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

原作:咒术回战 cp:夏五

1. 在涉谷开战之前,菜菜子和美美子去找过五条悟。 跟踪五条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这个人性格里有张扬的成分,但不过分,是恰到好处能引人注意且不会让人觉得晃眼。个子很高,样貌出挑,全世界仅此一份,不会认错,也不容易跟丢。一切都和夏油大人说给她们的相差无几,不,应该是夏油大人说起关于五条悟的事情从来不会出错。不过也很奇怪,没有前后对比,没有参照物,她们其实没有认知过什么“从来”,却还是从夏油杰的某些迹象里笃定了如此。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出现了差池。夏油大人说过,五条悟走路的步子很大,身高腿长,戴着墨镜在街上乱晃,走起来路来不管不顾,十七八岁的年纪稳重缺斤少两,能跟上的人很少。 菜菜子和美美子躲在墙后,探出头,觉得情报有误,不能算全对。她们跟上的这个五条悟,走路很慢,比湍急的人流要慢,像沿溯而归的鱼,鳞片被逆洪流冲烂也要回家,时常驻足,走走停停,好不干脆,也不坦荡。 她们想不通新宿这条旷阔笔直的街道有什么能绊住他。  “如果他放慢了步子,多半是注意到什么,或是在等什么人。”夏油杰说完,翻动书页,前一个章节在他的手里结束,下一个章节从他手里开始,往后的每一步都崭新。菜菜子给夏油杰梳头,发丝心软,缠在她的指缝里勒不疼人。菜菜子觉得给夏油大人细梳这一头漂亮的黑发是种享受,他们在天台上闲谈许久,直到这时才在发丝间理出一个小疙瘩。 时间步履不歇,只有记忆才会频频回首,她们没来得及问夏油杰,所以您是跟得上他的人还是他会等的人? 少女们没有等来答案,等来了五条悟的芭菲。巧克力棒在冰激凌球上插得精致,奶油香甜可口。这不算她们的意料之外,五条悟是夏油大人亲口承认了的挚友,也是杀害了夏油大人的罪魁祸首,老实说他会做出什么她们都不会意外。 菜菜子和美美子从五条悟手里接过芭菲,不情愿说谢谢,他今天并没戴眼罩,鼻梁上架着圆框墨镜,和夏油大人口中十年前的装扮没什么两样,遮得严严实实,她们看不到他的眼睛。这个口味的芭菲是夏油大人常给她们买的,年纪小的孩子很容易被甜品哄好,后来这成了她们最喜欢吃的,总是缠着夏油杰要去吃,外出的时候不要忘记给她们打包一些带回来。五条悟还握着一杯芭菲,散发出相似的甜腻。 这个仲夏午间,烈日灼心,新宿街道新刷白墙,过往迹象大多已被白漆掩盖。菜菜子和美美子低头一人分了半条巧克力棒,蘸着奶油,不去和面前的大人追究,到底是谁先有的爱好,谁后养成的习惯。 两个女孩领着五条悟去了夏油杰生前的住处,是东京旧城区的楼房,不算特别偏僻,也没有紧挨着城中心的喧闹,房子不陈旧,但也没有新到让人赏心悦,中规中矩,毫不惹眼,就这样在他们都生活的东京都里潜伏了十年。一栋楼里上下都住着普通人,每天进出都是外不见里见,可能还会在半路上遇到时打招呼,今天吃了吗,今天过得好么,他想不到夏油杰是会做出回应,还是冷漠到底。 五条悟揉了揉眼角,挤出恼人的酸涩,徒然觉得眼前的楼像夜里藏丛的兽,将天敌的气味涂抹在自己的身上来掩盖踪迹,诡计缜密,只等一击致命。 他本该是算无遗策的。   美美子在楼道里摁亮了灯,手里抱着娃娃,一声不吭,只是黑得剔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五条悟。菜菜子已经加快步伐,两步并作一步冲上了楼。楼道昏光暗淡,五条悟跟在美美子身后,少女有一头黑色短发,修剪整洁,随着登楼发尾轻晃。来到顶楼房前,房门敞开,美美子和菜菜子一起站到门框处,张开手拦住唯一进出的通道,对他怒目而视,像护食的幼兽宣示主权,眼眶红了一圈,她们将天敌引至巢穴,知道不得不放行,可又忍不住频频反悔。该向前,是该向前了,这也是夏油大人教给她们的东西,往前走,不要回头,只要能熬过这一劫,以后就再没有能拦下她们的大难,这是一堂成长的课,要顺利结业她们才算成为大人,可她们学得拙劣,步子只能一走一停,徘徊不止。 