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

原作:咒术回战 cp:夏五

「1」家入硝子 高专四年的学业终于结束,我们这一届来到毕业当天,五条悟向夜蛾请假,要我和他去看一次日出,我觉得他疯了。 他站在我面前,试图解释一切缘由,包括他昨夜听了无数遍的歌;不可抑制地想到的日出场面;如何以这种荒谬的理由获得允肯;他打算带上的行李;他坏过一次的机车;他今夜潜入山间的计划;他包括我在内的痛苦成分。 他只是没有抬起头来看我。 初入夏季的这几日,气温变化诡谲恼人,我不幸患上感冒,脑子昏昏沉沉,来不及斟酌利弊,失去一身巧劲,撇不清关系,又淌进了这趟浑水里,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也许是因为很少见他低垂着头。 我站在原地,听他扯完,酸涩涌上鼻尖,一定是我病症加重。我发誓死也不会在五条悟面前做出擤鼻涕这种丑态,遂从摸出烟盒,点上一根,吐口混沌的烟, 隔在我和他之间。 这回我答应得太过轻易,轻易得像本能,反应过来才知自己蒙受大亏,于是要让他也付出一点代价,才能算扯平。可他看上去像对我的不义刁难早有准备,没有被呛,没有失态,没有质问我这回发什么疯。他可能早有准备,知道我拒绝不了。我盯着他低头露出的发旋,一圈圈的白色发丝,柔软得叫人于心不忍,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很少有机会能见到。我得解释,尽快开口,以免病症加重:“我不是在可怜你。” “我好得很,我们谁都不要可怜谁。” 五条悟塞给我一个头盔。   临出发前,夜蛾将我叫去递过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各种零碎的小玩意,是尽职尽责的班主任从我们这帮调皮捣蛋的学生手里没收的违规物,还有四年间所有可循踪迹的报告和记录。他将一切交给我,而没有交给五条悟,学生间要怎样分配这些过去的赃物,是我们自己的事,老师管不到,但他有自己的判断,交到一个稍显得品行良好,不失偏颇,拿捏有度的“好学生”手里,总归是可靠的。 我说好,找不到借口推脱。这间待了四年的教室里,白墙四面,方方正正,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容下了三个学生和一个老师,空旷得叫人惘然,又灌满了自以为是的青春。它从一而终,一尘未改,和陈旧的纸箱如出一辙,只是结局变成了我一人站在此处,从夜蛾手里接过关于四年的一切,大多是些纸片——上课传的小抄,课后写的悔过书,任务后的报告单,老师打回来写的评语……纸片轻廉,我一只手就可以抱住所有;又重如千钧,我看向四壁,坚固如初,只是如今剩下的两人,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我竟然良心未泯,接过所有答案,落得自己无处可逃的下场。 我一手抱着纸箱,一手拎着头盔下楼。五条悟在校门口跨上他的漂亮机车,撑在表盘上,姿态放松,仰头向我示意身后的空座,像开启一场真正的旅程那般惬意。他的行李带了一只背包,绑在车后,头盔戴好,看上去准备充分,下一刻就能毫无留恋地冲出原地,留下让人望尘莫及的幻影,足够拉风。他说让我放一百颗心,虽然他还没有驾照,但是开车绝无意外,语气笑盈得欠揍。他说得这般绝对,只会让人觉得有鬼。真相绝不像他所说的那般轻巧,据我所知便有一次意外,在三年前,我记不清具体的祸因,但可以肯定不是单纯的酒精和尼古丁。 那是五条悟第一次让他人坐上自己的后骑。夏油杰背着他三更半夜来砸门,那天正好是我在医务室值班,一开门被浓稠的血气熏到吐,两腿发软,连质问也问不出口,五条悟抬起血糊糊的脸,目光涣散,然后找寻到我,又笑得没心没肺,他死不了,六眼绝不会那么操蛋又草率地死,我明知如此,可还是忍不住要哭——我看清夏油杰表情的那刻是真情实感地以为他要死了。