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易地越过你 原作:Alien Stage CP:Ivan/Till

1. 那孩子的状况很糟糕。 并不单指生命危机,弹轨和主动脉差之毫厘,手术缝合艰难,但只要完成这一步,身体总会自顾自地痊愈。生命的构造具有本能,可有的时候人性痛恨本能。 “你获救了。” 这本不是需要强调的事情。但我用一种宣布结果的口吻说出口,是希望这孩子能承认这一点,即使承受幸存和不幸是同一种命运。这个叫蒂尔的孩子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回应,并非颈上的枪伤害了嗓音,而是他似乎完全丧失了开口的原因,曾经不会刻意寻找的东西,如今荡然无存,为了拒绝这种失控,人往往会加注更加残忍的掌控,是他给自己下了一道指令。他在看向亡灵。 “创伤后的应急障碍,很典型,你不会操之过急吧?”医师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我们已经有很多这样的同伴了。” “痛苦不存在比较级。” 她凝视着我面中的伤痕。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从眉上沿着鼻梁抚过,褶皱的皮肤轻微塌陷,手指划过的地方仅有少许压感,触感早已不复存在,像在摸一块并不属于自己的软肉。 “看上去还是很丑吗?”我试着用轻松的语气问。 “艾萨克,不要习惯。”她的视线仿佛存在痛感。 我点点头,不再抚摸伤疤,她握紧我的掌心,我答应她。 不要习惯。 大哥已经走了。贤雅说到做到,她要完成大哥的计划,她要原谅自己,这些她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即便我们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牺牲,宁愿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真正的解放也依旧遥远,这中间横亘着无法填满的代价,永恒就在其中,生命的爱恨得失都在其中。 无论如何都不要习惯。 待那孩子睡下后,我准备了一些铅笔和线圈本放在他的床头。

蒂尔适应得很慢,两周后才渐渐能把目光聚焦在他人身上,做出一些点头之类的简单回应,但他不太给人添麻烦,似乎嘴里总是紧紧咬着一块石头,需要去做的事情即使强撑着也会自己完成,甚至一开始在纸张上对话的时候还会使用敬语。唯一让人苦恼的是他会反复抓挠伤处,每每快要愈合时,会将自己撕得血肉模糊,我耐着性子和他说了好几次,伤口愈合时刺痒是正常的,需要忍住切记不能上手,每次他都答应,指缝里布满自己的血痕,疼得衣襟被冷汗打湿,给他重新包扎的时候也不会挣扎,但下次还会故技重施。医师很不放心地说可能是认知失调,自毁的冲动要残忍过疼痛本身,而且是基于对过去那种完好的执着,潜意识里认定,只要不断撕掉后生的创面,就能驯服这种痛苦,长回原来的样子。但这都还只是开始。杜威听罢吊起眉梢,去物资仓库拿了些绑带回来,转眼给蒂尔的脖子绕完了整卷,没收他正写得飞字的纸笔,将人用被子裹起打包在床上放好,还很客气地拍软了枕头垫在他的脑后,自己长腿一伸,勾来把椅子,双手搭上椅背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的病号。我踹了一脚他的小腿,说你认真的吗,他点头说是啊,现在开始我照顾他,你去休息,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吧? 起夜的时候我顺道拐去病房,从外面开了一线门页,蒂尔已经睡下,杜威没烟没酒没开小差,接了水在擦他手指上的血迹,又一圈一圈揭下绑带,给伤口换药透气,蒂尔发出一声呜咽,他以为他要醒,手忙捡起绑带要缠回去,但发现他只是在哭,便不动了,继续趴回椅背上盯着他,像看一种小动物。 活该,他小时候比这还麻烦一百倍。

蒂尔伤好后,杜威为了能让他开心一点,骑摩托车带他去了不少地方。舞台之外的世界,依旧是世界人主导,但在外星文明的庞大群隙间,即便是臭水沟的一样的地方,也还是能容纳各种各样的人活下来,偷砸劫掠,恃强凌弱,人类社会的暗疮依然顽固,反对压迫,寻卫自由,人类的理想仍同病毒般滋生。新的异形舞台正在建立,机械动工的轰鸣整日响彻,被炸毁的旧舞台成了隔离区,一些人类偷住了进去,风带来的人造花种子在断垣下自然生根,废弃的建材被捡来重复利用,新的人类城寨建立。 「但生命仅仅是一种侥幸。」 杜威在他丢掉的笔记本里偶然翻到这句话。 他紧张兮兮地来找我,担心那孩子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我拿走本子拍他夸张的肱二头肌,说反正你不会想这样的问题。他狡辩,说自己也想过很多,但他明白只是自己足够幸运,没有经历那种无法放过的境地,才能把希望当作垂在跟前的胡萝卜,一直跑起来,一直坚持下去。我愣了愣,叫他一声“蠢兔子”,他举双手食指中指并拢,比在耳朵上。

