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有形物
- 原作:排球少年
- Couple:宫治/宫侑
- 又名《吃了神奇布丁会大变活人》
宫侑经过玩具店时和橱窗里的人偶看对上眼,隔着玻璃盯了很久,最后老板娘看不下去,手上的红指甲油都还没烤干,亲自从收银台后出来,拈起那只玩偶凑到他面前:“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要离开很久么?”“吵架、斗殴还是思念分配不均?”“有情难做饮水饱”“带着这个上路吧!情郎跑不掉!” 红指甲油在小人偶的脸上蹭过留痕,像一个大胆的吻。因为这个吻,老板娘没收他钱,翘着腿勾着尖头高跟鞋,说自己是替月老办事儿,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巫女。说完弹指一碰,展示柜上挂的捕梦网铃叮作响。宫侑说,这不是一个神话体系。老板娘给指甲补色的手一抖,掀起眼帘盯他,几乎盯出火星子,又突然咧嘴一笑,说你是不是碳水不足情绪低落啊? 宫侑回到家连晚饭也没顾上吃,先把小人偶摁在桌上进行造型爆改,剪下黄色头发,换上灰色毛毡布,发尾往另一个方向瞥,看上去很聪明、笑得不怀好意的唇线被剪断,向下缝合,折腾一番后他终于满意,小人偶看上委屈,愚笨,欲求不满。他把人偶捏在手心,拇指覆盖那块鲜红的油印,黑衣服白围裙,仍人拿捏,仍人亲吻。宫侑拿出马克笔,在围兜上添加一个圆圈,写下自己的姓氏,心想再好不过。做完这些,他去厨房取出健身餐,放进微波炉里定时加热一分钟,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布丁,放在小人偶身旁,自己双手交叉趴在桌边,过了一会儿又把布丁盖上的塑料叉拨下来插进它怀里,一分钟彻底过去,微波炉发出”叮“声轻响,他问它为什么不吃,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你怎么那么难养?灰头发的小人偶瘪着嘴,安静又乖巧。宫侑打开客厅电视,在沙发上和小人偶并排坐在一起,手里端着自己的健身餐,蛋白质偏高的蛋肉占据大部,碳水化合物只有一小块杂粮饼干,小人偶坐在布丁盖上,手里抱着的塑料叉原封不动。电视机里传来外语节目播报,语速很快,热闹非凡,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身上五彩斑斓,又瞬间消散。 第二天早上,宫侑察觉家中些许异样,先是衣柜里成堆的衣物被整齐叠放,之前一直找不到的外套不知从哪个角落被翻了出来,挂上墙壁挂钩,电视机顶盒上的灰尘被拂净,饮水壶里的水垢也被清理干净,窗前的盆栽里浇了水,土壤清新湿润,新芽待发。宫侑趴在地上做了十个俯卧撑,感觉心率提升,撞得胸口直跳,才确信不是做梦,可在房间四周巡视一圈,又未发现被入侵的异状。宫侑在洗漱时边刷牙边给佐久早圣臣打电话,咕噜咕噜吐泡泡,说有人暗恋自己,听筒那端的佐久早对旁边的明暗修吾说今天可以提前开始训练,不用等他了,补充强调,他在大清早做白日梦。 黑狼在海外集训为期三周,为下月的比赛备战,体重健康严格按照队内要求管理,训练难度只增不减。 吃早饭的时候宫侑拉开冰箱拿牛奶,盯着昨夜没被吃掉的布丁,心中出现诡异猜想,当天结束训练后,教唆饿得五脊六兽的木兔和自己出去开小灶,在超市冷柜里找速食米饭和各种鱼牛肉馅料。木兔紧巴巴地拎着一袋冷冻关东煮,指着他怀里成堆的食材大叫:“你上秤你完蛋!”宫侑让他小点声,不会说可以不说,闭嘴多吃两口懂不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秤知道秤又没长嘴。 第三天早晨,宫侑就在冰箱里发现了饭团,分量扎实,手法娴熟,果不其然。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沙发,从靠背翻身过去伸手捉它,小人偶机灵一跳,跃上他的床,没把握好重心,滚到他的床头,狼狈地陷进软枕里。