五条悟的高个子其实能让他越过少女们的阻拦望见房间的内置,干净,家具无一不被规置在合理的位置,像凝固的标本。朝里望去,房门大敞,看得见里间的房门,没有关严,一前一后,房门一个套一个,像一张一合的嘴,向他诉说某种毒物的蛊惑,又像在说冷峻的劝诫,要他收手,避免一触即亡。 菜菜子梗着脖子,她要这样抬头才看得到五条悟的脸,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请她们吃芭菲。五条悟蹲下身,垂下头,墨镜沿着清隽的鼻梁下滑到一个足够坦诚的距离,少女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验证了那双眼睛,凝滞着苍翠,同远空般碧蓝如洗,和夏油杰描述的一字不差。他勾起唇角,没有笑出声,语气似乎想要轻快,可事实上滞重不稳:“因为我们是夏油杰的受害者同盟啊。” 空气里弥漫开臃肿的水气,呼吸沉闷,一场夏日的暴雨即将来袭,他们都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凝固着某人过往的房子里举步维艰,求生困难。菜菜子松了手,被一句话击中,嘴唇发抖,遵照着夏油杰的话,她要忍着痛往前走,双手掩面给五条悟让出了进入的通道,呢喃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否认和颤抖一样不可靠。五条悟没有五十步笑百步,其实他们都百口莫辩。 美美子转身冲进客厅,在暴雨征伐进屋前慌忙合上了窗,不远处黑云压境,几道电光映照墙面,光影犹如血脉,骤然打亮藏在这间房子里的一颗惨白的心,几乎空白的十年第一次开诚布公,暴露在此地,等待他来解剖。 房内粉刷白色墙面,地上铺着白色地砖,五条悟进屋后径直走向里屋的房门,他一身黑色束身,看上去像把黑刀直破这颗苍白的心。刀刃停在房门前,此处该有一声叹息,可被五条悟哑在喉间,推开房门,他要屏息凝神,才能在困局里避险求生。 夏油杰的房间里布局极简,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无其他,只是墙壁上粉刷的漆料和房外有了明显的不同,一改光滑的白漆,房间四壁刷着烟灰色的砂漆,质地粗糙,满是不平的沟壑。五条悟坐到床边,单人床上是普通的黑色三件套,同样的黑黏在他身上,将他吞没。 粗粝暗色的墙面吞光,不易映影,也就不用在夜里透过自己的影子再见到什么人。他有信心将对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只要证据确凿,他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拽出这个十年完整的夏油杰。 他说,夏油杰你是胆小鬼么? 窗外雨滴淅沥,骤风摇曳着近楼的樟树只影婆娑,在房里的墙上留下模糊的影,像良心未泯的凶手回到案发现场,心怀愧疚,指认自己的罪状。 当年正是因为证据不足,才没能发现端倪,最后两手空空什么没能留住,也许早一步,他还能去找改变的可能性,但后来他又明白,夏油杰要隐瞒的东西,他是找不出来的,无法发现也难以改变,如鲸搁浅,死法静谧,痛苦绵长。 撑在被褥上的手心感到一阵酥痒,五条悟摸到一根白色的毛发,短而细软,捏在指尖。门外微光勾出少女影影绰绰的轮廓,菜菜子冷冷地开口,夏油大人曾养过一只白毛蓝瞳的猫,养到寿终正寝,死得不痛苦,已经埋掉了。熬过短暂的沉默,五条悟压着嗓子应了一声。床头柜上摆着一口银色的烟灰缸,沿壁沾有余灰,余下的半截烟蒂保留得完整,曾被嘴唇濡湿的部分,如今干涸得恰到好处。两人的作战方式向来迥异,他擅长主动出击,少有敌手能从六眼下逃逸。夏油杰心思缜密,精通布局谋略。他能赢得高效,夏油杰能赢得一网打尽。所以这回诱敌深入,他败得并不好看。 他说夏油杰居心叵测。 他将半截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印着梅花的zippo打火机,款式老套,外壳陈旧,但少有划痕,应是保护得好。打了三回,都没燃起来,事不过三,事不能过三,这就算是度了难。