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天我就不该来见你
- 原作:Chainsaw man「链锯人」
- 早川家
[1]驾驶我的车 “帕瓦,我好饿。”电次躺在床上,揉叠在一起的床单膈着他的后背,很不舒服,但没有将床单扯平的想法,已是深夜,窗碎裂一地,黑暗匍匐在玻璃尖端。他们睡了很久,帕瓦趴在他的胸口,没有挪过,却一直颤抖。排扇随风摇晃,电次无端联想扇叶转动,也像链锯,割裂所有。 这是他们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夜,电次衣襟上沾着白天敌人的血。明天一早要去找新的出租屋,虽然公安也会派人来帮忙,但枪之恶魔刚刚处理掉的今夜他们还待在原来的屋子凑合,毕竟大家都太忙了。 帕瓦发出呜咽,抓紧电次的领口,把脸深埋进血干到发黑的碎布里。要勒死了。电次忍住把帕瓦扯开的冲动,手落在她的颈子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地性质,和往常一样娴熟,他有点没力气,只感到饿和冷。 她的颈子很细,暖和,像小猫,像他很容易就可以破坏掉的东西。他可能饿得发懵,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说自己饿,这没有道理,明明饿得要疯,却不想吃任何东西,感觉不到胃,心碎成很多片掉下去也填不满。他挪开能够长出链锯的掌心,扯平帕瓦身下的床单,把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爷也好饿。”帕瓦侧耳,贴着电次干瘪的肚子,听着饥饿咕噜叫嚣,两个恶魔都在喊饿,又不起身去冰箱翻出咖喱。上次去北海道之前做了许多,分量很够,够他们吃很久,本来久到他们等秋回来,现在久到他们找到新房子。 “要不然爷把电次吃掉吧。”帕瓦撑起身,窗外的黑夜袭来狩猎的风,长发在支离破碎的房间里乱飞,面孔淡化,声音出奇平静,恶魔总能冷静地说出残酷的事情。 电次突然想要些什么补上房间的空洞,双手枕在头下一脸无畏:“那好啊,吃掉就吃掉吧。”或许他应该碎成很多块,和房间内诸多痕迹在一起,把裂开的缝隙都填满,这样风进不来,里面的人不会感到冷,灯不会被吹灭,黑暗被赶走,地狱没法伸手,小猫心情变好,还愿意亲人,那时屋子温暖,所有人都在。 “爷会在你身上咬下好多个洞,吸走你很多血,还会吃掉你的眼睛和内脏,电次说不定会被爷撕成好多块,那时会很惨,答应得那么快就不要到时候吓哭!” “那以后没人帮你收拾不要的蔬菜了吧?!而且要我真相信那你就不要哭啊!” “只有吃掉才不会突然某天找不到你,这么简单的事情电次也想不到,人类果然蠢死了!”帕瓦胡乱拽起电次的领子用力晃,指甲在脖子上划开好几道口子,不一会儿血往外渗,她又赶紧摁住,一滴都不让往外跑。 恶魔很可怕,被人恐惧,是很酷的存在,要冷酷地说出残酷的事情。不能像恶魔的话,就会理所当然地像人,人很容易坏掉。电次伸手给帕瓦擦眼睛,接住湿润的光,他觉得无比闪亮,即便从这间屋子望出去,再也没有方向能望见月亮。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接到。 今天他杀了自己不想杀的人,可晚上还是睡着了,甚至做了梦。自己来到窄门前,风掀起谩骂的纸屑,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觉得白得像场雪崩。梦里下雪,拳头大小的冰雹砸在门上声如枪决。人们总说日思夜梦,害怕的东西都在梦里出现,担心的事情梦里都要发生,他决定把门劈烂,拉动胸前的链条,引擎声被融雪浇灭,链锯只堪堪冒头,刚好把他的脸割裂。他不能做完整的人,也不能变身完全的恶魔。他赤手空拳,试图砸开紧闭的门,却纹丝不动,头顶扑动的羽翼打乱雪的喧嚣,纸屑瞬间尽数扬起,飞鸟从一侧屋檐冲出,黑黢的枪口亮弹,无头的鸟尸坠到他面前,活该,谁叫你要来出来。他垮过小小的死亡,望着头顶被密密麻麻的咒骂覆盖,仅剩一块小鸟般大小的天空,他走向窄巷的阴影,光下的人都同他道别。 梦里的枪声和晨光一同到来,电次眯起眼,摸到脖子上划痕愈合,但又多了两个新鲜的齿洞,罪魁祸首盘腿坐在被钢筋戳烂的沙发,抱着脏兮兮的喵子,盯着之前逃走过的阳台发呆。 电次捡起几件沾上灰尘的衬衫,帕瓦说不要,觉得好脏,电次说她是没有生存紧迫感的恶魔,他们没有那么多钱重新买所有衣服。帕瓦撇撇嘴,说自己很有钱,再养一个电次根本不成问题。电次嘴上应着好,让帕瓦大人包养他,以后不用工作,也不用担心第二天吃什么在哪里睡觉,他手里的衬衣怎么也叠不成方正,总歪七八扭缺一角,干脆全都塞进帕瓦的行李箱。房间里还收拾出一沓叠好的衣服,电次抱在怀里。 天气不错,阳光投射群鸟飞过的影子,关门前四下死寂,废墟没有回应。 岸边已经到楼下,给他们一笔秋留下的存款,还有一辆公安的配车,算这次胜利的奖励,让他们去更远的地方租房。 电次看了眼帕瓦,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冲上车,抢占驾驶座,任由她在车窗砰砰砸拳。踩下油门就会向前,把握方向就能出发,这么简单的事帕瓦那个家伙之前都能搞砸。电次边腹诽边拧转钥匙,车辆一启动便失控撞向岸边,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单手撑在前盖翻上车顶,表情纹丝不动,神情毫不意外。帕瓦双手抱在胸前,表示认可,不愧是爷想出来的暗杀计划,让人难以意料,只不过在电次那个家伙手里搞砸了。 