他扯起被子扑上去罩住,手伸进去瓮中捉鳖,捉住的小人偶手上的塑料套都还没来得及摘,宫侑又气又笑,捏它圆脸,嘴巴处的缝线皱在一起,更加委屈可怜。 宫侑给小人偶取名辛德瑞治。 他问它到底怎么变出来的,那么小的手脚怎么办到那么多事情,会说话吗,知道宫治现在在干嘛吗,知道那家伙现在在想什么吗,知道他现在过得好吗,最好不要太好,尤其在我不在的时候。宫侑两只拇指捏住人偶,凑到自己眼前,小人偶手脚并用,上下挥动试图挣脱,好像不能开口讲话。宫侑松手让它伏在自己另一只掌心上,小辛德瑞治起身站好,理好自己的白围兜,一跑一跳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抓住他的衣角,一点点往上爬到他的领口,双手双脚抱住他,侧过一边小脸贴在他脖子上,闭上纽扣做的豆豆眼。 宫侑飞奔回那家玩具店,大夏天系围巾,一路上惹人频频回首,解开来,里面兜住攀在他肩上似乎睡着的小家伙,他问老板娘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喊它怎么碰它都没反应。老板娘涂得红红的指甲正在毛线里翻飞,编红绳,剪刀咔嚓一响,正好编完一段,抬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他,说他不是缺碳水,是缺爱。 “这里的玩偶都有我的巫术,赋予玩偶所思之人的特征,便有可能趁那人在睡梦时将其唤来,但通常不会是完整的意识,只是思绪里的一缕,人格里的某个部分,可能过于坦率也可能谎话连篇,可能软弱可欺也可能无情无义,这和附灵的玩偶大小有关,对方醒来后大多也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谁会完全记得清梦境?人连现在的自己是否身处梦乡都无法确认,俗话说庄周梦蝶,蝶之梦与周——” “你这儿最大的玩偶是哪个?” “你要是缺出了毛病我的建议是赶紧回去找本土的神治,西方玄学看不了东方情种的病。” “我不是正要治么?况且你刚说的典故涉嫌东学西渐,再直白一点就侵犯知识产权了,建议送我一次免费改毛。” 老板娘抛出手里红线一甩,套住宫侑的身上,气鼓鼓地缠了好几圈,咒他一条孽缘纠缠一生,到死也解不开。宫侑挠了挠脖颈上的红线圈,问她店里最大的玩偶能有一米九么。
这几日宫治精神状态不佳,常显疲态,店里的伙计都看出问题,纷纷慰问,苦口婆心:“宫老板,实在不行咱给自己放个假吧。”宫治舀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青黑,面色苍白,仿佛被狐狸精吸干精气,开口黯然神伤:“店里现在就我一个厨师,走了当然关门休店,胡思乱想都收一收,好好干活。”伙计们深表遗憾,狠狠吃掉手中饭团,准备上工。 “饭团宫”的营业档口除了出餐通道,还常设有MSBY周边展架,明星排球员们的立牌海报花样繁多,稀有的签名色纸只展不卖,公告板上会更新MSBY最新的比赛讯息,来买饭团宫的顾客大都多有留意,球队知名度在民众间的宣传效果颇佳。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太妹和同伴来买饭团,等出餐的时候忍不住地和同伴咬耳朵,讲悄悄话,掏出挂着成串布灵布灵坠饰的手机假装发消息,实则对着宫治偷偷拍照。宫治打包好金枪鱼葱花饭团,双手恭敬地交到对方手中,说“感谢光临,祝您用餐愉快”,然后掀开棒球帽,给自己扇扇风,捋了把闷出薄汗的发丝,松了口气,说如果想问什么话可以直接问。小太妹脸颊一红,被同伴嬉笑着推了一把,在宫治跟前打了个趔趄,攥紧裙角,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支支吾吾地指了指摊位后的竞技场,又点了点MSBY的赛事海报,问他是不是下个月要打排球赛。 