火着不起来,五条悟叼着烟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留下一张空荡荡的床,和那枚早就没油的火机。他没有瘾,说起来平日里是不抽的,那本就是夏油杰的东西,留下来是物归原主,当初他走得仓促,东西几乎都留在高专,抽了三年的烟,打火机只用了这一个,不携一物走得身上轻松,就是不放留下来的人自在。 他走回客厅,窗帘全都放了下来,两个女孩并排坐在沙发上,扯开一包薯片,翻出夏油杰的旧DVD机放起了电影。屏幕的荧光照在她们脸上,形形色色的角色映成扭曲的幻影。Mathilda走过一地的血滩敲响了Léon的门,开门就能完成一场拯救,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菜菜子猛然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惊愕地回望向美美子,是的,她们还有最后的赌注,还有最后被拯救的契机。美美子了然,两个女孩一同在客厅里橱柜里翻找,找到一盏淡黄色的小夜灯,外套着一层壳,雕着镂空的卡通图案,同样是旧物。菜菜子将夜灯放到五条悟面前,点亮,灯芯照出暖黄色的光,经过镂空的壳,在四面白墙上投射出两匹小马,随着自动旋转的灯罩,在暴雨包裹的房间里不紧不慢地挪动,摆脱不了旧人的身影。 她们之所以将这盏灯翻出来拿到五条悟面前,有小孩子怄气的成分,不服输,不甘心,想找出一点可能来证明,拯救要多过被害。灯是在她们还小的时候,夏油杰买来哄她们睡觉。那时她们刚从村子里被带出来,晚上睡觉一闭上眼,周围都是黑魆魆的人影对她们咒骂毒打,她们本不该在那样稚嫩的年纪就知道世界上有远比诅咒更可怕的人心。夏油杰第一次将小夜灯拿出来的时候,让两个女孩一起抱好,他说会有小马从灯里跑出来,跑进她们的梦里,她们坐上马背,就可以和小马驹一起奔跑,从此再也不会害怕。女孩们睁大眼,在漆黑的夜里点灯,目光追着暖黄的小马,在平坦的墙面上行进得自由畅快,两只小马形影不离,到了窗幔的褶皱,波浪起伏,如同在海中历险,又始终有惊无险。最后灯罩偏转,小马来到她们的胸口,留驻在她们心底,承接住身世坎坷的少女们最后一滴惊惧的泪。 多年光景骑着白驹过隙,唯独这一点过往留下的残影始终未变,她们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菜菜子攥紧美美子的袖子,女孩们在彼此的怀抱里失声痛哭。五条悟问她们知道Léon死了之后Mathilda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吗,女孩们摇头,她们还没有将这部电影看到最后,可是这应该和电影的结局没有关系,因为他将这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也没有找到答案。 等一场泪水平息,电影也到了尾声,女孩们和五条悟达成了暂时的和解。美美子盯着他叼着的半截烟,过了半晌指了指茶几下的橱柜。拉开柜门,一枚打火机赫然在目,钢印的zippo字样上叠着绽开的梅花。一株冬梅在这场夏雨里绽放得热烈耀目,这不正常。同等的物质,替换了就不再等同于从前,他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陌生,用指腹抚过这枚打火机上的每一道痕迹,又深又重,一条叠着一条,错综复杂,和那悉心守护的三年截然不同。 可他熟悉得担惊受怕,同暴雨如注,声势浩大,这不正常。 只要记忆还有附身之所,那人就加害不减。 五条悟单手挑开火机,这次一划便燃了火,火舌包裹住过去焚烧的旧痕,他吸了一口,咳得死去活来,呛出泪花。 他说夏油杰在明知故犯还不知悔改。  