那回急迫的反转术式用得好,一块疤都没给他留,第二天便生龙活虎,我以为九死一生会让这混蛋长点记性,如今看来没有。 我愣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后座觉得触目惊心。五条悟拖长调子,同我又强调了一遍绝不会有意外。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废话,当然没有意外,因为意外毫不单纯。 气不打一处来,我将头盔摔向他,本以为会因他的术式毫发无损,可两顶头盔却轻易相撞。我的头盔滚落在地,轱辘回我脚边,袒露出无辜的裂痕,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是刚好足够泪水通过。 他不问我纸箱里是什么,我也绝口不提那场显而易见的意外。 他心知肚明,我心照不宣。 我将五条悟给的头盔戴上,保护好自己,跨上他的机车后骑,双手侧过身抱好纸箱。 倘若要我来形容这次荒诞行迹,我会说:这是一场只属于受害者的逃亡。逃出去,将所有受害证据毁尸灭迹。

机车驰骋在盘山公路,山间夜色如稠,途中少有车辆。我明显感受到身下的机车在肆意加速,五条悟似乎十分享受这般不羁畅快,肾上腺素飙升可以将极限环境下的濒危置之脑后,利风割过,劫走所有软弱的呼吸。城市霓虹在我们身后凝成越发渺小的光影,头顶星空清晰得像场铺天盖地的尘埃。两边路光投下婆娑斑驳树影,每一块暗影都从我们的身上游过,游过五条悟,游过我,游向我们身后的过往,三人成行的蒙尘旧身如鬼魅亮相,皆是那人落在此夜的遗物,风化迅速,消磨反复,固执得不肯消失。疾风猛烈,我遮掩不及,被它从纸箱的缝隙里扯出了只言片语,素净的白纸上字迹形正素雅,我一眼便不得不辨认: 东京城偌大,硝子一个女孩子初来乍到,我们应当多给她些关照,喜久福我会带两份回来,这回不可以独占,我们一起去分。 我咬紧嘴唇,警告自己不能放声恸哭,讲道理,早该知道他狡猾如影,留给我们这般狼藉。我重新压紧箱口,目睹五条悟的背影,前方车灯大开,光影铺路,连向望不到尽头的前方,组成一片浩大的行只单影。我浑身僵硬得发痛,目光挪不开分毫。 车下绊石,我颠跌不稳,撞上五条悟的后背,这怪不了我,谁让他不开无下限。他形象尽失地嗷叫一声,没好气地回头说,要是坐不稳可以抱着他的腰,抱紧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之类云云。 他当真这么说了。 明知我若要求得自己安稳,就必定要松开一只手。 这座观看日出的山近海,愈近山巅,海潮愈晰,迎风里混杂潮涩,我一时分辨两难,只觉得温度灼人,但我明白,它一定从前方来,不会来自其他地方。 我们有理由往前看,意气风发,势不可挡;也有理由回头,让所有苦处逆流。无论我们做何选择,他都给了我们足够的理由,都可以,即便我们的现在无可救药,松手艰难,但他会让我们平安无事。三个人的定律,可以有两个人当笨蛋,留下一个聪明人满盘皆输,让两个笨蛋大获全胜,从而达到成功的最优解。 我当过这个聪明人,无辜可怜地被拽进这场毫不单纯的意外;夏油杰当过这个聪明人,出逃后又自投罗网,生和死轻易交出又不带走任何;好像这一回兜兜转转,终于轮到了五条悟。 我说好,伸出一手拦住五条悟的腰,猛地用力,抱得死紧,这个混蛋装模作样地痛呼,嗷叫不止,说我的手劲无缘无故杀人,满腹委屈,他又没惹我。 手一松,纸箱的两瓣开合页被风吹开,像剖开的鱼腹,花白的血肉坦诚相见,纸片一泻而出,飞向夜空,宛如白鸽: 特招生档案 御三家继承者推介 反转术式运用者 自我介绍:夏油杰、五条悟、家入硝子 道歉信:五条同学,对不起,开学第一天就揍了你,因为你的行迹着实让人不忍睹。 悔过书:论教室里的烟灰粒、甜过头的小熊软糖、空酒瓶叠成的三角塔到底来自谁,反正不是我。 