他们这次学得很快,三天后岸边拍了拍驾驶座示意他们可以出发,自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离开,却又止步,开口时停顿,他对电次说,人是恐惧什么就会背负上什么的蠢货,疼痛、死亡、罪恶都是。但愿这句话对你没用。回应时身后的车适时启动,引擎颤响。交代完话,岸边接着走自己的路,拧开酒瓶,没有回头。 电次从座垫缝隙里摸出遗落的烟盒,被挤压变形,皱巴一团,掉出零碎的烟草,在他联想起更多破碎的事物前,帕瓦从副驾伸一脚过来猛踩油门,轿车飞驰带起尘嚣,电次大叫让帕瓦把脚收回去,对方完全听不进,他只能握紧转向盘,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将方向把握得这样好。 道路笔直,一路向北,再过些日子,北方将要积雪。 早川秋告诉过电次,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开袋的薯片要及时吃完;快用完的厕纸要及时换新;洗完的衣服要记得晾晒否则干了会有褶皱;自己开启的游戏记得通到最后一关,他不想每次读档都直接面对最后BOSS,还没开打就稀里糊涂地死掉。想到游戏机遗落在原来的住处,电次闷闷不乐。 轿车行路变得磕绊,任凭帕瓦怎么蹬油门也无法继续,靠最后一点惯性滑到了加油站前。这辆车的运气很好,在电次不想花钱打车的时候成了奖赏,在他们要搬出原来的家时到了楼下,没办法继续向前的时候还能加油一把,总之来的巧合,如同命运覆盖道路。 从便利店出来的帕瓦抱着零食,嘴里还叼着一串关东煮,咿咿呀呀喊烫,又死活舍不得松嘴。汽车油箱口吐出黑色机油打湿轮胎,电次对着自助加油的屏幕面露沉思。身后的看守人大喊一声,帕瓦差点在凸起的减速带上摔扑,踩空的脚顺势跑起来,飞奔到电次身边,把还热乎的关东煮塞进这个不会加油的笨蛋嘴里,将他整齐打包和薯片罐头香肠饭团一起扔进车内,自己跳上驾驶座,“帕瓦神车技!展开!”,血之魔人,绝赞出发,轿车全速飞出,眼看撞向一旁的路障,被扯掉的加油枪在空中飞起圆弧,滋起油乎乎的绚烂一笔,站内的看守人被甩在车后,悲戚呐喊:没有关上的油箱很容易起火! 漏油车在黄昏的公路上蛇形,电次嚼完嘴里的肉串,问帕瓦刚刚那人在说什么起火,自诩从不撒谎的家伙回复简洁有力:“当然是爷的神迹!”今天投喂的人是老大。电次姑且比出“V”字,撕开香肠的外膜掰成小块,转身塞进后座的猫箱,车内充斥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 从地狱回来之后,三人在洗衣一事上有了不明确分工,早川秋来倒洗涤剂,他在阳台上撑衣架,偶尔帕瓦会在一个衣架上挂上所有衣服,这样旋转架子所有衣袖都会起飞,他得多费功夫重新挂晒,布料上才有阳光的味道,最后秋能用一只手将衣服收叠平整,于是现在还有一套衣冠能送入北海道的雪下。 无论如何,要有始有终。
[2]观察存档1:第一天,下雪了 我们去墓园见他。 不过严格来说不是他。他的身体看不出原本的样貌,我不知道他在哪,只是姑且在上次来过的墓边找了块空地,我们拿来他留下的衣服和钱,于是这多出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我和帕瓦抱着零食走了一路,没有买水果和花,北海道的冬天太冷,冷得要人命。罐头食物没有什么不好,一样是祭拜,反正是落进我们肚子里,他吃不到,那我们就不让他浪费。 早晨出门,天气过分晴朗,好到像有代价。刚出到门外,是帕瓦先丢雪球,我才回击,搓了一个更大的雪球砸在她脸上,她没反应过来,我感到一丝奇异的畅快,抱住她模糊的面孔,两个人拧做一团,从坡上滚到最低处的泥泞,她狼狈地咬我的头,我用又脏又湿的手锢住她,相互挣扎,谁都没爬起来。 捱到真正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园里坟墓规整,死亡整齐。我在后面,怀里包揽的东西太多,堆起有些遮挡视线,可我一样也割舍不下,想全部拿到他跟前,帕瓦在前路抱着喵子,我让她把猫留在旅店,她不听,非要带在身边,重要的和不可或缺的,现在都在我们手上,终于没什么可以失去。 我们在石碑前摆满零食,他的名字只在巨大的墓园里占据一块很小的土地,罐头叠着罐头,薯片挤着香肠,全部塞满后没有我和帕瓦坐下的位置,我们站着拆包装吃东西。薯片渣掉地,我心疼得要命,想捡起来,指甲扣到泥里,一扭头就看到他,手缩回来,将剩下的薯片碎都倒进嘴里,喉咙辣得犯痒。帕瓦又去拿旁边墓碑的贡品,是我们这回没买的苹果和梨,不长记性的笨蛋恶魔,我等着再看她吃瘪,可她嚼得生脆欢快,得意地回应我准备幸灾的视线,指骨在那碑上“早川”两字上叩了两声脆响说,看到没,还没过期。 我从帕瓦嘴里抢救下一个还没遭她毒口的苹果,摆在早川秋的墓前,放了三分钟料想他要是能吃也该吃完了,上次他自己买来的水果,那就不算盗窃。我再拿回来,三口啃完,涨得腮帮子生疼。 帕瓦走到我身旁,我们双手合十,回想上一次他的举动模仿祭拜,天空开始下雪,第一回直起身,她喊冷,我没理她;第二回鞠躬,她脱下外套,歪歪斜斜地挂在墓碑上,说再不走她就要冷死在这里,我不看她;第三回再起身,我也脱下外衣,盖在她的外套上,严实地遮住他雕刻崭新的名字,就这小会儿,外衣已覆上层绒雪。 帕瓦抱着猫,我解开扣子敞开衬衫盖在她的头上,就这样向墓园外跑去,从远处看我们大概像一只四条腿的怪物,奔跑在亡灵的雪原。