2. 他记得曾经是没有那棵樟树的。 东京的高专选址位于山丘,葳蕤繁密,绿植繁多,可五条悟记得清,当时没有一棵长在他们窗前的树。偶尔打盹,眼神涣散,脑海放空,停滞片刻,他们在屋内,向外远眺,向高窗外讨要一种究竟,想问问这个世界是个什么说法,只能得到一片白茫茫的穹顶,或者昏晦的黑夜。但是那股味道,此时此刻混着雨水潮湿,好像顿时有了气魄,敢叫他魂牵梦萦,又回那些夜晚。 夏天多有暴雨,他本应该谨记在心有所警惕。 两个人在雨里跑着,笑着,撞开房间的门,雨从紧贴的身体上滑落,来不及回到床榻,就直接滴进沙发的棉麻里。夏油杰在身后吻他,从他的方向,刚好可以看见房间里的窗,窗扉随着狂风作响,看得见天空阴沉的雨幕倾覆一场,积云浩荡,所有难以触及的宏大挤满那片无景的窗,只在天边给他们留了一线澈明的微光。这就好,会有一个明媚的夜晚,五条悟暗想。 待到半夜,阴云散尽,夏油杰从阳台回屋,将半截烟碾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俯下身,从吻里渡来一口烟。那是五条悟第一次与香烟接触,苦裹住舌尖,他呛出泪,灰白的浓烟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辛辣得要给他一刀。夏油杰笑说他不能一直装睡,五条悟抬手给了他一拳。两个人都不怀好意,倘若不是装睡不醒,他要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吻,要怎样尝到这人口中的苦涩。 夏油杰挨了一击,双手撑在他枕边,长发散落,一脸无辜:明明只要醒过来就好了,你早些醒过来,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是啊,要是他醒过来,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何必受这般苦。 五条悟双手揽在夏油杰的背上,将人拉近,毫无芥蒂相近,他们该有这种距离,心跳相撞,肋骨相接,爱和恨都和性命相关。 总有某些瞬间,比如说这一个,他会希望自己的双手变成某种桎梏,加注在这个人身上,斩断后路,忘却前方。只是最后这些瞬间都在回忆里烟消云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能保留。 月光如瀑,从窗口倾入,雪白的流光淌在两人的静谧之间,放肆得很,也狡猾得很,回忆里的这一幕幕光景,只告诉他一切都安静,一切都很好,却闭口不谈,不曾警示他们的前路,有一界变故,一尺丈量,踏出一步便抵达雷池,有雷霆万钧,他们的乐园会灰飞烟灭。雨后的夜空澄澈,一尘不染,高高在上,他事后回想起来,那里应该有虚无缥缈的神和满是讽意的命运。     3. 从咒术高专毕业后没几年,家入硝子便开始准备考取医师执照。虽然有人帮她走后门拿到了考试资格,考取目标还是要一步一脚印,走得踏实稳重。人的身体部位,心肝脏腑,各有疼法,各有顽疾,各有致命弱点。这些细枝末节需要她搞清楚,要她珍重,下手谨慎,躺在她手术灯下的,都是沉甸甸的性命,指望她逆转必死的趋势,还要她举重若轻。来自他人的希冀,统统在问她如何得救,这些她都得收着,收在怀里,希冀的棱角刺人,让她血流不止,身体自发运转式术,愈合的速度能将伤害甩后,她抱着无数期望的碎片,双眼茫然,少有人知晓,其实她不曾学会自救。 硝子抽着烟,歌姬当面同她强调抽烟的害处,她满口答应,将烟灭掉,翻开医学教科书,看到吸烟者死后的肺,乌黑浑浊,露出些许血红的肉像垂死挣扎。她说好,向所有人宣布了决定,从此戒烟,她得惜命,她得学会自救。 有一条冰河漫长,是人与人从此断绝的冷,从过往来。她第一次来到咒术高专,大雨突如其来,预报不准,一切糟糕,她放声哭,觉得什么时候下雨都好,为什么非得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天意专挑人弱处。束发的少年俯下身来给她擦眼睛,对她说从今往后一切会好,她信以为真,可他狡猾十足,是个骗子,从那一刻落下的雨,在他走后冻结成冰,铺满来往道路,不见尽头,周遭困顿,泅渡艰辛。

