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我一杯

0. 有烟要尽早抽,有酒要尽早喝,明天的日光和当头一棒不知道哪个先来,我得奉行及时行乐。

我独居的房子在东京城区里的顶楼,环境不错,风景独自美,风从楼下黑不见底的街道吹上来,温度要散。每晚我都做同一场梦,没关的床头灯能晕开一点眼前的黑夜,让它变得像一场傍晚,刚好够我看清地面上的自己和十字墓碑。     1. “你是我的第六个搭档,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这是我和秋见面时说的第二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右手没有那么疼了,可能是在愈合。 他显然收了声响,看着我再没有说话。 他有一双温顺的眼睛,在稍长的刘海下,几缕碎发搭在眼前,让人想帮他别在耳后。我耸肩,觉得自己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有这样的期待没有意义。 选择进到对魔特异科的家伙不会是完全的常人,他的眼尾向下,眼睫在异性中算得上过分纤长,神情阴郁,像一场游离的暗雨。从他听到师傅将我作为搭档介绍给他之后,目光好似在我的身上找到靶向,再没有移开。 他目标明确,认真复仇,正在变成一把刀。 我看清他眼里映照出的自己,手脚冰凉,连带着百骸一起冰冷到底,一场野火在身体里陡然熄灭,冷得有一瞬间濒死,竟还觉得是解脱。 结合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你厉害么?”他回答“不知道,也许吧。”这是一个五十分的答案,距离满分一百分还有五十分的差距,这也许是一条分水岭,将他从“厉害”和“死了”的中间撕裂,各占一半。也许厉害吧,也许会死吧。 在这块墓地上什么时候立上第六块我的搭档的墓碑我不知道,也许会先立上我的也说不一定。我用仅剩能活动的左手从口袋里抓出烟盒,抖出一根磕磕绊绊地点上,叼在唇间,决定把一切复杂的事情交给明天,我还是要秉持自己的原则——及时行乐。 身后,师傅一巴掌抽在我肩上,我吓得嘴上的烟掉回手心。 “还在养伤就少抽点。”酒热随着他说话的呼吸盘旋在这片湿冷的墓地上空。 “尼古丁有助于缓解疼痛。”我很无辜,回头盯着师傅的酒瓶,酒精的滋味蚀到了铁皮里,对魔特异四课没人学得会“适可而止”。 在我的身体冷得像铁之前,像酒垢陈列发臭之前,投入烟尘里焚烧殆尽之前,我得及时行乐。  “秋,你可别死哦。” 我重新把烟抽上,偏过头,看着秋,朝他吐了口烟,他被我的烟雾包裹,隐去一阵,重新出现,越来越清晰。 尼古丁有点呛,冲上鼻腔,我感到眼底发热,不知自己抓不抓得住这个及时。   2.  秋住进了我家。 他刚进入四科的时候,没有住所,而我刚好身负重伤,生活上需要有人搭把手。种种机缘巧合促成了我们的同居。他没有什么不良的生活嗜好,习惯保持整洁,每天会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整齐摆放,和与我相关的一切悍然分界,绝不打扰。他从不给我添麻烦,在我手伤还没养好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却几乎从不开口向我提出要求,这像一场遵守规矩又懂礼貌的骗局,我一开始还觉得这样的小孩很有意思,直到明白真相是他无意与任何人建立可近的关系。 这里对他来说依旧是别人的家。而这个空间里刚好有些缝隙,他刚好住进来,在夹缝里安生,自顾自的生长。