晚上去泡温泉。 这里的温泉很有名,但人很少,我随口问老板原因,他先给了我一大一小两条毛巾,然后开始发呆,我晃了几次手他终于回神,说几年前枪之恶魔在这杀了很多人,曾经在这里的人不在了,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了,远方的人遗忘这里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在木板墙上找到多道生硬弥合的缝隙,它们蔓延向天花板,昭示一场确切存在的分崩离析,转念一想,和东京那间屋子相似。 老板说完又撑着脑袋开始发呆,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逡巡恍惚,好像透过躯壳寻找另一个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英俊帅气,爱看就看,并不打算理他,不过要是看得太久我得找他收费。 刚准备走进男浴,他敲响桌板,指着我落在那的公安证,问我是不是剪短了头发从黑的染成黄的,才没有,我全盘否认,那你就不是早川秋,他说完,举起证件,板正的面孔挤在那枚小小的方照,遥远地直视我。 那这就不是你的东西,偷来的?老板问我。 放屁,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失去的,仅剩的,唯一的,你懂个屁。 我在心里痛快地骂人,像是突突发射的子弹,嘴上一句都没来得及出口,行动先一步抢回了公安证,塞在怀里用毛巾裹成团。他愣了愣,不再讲话,我紧盯着他,要是敢喊人来编捉贼的瞎话,我就揍到他闭嘴。 可他突然抬手,指向比北海道更北的方向,说,你该去往那里,走过一路的艳阳天,找到经年累月的积雪,路过一排光鲜的新房,再抵达残骸,你得去看看灾难,你个混蛋。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很清楚最后一句在骂我。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脖子到眼眶赤红连片。我今天非常大度,吃掉了所有零食,在这么冷的天吃到了苹果,还有温泉可以泡,我宽容又好脾气,没有人会像今天的我这样善良,所以我要放他一马。 我遇到过很好的天气,也在坏天气里飞奔;我从废墟里开车出来,也在墓园的雪地上狂奔;我见过很多死人,也杀过人,这怎么不算见过灾难?他又补上一句,断断续续地喘气,话都讲不清楚,他说这个镇子上已经没有人姓早川。那他就应该知道这本公安证不是我偷的,可他还故意发问,我更不明白他的意思了,像怪罪我,又好像可怜我。 想事情没有意义,想问题没有答案,我不适合想,只和欲望相配,只要欲望还在,就能驱动行动。于是我快步跑向通外的长廊,实在太冷,略过所有必要的过渡工序,要直接泡进温泉,要滚烫。 天然的温泉池在室外,中间一块屏风隔开男女,与室内由一条长廊沟通连接,入口处有男女分帘,途中几片粗纱做遮挡。 温泉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尽头,跳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膝,在一片涨燎的雾气里坠入泉水,跳得太高,坠得太深,后背在底部的石壁上撞得生疼,旁边的池子静悄悄,我只能听清自己起跳、坠落和疼痛。 我打量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臂,半张脸埋在水面下吐泡泡,听到脚步声,见通道遮掩的纱布下一双白皙的小腿跑进了隔壁池子,不一会儿又折回,不由分说地闯过来,帕瓦裹着半截浴巾,身上干燥,还没下水,手脚冰冷。 她站在岸上张开双臂环抱住我的头,把我拎出水面,贸然进入一团干冷的空气,我不禁浑身打起寒颤,骂她发什么神经,她还说她怕黑,对面的池子里黑暗在等她。我说不可能,她在撒谎,两边池子是一样的,只是被分隔开来,我在这边,她在那边,雾这么大,我什么也没看到。帕瓦没有撒手,也出奇地没有狡辩,用上少见的沉默伎俩,我触碰她的手臂,比我更冷,颤抖得厉害。 我背起她,从温泉里上岸,穿过纱障走到那边的女池,她凑在我耳边小声骂流氓。我问她,这怪谁,她说,怪我,怪我先她一步逃进温泉,怪星星,不够敞亮,还要怪月亮,没有方向,让这里变成绝路。 我搂着她泡进池水,给她当垫背,像曾经在家里狭窄的浴缸,紧紧地靠在一起,她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我还是起不了一点旖旎的念头,即便从浴缸来到这里,眼前的池面变得宽阔,在黑暗里我们依旧不分开。 帕瓦转身面对我,说我这样偷偷跑进女浴的做法很变态,要是有其他女客人来了她要盖住我的眼睛不让我乱看,然后把我藏在水下,不叫她们发现。我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有意趁其不备,先伸手盖住,可她话音刚落,鼓起脸颊,埋入水下,发出“嘭嘭”的两声响,两朵大泡泡冒上来,在冰冷与温暖的界限一触即破,随即冲出水面,神色逼真,语气慌张地说,有人来了!赶忙盖住我的眼睛,像条银鱼一样弹起身,把我往水下摁,她的谎言太粗劣,我笑了两声,在水下呛了两口,鼻头顿时酸软,再也笑不出来,水花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如金,比群星闪亮,黑暗不再浓烈,只有谎言和谎言之间才能相互报复,相互抵消,所以我决定不叫她知道,其实眼泪比温泉滚烫。