有一天,五条悟淋了一身雨,回到他们曾共处的教室,步履不稳,走进来时雨水流下一路深渍,像他从暴雨里带回一道有迹可循的伤疤。如今三人的教室里,只剩下一个讲台,一套桌椅,和她一个家入硝子,面前放着成堆的备考资料。她将自己埋在围墙里,状似安稳。他一进来,硝子就明白,他们都在同一条河里,同舟绝渡,唯一的船桨在她手里,五条悟手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握住,穷困潦倒,比她更加惨不忍睹,她将船桨在手里抓紧,要忍住不流泪,忍住不颤抖,因为搞不好会一失两命。 来访者没有看向她,只朝她点点头,水顺着发丝颤落,问她是打算戒烟了么。硝子称是,也没抬头,将手里的书页翻得平稳,木浆做成的纸页上,每个字都用尽全力刻进眼里。 “你打算怎么戒?” “让舍不下的东西变得奢侈,变得矜贵,自己就没有那么多胆量去触碰了,慢慢就断了念想。”她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将这些话说得顺畅,像是背诵,提防考验随时来临。五条悟一眼扫过,家入硝子丢在桌上的火机和烟盒,价格昂贵得叫人瞠目结舌,抽一根得去半年的工资,她很清醒,且明智,把这变成钱的问题,事情就变得简单明了,总有一天将它们和她溃烂的肺一起束之高阁,再不望一眼。 要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如此明了,要是所有的沉疴能就此痊愈,要是所有的风暴能就此平息——那该多好?硝子想,那该有多好,一定比现在好。 他又开口,那倘若和性命相关,那又要怎么办,是该刮骨疗伤,还是剥皮抽筋?这一回他用词残酷,硝子再难以忍受,指尖痉挛,将书页一角捻得皱痕丑陋。人总是会这么想,尤其是在经历了劫难之后,本性难移,她也不能幸免,世间百般机遇,倘若发生的、遇到的一切都符合预期,理想完满,哪里会有这般伤痛需要忍受?世界从来都只说自己的盛大,绝口不提每一次命运的诡计背后各有苦衷。 潮湿的布料贴着墙滑动,偌大的角落里落下了一片苍白的单影,却让人有种空间被填满的错觉,闭上眼就能看到发生在此处的无数过往,三人的桌面齐排并进,在三张课桌上飞来往返的纸条,最终坠毁在讲桌上,嬉笑怒骂都活泼,抽屉里取之不尽的糖果,烟香余烬不散,瘾症未解,多少都知道有害健康,可是那个时候拥有的东西太多,眼花缭乱,不知羞愤,还没来得及学会在乎。 五条悟蹲坐在墙角,朝硝子张开双手。他这几年样貌没有大变化,从最绚烂的青春走到如今还一如往昔,看上去还是十几岁的俊脸。如此一来,便决意残酷到底,他用十七岁的眼神,用十七岁的笑意,投向硝子。船上只有她和五条悟两人,硝子毫无办法,她接过来,积攒在自己眼里,濒临决堤,只能将迷惘的探寻投向自己面前记录了无数救人之法的典籍,上下求索,最后摇头,脸上的神情只剩下无辜。她握不住手里的船桨,原本自救的力气都用来接住他的目光,接过这一次便消耗殆尽,精疲力竭。  “五条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照顾不好你。”  “硝子,硝子你别哭。” 他们有很多次像这样翻出曾经,也有很多次失手打碎,结局都不圆满,每个人都无辜。夏油杰无辜,家入硝子无辜,五条悟问房间里那扇敞开的窗,问那片遥不可及的天空,问宏大之上无尽的未知,到底谁最无辜。

“好啦,算是我在有意作恶,你最无辜,是你最无辜。” 夏油杰闹不过他,只得补他一个纯粹的吻,这次没有烟团,没有糖果,只是吻,甜蜜和辛酸都从味蕾上除名,这一回纯粹到底,一切都坦诚宽慰。 对,这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这才解释得通顺。 那一晚,雨后洗净的夜空没有阴霾,每颗星星都印在五条悟眼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那一晚的记忆如此清晰。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夏油杰接到独自前往村庄的任务,他也有其他任务,两人无法同行,没关系,一切都可以等到回来再说。两个人分手道别,走出高专后去往不同的方向,都走得利落坦荡,所有的问题都留到自以为是的来日方长里解决。 这有一个苦涩的夏油杰,等待通达晓悟浇淋一身的夏油杰,一个原原本本的夏油杰。 