「人类的构成」划掉。 「基因的偶然」划掉。 「作为产品被精心调配。」蒂尔指着本子里这一句,又指向自己。 “自然人的生理结构能够通过结合诞生新生命,这其中虽然也有些许随机性,但更重要的是人有认识另一个人的能力,这其中有人自己的选择。”我尝试说服他。 「人的选择是种意志幻觉。」 “难道你想说所有让自己成为当下的过往都是没有意义的吗?”我神经过分紧绷,几乎被这句话激怒,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他低下头,过长的头发遮住眼睛,握住铅笔在纸上写写擦擦,划出锯齿般的笔迹,撕破了纸张,最后艰难停下,用力过度摁断了笔尖。 「那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我们」 「凭什么他非死不可」 「凭什么我们只有这一种活下去的办法?!」 他呼吸急促,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掐进肉里,几乎又要抠破伤口,他似乎在抓挠原来存在的颈圈挣脱,又像是在抓住别的东西,不允许自己解开。我赶忙夺下他的手腕,要他住手,他也不怎么挣扎,很快卸了力,像只松垮的人偶垂落下来。 “如果我告诉你,让你原谅自己,你肯定听不进去,那就不抱期待地活下去吧,当作是过去对你的恳求,哪怕是怜悯过去那个什么都没能察觉的自己,也请好好地回应他吧。” 无论如何都不要习惯毁灭。

2. “时间的含义?” 「唯一的不可逆转性」我在纸上例行公事地写下,那个人就靠在我的肩膀上,抚弄我脖子上的疤。 “人类的构成?” “……” 他变成小时候的模样,晃到我眼前,笑得露出虎牙,说‘快写’。 「记忆的不可替代」 “还有自我选择的能力……你呀……” 艾萨克编写了一套问答的口令,时不时就会就像这样来问我一遍,作为某种确认。他希望我牢牢记得,至少有这些意识,哪怕已经不指望我全然承认,也多少能够容忍一点。 但我不能容忍那个完好的可能。 瘢痕的形成首先意味着伤害,是肌肤划开,真皮层受损,血肉暴露在这个付诸暴力彼此憎恨的现实中,但存活的本能会帮助人类止血,只要一息尚存,肉身向来擅长痊愈,还留下瘢痕这种活下去的病变——刺痛,贪婪,不知愈合地增生。 我觉得那名医师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我并不想要一切重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我们也都刻薄胆怯,尽是些没法弥补的遗憾。我只是徒劳地含着一个损坏的前因,不肯吞下,也不敢让它成真: 如果那时候没有松开你的手—— 这些话,我都没能告诉你。

人类反叛军团曾为了计划的实施,损失惨重。我听杜威说起过以前的故事,他怎么从孤儿到加入这个大家庭,到为什么相信人类应当解放,他们失去了共同的大哥,也失去了贤雅和诸多家人,这种前进很残酷,代价难以释怀,未来遥远却要将当下的牺牲摊薄,但那些泪水从来没有因为坠进海洋而被稀释,悲哀把他和他人攥得很紧,或许他们也没能放过自己,但更没有理由放开其他人。军团里收养了诸多流亡的孤儿,也在不断营救受迫害的孩子们,他们的悲伤恳切而仁慈,一次又一次落进那些微小的生命循环里,怀着希望,重复生根,不知疲倦地发芽,在消亡面前,选择人之所以为人。 可真正荒谬的是继续下去,日复一日,忍受存在的一贯如此,这种力量怎会是理所当然的?

他明明就在眼前,却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从前那般坏孩子气地问我,要不要玩嘴唇触碰嘴唇的游戏。 我说我要铲雪。 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雪。 他换成在阿纳特花园时的装束,过大的上衣遮住裤腰,个头才堪堪超过我的膝盖,仰头抱住我的腿,一副永远不会见到今天这幅场景的模样。 厚积的雪被盖住了地下基地的出入口,年久失修的制暖器被雪水腐蚀,不少体弱的孩子生了冻疮。如此大的风雪在世界人书写的历史中极为少见,外星文明早在殖民过程中就对星球环境进行了彻底改造,为了让地表温度始终处于适宜他们生存的标准摄氏度内,极端气候被加以人为干预来调控,雪景几乎只存于人类对于过去的幻想里。这比下雨天冷多了。我打了个喷嚏,用手套和棉袄中间一小块露出的手腕揩掉鼻水,干裂的嘴唇上也渗出血,他举起双手环抱上我的脖子,舔了舔我的嘴唇。我把铲子插在雪堆上,突然大步踩进融雪里,对杜威在背后的呼唤充耳不闻,一步一深陷地朝风雪深处狂奔。他被吹得发抖,紧紧地贴在我身上,用力将我抱紧,所有疾风刀尖般地经过他,最后才抵达我。他不肯被吹散,不肯罢休,一直挡在我身前,小小的身体一遍又一遍被浇湿。我说其实你也见过雪,还记得花园上飘荡的那些晶莹的粉末吗,听说是那些死去的孩子们在被焚烧。他说,你看,你还是能说出这么折磨人的话。在他身上融化的冰雪滑进我的身体里,像那天我没能告诉你的,冷到想要将自己也放弃。 “身体被点燃的时候,你还会痛吗?” 我交出了自己唯一的语言。 他满意地笑起来,一次又一次因为那个倒下的瞬间成全,在我眼前变得滚烫,潮湿,锲而不舍。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堆叠起来,有一天,我会跑过雪地,也会渡过旱沙;我会聆听祈祷,也会经历受难;我会经过摇篮,也会穿过墓场;我会重新信仰那些将人与人攥紧的情感,也会消失在那些爱恨无尽的轮回。 我会轻易地越过你。

只要想到他永远不会听到这些话, 他的死亡便会重新在我身上灵验。 我会一个夜晚一个夜晚地坚持下去,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 直到走进最后的长夜——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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