我今天很生气,所以绝交一天/其实可以绝交两天/最多一天,我只能忍受一天 昨天的事情要和硝子道歉/硝子,对不起/好好再来/家入硝子,对不起,昨天不该对你使恶作剧,我请你吃草莓芭菲/原谅他吧,消消气,听说不生气会变成小美女/我本来就是 这次去茨城执行任务,你们想要什么伴手礼,喜久福没有/要你/鮟鱇料理 会走很久,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担待他/我一个人照顾不好他/会好的 …… 会好的。 过往倾巢而出,在风中猎猎作响,奏响如歌,旋律悠然,听众必须听得清醒。于是我得清醒地感受自己满脸湿热,透过脊背收听艰难求生的心跳鼓动,望着白鸽展翅高飞,只是难以开口再唱。群鸽在空中张开白茫羽翼,飞向与前方注定背道的往昔,试图追寻曾经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身下车轮翻转,我们依旧向前,因为苦涩如歌。   「2」五条悟 我对硝子说,我们去看一次日出吧。 她显然难以置信,神情好似丢盔弃甲,失去反抗,嗓音黏重,指责我连图穷匕见这样的好伎俩都摒弃,开门见山,所图不义,将她也拴进这场削除顽疾的煎熬里伴我。 硝子鼻尖通红,我开口,说什么她都沉默地听,全盘接受,于是我只能在心里道歉,我有心使坏,她有心接受,每次恶作剧的结局都大同小异,我的计划总会成功,她总会收下恶作剧带来的恶果,从不担心,反正总有人会帮她“复仇”。每回身后都跟着一副好模样的“监督者”,我便再造次不能,只能轻敲两下她的桌面,她绝不转头看我,我再在此刻递上一封道歉信,一半是我写的,一半由夏油杰执笔,我乖乖开口,拿腔拿调,家入硝子,对不起,我请你吃可丽饼,然后被夏油杰从身后伸脚一绊,我假模假样地摔扑在地。她终于笑起来,将叠得端庄的道歉信搓成团,往我身上砸,纸团在我肩上二极跳,精准地降落在夏油杰手心。上一回吃过可丽饼,她要求换一样,夏油杰哑然失笑,接着满口答应,尽当好人,着实恶劣。硝子心满意足,悠悠地从他手里抽回纸团,摊开来边看边读,领着我俩往外走,到走廊里,到校园里,我和夏油杰跟在她身后,一字一句认领起我们的满纸歉意。那时的硝子步子宽阔,明媚如花,少女声音朗朗而起,要告诉全世界自己“大仇得报”,最后将信折叠好,和所有好时光共枕,空染一身尘埃。 我说了日出,但绝口不提那首歌的名字。听到这里,硝子便点头答应,点到即止,一切都摊开来说得大彻大悟、毫无遮拦对我和她都没好处,我们都知道那首歌的名字,是死线,要压在喉底,护住性命。 她伸手去抓自己兜里的烟,急切得像去握住救命稻草。将烟团吐在我和她之间,烟雾缭绕,隔阂发挥保护作用,要我和她各自安全。硝子说她不是在可怜我,压着哭腔,吐出来的烟团又浅又薄。我说谁都不要可怜谁。我伸手接住她落下的烟灰。   前一晚我出差回来,沿途拐进酒吧,点了几瓶常客常品的佳酿,像某种好恶成了烙印,从一而终,过去我负责看着它在另一人手中更盏交替,如今轮到我手中,苦涩未减。我带着酒径直去他房间,陈设一如从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走得决然,过早收声,没有带走只言片语。旧日的生活痕迹完整保留,游戏和碟片在书架上整齐排列,最边缘却倾斜歪倒,泄露主人不修边幅的端倪,床缝里塞着半瓶过期的润滑剂,脱下的外套随意搭在书椅上,烧剩的线檀茕茕孑立,留下余烬未拂。无数旧痕要牵连今人沉沦,倘若因此遭难实在是太无辜,太可怜,也太不应该。我摇摇头,移开视线,后悔今晚酒后失态,误入这场声势浩大的灾难。他有一团陈旧的牵挂破碎在此,附着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静待来访者一触惊心。我知晓他心思不纯。  一套高专的旧校服地挂在立架上,衣扣整齐划一,从下至上,扣得严丝合缝,只是少了第二枚纽扣,最贴近心脏的衣襟敞开,漏出一个洞,其中空空如也。 关于这些交付了真心的事情,我得说清楚,得把来不及的证据摆明,哪怕此时此处的法官、证人、受害者同为我一人,犯罪嫌疑人潜逃,有没有畏罪我不知道,可能过得好也可能不好。我把自己校服上的第二枚纽扣扯下,空出心脏位置,将它系在旧校服上的那一处空缺,相同花纹和其他一列纵下的纽扣浑然一体,每一枚的样子都熟悉,都像曾经。