[3]小狗和新家 这天气温很低,电次起得很早。 帕瓦缩在被子里皱着眉头,喵子钻在她的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电次披上行李箱里的旧夹克,有点长,有点紧,不太合身,但勉强能穿,保暖的效果很好,很适合这里的冬天。 他准备出门,回头看拉起被子蒙住头的帕瓦,身上盖着新的毛绒披风,她的外套没有了,泡过温泉的第二天,电次带她去商场,她挑了好多暖和的新衣服堆在收银台,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倒出交过墓地和房租后的余款,几枚硬币掉在台面上转了圈,纸钞零零散散地飘落,他转头和帕瓦说,一路开车过来,油费交得太多了,都怪你乱踩油门。帕瓦很是不屑,自认为没有她,那辆小破车根本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分明全是她的功劳,和汽油没有关系。电次在收银员举着扫码枪不知该往哪放的目光下,将衣服一件件拎出撇到一边,留下一件看标签能买得起的披风,大手一挥甩到收银台,披风毛茸茸的,拿回家后帕瓦和小猫都很喜欢。 电次轻手轻脚地拉上门,锁扣回槽的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撞出回响。他攥紧身上的夹克,下楼,在车前停留,前窗铺上柔软的厚雪,后视镜被融化的冰花流淌过,干净又明亮,轮胎气足,他犹豫三分,还是没有开车,他不确定自己出门的时候帕瓦有没有醒来,当可以肯定的是不太高兴,所以走的时候不想带走太多东西。 早晨起来后,他煮了一大锅米饭,超市买的紫菜片还没拆封,味增汤块在冰箱侧柜,放在开水里煮一会儿就能出锅。昨晚他们做了寿喜烧,牛肉吃完了,豆腐和鱼丸还有,蔬菜他已经吃完了,没给帕瓦那个挑食的家伙留,底料还剩下一点,重新做也不麻烦。 应该没有遗漏,电次伸手在空中抓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很快融化,寻常漂亮,寻常脆弱,越来越多的雪花造访他的视线,他想起帕瓦昨天晚上吃了一大碗白米饭,吃完之后要打游戏,被他抓进厨房,两个人一起搓盘子,洗完之后电次才告诉她游戏机忘记带了,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帕瓦睡得很快。 他出门,闯进刮面的疾风,按照温泉老板所指的方向,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踏入平摊无痕的雪地,去往更北的北方,雪下得越来越大,电次手脚冰凉,两条裤管里灌满了冷风,一路上房子越来越少,人迹罕至,他不记清哪一刻开始,身后只有自己的来路,前路开阔得像场幻象,天气并不明媚,走得越远,沉郁越重,阴霾积怨,总有更可怕的环境在他前面。沿途枯树孑立,一条冰川纵横,他凑近,在浮冰上看见自己,形同一道阴影笼罩,这身影似曾相识,和他第一次从早川秋的病房里出来,得知姬野前辈的死讯后,在医院的玻璃窗前遇到的那个电次一样。他盯着这个痛苦的人,再熟悉不过他的内心,知道他并不好过,但又没有眼泪。 电次踏上那道阴影,跨过冰川,继续向前,最后在远处的披雪白山,看到一个黑色的点,矮墙围着一栋房子,墙上的表札刻着早川。山坡上只有这间房子,不远处是森林,光秃的枝丫交叠,将雪地笼络在巨网下。电次走上屋前的台阶,转动门把没有松动的迹象,试图撞开,纹丝不动,他甚至想拉动胸前的引擎,指头勾住拉环却疯狂抖搐,没有力气也没有决心,他回想起梦里那扇打不开的铁门,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由此断定是门内被重新上了锁,他被抛弃在外。 电次瘫坐在门前,垂着头手肘搭在膝上,天色分不出早晚,呼出的白汽越来越淡,脑袋涨热,偶然间在台阶侧面瞥见半截烟蒂,他用力锁定,不让眼睛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但应该很久,他尽量等待最长的时间,然后听到模糊的声响,屋内传来走近的脚步声,略显稚嫩沙哑的人声在问,哥哥你干什么去。他以为永远沉默的声音回答:“我听见有人在门外喊我。”
[4]观察存档2:香烟暴打数学题 我在早川家住下。 刚醒过来的时候在发烧,早川秋把药喂到我嘴边,我舔了舔发现药很苦,把头扭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也不让他看到我的脸。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整套的纯色睡衣松垮地穿在身上,头发没有扎起,看起来披散柔软,墙边壁炉燃烧,沉木温暖有香味。 他身后还横着一张床,先前我匆匆扫过一眼,没有留心,直到床上那人发出低哑的笑,说,哥哥,他好像一只小狗哦。紧接着没笑两声,又咳嗽起来。 我耸动鼻尖,想打喷嚏,但先忍住,从床上挺起身,盯着那张苍白却笑意不减的面孔,有点面熟,也有种难言的不快,板着脸问,他是谁。 早川秋也起身,端上另一杯药,放到那人的床边桌,说,他是我的弟弟,早川太阳。然后意味不明地直视我,说,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早川秋。”我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像小时候做了错事,那时父亲和母亲都在。他应了一声,以沉默回应我的视线,过了会儿出房间给我拿来糖。 我在他家住下,急热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早川太阳的病情加重,不能在这么冷的天出门,他的父母来照看他的时候,多看了几眼赖在早川秋床上的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第一次把我叫到餐桌边,问我愿不愿意多住一会儿,不会收我房租,只需去学校抄笔记带回来,早川秋和他弟弟不在同一个年级,不便代劳,我和他年纪相仿,还可以乔装一番,坐在后排。早川太阳背过他的父母朝我眨了眨眼,悄声说,不会有人发现的,因为平常没人会注意他。看到他这样,我噘了噘嘴,没马上回应,回到房间,早川秋正在叠自己的衣服,我抽出一件,准备去洗澡,他没生气,拿了件自己的长裤和毛巾一并交给我,问我是不是答应了他父母的请求,我说想先回家看看,我还没上过学。他说好,明天陪我一起回去,没上过没关系,黑板上有什么就抄什么,不会写照着画也可以。他没说一个字要我留下,可我泡着澡拍着浴缸,忍不住唱得越发响亮,在水冷之前出来,捉住他准备敲门催促的手。