两个星期前宫侑和宫治吵架,侑飞往海外的航班意外提前,正赶上治在筹备店庆活动,两人手忙脚乱,聚少离多。临走前一晚,宫侑突然找不到自己的牙刷,咬牙切齿地拿走杯子里的另一只。宫治忙完回家瘫在沙发上小睡,醒来发现自己原先的鸭舌帽不翼而飞。两个人分开小半个月没和对方讲过一句话。今天店里有小姑娘点金枪鱼饭团,宫治下意识多塞了些馅料,伙计在一旁见了痛心疾首,说老板的良心天地可鉴,要么赚翻要么亏死。 晚上临睡前,宫治躺在床上编辑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日本,我去接。” 删掉后半句:“你什么时候回日本,要不要我去接?” 他读了两遍,全部删掉:“什么时候回家?给你一个惊喜。” 他闭上眼睛,将手机亮屏盖在胸口:“快点回家,告诉你一个秘密。” 宫治精疲力尽地睡去,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进入巨人的房间,周遭一切都放大数倍,他抱着有自己手掌大的米粒,爬上城邦般高的盆栽,在土壤里种下,摘纱窗网上的露珠给它浇水,在如练的月光里等它发芽,耳边传来安静的呼吸,夜晚长得足以思念弥漫,原来他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明亮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可以无尽地等下去。 他要在宫侑回来后告诉他一个秘密,讲自己这些天做了很多相似的梦,在巨人的国度变成渺小的人,埋下很多种子,固守很多等待。白痴阿侑肯定要问,它要干什么,你有什么不良企图。他会说,它要摘很多花,都送给你。什么花?稻花。听到这个谜底,那个人最好笑得喷饭,最好狼狈一点。才能让他不至于太过可笑。 宫治惺忪地揉眼睛,睁开发现梦见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则变成了一只圆脸的大头娃娃,埋在他怀里,没有五指只有粉肉垫的双手圈在他的腰际,圆滚滚的下肢被他夹在腿间。宫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可酸涩的鼻子里像堵满棉絮,心跳袭向每一寸软肋,震颤声将他出卖得彻底。宫治僵持了很久才从宫侑怀里小心翼翼地脱身,仔细辨析当下情况——自己的四肢由棉花充斥而成,站起来还没有原先半个人高,身上套着在“饭团宫”工作时的打扮,宫侑的黑T恤在他身上又宽又大,衣摆扎紧多余布料,白色的厨子围兜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宫”,头上戴着那顶他找不到的鸭舌帽。而这个人下半身只穿了内裤。想到这的宫治怒火中烧,扬起软乎乎的棉花拳砸在宫侑脸上,这个人无动于衷,吸吸鼻子夹紧被子,似乎因为感到怀里一空还伸手过来捞他。宫治吓得往后一退,因为没有脚掌很难站稳,摔了个屁股蹲儿,发现自己身后放了很多还没拆封的布丁。他很难说清自己此时的饥饿感,一切都太不寻常,像某种灵性召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么?真的有兑现么?他的胃里像有火焰灼烧,亟待很多很多愿望填满,可他现在不是在梦里么,他不是附身成了团绵软的死物么,怎么还会有心和欲望? 很多吻落下来,像场弥漫开的骤雨,像山鲁佐德对国王讲述一千零一个故事,以此避免杀身之祸,一千零一个吻落下来,要换取他的真心。宫侑呼吸急促地醒来,眼前被覆盖另一片漆黑,意识尚未完全回拢,一只手又被牵起,触到一副深陷情欲的轮廓,不容他认错。他的双腿被那人掰开架在肩上,对方欺身下来咬住他的嘴,让他太多要说的话和身体一起被折叠。宫侑在心里骂了对方一万遍是猪,又在熟悉的情热里解了日思夜想的毒,他怀疑那个冒牌月老给他下了蛊,让他生一场相思病,病症是欲壑难填。