我将那处临近真心的空洞扣好,抚平,要他变得完整,从此没有残缺。 这个房间暗得像场无法清醒的梦。酒精有让一切变得糟糕和面目全非的本领,我感到恼人的酒劲又上来,明明已经醒来,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你最好从此畏罪,不要过得太好,可无论如何,我得说清楚,夏油杰,我们回不到从前。     「3」夏油杰 我对五条悟说,我们去看一场日出吧。 我说去看日出,五条悟没有问为什么,他枕倒在草间,毫无介怀地从我膝上蹭过。我将视线从他身上摘走,不去看他。天边有飞鸟,群起扑翅,在逼近落日的光影里留下余影。他显示出一副对待理由随性的姿态,放心无畏地答应,像一只鸟拍翅注定飞离那般自然,主动提议骑他的机车,夜晚出发,去临海的山,载上我。 他握住我的手,像一只狡黠的猫对待它的玩物,摆弄着,掌心贴着掌心,撑开所有指缝,十指相扣,轻轻晃动。 “我答应了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重复,尽量显得并非过于执着,但又觉得这该是让我表现出兴奋的回答,可我当下的神色让他事与愿违。 我收紧手心,将五条悟不老实的手握紧,把墨镜从他前额的发丝里理出来,在他的鼻梁上架好,摆正。 五条宗族渊源盘根,他身为无下限术式的持有者,有多少承责仅仅是被象牙塔暂隔在外,我自知难以估料。如今持恒的生活会在哪一天戛然中止,我都会做好准备,我会成为那个最终的执行人。可他才是掌权人,牵一发就可以动荡另一个人的全部身心。 天边群鸟远行渺渺,唯有一只脱离,低空盘旋,坠落湖中,挣湿了羽翼,它的身形被岸边的芦苇遮掩,我看不到它的未来,可又想及时行乐,想在最不知爱恨的少年时醉生梦死,于是急着送死。   事情的结果是三人皆知。  五条悟骑车从来不戴安全帽,安全意识弃之如泥,反正有无下限的术式开着,他总归是会平安无事,他这样相信着,老实说我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天赋异禀筑起的高墙不容窥探,也对不撞破南墙终不还之类的寓言嗤之以鼻,认为除了愚蠢再难以窥见其他用意。我将安全帽在手上抡了个圈,再牢牢地接回到手里,扣在脑袋上系好,透过防风镜瞄了一眼五条悟:神色相当不好,眉尖拧在一起,像猫摆出一张臭脸。 他撒气得毫无缘由,我自当要问个究竟,他说会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一个问句牵动着一个回答,我兴趣盎然,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填补每一种我无法言之于口的欲望,他说我的头盔会膈着他带来不适,我忍不住笑:“怎么会,我又不一定会挨着你。” “我说会就是会。” 我本来还有选择的余地,向后靠,抓紧座椅的扶手,和五条悟保持安全距离,我一样会在旅途中安稳,可他说会,那边就是会,我们都知道一定会,彼此间最后的安全距离一定会被消抹,谁先开始,谁有意紧追,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已经不可考究,唯有向着那个“一定”的目标狂奔,好像那是理想,我们可以为了理想死,然后因为理想死而复生。 山坡间弯道曲折,多有动荡,惯力拖着车身摇倾,我松开抓在后座的扶手,五条悟拧动把手,轮胎在沥青路面嘶声咆哮,我顺着惯势向前,头盔撞到他的脑袋,他连连痛呼,挤出眼泪,埋怨我:“就说会疼啊。” “会疼你不开启无限?知不知道这样要吃多少苦头?” “不开,会疼也不开。” 机车在夜色里飙上极速,撕开风,碾压坎坷不平的道路,冲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倘若世界上有第二个摩西分海的故事,必定发生在我们身上,这就形同“最强”的近义词,可五条悟你知不知道,只有此时此刻最是完整无缺的我们才有这样天真的理想? 