第二天我和早川秋出门,沿着前一天我上山的途径下山,镇上有很多房子,人也成群结队,天空露出暖阳,阴霾祓除,温泉店内人声鼎沸,租的房子楼下没有轿车,敲门来应的是个男人。 我悻悻然地扇上门,里头那人发出一声痛呼。我不知道这一切怎样发生的变化,回去的路上心情失落,早川秋一路没有多问,中途突然走开,过了会儿拎个袋子回来,掏出一个橘子给我,我眼尖,看到袋子里还有苹果和葡萄,伸手去拿,被他撩开,要先回家洗过再吃,橘子记得剥皮。我问他在哪买到的,他说自己有秘密渠道,冬天能吃到的水果很少,所以让我赶快吃。
早川秋从来没问过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去他家门前,上学第一天帮我收拾好书包,便当放在最上层,带我去学校,看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转笔,没有殴打同学,没有惹是生非,然后才离开,之后半天我都没看到他,直到放学,在校门外一百米的地方,他在等我,手上翻着书。 第一天过后他就不再管我,除了早上一同出门傍晚一同回家,大多数时间放任我逃课溜号,上学这种事情很简单,我一遍就会了,回到家先把当天的笔记给太阳,之后在秋的房间打电动,晚餐时间结束后他给我拿咖喱饭进来,正好遇上太阳指着我画在汉文课本上的乌龟,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那是老师上课讲的“神龟”,虽然很瘦。 等早川秋完成作业,我一般也玩到Game Over,两个人凑到壁炉傍的沙发,裹着毛毯看无声电影。太阳睡得很早,我看电影助眠,睡着也比较容易,就是意识混沌之前,容易盯着秋的脸发呆,想象睡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这家伙一个人看电影,幕布上好多晃动的影子,其中凝固一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像是标本。
太阳和我说,小的时候哥哥会给他念故事书,长大之后反了过来,变成自己偶尔给他念,他在床边削水果或者冲药。说这些的时候,秋在我俩旁边削苹果兔子,刚削好一只,准备放到太阳床头的餐盘,听他说完临时转变方向,准备自己吃掉,被我及时逮住,将他手中的兔子叼走。 太阳捂着嘴低抑地笑出声,听得出有啰音。他说自己想起一个故事,一个男孩用摄影机记录母亲生前的影像,剪成电影在学校放映,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他准备自杀,有个女孩发现他,和他一起看电影,让他也给自己拍电影,他没死成,于是照做,于是女孩死后也有了一部电影,他反反复复剪辑,用自己的方式决定如何回忆她。直到后来,他长大之后失去所有,他再见到那个女孩,她变成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找到了一种永远不会遗忘的方法。 说完,太阳指了指我,又从秋手里接过一只苹果兔子,说,是不是很像我们现在的样子,哥哥会记得我也会记得电次君对吧。秋没有看我,只说不像,接着低头削果皮,没有说一个不会。
晚上秋在做数学题,我在他旁边看漫画。封面是主人公砍杀怪物,血浆狂飙肠子乱飞,漫画的作者坏极了,画一个角色死一个角色,主人公喜欢的人、反目成仇的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在公园遛一群狗。 我泄气地趴在桌面上,伸长手,挡住他的试题和笔尖,不让他寻找答案,阻拦他书写结果。过了好久,他才冷不伶仃地开口问我,你就这样待在这里,不让家人知道,他们不担心吗?我思索半响说,我现在有一个妹妹,然后盯着他,其实还有一个哥哥。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他接住我的目光,不明所以,但好像意识到事态严重,皱起眉头,有些不悦,我顿了顿,舌尖抵住哽咽,反问他,你偷偷抽烟,不也没让家人发现么。他脸上闪过惊色,不过很快收拾妥帖,捏起我的爪子丢到旁边,铺平纸张,继续做题。我说不清自己为何赌气,厌恶他研究无解难题,寻找唯一答案,坦荡接受所有,走向既定结局,还执迷不悟。我在桌子下踩他的脚踝,他一开始没躲,直到忍无可忍,踢开我的拖鞋反过来踩在我的脚背上,他的足心微凉,脚踝很白,有拖鞋的印记。我在心里默念,今夜你要知道我的好心肠,没有让你领教失去的滋味。