在冲撞和呻吟的间隙,那个人迫使他抬起头,再掩藏不了半分欢愉,一只臂膀搂住他,竭力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一同到达顶峰,汗津津的掌心从他眼前移开,他想不通月亮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照进来,照亮那个人眼角摇晃的光,几乎就要落下,落进他的眼眶里。 究竟谁在梦里?谁在清醒后遗忘?是谁在许愿?又是谁在被兑现? 宫侑累得不愿再想,他问宫治,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宫治说,我听到你在那个人偶耳边说了一千遍“我爱你”。宫侑一脚踹过去,说你放什么屁,我说的明明是牙刷小偷,布丁小贼,作业不让抄的小气鬼,逃走的废物,你不要得意忘形,你不要过得太好。宫治亲他,在言不由衷的嘴唇上落下轻轻密密的吻,一直吻到他的耳边,呼吸的余温过热,头靠在他的肩上,像那个大人偶在他怀里时的姿势,双手圈箍住他的腰,长腿和他交叠在一起。他说起白天发生的事情:“有个女孩将我错认成了你,她问我为什么我的兄长在万众瞩目下比赛,而我自己只是赛场外再普通不过的摊贩。我问她我做的饭团好吃么,她说很美味,我说你吃起来也是津津有味的样子。再厉害的人也要衣食住行,吃饭睡觉,你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不懂幸福的人。有一天你的人生会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上顶峰,因为你是个出色的排球运动员,所以那一天还有很多其他人的目光、祝福和喝彩,你会回头看到自己一个人走过辛苦踏实的道路,而这条路之外也并不是一片荒芜,会有鲜花、稻田、湿润的土壤,明媚的阳光,自由自在的蝴蝶,无拘无束的昨日世界。我希望你心满意足,所有时刻都明亮,不止举球时的自豪,还有球场外的喘息,即使生活被那条五厘米宽的界限划分,在那之外所有咬合的时间里,你可以最爱我。” 宫侑沉默良久,望着窗边晚风一下一下掀开帘片,月影时隐时现,他和宫治所在的这个唯有彼此的房间似乎旋转起来,飘向空中,奔向月亮,像来到地球最后的夜晚,此生最庞大的爱恨降临眼前。他问宫治要不要一起看恐怖片。他说要。 两个人裹着一条毛毯,猫在沙发上开电视。瑞克和莫蒂闪亮登场,传送枪里发射出的可疑绿色液体变成传送门,他们从一个宇宙到达另一个宇宙,有相似的夏茉、贝丝和杰瑞,也有截然不同的瑞克和杰瑞。 宫侑问他:“你听说过多元宇宙么?” 宫治说:“知道,是不同的选择延伸出去的可能性。” 宫侑说:“明明只是一个人的一次选择,就会因此诞生一个宇宙这不是很可怕么。” 宫治盯着屏幕上血糊糊的肠子和乱飞的脑浆说:“你对恐怖的定义挺神奇。” 宫侑拍了拍他的头,扯回了一点毛毯,他正在慢慢变小,变回柔软的躯干,呆呆的圆脑袋,这一夜的魔法就要失效,他的辛德瑞治要在被识破真身前回到家中假装无事发生。宫侑问他知道故事里的瑞城么,里面聚集了所有宇宙里的瑞克和所以宇宙里的莫蒂,有那么多不同的选择让他们的世界分隔开,可他们还是聚拢在了一起建立了联邦政府。宫治回答说自己很喜欢那集,还反问他宇宙里会不会有一个白痴阿侑联邦。宫侑说当然有,宫城联邦里每一个聪明绝顶的宫侑大人身边都带着一个呆治。宫治想了想,觉得不太对,于是说:“我们不是瑞克和莫蒂,我只和你做不同的选择,我们是同一个姓氏衍生出去的侑和治,爸爸妈妈希望我们都成为助人为乐的人。如果有一天,宫城联邦里的白痴阿侑们发现了我的存在,要来逮捕我,给我定罪,我就说要自首,罪名我都已经替自己想好......”宫侑在月亮面前捂住耳朵。 他一字一句,口型张弛,嘴唇变回歪歪扭扭的缝线,声音消失在逼近月亮的晚风里: 我是宇宙无数的可能里最爱你的可能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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