五条悟放开身上的无限,我抱紧他,和他靠近得毫无芥蒂,严丝合缝,容不下彼此间一丝缝隙。他笑起来,声音在疾风中消损,融化,变得暧昧,模糊不清,他让我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我照做,他的胸口和他的手心一样冰凉,也许因为晚上迎面吹着风,而更加冷,我猜不出用意,这让他得意洋洋。 “听好了!”他大声地吼,和之前截然不同,他这回是要让我听得一清二楚,不容逃避,他说,这叫做心甘情愿。 神子降神的时候,人们都相信,上天赐下的“六眼”和“无下限”能保他一生太平。 我原本也是这么信着的,可他落拓的笑声,一经出口便在风中割裂,形同一种警告,他违背了上天给他的天命:要他一生在无限的包裹下独善其身,当他开始想要第二个人也平安无事,惩罚来得这样迅疾猛烈。 轰烈的巨响,车身侧倒翻滚。我睁开眼,似乎望见了破碎的南墙,被静滞的耳鸣牵制在原地,眼前血垂成幕,像度过了一生那般漫长,才在一片朝日般的猩红中看清他的折肢,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撞得头破血流。     「4」五条悟 会好的,五条悟,你他妈会好的。 他说起这话来咬牙切齿,神色不好,可堪凶神恶煞。 眼前的夜晚蒙上一层血雾,他正朝我奔来,似乎步态晃动,影子一个连着一个,朦胧间我的眼里出现了好几个他。 有好多个夏油杰。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看上去用尽了力气,咬紧牙关,像匹雪原上的狼,在如障的大雪里濒死,嘴里还死死咬住我的性命。 点缀在夜空边角的几颗黯淡星和他的身形一起晃动,一起模糊,一时间画面像童话那般诙谐,又像梦境那般可笑,可我由衷地感到满足。 看我来抓住你。抓不到这个我可以抓另一个,反正有好多个,运气好的话我能抓到好几个,运气不好我至少也能抓到一个,我总能抓到一个,只要张开双手总能抱住一个。 我满意地闭上眼,准备张开手臂,给他一个满怀的拥抱,抓到哪一个夏油杰都可以,等他把我拥在怀里,等我他妈地好起来,如他所愿。 只是周遭的血腥味太呛人,眼前的红雾越来越浓,我自知筋骨摧折,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全身沾满血污,脏到透顶。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能留住一个夏油杰,因为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可以忘记自己也有死的可能。 可唯独自己伤到抬不起手,无法拥抱他这一点,让我十分恼火,满心苦闷,满腹屈辱,满腔的情感几乎将自己溺毙。 是什么情感? 他把我驮到背上,将我的两只手搭到胸前,也不回头看我一眼,往前走,带我走。 我埋头在他的颈间,他长发散下,扫弄在我的颈窝,柔软得叫人难以忍受。 是什么感情? 夏油杰,你敢不敢回过头来问我是什么情感? 他的肩膀上还有伤,拉起动弹不了的我背在肩上,压在他的伤口上,每跨出一步,就泌出血水,如同苟延残喘的泉眼,举步维艰地牵住性命,成为将死的荒原上唯一的生机。他的衣襟被血水打湿,浓到透出黑,瞧不出原貌,分不清是谁的血迹,他的,我的,在这一夜汇流。我知道,接下来他要带我回高专,让硝子治好我的伤,然后我会痊愈,他也会痊愈,我们都会完好无损。 于是我抬起头,咬住他的耳垂,用威胁的语气,用他一开始要我好起来那般咬牙切齿的语气,像他濒死时还要衔住我的性命那般,我尝到满嘴血的铁腥,呼出的热气毫不留情地濡在他的耳廓,说:“夏油杰,你要敢就这么带我回去,你就完蛋了。”连名带姓,我要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让他的名字从我嘴边完整地流淌过,不只是“杰”,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夏油杰”。 