[5]他不怕恶魔 早川秋鼻梁上有块乌青,他把碎裂的镜框摆在自己与父母之间的长桌,说需要换一副新眼镜。 电次端着洗过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还在沥水,他拧下一颗塞进嘴里,经过客厅。 母亲说,你能在学校不和人打架么。父亲拿出钱包夹,抽出几张小额纸钞,放在眼镜边,让早川秋自己去配一副,周末他和母亲要带太阳去医院,以前的药方已经失效,要去换一副,钱不够再来要吧,就先这样。早川秋点点头,收好坏掉的眼镜,收好一打散钱,和父母道谢,回到房间关上门。 电次跟在后面凑上去,晚了一步,门上了锁,打不开,他把嘴里的葡萄嚼干净,沾满汁水的手接着拽门把手,边嘀咕,你再不打开我就把葡萄吃完了,门内没有反应。水顺着托盘滴滴答答打湿门缝,电次心安理得地在门前吃起葡萄,早川父母从他身后上楼,木梯发出吱呀的痛呼,一盘即将见底,房门终于打开,一只手把他拽进屋内,门扉再次扇上。 周六早晨他们出发,太阳精神不太好,还在熟睡,楼上没有动静,早川秋在玄关换鞋,电次追着一只蜘蛛,从壁炉来到窗前,上框倒挂冰锥,参差不齐,像是锯齿也像獠牙,屋外积雪覆盖白昼也覆盖谜底,寒风挤进缝隙,侵袭屋内温度,蜘蛛趴在玻璃上,融在雪茫中。电次问它是不是想出去,蜘蛛不答,他提开窗页,露出通道,蜘蛛从玻璃上往下跳,被灌入的冷风吹回掀翻,多肢朝天挣扎,最后僵硬不动。 电次重新关好窗,对早川秋说,从前我不知道你戴眼镜,也不知道你和人打架。早川秋扫了他一眼,说你先过来把鞋换好。 他们出门,沿着上坡的路下坡,沿着返回的路离开,在宽阔的白雪上走出两个人的道路。 早川秋说自己从升上了中学后开始近视,不算严重,只有上课的时候戴眼镜,很久没有换过。打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那也是有理由,不是没有道理,你从来不做没有道理的事情,只是不愿意说,电次接道。 早川秋苦笑起来,略显疲惫,你多明白啊,他的声音清晰得遁入寒风。 他弯腰握起一团雪,在手中团搓,专心抟出雪球,看着成品觉得无趣,再捻一番,多了两只长耳,因此错失良机,被从身后来的雪团砸中,他找到一个高处将雪兔安放再回击,掌心雪团沉重,分量十足,几个来回,他轻易获胜。电次抹了把脸上的雪,朝他做鬼脸,到达眼镜店时,门口的试装镜照出他脸颊冻红,嘴角噙笑,他摸了摸,感觉有点陌生。 来接客的招待员是个美女,黑色短发紧贴脖颈,深绿瞳仁像是湖面,电次目光下移,衬衣布料裹着饱满的胸脯,他拽回注意力,看清她的胸牌,写着“姬野”。 早川秋平淡而有礼貌地说道,你好,我想来配一副眼镜。姬野小姐笑了起来,热情爽朗,湖面闪过星光,边笑边打趣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有框的还是无框,普通的还是防蓝光,球面镜还是非球面,我可是什么都有哦?她说话像一串好听的音符,从星河落向瀑布,让人不愿打断,只想听她一直说下去。 早川秋摇摇头,说怎样都好,他拿出口袋里父亲给的所有钱,说只要这些钱能买得起的就行。 姬野从展示柜里拿出半框的眼镜架,别在早川秋的耳廓,撩起他额前的长发安在耳后,露出一边耳垂,说他应该打一个耳洞,戴上耳钉,然后像他刚进门时那样笑。 早川秋握住她放在耳边的手,轻轻放下,说不用了。姬野的指尖很温暖,他刚从雪中走来,不敢握紧。 早川秋松手进店内暗房验光,姬野和电次在柜台前,等他进去后,她捧腹笑出了声,腰弯下去很久才擦拭眼尾的泪花,顺势搭在电次肩上问自己挑的眼镜是不是很合适,电次点了点头又摇头,他觉不出好坏,柜台里的玻璃片在他看来都一样。他觉得莫名其妙,直截了当地问姬野是太高兴了么。姬野说有点,但她说不上来原因,高兴得有点没道理,他很帅气,是不错的人,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头,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见到那个人就很开心,只是因为他存在,就超级满足。 姬野凑到电次耳边,两掌拢出一条秘语的通道,星光亮起狡黠,悄悄说,下次他来取眼镜,我会亲自给他穿耳洞,所以下次你让他单独来,撮合我们好不好,我请你吃芭菲。 早川秋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他们在咬耳朵,视线僵硬地平移到街道,失控飞起的红气球盘旋向上,他发现姬野小姐唇形软翘,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几分笑意。
一周后,早川秋回家已是傍晚,父母和太阳还没从医院回来,电次盘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游戏画面连到电视屏幕,打到最后一关,对战最终BOSS,在早川秋进屋后,视线粘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最终锁定在脸侧,得出评价,简直一摸一样。早川秋将新眼镜收好,用软布裹住镜片,放在盒中,问他是什么一模一样。电次将视线重新还给大BOSS,对方面目狰狞,十分邪恶,血条爆满,他的拇指在操作杆上飞速布控,发出焦躁的碰撞,薯片粘在嘴唇,嚼的时候没注意,碎渣掉在坐垫上,他说是耳钉。屏幕上显示闯关失败,游戏里的怪物举着武器张牙舞爪地欢呼,电次仰头一靠,瘫在靠背,发出哀怨,早川秋喊他从沙发上起来,把薯片捡到垃圾桶,去洗浴间拿上除渍剂打湿毛巾,没问他和什么一模一样。