原来证据在这里。 可他当时没能发现。 夏油杰在那天夜里,独自衔烟在窗外,与雨后的薄凉共处,久经徘徊后,向那藏匿在虚空后的神讨要了刀,讨要了黑夜,从今往后杀人,刀尖在暗中染血,只有他一人可见,他只逼自己一人目不能移,只身前往苦海绝渡,再也没有抬头向天上的伪神发问:为何让他陷入那般绝境,为何让他见到人间悲凉,为何让他的同伴遇死,为何让他目睹同类将危。他从此没有困惑,全盘接受,将神谕弃之如泥,之后每一步都是自己选择的道。 一切都通顺了,也没什么可以改变的,一切都合理,所以没什么能改变的。 过往中的处处残缺,原来是要冰河远淌、荒山远步之后,一切都远了再回头看,才瞧得出全貌,才能将一切补全。种种错综复杂,深陷时局,跳出来看,原来是一处有名字的囹圄,五条悟轻声念,声音含在喉咙里,像团烟,像把刀,念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从今往后尘埃落定,再完整不了。“夏油杰。”“夏油杰。” 他寥寥数十年的人生,埋没在一个本该有雪的午后,可惜大雪没来,只有阳光明媚,从很远很远但他们都没有忘却的远方,飘来梅花的馥郁沁人心脾,美丽得让悲恸不合时宜,又脆弱得宛若一场末日,一句“我信你”就可以将世界终结。 刀起刀落,冷光闪过,五条悟的眼前花白一片,运转不息的六眼终于在此刻生死的分界得到了一瞬安宁,他全部回想起来,想起了这个简单的故事:原本他们都身处在一间避雨的屋檐下,彼此都安然无恙。他们望着窗外大雨,看着命运降落,直到有一天,安逸碎得悄无声息,夏油杰率先破开了房门,冲进雨里。他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再追出去,踩在泥泞中,惊觉从未踏足屋外原来是如此不堪,无下限的式术,替他隔开了暴虐的雨,可他周身只剩下水花飞溅的白茫,身后的安屋已经灰飞烟灭。 倘若昂贵,珍贵,便可以克制、断绝念想,五条悟倒情愿他做那明台上,金身所铸的不动明王,不怒自威,可他偏要做那渡河的泥菩萨。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回头何曾有岸。

4. 一反常态,五条悟邀家入硝子去喝酒,家入硝子也一反常态,答应得毫不犹豫。 硝子从地铁站里出来的时候,恰逢一场夏末秋初的骤雨,这个时节的雨,每一场都在带走一点周遭的暑气,再闷热的夏日也终究有冷却的一天。 雨滴如豆砸下,周边行人飞步,在雨中狼狈。雨势来得猛烈,水渍不出一刻铺满了豁大的地面。硝子摸出烟盒,看了一眼,联想一下钞票,再老老实实地放回去。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五条悟,让他记得带伞。 等五条悟姗姗来迟,两个湿漉漉的人面面相觑,这次赴约,他把式术关得彻底,拎出湿答答的手机在硝子面前晃,淌出一溜水花。硝子气得发笑,说他是蠢货,骂人的话刚一说完,自己也破了功,她也可笑,居然不去避雨,偏偏要在这雨里同他相见,两个人都被从头浇到尾,湿发贴着脸颊,在这场雨里洗出一个澄净的自己。 她应该也是个傻子。 五条悟将外套脱下,罩在头上,敞开衣服的下摆,揽住硝子,在雨里撑起一小块简陋的蔽所,抛却咒力,普通人能做到的,便是大抵如此吧。两人一同在雨中前行,身上一样冰,一样冷,从同一条冰河里冰雪消融,他们跑起来,脚下溅起如雪的雨花,像两只离群索居的鸟。 五条悟将自己遇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经历说给硝子听,硝子说好,下次她也会去见见那两个女孩,带上好吃的甜品和漂亮的裙子,送上属于受害者同盟的祝福,希望少女们喜欢。 那我也将祝福给你。 好啊。 希望家入硝子今夜可以喝到烂醉。 希望五条悟今夜可以抽完一支烟。 他们离群索居,羁旅泅渡,不过没关系,只要回忆还在附雨牵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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