我要去看日出,一言既出,承诺不可以这么轻易地被打破,该死的,夏油杰,你说好要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我们要一起去看日出。 我不希望河流改道,哪怕痛苦倍增,哪怕绝望暗无天日,我也要向前的日子永不停息。     「5」夏油杰 那么,是谁阻隔在我们面前? 我花费很多年才解开这个诅咒。 是御三家的权势之争么,是高层的腐堕窠臼么,是人世的奸佞伪善,是正邪的空洞伪妄,应该都是,也不全是,让我们变成如今模样的事情太多,堆砌了太多的不幸和无数的必然,一场天灾过后,我们再往前走,都不能回头。 我杀猴,收服咒灵。每杀一只都数其劣性,这无知,这虚伪、这贪婪、这恶性不改,这愚善不悔、这悯弱不忠,这冥顽不化,人世间少有的纯善和纯恶,多的是各占一半,难以归属在任何一边的人。这让我感到心中不快。 不快归不快,但还得继续,道路笔直通向前方,尽头是肃杀的死寂,还是微茫的曙光,我无从得知,只是相信一点,俄耳浦斯的失败在于最后那一刹那的回头,让欧律狄刻形销神毁,成了永远游荡在冥府的一缕孤魂,而他原有的爱意与意志俱毁,破碎四散在寸草不生的废土,永无生机。那只要不回头就可以了。一切都会成功,大功告成,功德圆满,我嗤笑那些一朝失足的痛苦,也烦厌那些造化弄人的悲剧,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明确目标,锁定之后即刻迈步向那走去。 只要不回头就好。 我用洁白无瑕的布擦拭沾满人血的刀。我杀猴不使用咒灵,会选择用刀,刀锋锐利,精钢淋血,破肤削骨,血从肉身里喷溅而出,在我的脚下,我的刀上,我的眼前。 红如朝日。 我保持沉默,其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决不回头,其实缘由比他人所想的要更加执拗软弱。 这太不应该。   那时五条悟在我背上,龇牙咧嘴地说了一句不让我就这么带他回去,紧接着就没了动静,呼吸一阵比一阵浅,也一次比一次冷,我在心里骂道,五条悟,这个时候如果你不想让我就这么带你回去,如果不想让我们的日出之行就这么泡汤,应该跳起来揍我,把拳头砸在我的脸上,让我知错悔改。 我无法回头,一遍一遍警告自己不能回头,他鬓发上的血顺着发尖往下滴,落在我的鞋背,装似不可名状的尸首,滴滴淌落,在我眼前横尸遍野。黑夜朝我们涌来无数魑魅,构建起无数可怕的意象:如若他无法痊愈;如若他留有隐患,如若他术式受创,如若他失去臂膀,如若他丢掉性命—— 这场声势浩大的噩梦,若比海潮,我已然身心溺毙。 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小声地说,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他的心贴在我的背上,头轻巧地垂在我的肩上,像熟睡的猫,难有的安宁,一声不吭。 这意味着第二个摩西分海的奇迹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们走进海潮的中央,死死拥住天真的理想,结果等来倾覆和淹没。这是一次惨痛的教训,从此滋长怯懦和悔意,但我不羞于承认:这都和你有关。 我开始感到害怕,害怕噩梦成真,也怕他就此离去,最怕回头,怕把他的感情接过,目睹他的无惧,最怕自己控制不住开口,明明白白地说爱,从此让所有人都诅咒缠身,挣脱艰难,桎梏一生。 你别睡,千万别睡过去,还有一会儿就到高专了。 生气么?起来揍我吧,让我惨不忍睹。 你不要闭上眼,我给你唱首歌。 我开始唱了,悟,你听着啊,我可要开始唱了。 没错,你一直在吐槽五音不全的我要开始唱了,好好听着吧,只有这一回,下次你再缠着我要听绝对没可能。 只有这一次。 也只能有这一次,我也只能承受住这一次。 我一人干说许久,五条悟小声地哼,用脸颊蹭我的颈侧,说不出什么话回应。