太阳从医院回来后气色好了许多,声音不似原先沙哑,面颊薄红,像冬天有了血色,晚饭过后回到房间,找出新的故事读本,书摊开立起,早川秋照惯例,给他冲配药剂,口袋里糖果已经随身携带,要的人多,他善于养成习惯,掏出几枚放在药旁。 太阳隐藏情绪,用书页挡住相互视线,第一次开口提条件,语气颇为不熟练,威胁说得像是恳求,哥哥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吧,否则我是不会喝药的。 早川秋说好,伸手够到另一张座椅拉到身侧,电次从善如流地坐上,两只脚丫踩在椅面,整个人缩在毛毯里,剥开药旁的糖纸,将糖粒抛起,用嘴接住。 曾经,森林里生活着一群从未见过猎人的麋鹿,吮溪为饮,咀叶为食,只和清风和土地亲密,云霭与苦烈从未降灾,生活安逸,没有后患,直到一天,天朗气清,枪声响起,群鸟惊飞,振翅掀起风暴,静谧粉碎,他们才终于有了恐惧。早川秋听着,十指交叠,垂在身前,盯着自己脚下曼延出去的阴影,黑暗缄默。不过这种感觉只是存在,它们并不了解究竟何为恐惧,这个的问题就像何为枪支,组装上膛,火花迸溅,一刹肃杀,它们理解不了,毕竟没有一只麋鹿见过猎人,它们闻到了硝烟和血的味道,却没能关联死亡,对于没见过灾难的鹿来说,无法感同身受。电次说它们好蠢,不知道逃跑。生杀予夺,弱肉强食,猎人们需要麋鹿的皮毛保暖,以肉为餐,将血作药,寒冷、饥饿、疾病,任何一个都能要人性命,总有一方要遭受苦难,哪怕并不公平,但就是这样,没有缘由,不过我看你并没有心存疑惑,太阳轻声说,翻到另外一页,书壳下移,露出一线视野,小心留意对方的反应。电次歪了歪头,思索片刻起身,说好吧,我先去泡澡。早川秋叮嘱,不要用完所有热水,认清时间,不要感冒。电次伸了个腰,没有回应,将身上的毛毯团好,走去浴室,顺手塞在他怀里。 太阳接着说故事,最后血肉陈尸,所有麋鹿沿着一条血迹铺设的道路找到被枪杀的同伴,它们终于想起,恐惧与存亡有关,此前从未见过猎人,是因为所见者皆呈死状,性命和恐惧一同消弭,故事到这里结束,哥哥觉得自己是哪一方呢? 浴室里没有传来怪调的唱腔,没有拍动的异响,安静得像一场逃离。 早川秋想了很久,没有哪个答案让他这般难觅,好比左手握住心脏仍然跳动,和右手的五发子弹质量相当。他拿走故事书,把药杯放在太阳掌心,看他喝下。我应该是猎人,不过没有猎枪。早川秋说完,给弟弟掖好被子,准备离开。不过哥哥并非手无寸铁,太阳说着,揪住秋两根手指,只有一点力气,一颗糖出现在他的手心。现在我不太需要它了,太阳说完,合眼睡去。 早川秋敲门敲了三声,礼仪和耐心一起耗尽,推门瞬间,溢出的水打湿鞋底。电次着装齐整地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指间夹着香烟,手里握着打火机,频繁扣动,蓝色的寡淡火光在唇角晃动,又快速熄灭,烟条褶皱不堪,烟丝漂荡水面。他拿走岸边遗落的香烟,捡起早川秋丢掉的打火机,反复尝试,可还是没能学会。 早川秋愣在原地,尝试理解,淌着水靠近,触到池水发凉,干脆地放弃理解,通通没收。这不公平,为什么你就可以,电次耷拉着脑袋,开口嗓音粘重。不是可以,是我在交易,收获平静,付出代价,早川秋回答,你要想试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他衔住烟尾,拨开火机的气阀,护住火苗,等待灼烧,缓缓吸入,让烟草彻底燃烁,火焰不熄,五指伸入湿软的黄发,扬起电次的脸,将烟嘴递到他唇边,灰烬摇摇欲坠,缱绻率先落水: 我只教一次,你要记住,不要上瘾。 电次咳得厉害,喷出第一口过肺的烟雾模糊了眼前人的面孔,他快忘记时间,忘记何方,忘记屋外终日不歇的风雪。
电次如愿吃到了芭菲,此后每天上学都会和早川秋绕一条远路,去镇中的眼镜店,秋会带上三明治和热可可,偶尔是苹果和土豆泥。那回的芭菲太甜,不过他还是一抹不剩全部吃下。下午放学又遇到早川秋被一伙同校混混围堵,他过去打跑了一半,秋打跑了一半,他肚子上挨了一肘,奶油和华夫饼吐了个干净,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可惜。回家路上早川秋将电次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讲起第一根烟的来历,那时他被打伤了脸,对方直接朝他眼睛砸来拳头,他闪躲开,后知后觉,眉骨流的血滑到了下巴。他说自己没回成家,在街上找到一间酒吧,没有进去,虽然凶恶不输给任何人,但和成年还有距离,他在店外的台阶坐到打烊,看霓虹灯一盏盏落幕。有位侍女半夜下班,给了他半瓶开了的冰啤,他只来得及看清模糊的背影,短发,白衬衣、黑长裤、红色高跟鞋,像个独步的秘密。那瓶酒丢进垃圾桶里和给他没有任何分别,但她选择了后者,瓶盖下横压着一根香烟,让他EAZY REVENGE。 电次哦了一声,点点头,那后来呢,你抱她了么?早川秋狠狠一扯肩上的手臂,暗含咬牙切齿,你可以专注想着今夜晚餐,不要乱来。电次提起另一只闲手戳了戳他的耳钉,你能不能不要说那么多“不要”? 从能和波奇塔每天吃上一片吐司开始,电次就隐隐发现,愿望实现带来的灾患,会埋伏在难以察觉的角落,随时准备将他击倒。他登上黑帮老大的车时没能察觉,在电话亭里送出花时没能察觉,在玛奇玛小姐给家里打来电话时没能察觉。他拥有的只是准确的警惕和无法抵抗的结果,梦境给过他警告,窄门一直掩实,对了,他最后为什么一定要打开来着?雪下到如今,他试着忘记一些事情,并且成功。
早晨雪停,阳光烂漫,在天空撕开一个耀眼的缺口。出门前早川秋看了天气预报,叮嘱道,今天虽然明媚,但气温会比较低,让电次穿上他的夹克,临出门时又把他拦住,拉链拉到最上。 他们一起上学,便当摆在最上层,书本在底部叠放整齐,夹着漫画书,也夹着数学题,照常出发,走上熟悉的道路,在街角买好三明治和热可可,拎了一袋苹果,下回和土豆泥可以拌成沙拉,走到街道中,房子挨着房子,平摊的屋顶上积雪蓬松。 前方骚动,围去人群,形同白皙上一块巨大瘢痕。黄色的警戒线锁住一条狭窄的缝隙,警员维持秩序,有三人被扣紧手铐,矗在雪地里低着头。 那些人很面熟,电次认出来是此前的同校混混,领头的人指着缝隙中央的血滩,上面覆盖白布,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形,但形状怪异,短了太多,不见下半身。 他坦白,跟了这个女人好几天,摸清她的作息,白天在眼镜店打工,晚上在酒吧值班,家里只有生病的父亲和年纪小的妹妹。