吞没,通体焦黑,形态永恒。灿烂和虚无要一起降临,存在和消亡要一线之间,欲望要专注,要在诞生之时就达成,热爱要强烈,要在消散那刻就凝固。她又再也不想想象,她想哭。她把最后一张纸巾打开对折,撕成两半,为自己准备撕心裂肺的契机和适可而止的余地。可她很安静,从始至终。 场灯亮起,电影还没滚动完最后的职员表。曦兰看向四周,像在睡梦的最后,叮嘱自己牢记梦里发生的故事,在醒后复述成一种遗憾,她要最后看一眼,然后再回到她窄小的,清醒的缝隙里去。她起身正准备离开,余光看见邻座的少年,他双手抱在胸前,将自己裹进潮湿的薄布,宽大的骨架收束紧绷,斜靠在不会冒犯她的一侧,又不肯去只远一点的位置,下半张脸陷在拉到顶的立领里,兜帽下露出一双红眼睛幽怨地望着她。 曦兰愣了愣,摸摸鼻子,感觉像被某种小动物挠了一爪。 “我以为你会更冷酷一点。”她递出撕好的半张纸巾。 “我看上去那么坏么?”影山将纸团捏在手心。 “是酷更多一点。”她莫名雀跃,像为勘误的提问找到了最优解。 “看来再次见面的机会并不能让我们变得更加从容。”她又递出另一半纸巾,手停在半空,似乎想触碰他过长的刘海,片刻又收了回去。 影山将两张纸摊开,拼作一张,盖在自己的脸上,无声无息,要做仅她可以收场的尸首。 曦兰站起来,脱下棉衣外套盖在他身上,目光梭巡,在他腿上停留的时间一长,他就把腿伸直,笨拙地挡住一边去路。曦兰凑近,撩开纸巾的一角,似乎触到一片湿迹,又瞬间干涸,她松手后撤,影山急忙握住她,又不敢圈紧。 “你就这么走了吗?” “你不希望我走?” “对。” “外面的雨还没有太大。”她说。 “其他问题也会把我淹没。”他的嗓音低哑,近乎哀求。 “我唯一的经验之谈是煎熬下去。”她说。 “你非得忍过最难过的,最狼狈的,才觉得自己能够接受所有么?”影山忍不住将她握紧,可她指尖的温热流向他,让他心怀愧疚。 “我已经不在乎是否会变好了。”她说得很轻。 “你甚至不肯犹豫。”影山没来由地委屈,摊开她的掌心,写下一撇,三点,秃宝盖,最后是友。这个字的笔触像火焰,他托起她的手背,想让她攥紧,像握住一线生机。 “只要从未得到就不会失去,所以没有什么能撼动你,也没有什么能捍卫你,是吗?”他松开手,曦兰的五指无力地张开,露出的内腕攀伏着数道凸起的肉色瘢痕,曦兰苦笑着望向他,他的神情仿佛目睹余烬熄灭。 “这一年我依旧在思索很多问题,从前我觉得爱最好的结局是承诺永远的瞬间消亡,程度最深的时候凝固成标本,像死亡一样去掉其他可能。可回响的诱惑太大了,那些念会把人拖着往前走,后来我找到答案,其实回响是不能被人听见的,比求而不得更残酷,因为听见了就要停下了。”曦兰扬起那只无力的手轻轻拍他的小臂,被他牵住。如注的暴雨拥住她,覆盖她,将她用力地揉进怀里,接触的肌肤颤抖着揭开所有谜底。他们听见对方的心跳,心里浮起自己的生活,又被这一刻按下,在足以溺毙的爱河才有彼此都能够交付期待的理由。 “可那种足以改变一切的意外特别稀少,大多数只在电影和梦里存在。”曦兰闭上眼,让眼泪藏进雨里,恰在分寸的疏离,恰到好处的温存,恰能落泪的真诚,恰中痛处的残忍,她不能再向他索要更多了。她离开影山的怀抱,揭下纸巾,她想不到一个理由,找不到一个借口,只想起了一首歌。 和你在一起 我会把什么都忘记 她轻晃着脑袋,慢悠悠地唱起来,没有明显的曲调,随心颂唱这一句,仿佛真的忘记了所有,旋律里唱的感情都是她捏造的记忆。 和你在一起 我已经把什么都忘记 所有风雨都在这座庇护所外,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走出去。 到影院门口,曦兰叫了辆网约车,推他上去,关好车门,她住的不远,自己向前台借了把伞步行回家,目光追随的轿车越来越远,直到所至的极限,她边走边摊开手里的纸团,上面泪迹斑斑。头顶上雷鸣嗔怒,飓风呼啸,雨靴积水沉重,她不能走得更快,也不能走得更慢,不能原路返回,也不能改变方向。 雨丝细细长长,仿佛要将世界缝合。
5. 曦兰在雨声中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落水,有只大黑狗义无反顾地从岸上跳下来,咬住她的衣领奋力往上拉,她喘不过气,拍那只笨狗的头,喊道自己会游泳,让他别救了。黑狗不情不愿地松嘴,幽怨地望着她。水流越来越湍急,不知为何四周涌来洪水,她用尽全力划动双臂,也难以抵抗逆流,离岸越来越远,安全地带再也不容她返回,她只能尽力上下摆臂,维持在水面的呼吸。她疲惫不堪,有失体面,眼泪和洪流混在一起,腥臭的水草缠住她的头发。她再也不能说出哪怕一句平静的话,野心和自尊心再也不能获得更多。