我感到一阵湿热,温度灼人,顺着胸口向下,烫入心脏。 我准备要唱,唱一首我们的歌,我现编的,因为那时我已经想不起任何旋律,这首歌只属于他,归咎于我,听者唯他一人,演唱者唯我一人。 我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喉咙因充血而堵塞,痛得如铁刃入驻,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太不应该。   我把脸上的血迹擦干,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颈下的冷汗,菜菜子和美美子趴在门扉上,不安地探出头,似乎在忌惮刚刚杀了人的我,有种惧怕凶兽的本能。这是好事,能教会她们趋利避害,保护自身安全。没有办法,我也不太想让她们见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但避无可避。我有留心注意,不踩到满地的残肢和断臂,只是血流太密太稠,在我的罪证里留下烙印,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血的印记,越走越远,血红缓慢凋零,愈来愈浅,浅得不值一提,脆弱得像这些猴子的命,一触即碎。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得笑起来,两边唇角往上提,眉目舒展,神情温柔,祓除一切凶恶,握住两个女孩的手,领着她们往前走。她们颤抖的指尖在我的手心渐渐放松下来,我决意暂且不告诉她们身后的人是我的父母。     「6」家入硝子  我感到冷。  按理说,夏天的晚上即便冷,也不该冷成这样。 我在篝火旁冷得跺脚,忍不住用脚背撞了一下五条悟的膝头,问他为什么没有带帐篷,这个混账无所谓地耸肩,说没必要,而且他的车也带不动。那你带的包里到底装了什么?我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他的奸计,可恶至极。 经过一夜劳途奔波,我几乎忘了他身上那股和夏油杰臭味相投的狡猾,误以为他和我统一战线,像我一样无辜可怜。可事实证明,一次又一次淌入这团浑水里的人是我,每一次有逃脱可能却又原路返回的人是我,谁让我不知悔改,谁让我良心未泯,谁让我总是在当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五条悟望向我,摘下墨镜,那双瑰丽的六眼里凝下滞重的黑夜,空荡得有种失去的窘迫,可他展现得太过直白,太过坦荡,让我禁受不住,想要逃开,但丝毫迈不开腿,他朝我无知无惧地笑起来,像四年前刚到高专的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时的模样。 大半个晚上过去,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一直在等的只是这句问话,然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敞开行囊,让我再一次和他同坠在一条回忆的冥河,湿身狼狈。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忿忿地盘起腿,在五条悟身旁坐下,揪起身侧的草根,连着泥一块儿丢到火堆里,看它焚烧殆尽,化为余烟。火苗随着清晨的风微摆,橙红的火光笼在他的轮廓,使之柔软可怜,他眼帘微垂,看我,也看自己手中的一切,眼神让我产生一瞬错觉,好像他比我更加脆弱。 也是,他属于一直待在浑水里的那一种。 五条悟说我语气不善,像拷问犯人,他明明也是受害者。 我抓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根,这是我和歌姬承诺的最后一包烟,没了就戒了,不能再抽。我懒得再看他,专心致志盯着我的香烟,点上,看火星明灭。 