他们昨夜准备动手,被提前发现,女人故意绕行,甩开他们,进入巷子,再也没出来,那是他们看到的最后一眼,之后没有了,警察写完,笔尖在记事板上点了几下,问他们有没有再见到其他人进入巷子,三个人摇头。 热可可打翻在地,散发香甜温暖的味道,电次反应过来,伸手追去,没能够到早川秋的衣角,自己还不小心绊倒,摔进众人踩出的污雪里。他看到一只流脓的巨眼在暗巷深处鼓动,眼下裂开一张嘴,其中嵌套无数贪颚,咀嚼着一条腿,脚上挂着红色高跟鞋,有只飞鸟从一侧屋檐冲出,越过头顶局促的天空。 他几乎都快忘记自己也是像它那样的恶魔了。 有警察反应过来,大声呵斥,让早川秋不要冲进去破坏现场,见他转身又怔愣在原地,表情摸不着头脑,问他手里的高跟鞋哪来的。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无法看见恶魔,但是早川秋可以。 电次将手伸进衬衣,攥紧引线,被掌心的温度冷醒,认清现实,尝试拽动,但以失败告终,他感受不到波奇塔的心跳,胸口像堵铁墙。 早川秋死死抱住那只红鞋,像手里有了唯一的刀,警察围堵过来人积成堑,肢体冲突在第一声撞击下如汽水爆裂,他的困兽之斗以俱伤告终。他接受狼狈也接受挫败,拖着腿走回原处,将口袋里的镜盒拿出来反复擦拭镜片,镜片在刚刚扭打中被压碎,他打开镜架别在耳廓,撩起一边长发,说:“我再也没有恐惧。” 他们的脚下,是一条血迹铺设的道路。
[6]观察存档3:下雪天我就不该来见你 我和早川秋回家。 沿着脚下的道路找到方向,看清这条回家的路铺在雪地中央。我和他说,其实我也是恶魔,能够变身成电锯人,脑袋中间会长出链锯,手脚也能变成锯子,不信的话可以拉动我胸前的引擎试试,我去帮他把那个家伙杀了。后面的话我没有问,我不想知道他看到的我,是恶魔还是人类。 他没回头,一路都不理我。我们经过的房屋排列稀疏,都是崭新的房子,几颗光秃秃的树竖在积雪上,有条冰冻的长河和我们一路同行,没有人追上来,这是两个人的道路。血迹抵达早川家前,从门缝衍伸入内,他停下步子,我挠了挠头,说你再给我多一点时间,说不定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他突然开口问我,恶魔其实不会死对么,我点头,老实回答,他也点了点头,甩掉下巴上的湿迹,又问,这些日子有没有感到一点满足,我用力点头,说其实你们家的咖喱饭蛮好吃的,壁炉很暖和,木头有点香,葡萄很甜,苹果有点吃腻了,唯一的遗憾是游戏没能打完最后一关。他说,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问我会不会遗忘,我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准确答复,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掌握了永恒的方法,所以不能骗他。他说好,回答和告别一样简洁,叫人难以察觉,他走到屋子的台阶边,从架空的地基面下取出一把猎枪,回过头,完完整整地面对我,说,我们都会死,无论是谁,但是除了你,所以你不要难过。早川秋用钥匙打开房门,一个人走进去,即将关上,不过他顿了顿,又加上叮嘱,这次没说”不要“,他要我记清,这回关好。
我盯着自己脚下惨白的雪地,鞋尖摩擦,身后漫来新的血迹,逐渐渗透,打湿雪的颗粒,我转身沿着痕迹回溯,为了抵达它的终点,找到它的起点。我听见身后房门关闭,枪声响起,最后爆炸,硝烟滚滚,粉碎的屋块从我眼前略过,烧焦的木屑粘在后背,我没有回头,拼尽全力,用力行走,跨过浮冰上的阴影,渡过凝固的长河,最终抵达,看清灾难真实面目。 帕瓦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我冲过去,撕咬自己的掌心,把所有血喂进她口中,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所有血液干涸,她才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锁定在我,身上挂着披风,若无视污血,就还是崭新。 她说,我做了一个好梦 ,就因为人类总说,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我现在很惨。我说,你梦见什么了。她说,我看到一个世界,里头没有恶魔,所以我没办法进去,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罩子在外面看,小辫子和你都在,活成一副普通人的蠢相,打架斗殴,抽烟喝酒,上学翘课。 我在她的伤痕周围摸到稠黄的脓液,寻着她身旁一条怪异的逃跑路线,目光所及捕捉到那个眼熟的身影。她拽了拽我身上的夹克领,没什么力气,只要我回神,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梦?见我没有回答,语气愠怒,再催促一边,快说。 我说,你拉动我的引擎试试看。 她拉了。 我变成了恶魔。 电锯割裂所有,喧嚣撕开沉默,我追上前,劈开所有滞凝,让那只恶魔尖叫着死在我的锯齿下,回到地狱,放任混沌从深渊喷涌上来,引擎熄灭。 我抱起伤痕累累的帕瓦,风雪越来越大,痛感几乎没有,后面的路一片白茫茫的,前方遍布漆黑。我大概清醒着同时也愚钝着,不甘回头,也不愿抬头,没有什么感想,也没能从冬天彻底挣脱出来。 雪还在下,我只是在平原用力行走,带她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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