我依在栏杆边抽烟,没拿烟灰缸,巷尾吹上来的风,混着垃圾桶里潮湿的腥臭,长长一截烟灰被吹掉,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四散。 秋在落地窗后无奈地望着我,看着我这个间接造成阳台“横尸遍野”的罪魁祸首。 他的无奈要好看过那副阴沉的表情,可爱,温暖,双眼不会偏移去别处,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在被爱。 我拢起一只手掌靠近唇边,做出一副要大声疾呼的架势,好像我离他非常非常得远,只有用这样夸张的方式才能将自己的声音传送到他的耳边。实际上我只开合了嘴唇,无声地念出一句唇语,发不出半点声响: 要来我身边抽一支烟么? 秋的眼神一下子转为了困惑,可能看出了我出人意料的邀请,也可能在疑惑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却听不到我的声音,那落地窗的隔音质量简直好得离谱。 阳光在玻璃上经过折射给他的轮廓打上柔光,我有些出神,仿佛一瞬间接住他全部的具体和鲜活,于是又点上第二支烟凑到唇边,晃晃脑袋,要自己在臭气熏天的风里保持清醒。美色实在误人。 秋推开窗门来到我身边,让我把话说第二次。我摇摇头拒绝了,有些话就只能说一次。   3. 让他抽烟的之类话我之后也说了很多遍,有的时候是不怀好意的揶揄,有的时候发自真心,某些时候人去靠近香烟并没有那么不好,它至少不会让存活下来的人活得太过艰难,悲哀不要紧、疼痛也不要紧,它能多给你一点活下去的麻木。那流泪就不好么,一定意味着软弱么?秋反问我。同期的队友大多没能在刚经历的厮杀里存活下来,几个活下来的人里除了我和秋都递交了辞呈,这场庆功宴只有我和他。 烤肉在铁板上滋滋溅油,炸开些许膨胀的沉闷。我把酒一瓶一瓶拎到桌上,很多瓶,本来准备给参加这次行动的每一个人。摆在我和他之间,瓶盖凑在一起,成了一场随时失陷的沟壑。踏足一步都有失掉性命的风险。我双手掩面,抹了一把面颊,决定先开始,拧开酒瓶直接对吹,酒精在胃里发烫,促成了我的第一次自我解剖:我最后一次流泪是在第四个搭档死了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搭档,也不能再有搭档,他的女友来找过我几回,他人的悲愤我受了下来,这些比起恶魔根本不算什么,我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应不应当,是否真的有责任承担这些东西,只是发现自己从那之后再掉不下眼泪。第五个搭档还是来了,还是死了,没有丝毫意外,因为他弱小,能力不足,他是正常人,他会害怕,所以他就会死。在这里人得活得像恶魔,真实地疼痛,该死地生存,才能长命百岁。我一直没有离开特异科,不是没有过离开的想法,而是待久了会慢慢发现,说不定那些疯子才是真正的人。他们活着的每一刻都在遵从自己那疯狂的本能,未知、不可预测,给普通人和恶魔同样的恐惧。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已经回不去了,秋,我没有办法回去温顺地像一只动物,不过也接受像正常人那样必死的一天,我对自己的死毫无感想,没有好奇也没有逃避。但是你得活下去,秋,你是活下去的人。 这一夜的酒是真的不好喝。味道发苦,还数量众多,千篇一律,下次谁再买酒都买一样我就揍他,一点都不可爱。 我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感觉大脑崩坏,运营失败,酒精能让人发疯,这帮了大忙。我看不清桌子对面秋的表情,他从我手里拿走酒瓶,说,如果知道前辈要这么喝酒,下次就不买这么多了。然后把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我忍不住发笑,他在偷我手心里的东西,被我当场发现,擒拿归案,我要他吐露真心话,他也安分配合,说自己为死去的父母和弟弟掉过眼泪,为死去的同僚掉过泪,为巷尾死去的猫掉过眼泪,为广告牌下冻死的人掉过眼泪,眼泪里含着沉冗的悲哀和痛苦,重得像眼睛里装了石头,从此看向世界的每一眼都沉重,这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还活着,所以面对的一切才力有千钧。说完他拿起酒杯要一饮而尽,我忙乱抬手要打掉他手里的酒杯,你还没成年,喝什么喝,他看着我像是我在无理取闹,正言道,自己已经成年三个月。 好吧,确实是我在无理取闹,还突然委屈得想哭,我已经很久没有眼泪掉下。我说今晚得酒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你成年之后喝的第一口酒要好喝,这杯酒你不要喝。我越说越委屈,眼角滚烫,似是溢出可疑水迹。 他从我手里轻易地拿走了一瓶酒,轻松地带走了一颗真心。为了阻止他喝下一杯不好喝的酒,我只能伸手去够他的领带,在酒精的作用下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没想到这是还没系上领带的混蛋小孩。我抓住他的衣扣一扯,他始料未及,酒水在衣服上了撒了大半,从领口顺着衣襟往下流,透过衣衫蛇行在泛白的胸口,水渍成了深色的“酒精领带”,湿凉布料勾勒出他胸口几道肉虫状的伤疤。我撑起身子,越过桌,擒住他的“领带”,封住嘴唇。 这杯酒不够好喝,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表达的方式九曲十八弯,弯弯绕绕,含糊不清。 这是因为大人不够坦诚、囊中羞涩、千疮百孔,还不够体面,大人的真心也是。 我没办法对着他会流泪的眼睛道出这个世界的真相,于是只能笑起来,弯起双眼,轻呼出热气,狡猾且可耻还无理取闹,对他说: 请我一杯。 再请我一杯。   4. 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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