你那叫拖人下水,叫明知故犯,叫死性不改。说完我不去看他。 都说文字承载的重力胜过万钧,看,硝子,你一句话伤我好深。 五条悟从包里掏出半瓶酒,瓶身还有余凉,这不是我平时会喝的酒。这家伙像故意讨嫌一样,拿着酒瓶在我面前乱晃,趁我不备的时候,用酒瓶冰凉的瓶身轻贴我的脸。 这个混蛋。 我想狠狠地踹他一脚,让他人仰马翻,让他和我一样可怜。可我在篝火旁冷得伸不开腿,脸上一触即过的冰凉几乎要我掉下泪来,事实是他比我更加可怜。 从五条悟手上夺过酒瓶,我拔起瓶盖丢了出去,丢到某个再也无法寻到的角落,断绝我和他所有反悔的后路,仰起头,一手捻着烟,一手握着酒瓶猛灌,苦艾的味道冲上鼻腔,我仰得用力,喉咙发紧,让所有眼泪倒灌回眼眶。这种糟糕的味道得亏夏油杰受得了,得亏五条悟那个死性不改的甜党忍得了,我闭着眼,只想自暴自弃。 作为交换,由我来听五条悟说起那场“意外”的前因后果。 黎明即起,头顶灰蒙的天际显得迷胧怯懦,天光将死。 我必须听得清醒。   过去的夏夜炎热得叫人难以忍受,人可以放荡不羁,风暴足以毁天灭地,混淆的诸多情爱,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我或许在某个疯狂的日子里,撞见过两副身躯在昏暗的角落相叠,流泻一地微茫又纯粹光亮。那个时候我撇撇嘴走开,回去的路上忍不住窃笑,想着贴大字报,从小情侣手里狠狠地敲来一笔,这样的机会很多,多如繁星,原来如此,他们掉落了一地星辰。 今年夏天过得尤其得快,转瞬即逝,瞬间是夏油杰转身的那个瞬间,也是我和五条悟剥去曾经的瞬间。瞬间来得这样干脆利落,如同高举的利刃斩下,与性命挂钩,只要没有当场毙命,我们就能活下去。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夏油杰、五条悟、我,三个人都活了下来。 属于前一夜的晚风已经彻底销声匿迹。 我在夏夜里感觉到冷,冷得浑身颤抖不止,两只手掩在面上,恸哭一场,双掌掩紧,可泪水还是打湿了所有的指缝。 初现的朝阳照出几缕歪歪斜斜的光,刺入篝火的余烟袅袅。我哭完,脸上留下干硬的湿痕,摊开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五条悟。我看向他,看他眼底潦草的青灰,看他这一回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目光,无缘无故地望着我,看他一次又一次掉落同一条爱河求生艰难,我拼命地伸手,捞起无数具他无法被拯救的尸骸,看他前往冥府赴死的决心,看他在即将到达人间的边界难忍回头,看他功亏一篑,看他心如死灰。 曙光攀上他半边脸颊,透出眼缘猩红,熹暖的微光抚上白发,形同戴上金黄的冠冕,要他年少有为,要他前路坦荡,要他一往无前,要他不再回头。 好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啊。 我握紧他的手,湿冷的指缝贴紧他如今温热干燥的掌心,他歪着脑袋看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似乎惨淡。他在我眼里成了一块乱草间不知死活的岩石。 会好的,五条悟,我来看你好起来。 我握住他的掌心轻轻晃动,他转头望着日出的方向,眼里纳下所有朝晖,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显得富余,那只能说明他这回打定了主意,要收下属于两人份的日出。 我们都把那首歌的名字压在喉间,本意是要护住性命。 可他说,他想要唱,想要唱。 我知道他下意识的重复伎俩,在尽量掩盖自己的过于执着。 他一次又一次开口,听上去因喉咙充血而痛苦不堪,发不出半点声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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