那只被她推远的狗刨着四肢又回到她身边,口鼻被淹,仅剩一双眼睛在水面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突然开口,少年的嗓音低哑,问的问题也很烦人,“你害怕吗?你是不是在害怕?”曦兰觉得在梦里,再熟悉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夜有所梦都是日有所想的罪证,她捏住黑狗的耳朵揉进怀里,像抱住求生的木桨,也像在少女时代搂住心爱的玩偶,可以容许自己多一点依赖,犯一点愚蠢。她说:“是啊,你猜对了,你就想要答案对不对?我没有奖励可以给你,我只能一直回答你,回答你,直到你再也不想发问,后悔也晚了。” 她半夜被落滴溅醒,在脸上摸到一手墙泥点,吓得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拉开帘,从下午持续的暴雨引发洪涝,水位蔓延至窗栏下不过数尺,雨水浸湿墙体,龟裂的纹路已经逼近她的头顶。洪讯警报拉响,刺耳的声音在风暴中疾呼,却被更轰烈的雨噪吞没,洪流中依稀几艘橡皮艇,正在挨家挨户砸窗救人。她踩下地,试图向门口移动,屋内积水没了半踝,潮臭熏天,水势涨速迅疾,床边的衣柜歪斜起伏,母亲为她整理好的所有东西统统漂荡,陈列如尸。她恍惚地停在原地,第一次感觉紧掣在喉间的力量消失了。她现在可以大声地告诉母亲,自己爱她,怜她,无比地挂念她。她还想呼唤影山,告诉他自己求仁得仁,所有愿望只有这一个兑现,所有梦只有这一个成真。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笑在哭,眼泪和洪流混合,笑声被雨声淹没,眼前终于再也没有退路。 那人也在叫她的名字,咚咚地拍窗,奇妙地和她心底的呼唤同频,他撬开窗槛,翻进屋,踩到她的拖鞋滑进积水里,狼狈地起身,头上顶着她泡发的长裙,鼻尖粘着一直没清走的猫玩具,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天空和大地被雨水粘黏在一起,盘根错节的关系融成混沌,幸存的命运弥合爱情和灾难,两人都嗅到对方身上的暴雨如注的气息。 影山拔起生涩的步伐,拨开粘重的水面,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途径她陈列如尸的全部曾经。曦兰躲开他的目光擦眼睛,一张嘴还能有板有眼地跑火车:“你好,翻窗进来的小偷先生,我这里已经没有玫瑰花可以给你。” 影山气不打一处来,取下头顶的红长裙,绕她在身上打蝴蝶结,将她拉进怀里,平稳地抱起,离开险恶疯涨的水面,参差的温度在他们的拥抱里来回,他仰起头紧贴她干涸的唇纹,带着咸涩的湿润,吞下她所有言不由衷。 影山:“还以为要死在你面前了,你能表现出一点意外么?” 曦兰:“梦里没什么可意外的。” 影山:“什么样的梦?” 曦兰:“你来救我的梦。” 影山:“你说过自己不需要。” 曦兰:“没错。” 影山:“所以我有一句‘我爱你’准备说给你听,如果你不想听,我可以永远不说,你不想被拯救,我可以一直等,等有一天你愿意拯救我,在那之前忍受暗潮中所有危机四伏。” 曦兰用力眨眼睛:“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像进化过程中趋利避害的动物,演化出双腿,从海洋离开,前往陆地寻找安然无恙的生活,学会了呼吸和狩猎,熬过了饥馑和燥寒,了解了天时和地利,哪怕往后问题源源不断,我也误以为自己会擅长解决所有问题。” 影山:“意外总要降临的。” 曦兰:“我已经走了很多步,走得够久够远也够疲惫了。” 影山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间,发出“汪汪”的呜咽。 隔着碎裂的窗玻璃,屋外雷鸣轰动,骤雨不歇,伺机灌入的洪水势必要将一切带走,又在这个瞬间为一切停留。影山望向窗外,曦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见窗外和他穿着同样志愿救援队服的同伴正在救生艇上朝他挥手。 曦兰:“你不害怕么?” 影山:“什么?” 曦兰:“如果我再也不想上岸。” 影山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接住那些安放不下的泪珠,问她:“你还记得怎么游泳吗?” 曦兰:“当然。” 他笑起来:“那我们退一万步活下去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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